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前線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2頁,共2頁

「小禾姐,各位朋友,謝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曉曉的照顧。很抱歉,曉曉可能沒辦法再和大家並肩戰鬥了,我要帶她去美國結婚了。」說著,還拿出一枚戒指,輕輕舉在裴曉蠟像般凝固的面孔前。

「什麼?」裴曉驚訝地問到,看來她並不知情對方胸有成竹:「機票都訂好了。紐約的聖約翰大教堂也排期了。」

「你說什麼呢?」裴曉皺起了眉頭,滿臉漲紅。

「你不是說過要在教堂舉行婚禮嗎?我知道你性格,和你提前商量你反而猶豫。你看,今天正好請朋友們見證一下我向你求婚的浪漫時刻,不驚喜嗎?」男主角有點急,但聲音還是那麼有風度。

裴曉快要急哭了:「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這不是驚喜,這是驚嚇!」

「看你說的。我怎麼捨得嚇你。我和伯父伯母已經商量好了,以後你可以在美國做我的賢內助,喜歡讀書也可以讀讀mba,我讓我爸給你寫推薦信。」男友興致勃勃地為裴曉規劃著。

「你,們,都,瘋,了,吧!」裴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這句話。

男友莫名其妙地反問:「是你瘋了吧,你看看你每天過的這日子,你覺得有價值嗎?」

大家面面相覷,都沒有貿然說話。

我率先開口:「小裴,這頓晚飯好豐盛啊,大家都開心點,不開心的事慢慢聊開了就好了。」

另一個同事也接上:「對對,菜好豐盛!」

「謝謝小裴,謝謝姐夫啊。」大家紛紛反應過來。

「姐夫」這個字眼兒不適時宜,裴曉拿起酒杯,發現裡面沒有酒,很快換了一個裝滿普洱茶的杯子,不是喝水降火氣,而是向男友的臉上潑去。

「什麼姐夫!我希望你清醒清醒。」裴曉說完,補充了一句:「這頓飯我買單。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幹活呢。」

男朋友一把拉住了裴曉的手,同事們有些尷尬,我向大家使了個眼色,讓大家迴避一下,讓他們自己解決。我們陸續起身走出包房,只聽裴曉冷冷地說了一句「放手!」追上了我。

南昌的十月,秋雨微涼,裴曉沒有打傘,我撐起傘和她走在一起,風夾著溼寒,催著我們加快了腳步。

走到酒店房間門口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問:「小裴,你希望一個人靜靜還是跟我聊聊?」

「和你聊聊,我有好酒,喝一杯。」裴曉的語調很平靜。

我們住的一家特別陳舊的準四星級酒店,房間裡只有那種帶蓋兒的古老的白瓷杯,我們倆就拿著這極不搭調的白瓷杯,一口、一口的品起酒來,只是,我品嚐的是醇厚的法國乾紅,裴曉品嚐的是說不清滋味的愛情與人生。

開始,我們都不說話,我知道她內心憂慮,但我不敢說什麼「我理解你」之類的話,我沒有切身體驗,怎麼可能真正的理解呢。我只是猜想,一個在多倫多大學拿到過獎學金、有思想有理想的女白領,應該不能夠容忍一個男人憑藉著自己的家世隨便評判她的價值、任意擺佈她的人生吧。

房間裡燈光昏暗,微醺,我倆異口同聲地打破了沉默:「其實……」

「你先說。」我碰了下她的杯子。

裴曉垂下眼又看看我:「其實,我們倆算是青梅竹馬了,但要說感情,我倆沒有轟轟烈烈愛過。這不是我想要的愛情,他要給我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未來。你想說什麼,小禾姐?」

「其實,他本來想讓你開心一點,也沒有錯。只是他可能還不夠懂你。」我安慰她。

「沒錯,他太不懂我了。他做什麼事總說是為了我好,其實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裴曉又倒了一杯酒,幹了。

「呵呵,你要的是一個蘋果,他給了你一卡車香梨?」

「哈哈。」裴曉只開懷地笑了兩聲,就又嘆了口氣,情緒低沉下去。

知心大姐要做到底!「你剛才說到轟轟烈烈,什麼算是轟轟烈烈呢?哪有那麼多轟轟烈烈啊,愛情就是我微笑的看著你,你認真的在做事,平平淡淡的不好嗎?人人都期待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但是後來你會發現,轟轟烈烈容易,長長久久才難。所以啊,是不是轟轟烈烈並不是評價愛情的標準。」藉著酒意,我一口氣講了一大串。

「嗯。小禾姐,你這麼說倒是有點道理。你覺得愛情裡最重要的是什麼?」我看到裴曉的眼眶有點紅。

「尊重和包容。」我從包裡找了包紙巾,遞到她手裡。

「哎,他並不尊重我,我也很難包容他,其實,這種感覺困擾我很久了,我早就覺得我們倆根本不合適。」裴曉憂鬱的眼神中帶著一種沉重的遺憾。

「呵呵,這兩個是我覺得重要的東西,你得問問你自己覺得什麼最重要。然後想想你們有沒有可能維護這個最重要的東西。看見即解決,想好了這些,才會解決你的困擾。」我轉著手中的酒杯,越發覺得手中的白瓷杯和紅酒實在不搭。

「看見即解決。」裴曉重複著。

「或許,困擾你的還有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希望你倆在一起白頭到老的是你爸媽,而不是你自己。」

「小禾姐,你說到我心裡了。」裴曉聽到我這麼說,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

我問她:「看沒看過《飄》那本小說?」

「你說亂世佳人?看過電影。」

「tomorrowisanotherday.一切都會好起來。」我用最喜歡的一句臺詞安慰她。

「嗯,我信你說的,小禾姐,我願意和你聊天,就是因為你真誠,所以你說的我信,一切都會好起來。」她拿起紙巾一遍一遍擦著眼淚,但眼淚還是一行一行地留個不停。

走出辦公室,裴曉把我當成了姐姐。

第二天,裴曉高燒起不來,我和吳總秘書解釋了一下,由我代她向領導彙報專案進展。

吳總秘書有些不高興,我也覺得有點理虧,這個彙報的工作,本來是李昂答應做的,後來換成了裴曉,又換成了我。吳總秘書臉色有點陰沉:「苗經理啊,你們這樣子,有些不妥吧。本來說李總彙報,結果李總說走就走了,別的專案就比我們的重要嗎?」

「哪兒會啊,咱們公司重要啊!李總特別重視,您看,他特意把我從一家央企的專案上調過來。他是被事務所老大叫回去配合迎接證監會檢查去了。您肯定理解我們啊,證監會檢查大家都跟快丟魂兒了似的。」

「理解是理解,本來說好了裴曉負責這個專案,怎麼她也不來彙報,你們這換來換去的,你說,你要是我們單位領導,你能高興嗎?」

我陪笑道:「恩恩,換誰都不會高興。不過裴曉高燒爬不起來了,她最近特別投入,經常通宵,累的。您放心,今天彙報的內容我都熟悉。真是讓您費心了,您看您,一直幫我們各種協調,我以前也是給領導當秘書的,這工作特不好乾。」

「是嗎?你也當過秘書啊!呵呵,那咱倆能說到一塊兒去了。伺候領導都不容易啊。」

彙報工作的時候,吳總不停地看手機,這讓我很受打擊,他那心不在焉的樣子讓我突然有種被欺負了的感覺,我們這麼辛苦工作,他們公司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問題我們都認真梳理了,他就不能尊重我一點嗎?同事們說的太對了:上市公司沒有最爛,只有更爛!

「吳總,看您這麼忙,耽誤您時間了。下一步我們的計劃是,」

「好,我知道你們的計劃,郵件我看過了,沒有意見。辛苦你們了。」他打斷了我。

我心想,我還沒說完話呢,您就打斷我,太沒有風度了!上市公司老總就可以這麼高傲嗎?我正咽不下這口氣,想找點兒話茬理論理論,只聽吳總說,他同意給我們付一期專案款。一聽到付款,我頓時覺得吳總也蠻帥氣的,好吧,他剛才的怠慢我可以忍。誰讓我們是乙方呢?「甲方虐我千百遍,我把甲方當初戀。」必須忍!

他站起身,禮貌地送我出門,說了句:「你們公司都是娘子軍嗎?呵呵。女孩子做事不用太拼了,我不會給你們太大壓力。不過,說點實在的,你們除了幫我們應付檢查,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很多企業請諮詢公司,並不是為了提高管理水平或者真去解決管理上的難題。」

他突然說這些,我有點沒轉過彎。

他似乎看到了我臉上瞬間的遲疑,說到:「我這麼說讓你受打擊了嗎?」說完,笑了。他一笑,我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那倒不是,我是在想,若是這樣,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手,本來禮貌性的道別,他卻握了我好一會兒,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端詳著吳總,四十出頭的男人,幾絲白髮,略帶稜角的臉龐,皮膚略黑泛著暗黃,眼裡有血絲、毫無光澤,他桌子邊上的牙缸牙刷和毛巾,告訴我他是個蠻拼的人。

走出辦公室,我聽到了客戶的心聲。

走出辦公室,我開始思考:我們是誰,我們在做些什麼?

第三天,裴曉爬了起來,化了妝,繼續工作。我向她笑笑,她也衝我笑笑,都沒有說什麼。同事們向她投去各種各樣的目光,她沒時間去一一揣摩大家目光裡的潛臺詞。

吳總秘書走過來,扔下一個壞訊息:「裴經理,咱們這個專案得暫停一下了。」

「哦?我們有哪裡做的不好,您批評!」裴曉不亢不卑地回答著。

「倒不是不好,你們也辛苦了。是這樣,江西證監局給我們吳總打電話了,說是聽說咱們是智達會計師事務所的諮詢部,那我們公司審計單位和諮詢單位就是一家,這違背了證監會要求的獨立性原則,審計肯定不能換,領導的意思,可能得換諮詢機構了。」

裴曉覺得這訊息是個重磅炸彈,炸的她魂飛魄散了。她是頂著壓力來做這個專案負責人的,光調整工作計劃就被客戶折磨了三個回合。我以前見過肖明手下一個高階經理,因為客戶反覆無常地讓他來回撥整工作規劃,在電話裡就和客戶大吵起來。我們這個專案不僅來回撥整計劃,到後來還說不做了!

本來被男朋友弄得心思凌亂,加上生了場病,已經沒有精力生氣,裴曉只是很擔心,擔心我們這乙方當的,連被甲方虐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把我從訪談現場叫出來,告訴我這件糟心的事。

「彆著急,我想想。」話雖安慰她,我心裡一時半會兒也沒主意。心想,能不能有一天讓人安生一會兒啊!

「小禾姐,我不甘心160萬就這麼沒了。」裴曉咬了下嘴唇。

我拍拍她的肩膀:「不至於,昨兒吳總已經答應付20萬了,成本已經cover住,怕啥。再想辦法唄。」

「要告訴大家先停工嗎?」裴曉問我意見。

「不用,總會有辦法的,停工幹嘛。」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有辦法,有什麼辦法。

這時候,我想到了李昂,同時,也想到了他妻子和他兒子,如果我能用兩個小時想出辦法來,還是先不去打擾李昂,否則,還是得讓他拿主意。

「咱們以事務所諮詢部的名義做了好幾家上市公司的業務啊,又不是隻有這一家,怎麼這個就出問題了呢?」裴曉皺著眉琢磨著,病還沒好利索,聲音都是啞的。

我回憶了一下,想起來:「這風險李昂以前說起過,前些日子事務所宣佈要建立獨立公司的時候,李昂還說呢,到時候這種風險會降低很多了,沒成想沒來得及。各地證監局對獨立性要求鬆緊不一,想查咱們,咱也得認。」

裴曉警覺地問我:「這麼說,其他幾家大事務所也面臨這個問題吧?」

「嗯,肯定是,行業潛規則。大家都覺得法不責眾,就看證監局臉色了。我一會兒打電話,請合夥人跟證監局的人溝通溝通,不過估計這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畢竟這事也是有紅線的。還得想個徹底點的辦法更穩妥。」

「也不知道別的事務所怎麼處理的。肖總在的時候還是挺簡單的,獨立公司就是有好處啊。」裴曉手裡轉著筆,她不經意的感慨讓我眼前一亮。

「哎呀!小裴,我看好你!」我喜上眉梢。

裴曉滿臉不解:「啊?我沒說什麼啊。」

「我有辦法了,咱們應該還有希望!」我就像一休哥用手指在頭頂畫了幾個圓圈之後「叮」的一下,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