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現在的我說起過去,剝離掉娓娓道來的故事,當初每一個輾轉迷惘的選擇,都可使用歸納法清爽地分為四大要素:追求,痛苦,啟迪,決定性瞬間。」
——《按自己的意願過一生》
那天晚上,老公凌晨兩點才回家,喝了不少酒,我沒有睡熟,他回來重重地往床上一躺,把我弄醒了。他自己喝得多,還沒忘記警告我:「以後不許出去喝酒。以後誰要讓你喝酒,就說自己懷孕了。」
我給他倒了杯水,催他洗漱脫衣服趕緊睡覺,他突然坐了起來,對我說:「你老公打算放棄現在,要未來了!」
他一口氣喝了兩杯水,睡意全無,拉著我聊天。他說覺得在大公司他已經毫無價值可言,沒有成就感、還被人邊緣化的日子,他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他將是那家創業公司的第五位正式員工,人稱「碼農元老五」,即將踏上他的創業之路。
「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我給了他一個擁抱,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用這幾年來大眾預設的「創業」來界定創業,和我比起來,老公他們才叫創業。他們公司時髦,是純正的網際網路公司,是純粹的靠天使、靠a輪融資運轉起來的,是奔著被收購或者上市奮鬥的,是要為技術插上翅膀、藉助資本的力量飛上天的。
而我們的創業沒有融資,運營所需的錢都是一點一點賺回來的。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南昌那專案的回款,下意識的開啟預計收支表,盤算著未來三個月的現金流狀況,有六家客戶都將在這個階段回款,但是金額都不大。我心裡緊張起來,南昌這個不回款怎麼辦?
「李昂,除了南昌這家客戶,還有五家客戶快回款了,讓各個專案負責人催催吧。」
「好,沒問題,我和他們說。」
一會兒,一個壞訊息和一個好訊息幾乎同時出現了。
壞訊息是,有三家的反饋都是付款沒問題,但要延遲一段時間,我算了一下總金額,也有將近40萬。好訊息是我意想不到的,南昌那家客戶的董秘吳總竟然親自給我發來郵件,說看了我們的報告,其中的「合同管理流程的現狀及風險提示」寫得很好,聽說這部分是我寫的,他希望我能為他們公司的中層做一次合同管理方面的培訓。
我看到了希望,我想著,培訓沒問題啊,給我們錢就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就跟掉進錢眼兒裡似的,以前不這樣啊。
在重返南昌之前,劉天星和我當面溝通了一次,我們的知識系統框架已經搭起來,我倆商量,找一天,請陳默和經理辦公會的幾位高階經理一起詳細探討一下,具體功能怎麼實現。我按照和劉天星簽署的合同,批示付給了天星第一筆款,佔合同金額的15%。那時候,十萬元以下的經費支出我都有權審批。
就在約好了開會討論知識系統功能的那個下午,金荊又一次和我說,他有報告要出,參加不了了。我問很急嗎?答案是,很急啊。
巧了,陳晨那天也來不了,說是上次在酒吧喝酒喝多了,痔瘡反覆,要去醫院換藥。
李昂決定,會可以照常開,畢竟有高階經理單單、經理陳默,有李昂、有我,可以討論。
「李總,謝謝啊!」劉天星見到李昂,倆人握手。
「穿這麼正式,呵呵。」西服襯衫,亮亮的皮鞋,一身清新,一臉微笑,這是劉天星的標配。
「當然,見重要客戶都這樣。」
正式開始討論之前,大家閒聊了一陣子,說了說北京的交通、說了說霧霾、說了說貴的離譜的房價、說了說家庭。劉天星、李昂和陳默找到了共同話題,三個人都推心置腹的感慨,壓力大啊!
「天星,你還行,養閨女,那是招商銀行,我的是倆兒子,那可是滙豐銀行啊,會瘋啊!」陳默做個了悽慘的鬼臉。
會議開得非常順利,因為喜歡提不同意見的兩個人都不在。
開過會之後,本以為知識系統的搭建會火速推進,沒想到,團隊裡風言風語悄悄流行起來,有人和我透露,個別同事在議論我,議論我什麼?說我請來了自己的同學,開發了一個本來可以不用花錢的系統,市面上類似的系統有免費的,結果要花兩萬塊錢做,還說,我們客戶的回款都成問題了,我還私自批給了我同學一筆開發費。
我就按捺不住怒火,問:「誰說的?」
「小禾姐,別生氣,只是個別人,極個別,你就別問是誰了。」
我又生氣又委屈:「當初談價錢不是我談的啊!」
「對,不是你談的,但是陳默也不傻,知道是你的同學,能不識時務的給個低價嗎?你在咱們團隊的地位,雖然不算掌控生殺大權吧,也是有分量的。」
我一臉無辜:「唉!可是那價錢也不高啊!」
「高不高的,也沒什麼客觀標準,喜歡煽風點火的管你實際高不高呢。」
我無語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下意識的用眼睛獵殺了辦公區裡每一個人,根本不知道誰是那「極個別」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受委屈。
算了,不要追問是誰說的了,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我能去南昌把專案款要回來,大家就沒什麼話說了,我付給劉天星勞務費3000塊錢,要回來專案款40萬,看他們還打算說什麼!
趕緊好好準備培訓!
「小禾,聽說吳總給你發郵件讓你給他們做培訓?怎麼沒人和我說起來?」李昂突然問我。
「哦,對,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說來著,有些事打岔打過去了。我疏忽了,你看我去,合適嗎?」我突然感到自己真是白當那麼多年董事會秘書了,以前服務那麼多領導,都沒有出過什麼紕漏,怎麼自己帶團隊了,反而事事想的不夠多、不夠周全了呢。
「去啊,去!這是好事。都沒請我去,直接找你,你還挺厲害的。回頭你把你講的按照知識點或者專題,放在咱們知識系統裡。」
一聽到「知識系統」,我心裡又打了一個結兒。在去南昌的飛機上,我仍然為我們的現金流擔心。我想,如果我這次說服不了吳總付款,還有什麼辦法緩解這個壓力?走之前,我和李昂也聊過,李昂相對樂觀,不知道是因為他信心十足,還是因為他平時不管財務對此不敏感。李昂答應我,要調查分析一下,客戶拖延付款是因為我們的團隊服務不好,還是報告寫得不好,還是什麼其他原因。
鄰座的兩個人聊天聊的聲音很大,我瞥了他們一眼,心想這倆人素質真不怎麼樣。正琢磨著怎麼提醒他們輕聲一點,只聽他們聊起了國際四大。
他們提到,美國監管機構指控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在中國的分支機構拒絕提供在美上市中國公司的審計工作檔案,違反了美國法律。如果中美兩國監管機構不能妥善解決這個問題,美國監管機構可能會撤銷涉事會計事務所的註冊資格,它們服務的中國在美上市公司將面臨退市風險。
一個人問:「這麼大的事,大中華區的負責人打算怎麼應對?有訊息嗎?」
另一個人答:「沒有聽說。高層肯定都成熱鍋上螞蟻了,不過咱們這級別,也輪不到咱們參與討論啊。」
「咱們不會真的被撤銷資格吧?」那人又問。
另一位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人說,這事涉及到外交,聽天由命吧。」
說完,兩人安靜了。我悄悄扭頭看了看他們,一定是四大的人,和前陣子我們在那家央企招投標現場遭遇的合夥人一個風格,竟然連坐飛機都要穿著硬邦邦的西裝和皮鞋。
到了南昌,意想不到的事在等著我。
下了飛機,直奔客戶公司,先見到了吳總的秘書,她對我特別熱情。
「苗經理啊,你們搞諮詢的真是太辛苦了,我看您每次來都坐最早一班飛機啊。這次吳總特別交代我了,給您訂了五星級的酒店,上次您住的地方太陳舊了。」
「不用!不用!我就住一晚就走,不要破費。」根據我們的合同約定,專案食宿費都是客戶承擔,但我不好意思搞特殊化,也搞不明白怎麼這次請我來做個培訓就對我這麼厚待。
「吳總是非常尊重專業人士的,您這次來,是給我們傳授經驗的專家啊!不要客氣了,您也說了,就住一個晚上,不算破費的。」
這次為了來要錢,我也是盡了最大努力準備了培訓。嗯,看來,作為「專家」我得自信點,就來當一個最熟悉法律的管理顧問,或者當一個最懂得管理的法律顧問。這年頭想讓自己變得高大上,就得選好參照物。
下午,我按照事先準備好的ppt講起來:「……合同管理,不等於合同稽核。不可否認,合同條款中的貓膩兒可能會讓一家企業遭受重大損失,但很多風險並不產生在白紙黑字的合同文本中,而是產生在文字之外。……」
培訓很成功,參加培訓的人們在會後繼續和我交流了很久。
吳總一直沒說話,只是一次次帶頭鼓掌。
晚上,吳總請我吃飯,就在我住的那家五星級酒店的西餐廳。
走進餐廳,燈光柔和,一首流行的法國歌曲跳動著,旋律輕快。每一張桌子上,都有一個淡綠色的小瓷瓶,裡面插著一朵紅玫瑰,瓷瓶邊上,一張淡黃色的選單、用一條紅絲帶捲了起來,刀叉亮的耀眼。
我坐了半天,吳總把菜品點好了,也不見別人來,再看看小巧的餐桌,我反應過來,這頓飯沒請別人。
「您的秘書不來嗎?還有財務總監那位高冷的姐姐?今天她見了我居然和我笑了,呵呵,少見。」我提到的都是上次來做專案的時候,經常參加我們飯局的人。
吳總笑了:「今天是我以我個人的名義感謝你。」
「吳總太客氣了,感謝我什麼。」我這是一個陳述句,他聽成了疑問句。
他還挺認真的回答:「感謝你給我們寫了一份實實在在的報告,感謝你給我們上了一課,感謝你讓我的心態變年輕了。」
我端詳著他的樣子,才注意到他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襯衫,映著他輪廓鮮明的臉龐,顯得蠻年輕,起色比前一次見面時好了許多,如果不去在意他藏著的白髮和留著的鬍子茬,確實看不到太多歲月的痕跡。
他點了一瓶紅酒。
我說:「我懷孕了,不能喝酒。」這臺詞是我老公反覆強調的,那天第一次用上了。
「哈哈哈哈。」吳總大笑。
笑的我摸不著頭腦,愣在那裡。
「懷孕了還穿這麼高的高跟鞋?這麼冷天還穿裙子?哈哈哈。」他輕而易舉地把我揭穿了。
我的臉一下子熱起來,低下頭不知所措。
他給我倒上酒:「還沒喝酒,臉就紅了?年輕女孩子確實不能隨便喝酒,就喝半杯,我不讓你多喝,剩下的我拿回家。」
開胃菜剛上來,吳總突然說:「稍等一下。」從包裡拿出了一個盒子,上面赫然印著愛馬仕的標。
「這個送給你,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表示感謝。」
我看著這個四十歲的男人,有種不祥之感,想必他送我禮物並不是為了堵住我的嘴、不讓我向他提專案款的事,一個老男人,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肯定別有用心。但我預設的、討老男人喜歡的應該是美女,我又不美,他什麼意思?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掙扎著,是走?還是坐在針氈上面臉帶笑容地陪他吃完這頓燭光晚宴?
我一邊往椅子背兒上靠了靠,一邊擺擺手說:「這麼貴重的禮物,我不能收,再說您是我們客戶,哪有客戶給我們送禮物的道理。」我邊說,又往椅子背兒上靠了靠,就像離他遠上幾釐米就可以脫離危險一樣。
他看我認真的拒絕,不為難我:「好吧,不為難你。」把禮物收在一邊。
開胃菜並不開胃,湯也像白開水一樣沒喝出滋味,副菜主菜吃的是什麼,全不記得,只有內心的掙扎,讓我記憶猶新。我怎麼開口要那筆錢?我還要不要那筆錢了?我總不能就這樣回北京吧,我得帶著我們幾十號人的工資回去啊。
我也不記得我是怎麼開口提專案款的事了,只記得吳總說,專案款一定會給,但是請我們緩一緩,他們公司效益下滑的很厲害,虧損非常嚴重,財務狀況一有好轉一定會付款,請我理解。
我理解不了!效益下滑的厲害還請我來做什麼培訓,來回機票酒店花那麼多錢,省省吧!效益不好你作為公司高管是怎麼管公司的,還請我吃這麼貴的西餐,還買這麼貴的禮物,雖然我也知道他自己的錢和公司的錢不是一回事,但我還是很氣憤。我就是來要錢的!不是來給你們培訓的!不是來吃飯拿禮物的!
心裡這麼想著,臉色上總是有些變化,我的大腦正在遣詞造句把心裡想的東西轉化成能對他說的語言,他已經用勺子盛了一點冰激凌送到我的嘴邊,說:「我知道你這次來的目的就是要回那筆錢。」
我下意識的忙把頭往後靠。噌地站起來。
他也站起來:「對不起啊,我沒有別的意思,你誤會了。」我被這個曖昧的動作弄的驚魂未定,掙扎著想了想,掙扎著坐下來。我說,吳總,40萬對您公司來說是小數目,對我們團隊來說可是大數目,您公司實在有困難,是不是可以考慮先付一部分?
「小禾。」他開始叫我的名字,不叫我「苗經理」了,我身上一陣冷,突然覺得好害怕,我想還是算了吧,錢我還是先別要了,到時候讓李昂來要吧!
他看出來我不自然的表情,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坐直,像談公事一樣地說:「小禾,批這筆錢,不是我一個人簽字就行的,我們的審批流程你們都很瞭解了。作為個人,我很欣賞你,非常想和你成為朋友。坦白講,我對你很有好感,因為你讓我看到了一種執著和單純。當然,我也不希望給你帶來困擾。」
我想到他們公司的審批流程,他說的沒錯,也放鬆了一些,聽他繼續解釋:「公是公,私是私,我作為公司的董秘是組織和安排咱們這個專案的,但我不是最終決策者。希望你能理解。」
我想了想,終於有勇氣把游離的眼神聚焦在吳總的臉上,問他:「吳總,您這次請我來,就是為了讓我做個培訓?」
他舒了一口氣,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說:「要我怎麼回答你會滿意?」
沒等我開口,他馬上又說:「別說,我知道我該怎麼回答了——如實回答。」
見我淡淡一笑,他接著說:「這次請你來,我也有點私心。我曾經對你很好奇,你來我們這裡做專案的時候,不是專案負責人,但你好像比裴曉經理級別更高,你可能沒有注意,有一次你在人力資源部做訪談的時候,我也在他們辦公室,我發現你對管理的理解比你同齡人要深入。後來我打聽出來了你的角色,我挺欣賞你的。當然了,我們公司也確實需要辦一場這樣的培訓人,讓大家提升提升法律意識。一舉兩得,不好嗎?」
我徹底不知所措了,「您,您讓我很為難,公和私,都很為難。」這頓晚餐,要怎麼收場?我明天就要空著手回去嗎?
吳總見我的眼神又開始躲避他,就擺出一副極放鬆的狀態說:「哈哈哈,你看你,和講課的時候判若兩人啊。早點回去休息吧,你自己上樓,我不送你了,免得你覺得我是好色之徒。你們年輕女孩子都這麼看老男人嗎?」
那一瞬間,我看著吳總,頭髮比上次見他長了些,眼睛裡的血絲好像有了點好轉,他留起來的鬍子茬顯得他有些不修邊幅,但他略黑的皮膚和有稜角的臉頰,看起來倒不是猥瑣之人。我收了目光,掙扎著慢慢轉身,我在想,我就這樣回去了嗎?
回到房間,我把所有的門鎖門栓立刻鎖好,不安中,給閨蜜打電話訴苦。閨蜜在這個節骨眼上還開我的玩笑:「一直以為被老男人看上的都是豐胸肥臀大眼睛的靚妹,你這種小眼睛小鼻子小個子的也這麼受寵嗎?」
「別胡鬧了,再說我遮蔽你!」
「他給你安排了這麼好的酒店,沒準就是暗示你哈,你要是以身相許,人家說不定就給你們錢啊。」
我生氣地結束通話電話,時不時看看鎖著的門,心想,吳總不會是這種人。
第二天中午,下了飛機,在機場猶豫不決,回事務所?還是回家?第一次公關失敗,回事務所,怎麼和大家交待。我掙扎著,一步一步走著。
手機響了,李昂的資訊:「平安落地了嗎?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客戶推遲付款的,有我們的原因,也有客戶本身的原因。明天見面聊。」
這是第一次,我實實在在的感受到危機。這個危機,叫做「現金流斷裂」。以前看到房地產、零售商之類的大企業因為現金流斷裂導致公司倒閉,都覺得那離我們太遙遠,新聞頻繁報道這類事件的時候,我思維定式地認為現金流危機是大企業的悲劇,這時候才意識到,大大小小的公司都一樣,只是小企業「死了」不足為道,死就死了,自生自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