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sa舞啊,薩薩,拉丁風情的。你新來的吧,這都不知道。」說著,陳晨張開雙臂扭了扭腰肢。
「哦,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裡週五晚上才有舞曲,今天沒有。」
「真掃興!」
「行了,陳晨,就這兒吧,好好聊聊天唄。」
我們選了個靠窗的座位,不遠處就是幽靜的荷塘,與桌上的一盞荷花樣式的燭燈遙相輝映。伴著臺上歌手的一首老掉渣的「跟往事幹杯」,我們仨靜靜的坐著,陪著靜靜流淚的裴曉。陳晨手術後,本不應該喝酒,但他一定要喝。他把一瓶喜力推給裴曉:「愛徒,喝酒!一醉解千愁!聽著正唱的歌了嗎,跟往事幹杯!」
裴曉哭得更傷心了。
陳晨從錢包裡掏出信用卡,「啪」地拍在桌子上:「愛徒,拿著!沒什麼大不了的,師傅先把生計問題給你解決了,你回頭再跟你家老頭兒掰扯別的。」
「呃,帥晨,你不給她密碼嗎?」李小丫認真的說,眼毛忽閃忽閃的。
撲哧,裴曉笑了。「就你事兒多!」陳晨舉著酒瓶伸到小丫面前:「師傅罰你喝一瓶!」
「我要喝rio,啤酒苦。」李小丫還向我和裴曉推薦:「你倆也都別喝啤酒了,來點雞尾酒多好,各種水果味,人生本來就該是甜甜的。」
我不喜歡rio,就開玩笑說:「人生太甜了,偶爾來點苦澀的也好。」
「哇,小禾姐,有哲理啊!」李小丫搖搖裴曉的手想讓她開心點:「小裴,別難過了,人生的苦澀只是偶爾的。小禾姐有才氣,我也不示弱啊,我給你來上一首詩,拜託你開心點啊!」說著,李小丫柔情似水地朗誦起詩來:
笑那浮華落盡,
月色如洗,
笑那悄然而逝,
飛花萬盞,
誰是那輕輕顫動的百合,
在你的清輝下亙古不變。
裴曉擦擦眼淚強顏歡笑地說:「好了,師姐,詩很美,只是,好像是一首情歌啊,不適合我。還是喝酒吧。」
我們幾個開始喝酒,喝到微醺,開始玩真心話大冒險。
裴曉本來很能喝,因為心情不好,很快有點醉了,小丫本來就沒什麼酒量,rio又容易醉人,已經喝得有點高,興奮地不停說話。我們拿了個勺子開轉,轉到誰誰就接受真心話大冒險的挑戰。
「陳晨,你,選什麼?」
「大冒險唄,我膽兒大。」
「那你在咱們部門的微信群裡選一個女孩,表白,趕緊的,別猶豫。」
陳晨一臉壞笑:「有什麼可猶豫的!」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群就開始表白李小丫。他是這麼寫的:小丫,我暗戀你很久了,喜歡你的長髮,喜歡你的大眼睛。
李小丫看了,怪陳晨無聊,想寫上幾句話澄清,頭暈、手也不聽使喚,只好發語音:「大家散了吧,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呢,陳晨不敢禍害別的姑娘。」
「唉,你真沒勁。」陳晨埋怨李小丫不會玩,接著轉勺子。
「小丫,你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
臺上換了位歌手,特別搖滾範兒,有人竟然點歌點了「勇氣」,梁靜茹的溫溫柔柔,這搖滾範兒怎麼唱啊?沒想到,歌手竟然用輕搖滾的調調,把這首勇氣唱得超級有味道,有種為了愛情飛蛾撲火的一往情深。
「說吧,你為啥都三十了,還不交男朋友?你心理有病還是生理有病?」陳晨有點口不擇言。
李小丫急了:「你才有病!誰說我沒有男朋友!」
「哦?」我們仨異口同聲,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平時從來沒聽她提過。
「哈哈!」李小丫怪怪地笑,明顯是喝多了,她還舉著酒瓶繼續喝。「不過,我男朋友註定不能和我在一起,呵呵呵。」
「啊?」我們仨又異口同聲,下巴已然掉到了地上。
「他是葉華房地產的ceo,哈哈哈。」完了!喝多了!
我們仨連聲兒都沒發出來,太驚訝、太驚訝了!葉華房地產是我們的客戶,陳晨全程參與的專案啊。李小丫曾經在專案快收尾的時候參與過一週的時間,一週,就和那個ceo在一起了?那個ceo是有家庭的,所謂的有家庭,就是有老婆有孩子。
我還算清醒,腦子裡突然想起來那天陳默編排曾經的王經理和客戶小秘的段子,李小丫那時候就有點沉不住氣,原來是有原因的!
裴曉的問題已經不是問題了,李小丫的事才讓人操心啊!
「哈哈哈,看你們的表情。發現我是個小三兒,吃驚了吧?別告訴別人啊。哈哈哈。」小丫說完這句話,趴在桌子上睡過去了,手裡還握著酒瓶。
「愛真的需要勇氣,去面對流言蜚語。」一首「勇氣」,輕搖滾的旋律久久迴盪著。
「這孫子,搞婚外戀!你丫兒的,當初做專案的時候他遲遲不給咱們付款,還敢泡咱們的妞兒。」
我用酒瓶在陳晨面前輕輕敲了敲,提醒他:「帥晨,先別說這些了,把小裴小丫送回去才是正事啊。你怎麼樣,喝多沒?」
「小禾姐您放心,我清醒著呢,這七瓶八瓶的不在話下。」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桌上排著滿滿的酒瓶兒。
「不過你一個人怎麼送兩個啊?」
陳晨摞起袖子,沒好氣兒地說:「我給那孫子打電話,讓他來接小丫。送完,我揍他一頓!」
「哎呦,你就別添亂了,人家有老婆,你大半夜的打電話,這不是找事兒嘛。」
陳晨拍了拍自己腦門兒:「哦,對,我喝高了,喝高了。便宜那孫子了!」
我們叫了輛車,一個一個把她們倆送回去。陳晨先後把裴曉和李小丫扛回了住處,出來的時候累的夠嗆,嘴裡嘀咕著:「便宜了那倆孫子了,富二代、董監高,哼,沒一個好東西!愛情就是個屁,就是個屁!到頭來不還得你們師傅照顧你們。尤其是你,李小丫!」陳晨抬頭看著李小丫家的窗子:「李小丫,你就是有毛病!那麼多好男人你看不上,你看上個大色狼!你有毛病!」陳晨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傷感。
「喂!幹嘛呢你們,我看你有毛病!大半夜的鬼吼什麼?」小區看門大爺聞聲趕來,我連忙道歉,把陳晨拉走了。
陳晨送我回家的路上,坐在後排座一句話不說,我藉著忽明忽暗的燈光看他的臉,臉上掛著憂傷。
在後海得知驚天大秘密的第二天,我們四個上班都遲到了。
金荊看到我說:「小禾姐,我下午去見客戶,不能參加考核制度的討論了。」
「哦?很急嗎?昨天不是都說好今天開會的嗎?」
「嗯,挺急的。」
「那等你回來的吧。」
「不用,你們定吧,五分之四出席會議有效啊。」金荊還挺熟悉我們的議事規則。
「那你也看了陳晨的郵件,有什麼意見?」
金荊突然一臉嚴肅反問我:「小禾姐,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就是覺得做的有點細了,個人感覺沒有必要做這麼細。以前沒有制度,現在有了,最好是從粗到細一點、一點完善。」
「哼。」
我見金荊有些不屑的樣子,問:「哼,是什麼意思?說說唄。」
「不是有點細,是太細了!我們考核是為了給大家營造一個公平的氛圍,不是來給大家增加工作量的。比如說,考核一個顧問級別的員工,要讓他填報自己寫了幾份底稿,這怎麼統計呢,這簡直就是在增加沒有意義的工作量啊。其他,我沒什麼可說的,你們定吧。」
我還想接著討論,金荊接了個電話,出門了。
「哎,你要去見哪個客戶?」
「葉華房地產,談談今年的風險管理評價怎麼做。」
我一聽,嚥了口唾沫。
金荊在走廊裡喊:「小丫你快點啊,王總讓我叫你一起去,聽見了嗎?」
王總,就是李小丫那位,葉華房地產的ceo。我看著小丫從容的出了門,心想,她一定不記得她昨天晚上說了什麼。
望著李小丫優雅的背影,筆直的腿,飄逸的長髮,走起路來微微擺動,散發著青春的韻律。我暗自感慨了一下,是挺美的。我預設,可以吸引有婦之夫的女人,一定是美女,可以吸引知名企業高管的人,一定是有智慧的女人。瞬間,我也擔憂起來,以前那個王經理和小秘的緋聞鬧得沸沸揚揚,老肖都覺得怒不可遏,在非常氣憤的批評王經理「不正之風」、「影響太壞」了之後,很快辭退了他。可李小丫是我們的朋友,我們該怎麼面對她這種事呢?
下午,我們四個人的討論並不激烈,李昂很欣賞陳晨,他覺得陳晨做出來的考核表很完美。單單老樣子,什麼反對意見都沒有,一直說挺好的、想得很周到。我覺得金荊說的有道理,就把他的話複述給大家聽,單單說,嗯,也有道理。
李昂想了想問陳晨怎麼看。
「昂哥,別的我不想多說,只想說一句,要把公司做大,就得精細化管理!」「嗯。」李昂猶豫了。
「我回來了。」金荊出現在會議室。「王總爽快,談好了,二十萬,做總部和兩家子公司的風險管理評價。」
「goodjob!」李昂高興!
「就怕你們草率的決定了考核制度,我趕緊回來說說。」看來金荊是不放心。他沒有廢話,開誠佈公的說自己的看法:
「我聽到剛才帥晨的話了,我首先要說的就是,我們為什麼非要把公司做大?你們得想清楚做大到底有什麼好處。就算做大,也不是一兩年能實現的。考核制度第一次弄,要留餘地和口子,你們弄那麼細,先不說多少是沒有意義的考核指標,就說這工作量,也太大了吧。」
金荊舉了幾個他覺得不合理的例子,比如,考核經理還要考核經理在專案上對員工的照顧程度?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職場人士,還需要照顧嗎?比如,考核顧問,底稿填寫錯誤的次數,他覺得連填寫的份數都不好數,還要算填寫錯誤的次數嗎?
他強調:「你們記不記得小禾姐和老肖說過的話?用程式解決公平正義,我同意。我們現在要做的也就是建立一個程式,只要我們的考核是逐級進行的、是各個專案組的負責人評分的,而不是昂哥、不是你或者我單獨拍腦袋定的就行。」
李昂皺著眉頭點著頭。
我同意金荊的意見。
單單覺得大家說的都有道理。
「單姐,你能不能有點立場啊?」金荊不高興了,他最不喜歡這種不明朗的態度。
「我沒別的想法,我還是那句話,昂哥,你要不要把公司做大。你們看看四大的考核是怎麼做的,人家用系統評價啊,很細緻,考慮很周全。不一點一點做起來,咱們什麼時候才能趕上人家啊。」
「別拿四大說事兒,四大那是國際所,積累了多少年的,你急什麼。」
倆人針鋒相對,我不再發言了,李昂開始抽菸,我看到了他內心的掙扎。
最後,李昂給出了結論:「金荊說的有道理,帥晨,咱們不能急,一步一步來。要不你把表格再簡化一下,把最關鍵的指標定好就行。」
陳晨甩出一句話:「換人吧,昂哥,我沒思路。」
「金荊,你思路不錯,你來一稿吧。」
金荊也不接招,他搪塞說:「昂哥,我不行,明天葉華房地產的訪談工作就開始了。」
最後,我根據金荊的思路改了一稿,大家沒再有爭議就通過了。我們為此還發了正式公文通知了每個員工。
我們那時候制定考核制度,主要為了解決公平問題。不過那個時候,我對公平的理解並不全面。後來讀mba,組織行為學的教授針對公平講了這樣一段話:
要從三個層面看待公平,即:結果公平、程式公平和人際公平。一般,新員工更注重結果公平,比如在意分配獎金的額度,所以要讓他們感受到多勞多得;資深員工更注重程式公平,比如在意是否參與了議事過程,所以要讓他們多參與管理,多發表意見;空降兵更注重人際公平,也就是人際關係公平,比如在意公司裡是不是已經有小團體拉幫結夥排擠自己,所以老闆、上級有事不能揹著空降兵、不能總在私下議事。
以前,我們理解的公平是「平面」的,基本上還停留在結果公平的層面上,停留在獎金如何分配、哪些員工能晉級的事件上。我們用這種思維去評判金荊對李昂的不滿,就會以為金荊表面上抗議李昂不和他商量事、而實際上就是覺得陳晨拿到更多的工資他不服氣。然而,如果我們知道公平的三個層次,我們可以理解,最觸動金荊神經的,最讓他覺得不公平的真的就是「不和他商量事」,他更需要的是程式公平而不是結果公平,只是我們沒看透,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沒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