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聯盟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1頁,共2頁

「在員工離職時鞏固終身聯盟關係。」——《聯盟-網際網路時代的人才變革》

好像沒有什麼事,比我決定要不要再見吳總更糾結了。蒼山之行分開後,我們既沒有再見過面,也沒有再聊過微信,想想,這位吳總還真是難以琢磨。一想起上次見面我沒有要回專案上那筆錢,又覺得這次見面是個亡羊補牢的好機會。「好,我請您吃飯,我來找地方。」

我提前下班,回家換了一身休閒寬鬆的衣服、平底兒鞋,早早來到牡丹園海底撈。人氣鼎沸的海底撈,永遠不知道疲憊。即使要排隊等上一兩個小時,人們也不會輕易離開,棋牌、水果、爆米花、擦鞋、美甲、檸檬水,左一樣、右一樣的,把時間打碎,消融在冷暖交匯的空氣中。等位置無聊,就做了個美甲消磨時間。為我做美的女孩兒年齡不大,我見她一直是樂呵呵的模樣,就問:「你們這麼累,怎麼還一直笑呢?是店長培訓你們,必須笑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姐,累點算什麼,心裡高興啊。這還用培訓啊?」

「呵呵,賺錢多,所以高興?」我笑著問她。

「錢多,也體面,老闆把我們當家人,給我們租的宿舍條件可好了,每個月店裡還給我媽寄錢呢。」看她的樣子倒不像是說謊話。

「員工關懷做得真好啊!」我自言自語。

她聽到了,問我:「啥叫員工關懷?」

「哦,就是員工過生日送個禮物啊,家裡生孩子了送個紅包啊,之類的。」我發現套用這些名詞,在小姑娘那裡很陌生。

「切,姐,那就叫員工關懷啊,那這關懷太好辦了,我原來在的單位這些都有,但姐妹們還是不願意呆,我認識的那批人沒幹多久都走了。」

「那,你覺得公司怎麼著才能留住你們呢?」我好奇無比。

她衝我擠了擠眼:「姐,一看你就是坐辦公室的吧?是經理還是老闆?」

「哈哈。」我不置可否,示意她說下去。

「姐,我可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就知道關懷就是老闆能幫我們解決實際問題,誰都得遇上災、遇上難,老闆要能幫一把,幫我們抗過去,我們就感激他。我們在海底撈就是這樣,遇到難事兒,店長都能幫我們解決了,店長解決不了的,大老闆也能幫我解決了。」

「什麼難事呢?大病小災?缺錢?」

她想了兩秒鐘,說:「姐,你看啊,店裡有個人,他姐姐出嫁家裡沒有錢置辦嫁妝,店長就給了他一千塊錢,在村裡,一千塊錢可體面了。我前幾天發燒,店長給我買藥買水果,給我買冰袋,買口罩,買燒水壺,她能想到的都給我買了。」

我情不自禁地接道:「你們店長這麼好啊?」

她有些自豪:「那是,店長說了,她沒當店長的時候,她店長也對大家這麼好。姐,你這指甲做好了,看看,滿意不?」

後來,我在學校讀mba組織行為學的時候,任課教授是海底撈的常年顧問,他每次提到海底撈,總是有著各種讚譽,一一列舉海底撈文化中的精髓,每次我都會不由地回想起和那個服務員聊天的場景,企業管理,說到底就是「挖掘人性,經營人心」,這一條,被海底撈的創始人張勇思慮的徹底,運用的淋漓。

又等了許久,還沒排到位置,吳總也沒有來,我索性到門口透透氣。下午的大風,已經驅散了惱人的霧霾,雖天色已晚,藍天的透徹還是隱約可見。我深深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也平添起一絲悲傷,帝都,難道連呼吸一口純淨的空氣都變成一種奢望了嗎?

「小禾!」在我善感傷神之時,吳總到了。他一身灰色的長款羊絨大衣,一條羊絨圍巾,一個手提電腦包。

我們在戶外寒暄了幾句,排到了座位。

吳總從電腦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我。「上一次送你禮物你沒有收,想來我也是唐突了,你本就不是那種物質的女人。這次送你一本小說,我特別喜歡的作品,你沒有理由拒絕吧。」

黑色的封面,赫然印著兩個白色的字:活著。早就聽說餘華的這部小說獲過義大利的一個文學獎,美國媒體也曾評論餘華是「蜚聲國際的小說家」,難道吳總知道我喜歡文學?他怎麼知道的?我邊琢磨邊道謝。

我們隨便聊了聊無關痛癢的話題,我心裡一直想著,怎麼開口要回那筆錢。吳總是一點兒話茬都不往專案上提。

我邊找機會客氣地給吳總倒茶,邊問:「我們的裴曉經理挺能幹的吧?專案就要收尾了,進展順利嗎?」

吳總拿起茶杯,又放下:「呵呵,你看你,又要談工作。進展順不順利,你肯定了如指掌啊。你不是你們的大內主管嗎。」

我努了努嘴、委屈地說:「要是我說,就是不順利,如果順利,為什麼一直不給我們付款呢?」

吳總見我這麼執著不好再回避這個話題,就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兩方面原因,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你們的服務對於我們公司來說不是雪中送炭的,價值自然不高,另外,我們公司虧損,幾十萬的開支也不算小數了。證監會最近對江西境內的上市公司進行抽查,沒看我都來會里彙報工作了嗎。」

「我們的服務價值如何你可以評價,但我們的服務質量和態度也是符合監管要求的,按照合同你們就該付款;幾十萬開支,對於你們來說也不是大事,我問過給你們做審計的同事,你們有現金,虧損不等於沒有現金。我們過年前要給員工發獎金的,這筆錢對我們真的很關鍵。」

吳總雙臂交叉挽在胸前,歪著頭看了看我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挺成熟的,你剛才的話倒是顯得幼稚了。合同是合同,社會是社會,法律能解決的問題太有限了。你們的員工等著發獎金,我們的員工也等著發過節費,我們那麼多員工也要過年的,你說,公司為什麼會為了給你的員工發獎金、而不給我們的員工發過節費呢?」

還沒等我開口,吳總接著說:「再說,我們可能連員工的過節費都發不出來。有現金也不能隨便動用,上市公司這麼大攤子事,這錢豈能是看誰可憐用在誰身上的?你看看這段時間的新聞,中國的經濟形勢多不樂觀啊,很多企業都嚴重虧損,現在連基層法院都要設立破產庭了,這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一種情愫襲擊了我,我一下子掉眼淚了。火鍋的熱氣撲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吳總見狀不再說下去,而是給我遞上紙巾,換了種憐惜的語氣說:「真是個小女孩兒,這麼脆弱啊。」

是啊,為什麼會這麼脆弱呢?是一心想著要錢,卻因再次失敗而自尊心受挫?還是覺得吳總伶牙俐齒說得自己無語,恨他不夠寬厚?或許是因為,吳總的幾句話讓我絕望了,我發現他說的完全沒有錯!開公司不是做慈善,商業合作也不是朋友幫忙;汗水本身換不來利益回報,誠信也沒有互付對價那麼簡單。

我擦乾了眼淚,平靜了一分鐘,有句忘了誰說過的話出現在腦子裡:談判的目標絕不是你輸我贏,而是相互妥協達到雙贏。

還不至於絕望,再想想辦法。我心裡盤算著。

「吳總,證監會抽查你們,主要查什麼?江西證監局什麼態度?」

「江西局還是保護我們本地上市公司的,證監會查的多了,主要針對財務風險唄,咱們合作的風險管理體系建設也算檢查專案,其實,從這個角度說,你們也確實幫我們公司做了不少工作,否則,我們連個像樣的風險管理手冊都沒有,就更麻煩了。」

山窮水盡,柳暗花明,我有辦法了。我我搶著說:「看看,所以說啊,別總說我們的工作沒有價值。」

「沒說沒有價值啊,從來沒說過,只是說價值不夠高。好了,咱們可不可以做一做朋友,別一見面就談工作行嗎?」吳總端起茶杯示意我倆以茶代酒喝一杯。

我也端起茶杯,豪爽地喝了一大口,心裡想著,哼,管你怎麼評價呢,我立刻給裴曉發微信:「小裴,千萬不要把風險手冊最終版交給客戶,千萬不要。晚上給你電話細說。」

裴曉秒回:「我正加班趕這個報告呢,有幾個關鍵點要修改。吳總去證監會彙報工作了,怕證監會查問起這個,讓我明早前必須發給他。」

「不多說了,千萬不要發。等我電話。」輸完這幾個字,按下「傳送」,我心情大好。別說女人善變,能不變嗎。

「吳總,你知道我得和您提起專案款的事,不嫌煩?怎麼不躲著我,還要約我?」我覺得自己在挑釁。

吳總手機響了,他一邊拿起手機看,一邊喃喃道:「想見你。只是想見你。」

哎,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老男人說出曖昧的話,肉麻得讓人束手無策,既不能舒舒服服地做朋友坦然交往,又不能拂袖而去直接斷交。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溫柔。他問我:「怎麼,你臉都紅了,承受不起我這句話嗎?」

我躲開他的目光,眼神只能四處游離,就像走入了一個迷宮,越是找不到出口,就越是無法冷靜地停留。

「好吧,看來我對你的脾氣還要慢慢了解。我換個說法,我希望和你做個朋友,沒有別的非分之想,可以嗎?」

我用手理了理頭髮,一本正經地說:「只要保持距離,就能做朋友,這個道理很簡單,距離產生美啊。」說著,我突然想起了李小丫的糾葛。我好奇老男人對年輕女人是怎樣一種情感,我也想知道李小丫的局怎麼破。

「結賬,服務員。」吳總要買單。

我遞給服務員一張信用卡,「我來吧。」

吳總伸手攔住:「怎麼可以讓女士破費!」

我的手繞了個圈,又把卡遞給服務員,說:「謝謝你在大理照顧我同學,也算作為你我送書的禮尚往來,男女平等,不要有偏見。」

吳總哈哈大笑了幾聲,默許了。

我們走出海底撈,小雪晶瑩跳動地飄了起來,天氣卻溫和,路燈昏黃,馬路上安靜了許多。吳總的酒店就在附近,他問我要不要去大堂坐一會兒,即使強調了「大堂」,我也沒有答應,就和他站在路邊聊了幾句。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我有個朋友,年輕漂亮,愛上了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我希望她能自拔,走出陰影,您,能幫我想個辦法嗎?」

「哈哈哈,看看你們!」吳總又是一陣大笑,「還走出陰影,人家過得好好的,你們這些閨蜜都覺得自己是救世主,非要拯救人家。」

「這種情況肯定不會有好的結果啊,再說,對方的丈母孃大人都鬧到朋友公司裡去了。」

吳總看看我,又看看燈光下浮浮點點的光亮,若有所思地說:「小事求人,大事求己。愛情不能用別人的眼光去評價,什麼時候你那個朋友自己受了傷,也就自拔了,這就是愛的代價。」

我看著吳總的深沉,發現一個工作狂竟然也可以有這麼豐富的情感神經,對他好奇起來。他的話深印在我心底,但我還是沒有找到答案,自言自語道:「太抽象。」

「晚了,下雪了,你趕緊回家吧,我幫你叫個車。」

「不用不用,我自己搞定。」

上了車,我馬上給裴曉打電話說了事情的經過。我讓她在吳總催報告的時候就說我不同意給,讓吳總找我就是了。

「贊,小禾姐,贊啊。我好好配合你啊!」裴曉也很開心。

「呵呵,互相配合,結成聯盟。」說完,也到了家,我哼著范曉萱的「雪人」,輕盈地上樓去了。

一進家門,老公已經回來了,他頭也不抬地在電腦前盯著一串一串的天書。

「老公,」

「別和我說話啊,幹活呢。」老公自從創業就總是這樣,家成了辦公室,我得時不常的裝聾作啞當空氣。

手機鈴聲悅耳地響了又響,是吳總的電話。

我不慌不忙的走到陽臺,接起電話。可想而知,他這次可不是和我訴衷腸而是跟我要報告,也可想而知,我們最終達成了一個約定,他當晚向總經理提了批款申請說明了情況,本週之內,會有二十萬專案款到位。我和吳總心照不宣,我只是給了他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幫我們向他的上司催款,而他其實是希望幫到我的,我們倆,已悄悄形成聯盟。雖說只付一半的錢,我也欣然接受,如果死氣白咧要得太多,也怕落得竹籃打水。

「小禾苗,給爺倒洗腳水,給爺拿瓶可樂,把手機給爺拿去充電,給……」

「沒完了?自己弄去,我一女高管,不伺候。」我正得意呢,突然被老公當丫鬟使喚,感覺「跳戲」了。

「老婆,你看我工作多辛苦啊,剛忙活完,你就讓我享受一下吧。」

「我工作還操心上火呢,自己管你自己去,我又不是你保姆。」

老公用目光鎖住我,他很認真地說:「你照顧我,我就覺得你還像以前一樣對我好,我心裡踏實,我每次和同事說起你,大家都羨慕我啊,你不覺得幸福嗎?」

幸福真的就這麼容易嗎?看來在簡簡單單it民工的眼裡,幸福就說這麼實實在在、簡簡單單。於是,我一一滿足了他的各種需求。

「你說,我變成什麼樣子,你就不再喜歡我了呢?」我又想起李小丫和王總的事,我不明白老男人為什麼會移情別戀,除了對自己糟糠之妻的審美疲勞之外,還有什麼原因?

「你變成男的我就不再喜歡你了。」老公很正經地說不正經的話。

真是沒辦法愉快的聊天了!

老公看我滿臉的「猙獰」,笑了。「人都會變的,不喜歡你也未必就是你變了,或許是我變了呢,你們文科生的邏輯思維都是怎麼學的。」老公說完,開始打遊戲,他要用遊戲把工作和生活分開。

夜深人靜,我開始安排工作。我讓單單打探一下葉華地產的內幕,王總是什麼人、他老婆是什麼人、他丈母孃是什麼人;和李昂商量了一下,把李小丫派到外地的專案上冷靜一陣子;請助理在這一週每天都盯著財務部問南昌回款情況。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喜歡在晚上處理工作,有時候想想也挺不好的,夜深人靜大家都該休息了,給誰安排工作都打擾人家。但白天總是有各種突發事件、瑣事雜事亂事,攪得我無法有條理的思考和做事。

李昂在晚上也不閒著,我們經常討論工作到很晚,老公原本不理解我們這樣廢寢忘食,但自從他進了創業公司,晚上工作的時間比我還多,再也不抱怨我不陪他了。

李昂打來電話問:「怎麼,你今天和吳總見面了?剛剛裴曉告訴我,這周能回款了。」

「裴曉嘴還真快。」

「她下午改報告問了我一些問題,我剛才追問了一下進度,她就順便把這件事說了,她很興奮,還和我說起你很厲害,看來你把吳總搞定了。」

「怎麼可能把吳總搞定啊,呵呵,我是把專案款搞定了而已,而且只是一半。」我聽著好彆扭,我也知道裴曉是好意,是高興,不過我下午沒有和李昂提到與吳總吃飯,不知道李昂會不會有想法。

「你是挺厲害的。呵呵,不過下次可以提前和我說,萬一需要我做什麼呢,也方便隨時對接啊。」

「好,我是怕這次又沒結果,反而給你添亂了。」

「怎麼樣,現在看來,過年那陣子現金流還有問題嗎?」

「還有缺口。你要不要和朱總再請示一下,給我們點資金週轉倆月?」

「我都被他劈頭蓋臉的罵了又罵,我哪兒敢找他要錢啊。」李昂有點小激動。

「哦,不好意思啊,我一時忘了。」

「還有個辦法,趕緊成立新公司,註冊資本一進賬不就可以週轉了嗎。」

「好,那你提一個股權分配的方案吧。這事確實不應該再拖了,前陣子因為要不要讓所有經理都持股的問題,擱置了,我看咱們也別爭論該不該了,就私下裡徵求個人意見吧,願意入股的就入吧。」

「沒錯,你說的沒錯!」

電話裡提到的前陣子的爭論是這樣的:我力主縮小股東範圍,理由是經理以上的人一共有十二個,貢獻不一、能力不一,在我們這種小型的有限責任公司,做股東不僅代表著權利、也代表著義務和責任,是很嚴肅的事,我們公司不能上市,股權又不代表鉅額利潤,金錢回報方面的激勵作用甚微,由幾位有目標、有能力、有擔當的高階別骨幹持股就可以了。

陳晨支援我。而金荊認為必須讓更多的人持股,以擴大激勵作用,很多公司都是全民持股的,理論上,股東的工作積極性要比普通員工的工作動力強。李昂覺得有道理。單單覺得大家說的都有道理,怎麼著都行。

一次,金荊還和單單急了:「單姐,拜託你有點立場行不行啊,經理辦公會為啥有五個人,而不是四個人,就是表決的時候有少數服從多數的作用啊,你一定要每次都把自己的票給廢掉嗎?那要你幹啥啊?」

單單不服氣地爭辯:「我認為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這也是我的觀點啊,難道我沒有權利發表我的真實想法嗎?」。

……

正回想著那段經歷,陳默終於發來了微信!我噌地跳了起來。他說他的事處理完了,明天會找我和李昂說清楚,他知道這些天給我們添麻煩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先和我說說!」我問,同時發了各種情緒的表情符。

「一言難盡,我明天負荊請罪。我在公司附近找個適合說話的地方約你倆。」

可想而知,我、李昂、陳默徹夜未眠,都恨不得找臺時空穿梭機穿越到第二天去。

第二天中午,三個人在一家深藏在一個寫字樓裡的麵館見了面,一見到陳默,我和李昂就愣住了,雖然他少見地穿了一身正式的西裝,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但眼裡的暗淡無光和臉上的幾個大紅疙瘩顯得他筋疲力盡,嘴角上一塊烏青告訴我們他和人打架了。

「大哥!」李昂激動的時候喜歡這麼稱呼別人,他問陳默:「你去澳門幹啥去了!」

陳默聽他這麼一說,愣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昂,吱吱嗚嗚半天沒說出來話,他完全沒有料到我們知道了他的行蹤,想好了對我們說的話,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不知從何說起了。

我見陳默憋得說不出什麼,就說:「陳默,我猜到了一個故事,你聽聽我猜得對不對——你愛人重病,你們四處求醫最後去了協和醫院,醫生髮現是一種很罕見的疾病,住院查了幾天,專家會診說是癌症,治療費高得驚人,你愛人為了照顧兩個孩子早就辭了工作,沒有醫保,你們想了很多辦法,也不知道怎麼弄到那麼多錢。結果你岳父愛女心切,聽了某人的忽悠去賭博,一賭賭到了澳門,越陷越深,不僅輸的很慘,還借了高利貸的錢,你沒辦法只好去澳門領他回家……」

我說到一半的時候,陳默已經淚流滿面。我說完,他還在不停的抽泣。

我等他稍微平靜了些問到:「你愛人什麼病,怎麼不在協和醫院了?」我還想問,是病好了還是……沒敢問出口。

「她開始診斷的是一種罕見的淋巴癌,我們全家都覺得天要塌了。」說著,陳默眼裡又湧出了眼淚,擦了擦繼續說:「後來,去友誼醫院看了個權威的專家,說不是淋巴癌,是一種免疫系統的病,不好治,但終身服藥能保住命。」

「那就好,那就好!」李昂感慨道。他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說:「陳默,你老婆治病也得花不少錢,我借你拿錢就不用你還了,我們在部門發個獻愛心的號召,讓大家給你老婆捐錢。」

「好,我贊成!」

陳默聽我倆這麼說,連聲道不妥:「不行,不行,錢我肯定還。已經給你們惹麻煩了,再說,我當初知道我老婆的情況沒告訴你們,也是不想讓你們這樣,捐款這個事,我倆都接受不了,覺得哪怕賣房子也不想接受救濟。」

「可我們不是救濟,是獻愛心啊!」我勸陳默。

「嗯,我記著你們的好!真的不用了。你們幫我在同事面前好好解釋解釋就行。」

陳默這道坎兒,算是過去了。註冊新公司成了緊急的事。

到了年關的節骨眼上,我和李昂天真地把註冊公司作為了解決資金困難的手段,我們把持股人的範圍做了個折衷的處理,只是希望趕緊把公司註冊起來,一來手頭可以寬裕寬裕,二來也算是鼓舞士氣。

不過,後來證明,我和李昂想得太簡單了。人人都有從眾的心態,有的經理雖然不想做股東,但得知其他經理成了股東,也出於各種考慮答應出資,本來說是自願的事,搞的並不自願。多數經理的年紀都在三十歲左右,本來就沒有什麼積蓄,認購的股份從0.5%-2%不等,簡直太零散了。

考慮到工商註冊中的股東身份變更需要走程式,各種開會和簽字,而經理們的職業發展前景變數多,為了簡化股東變動的流程,我們商量經理們的股份由經理辦公會幾位同事代持,於是又有個別人私下裡抱怨,說出了錢連個名分都不給,昂哥就是想圈點錢吧。

這種情形下,所謂的股權激勵,效果可想而知。不過股權除了解決激勵的問題,還可以解決歸屬感問題,這次股權分配,雖然激勵作用幾乎為零,但有人獲得了歸屬感,也算是有些成效。

經理認購的股份基本有數了,朱總絕對控股的分額也早有說法,剩下的30%,是我們經理辦公會五人分,比例由李昂先提出分配草案。

當李昂在辦公會上把草案亮相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李昂10%,金荊8%,我5%,陳晨5%,單單2%。

我吃驚,我不是第二高的份額。在我的潛意識裡,李昂對股權比例的安排,應該代表著我們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以及我們對公司的貢獻度,未來,股權還代表著大家在公司運營中的話語權。

我記得以前朱總說過,公司成立,朱總是董事長,李昂是總經理,我是副總經理,其他骨幹可安排為總監、高階經理等職務,李昂也雙手贊成。為什麼我作為副總經理的股份要比金荊的還少呢?是我貢獻不夠還是我工作不夠出色?

那天借用的是總部一個最小的會議室,可我覺得幾個人的距離好遠、好遠;我們在一個不大的圓桌邊上圍坐,可我覺得我們並不像圓桌那樣和諧。在這種面面相覷的場合下,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沉寂了一會兒,李昂打破了寧靜。

「大家都說說吧。這個方案是個草案,我昨天正好去葉華那個專案上,和金荊見面簡單討論了一下,這一稿呢,就是個靶子,大家盡情批判哈。」

「昂哥,我錯了。」陳晨不再陳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