第十六章 自救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2頁,共2頁

「好了,客戶我幫你們拿下了,接下來怎麼幹,就看你們自己的啦。啊,李昂,小禾,年輕人,錯不了!」領導說完,伴著一聲洪亮的大笑,開會去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獨立服務央企集團,以前在肖總手下的時候,李昂做過幾家央企專案,但那時他只是專案經理。服務央企集團,難度遠超想象。我們以前認為,做專案最重要的是專業,後來發現並非這麼簡單,和一般的上市公司不太一樣,對於央企,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服務」,如何投其所好地維護好客戶關係,如何認準誰是最核心的人物並想盡辦法搞定他。

第二次與集團碰面談專案計劃的時候,李昂帶著金荊同去,我沒有參與。他倆回來的時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李昂悶悶不樂,金荊不吐不快。

「朱總不是說拿下集團了嗎?今天一談才知道,拿下集團,就是說我們可以進場為集團領導們服務了,不給錢的!」

「這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聽說事務所那些服務央企的合夥人,大多都是免費或者低價服務一陣子,再籤合同落實專案款的。伺候領導嘛。」

李昂和金荊都瞪圓了眼睛看著我,好像他們很驚訝我居然一點都不驚訝。

「怎麼了?不是嗎?我也是聽合夥人聊的啊,有些集團總部本來就不是盈利中心,他們會給中介推薦下屬單位做具體業務,下屬單位給錢。」

「小禾姐,說得沒錯啊,你怎麼知道,今天集團領導就是這麼說的。」

我得意了:「嗯,我們先要幫集團制定一整套風險管理的推進方案,他們再在集團26家下屬單位展開實施。」李昂補充:「還有,集團讓我們先搞一個招投標方案,要求有4家中介機構入圍,26家下屬單位,由4家中介一起做。」李昂憂心忡忡,這工作量可不小,等於我們要白白給集團提供至少兩個月的服務,白白的。

我卻激動的不得了。「不白服務啊,這是好事啊,這還不叫拿下了啊?」我激動的不得了。聽事務所的董事說過,對於國有企業,只要你「服務」的好,他們不會虧待你,雖然開始見不到錢,但「領導」不會忘了你,他會用各種辦法還你的人情。

服務好集團,我們就搶佔了先機,就連招投標方案,都可以為我們自己量身定製。

「好吧,就算你說的都對,這個專案的體量太大,很多員工都要撲上去,資金這麼緊張,咋整?」

「好辦啊,你說朱總費那麼大力氣搞定集團領導,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可憐咱們諮詢公司?估計審計業務才是朱老大真正盯上的呢。聽說按照規定,為集團服務的會計師事務所明年就要被輪換掉,咱們是為審計搶客戶打前站呢!」

好像我太興奮了,反而讓李昂有些煩躁,他一再追問我然後如何。:「so?」好像我太興奮了,反而讓李昂有些煩躁,他一再追問我然後如何。

「so,你可以去向朱總申請三個月的運營資金,我們和事務所同甘共苦!以前去要錢不好意思求施捨,現在可是名正言順求共贏啊!」

金荊伸出寶貴的大拇哥稱讚說:「小禾姐,高啊!」金荊伸出寶貴的大拇哥,能得到金荊的讚揚,也是不容易的。

「嗯,明白!你說的有道理!」李昂也面有轉色:「申請資金的事,還是你去吧,我看朱總對你印象很好。」

「啊?」

「啊?」之後,我說:「好!」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對李昂的習慣性逃避耿耿於懷。就像一支走在迷宮裡的隊伍,將要彈盡糧絕的時候突然發現一扇通往出口的大門,誰都不會計較該由誰去推開門,只要大家能得救,誰多出一點力算得了什麼。

有一部風靡全球的電影叫「駭客帝國」,裡面的男主角被召喚去拯救人類時問到:「我該怎麼做?」他得到的回答是:「你不用知道該怎麼做,只要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夠了。」

明白為什麼去做一件事,要比明白怎麼做重要得多。無論李昂如何,無論事情難易,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夠實現團隊目標的事,就要去做。我不再是「為了李昂」,我努力,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讓公司生存下去,想到這兒,那些委屈和不平衡都變的一文不值。

在好的時機做一件對的事,成功順理成章。朱總痛快地批了我的申請,當著我的面給財務經理打了電話,囑咐此事需辦妥。估計,財務經理在電話裡提醒領導事務所資金也很困難,朱總幾句語重心長的話,讓對方沒有繼續辯解。領導的話裡,流露出「苦誰不能苦孩子」的情懷,我們這支先遣部隊就像他播下的一枚種子,我們的番號叫「希望」。

然後朱總以他慣用的語氣鼓勵我:「小禾啊,年輕人,錯不了,好好幹。今天你和我一聊啊,我看出來了,你很理解我的思路和意圖,你和李昂務必要完成這個艱鉅任務啊。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我就是你們的後盾。」

工作量大,人手有限,我又一次上了前線。在為集團「白白服務」的兩個月裡,我們畢恭畢敬地訪談每一位領導,字斟句酌地寫每一份報告,小心翼翼地做每一張表格。大傢俬下里經常感慨三件事,一是在集團辦點事可真是得有過日子的心啊,一個從下屬公司借調來的副部長,辦一張門禁卡要等一個月,一個部門要換一臺電腦,等審批下來已經過了一個半月;二是央企真是人才濟濟的地方,在集團總部,隨便提到一箇中層幹部,都多才多藝並且有著非常不錯的學業背景;還有,央企的午飯,伙食太好了!

mba管理經濟學的教授是個特別敢說話的牛人,他的學術論文在國際上有著很大影響力,但他在我們的課堂上從來不講理論知識,他說西方成熟的微觀經濟學對中國沒啥用,中國有中國的特色,在中國,要講政治、懂人性。我們全班同學都記住了他的經典語錄:中國實行雙軌制,在中國做企業一定要學會「制度套利」。回想起我們公司曾經在國資委檔案帶來的制度紅利中,為「體制內」服務,真是歪打正著走對了套路。其實那時候,我們只是為了抓住一線生機。

李昂的壓力是最大的,他是我們的最高指揮官,不僅要做專案規劃、出實施方案,還得負責稽核報告,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場合向集團領導做彙報。那兩個月,他瘦了十斤,不說別的,光是改報告,就經常熬通宵。給集團領導的報告,和我們擅長的給上市公司的報告風格迥異,在開始的一段時間,我們的各類報告總是被主管部長打回來大改。因為:我們的行文太直白,沒有文采,不懂得「抑揚頓挫」,更不懂得「客觀、全面的分析問題」。說白了,客戶要求我們在報告中前一半的行文都要以肯定、讚揚的語氣,先陳述集團各部門工作的喜人成績,隨後,才可以「適當地」提出問題和「恰到好處的」解決方案。

兢兢業業之後,我們在入圍招投標中順利中標。全公司上下歡欣鼓舞,像打贏了一場硬仗,信心倍增。其實中標一點兒都不值得欣喜若狂,這個結果在朱總為集團領導搞定他家公子上學的時候,就基本定格了。入圍之後,難題才剛剛浮出水面。

為集團總部的服務告一段落,我們全體撤回。負責與我們對接的副部長找到李昂,希望我們派出一兩名高階別的顧問,繼續到他們公司現場辦公,協助他們推進下一步工作。我們懂,這就是要求給他們配個幹活的人。我們經歷了兩個月的磨練,也稍稍懂了一點點伺候央企客戶的套路。雖然有些經理對此很反感,但能「打入敵人內部」對我們來說是極好的機會。

配給總部的這個人,一定要有間諜的特質,沉穩、聰明、善於溝通、有洞察力,膽大心細,能及時準確的向我們傳遞情報。要是這人是個女人,一個眼神就能迷倒千軍萬馬,就更好了。

楊不凡得知此事,毛遂自薦,被我婉言拒絕。李昂倒覺得楊不凡可以一用,她很聰明,表達力強,工作效率很高,人長得也不錯。我私下裡提醒李昂:「她優點多,就一個缺點,足以要命。」

「哦!明白了,你說的對。」看起來我倆還是蠻有默契的。

我故意問。:「你明白啥了?」我故意問。

「咱倆寫下來,亮出來看看?」李昂心情不錯,提議玩個遊戲。

我倆拿出紙筆各自寫下楊不凡那個致命的弱點——

「口無遮攔」

「嘴沒把門兒的」

我一看李昂還真就瞭解楊不凡的弱點,就不解地問:「李昂,你知道楊不凡這種性格,早晚要出問題的,你,怎麼還那麼欣賞她呢?」

李昂雙手抱在頭後,身體往後仰著,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說:「不是你和我說過嗎?用人都要用長處,揚長避短就行啊。楊不凡是我見過的,最聰明、工作效率最高的員工,很有潛力。」

我倆還不約而同的想到了裴曉,立刻把她叫來商量,裴曉一口答應。

「我只有一個擔心,」李昂半開玩笑地說:「你別被集團食堂的飯菜引誘的不願意回來。」此話一語雙關。

「李昂,別人或許可能,但小裴肯定不能夠啊,她要是想進國企工作,還用等這種機會,以她家的實力,早就進去了。」

「小禾姐,你懂我!」裴曉仰起頭,挑了挑眉毛,原本是不屑一顧的,但嘴上還是很低調地說:「昂哥,放心,人各有所志。再說,我要跟您學習的東西還多,沒學好我哪兒都不去。」

接下來的日子,是集團下屬單位「選秀」的階段。26家子公司,根據集團下發的「工作實施綱要」,與入圍的幾家諮詢機構雙選,商談合作、敲定合同。不知道以前皇帝選秀是看中什麼,我們那次算是明白了,你長的再漂亮、再端莊也不行,你得主動拋個媚眼兒、招招手、撩撩衣袖,高冷範兒被選中的機率是很小的。

裴曉的情報不斷傳來——

幾家潛在客戶打算過完年再開展工作;

有的子公司已經明確指定了要用某家諮詢機構;

有家諮詢機構的市場部老總已經私下拜訪了集團某部領導;

有家諮詢機構派出了公關部,一幫美女宴請集團某科室的全體領導(央企的員工,無論職級高低,都是我們的「領導」)k歌……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們依舊沒有拿到任何子公司的專案。

每當大家問起李昂這件事,李昂都一臉陰沉:「我正在和集團領導溝通。」

一天早上,公司所有參與這個專案的經理都聚集在會議室,等著李昂就當期情況做一個總結和評估,並對下一步工作做一個部署。這次會,不是李昂召集的,而是金荊聯合經理們發起的。由於集團不會指定哪家機構服務哪家子公司,需要我們自己公關。一開始,同事們一直在等李昂宣佈好訊息,卻遲遲等不來,金荊著急了,他聯絡好所有的經理,然後把結論告訴我:「小禾姐,咱們得開會討論一下了,李總再這樣不作為,我們就真是白忙活了。」其實我心裡也這麼想,於是沒有絲毫質疑地答應了,只是建議,金荊和李昂好好溝通一下,不要惹得李昂動怒。

開會那天,李昂姍姍來遲。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肥肥大大的gap,剛一走近紅褐色的會議室大門,還沒等坐下,金荊就立刻彙報情況。大家互相壯膽,紛紛倒出心裡的焦急和不滿。甚至有些人直接問:李總,最近都在做些什麼?

李昂一時沒有說話,他叫來助理,燒水、泡茶,臉色暴露了他憤懣的心情。看著他那張臉,處處刻著「憋屈」,已經為專案戰戰兢兢地苦熬了兩個多月,勝利的果實,被別的諮詢機構樂呵呵的摘了一個又一個。他熬夜、失眠、緊張、焦慮,他把每一份報告改到接近完美,把每一次彙報做得繪聲繪色、有理有據,他的專業水準不斷受到集團領導的稱讚,他也沒有忘記過第一時間把榮耀和團隊分享。怎麼一轉眼,事情變成了這樣?幾天的功夫,公司就從一支士氣大振的鋼鐵部隊,搖身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金荊很自覺地主持著會議:「小裴,你說說。」

裴曉看出了李昂的臉色,不敢放肆。簡單轉述了集團領導的意思,說我們工作出色,很敬業,很有專業精神,集團予以肯定,但是下面的子公司是否能與我們簽約,需要我們主動出擊、積極公關,集團不可能直接推薦哪一家諮詢機構。

「小裴,你不用這麼委婉,在央企才呆了幾天啊,就這麼嫻熟地用上他們的套路了?你是怎麼和我的,現在大家都在,這個專案生死攸關啊,有啥不好意思說明白的。」金荊一向主張「咱就說事兒」,他已經不耐煩的捋胳膊挽袖子了。

幾位同事感覺情況不妙,依次起身,有的去洗手間,有的去倒水,裴曉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說:「很多情況,我也已經和昂哥溝通過了。」

金荊忍不了了:「大家趕緊的,回來好好開會。」

李昂抽菸、喝茶,香菸的煙霧和茶水的水霧攪合在一起,裊裊上升,正如他在努力壓制的不斷上升的肝火。

「李總,我只是說事兒哈,你不要想多了,咱們得好好說說下一步咋辦了。」

「你說!」

「集團部長的原話:你們李總太嫩、太書生氣了,開公司不是你們這個玩兒法,不能光顧著寫報告,不懂談感情,你看看人家誰誰誰,公關能力多強,要不你們也物色一個懂公關的,否則活兒幹得再漂亮也沒人買賬啊,我都跟著著急。大家聽聽,客戶都跟著咱們著急。」

「難道我他媽的不著急嗎?!」李昂把茶杯「duang」的一聲拍在桌子上,爆發了。

我見勢不妙,趕緊緩和了一下氣氛,我認為必要請朱總出面繼續做集團總部的工作,朱總就是事務所的公關大師啊,朱總可以請集團的人給咱們各個子公司負責人的聯絡方式,大客戶他幫咱們聯絡一下,一般的客戶,可以讓李昂親自出馬搞定。

李昂打斷我的話:「第一,沒有必要讓朱總出面,這個專案他已經交給我們了,不要動不動就把問題推給領導;如果啥事都指著領導一個人,要你們幹嘛吃的!第二,沒有必要由我親自聯絡各公司,你們都是專案經理,我的一向原則就是充分信任和授權,啥事都我一個人幹了,要你們幹嘛吃的!」

「這個節骨眼上,也不算是動不動就把問題推給領導吧?」我也覺得搓火,他衝我發飆幹嘛啊,我壓著不滿提示局面的緊迫性。

「李總,我們都是專案經理,你才是總經理,我們和子公司的負責人說話不對等啊,這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該老大負責的事,你不能隨便授權給我們啊。」陳默也不再沉默了,這是他第一次當眾頂撞李昂。

李昂沒好氣的把其他專案經理一一批評了一頓,說大家不夠有擔當,關鍵時刻不往前衝,有責任都往他一個人身上推。

金荊面不改色,繼續發表高論:「也對,不能什麼事都往你老大一個人身上推,你和小禾姐可以一起想辦法,畢竟你們是咱公司的最高領導層。我覺得小禾姐說的不無道理,必要時刻,應該找朱總出面。」金荊邊說,邊直勾勾的看著我。

我心想,金荊你是不是還在為當初沒給你第二高的股權份額記恨在心啊,處處不讓我好受。

我正在倒吸涼氣,只聽李昂更急了:「小禾,你覺得合適,你去找朱總幫忙吧。」說完,他死死摁滅了菸頭,起身憤然離開。

又是那種熟悉的鴉雀無聲。大家安安靜靜的聽著彼此的心跳聲,似乎聽到一個人的心跳比誰的都快。

我去就我去!我就不信了,這年頭,不懂得尋求幫助還能成事?

雖然一肚子氣,又想到李昂的處境,我還是打算和他化解一下當天的不愉快。我發微信安慰了他,他回:「我已經盡力了,金荊有點過分。我每一句話都不是針對你,別往心裡去。」

「不會的,我心寬。我還是去找朱總幫幫忙吧,他也非常關心這個專案。」李昂久久沒有回覆,到了晚上,回了一條:「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