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知者有畏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1頁,共2頁

「從積極的角度說,一個初創公司就是說服一群人,一起規劃並鑄就新的未來。一個新公司最重要的力量是新思想,新思想甚至比靈活性更重要,而規模小才有思考的空間……恰恰每個初創公司都不得不做這場思維運動:質疑現有觀念,從零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所從事的業務。」

——《從0到1開啟商業與未來的秘密》

裴曉的話讓我想起了「天光諮詢」,我們從肖明手中把深圳的上市公司客戶拿回到北京天光諮詢繼續承做業務,原來的領導們也沒有過問過什麼,我們為什麼不可以繼續用這個「殼」?

我召集大家開了個緊急電話會議,把面臨的問題說了說,然後把我的思路告訴他們:「咱們就只能用天光諮詢的殼兒了。不過也麻煩,客戶會把專案款打到天光諮詢的賬戶,這錢我們到時候怎麼用,如果原來的董事怪罪下來,說我擅作主張,不僅利用天光的名義、還動用天光的資金,我可能也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單單在電話裡說:「啊,還有這事呢。我們下面的人可不知道這麼多麻煩事。領到工資就行。」

「麻煩!」我也覺得這是自己給自己挖坑呢。

陳晨說:「對了,昂哥不線上嗎?忙啥呢?我看,這個還是讓昂哥搞定吧,小禾姐,你說呢?」

「他,他,他不是忙著應付證監會嘛。」我一說謊就心虛。

金荊出聲了:「小禾姐,你就別幫昂哥藏著掖著了,我知道他家保姆撂挑子了,他在家看孩子呢。」

「啊?」我有些尷尬,好在是在電話裡。

陳晨說到:「其實大家能理解他,不用瞞著我們。他也不至於不管工作的事,你總這樣,看上去是替他著想,沒準別人以為你看扁他了呢,還沒準別人以為你啥事兒都想說了算呢。」

天啊,我從來都沒想過,「別人」還可能這麼想問題。

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就解釋說:「也對,我就是想著咱們能解決的就解決了。」

「嗯,我也就是提個建議,不過大事還是應該讓昂哥搞定。你決定吧小禾姐。」

電話會議結束我給李昂打了電話,電話裡傳來小寶寶的哭聲。

李昂說,他支援我的決定,他認為用天光諮詢的殼,最好還是我來向包總請示,畢竟我和包總熟悉。他還說,他們請到了新的保姆,過兩天就會去他家接班了,讓我有事隨時找他,他會第一時間處理,工作的事他會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包總非常忙,也知道他其實並不願意再過問諮詢公司的事,一般都給他發簡訊和郵件說事,不求結果地等待。不過這次他遲遲不回覆,我有些按捺不住,只能給他打電話,他拒接了我的電話,發簡訊說在英國開會中,我又發了簡訊簡要說了事情的緊迫性,他還是不回覆,我發的訊息都被綁上了千斤墜,沉到了太平洋海底。

晚上,我坐在臺燈下,第二天就要交的「合同管理」流程的風險控制報告,遲遲沒有寫好。我給李昂發資訊說明了情況,坐等他回覆,終於等到了:「實在不行,先斬後奏吧,你不是有天光諮詢的合同章嗎。這個事對天光也沒有風險,領導們追究下來,我替你扛著!」

夜深了,我的時空就定格在那裡。

我得做出一個決定。誰都知道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先斬後奏,但只有真正操刀的人,才會真正擔心這一刀下去的後果。這樣的一個局面,讓我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讓我不安的還不是怕領導們指責我擅自以天光名義簽署合同,而是專案款打回天光賬戶之後,我們怎麼才能正常的用這筆錢,難道到了那個時候,李昂還會說「沒事,你先斬後奏吧,領導們追究下來,我替你扛著」嗎?

如果有件事,你做了就會承擔風險,但整個團隊就會得到好處,你做還是不做?如果這件事,你團隊的老大應該做,但他不方便做,你做還是不做?如果還是這件事,你團隊的老大應該做,但他對你說,只有你做才能更快解決問題,你是做還是不做?

這幾年,「創業」這個詞就像是一個「網紅」,火速紅遍大江南北,就好像你不談創業,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圍繞著創業的各種服務、各種公眾號、各種勵志的雞湯和猛藥,填滿了創業者的時間和空間。熬湯的和熬藥的,常常用「上等的食材和藥材」,把湯藥濃縮到千八百個字,灌進創業者嘴裡,還美其名曰濃縮的都是精華。我就看到過這樣的一篇「精華」,說創業的時候,核心成員不要分彼此,沒必要劃分許可權和分工,誰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是對團隊有好處的就要大膽的去做。這話說的沒有錯,但不能一概而論,實際情況複雜多樣,創業團隊的管理也沒有什麼金科玉律能追尋。

那天晚上我想來想去,我們是創業團隊,大家應該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是對團隊有好處的就行,別那麼計較事情該誰做、不該誰做,那就先斬後奏吧。後來,我才慢慢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但這是後話了。

我熬了個通宵,寫好了「合同管理」的報告,又寫了一份「變更合同主體」的協議,發給吳總秘書提出申請,建議以這個辦法解決證監局提出的「上市公司的審計機構和諮詢機構不具備獨立性」的質疑。吳總秘書上班後第一件事就是和我說起此事,她說吳總也在猶豫我們用另一家諮詢公司的名義做這個專案是不是個好辦法,畢竟,作為董事會秘書的吳總要考慮是否對此進行公開披露,披露或者不披露,後續可能都會有麻煩。

不到中午,吳總秘書面帶喜色告訴我,吳總同意我的辦法了,這就可以走公司的審批流程。我和裴曉擊掌以示慶祝,我衝動地跑到吳總辦公室,主動向他道謝。

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往一杯牛奶裡倒麥片,見到我笑了笑問:「苗經理,吃早飯了嗎?」

我詫異地看了看錶說:「現在都快中午了,您還沒吃早飯啊?」

「哦,常事,昨天熬通宵了。」他一邊說,一邊用勺子攪和著,麥片隨著他的動作枯萎塌陷,沉入渾濁的牛奶,他抬起頭看了看我:「你不是也熬通宵了嗎?」

我想到自己的黑眼圈,有些難為情,想趕緊道個謝就撤:「您不愧是董秘,訊息靈通。我就是來感謝您的,這麼痛快就同意了我的申請。」

吳總喝了一口麥片牛奶,頻頻點頭說:「苗經理,你真的不來一碗嗎?味道不錯。」

「不了不了,您忙吧,我先回去了。明天就回北京,一併和您道別了。」邊說,我邊打算轉頭出去。

吳總叫住我說:「怎麼,你剛得到了我的幫忙,就要走了?不繼續幫我了嗎?」

我一聽,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多餘,忙解釋說:「哦,李昂就要回來主持大局了,他比我厲害多了。哈哈。」

吳總看了看辦公桌,目光停在了一盒斯里蘭卡紅茶上,他遞給我:「我看出來了,你是李昂搬來的救兵。哈哈哈。」他見我不好意思地、勉強地笑了笑卻沒有伸手接過那盒茶,就又遞了一下:「拿著,要知道我可是不隨便送人東西的鐵公雞,能給你這麼好的東西也是罕見啊,給,這個你拿回去給同事們喝吧,辛苦了。」

我接過茶,收穫滿滿地準備「打道回府」了。

那天,李昂回到南昌,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他盼回來了。我的身心壓力來了一個乾坤大挪移,轉回到了他身上,我頓時覺得身輕如燕,走路都幼稚的蹦蹦跳跳起來。

我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李昂請我到南昌有名的蛤蟆街吃小吃。

據說蛤蟆街被整頓以後,風味小吃沒有那麼地道了。所謂不地道,就是烏煙瘴氣卻香味撲鼻、熱火朝天的路邊攤沒有了,街道的兩邊都是裝修規整的店鋪。不過我倆已經很知足,點了一大堆好吃的,瓦罐湯、生煎、烤生蠔、烤茄子、烤扇貝,好多好多,邊吃邊聊。

「我得謝謝你,幫我解決我家裡的事,又幫我解決專案上的事。」李昂給我遞過來一罐湯,提醒了我兩次「小心燙」。

「咱倆‘中國合夥人嘛’,沒什麼。」

「辛苦了!」

「還好,收穫也挺大的。」

「說說。」

「一言難盡,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我開始思考我們的業務前景了。甚至是擔憂。」

李昂遞過來剛烤好的茄子說:「你這收穫聽著有點不吉利啊。說說。」

蛤蟆街的茄子真是極品,以前我從來沒吃過那麼好吃的,烤出來的茄子被平攤成一張「方紙」,一根根茄子絲看起來油膩鬆軟,撒上點辣椒粉和孜然,入味極了。

「不,你不用擔心,我是因為不懂、不瞭解。你是老大,你給我們指方向,我懂了就不擔心了唄。」

李昂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有什麼困惑?」

「就說兩條吧,最近才悟到,從中國的現狀看,風險管理諮詢這個業務是政策驅動的,上市公司大都是為了應付證監會才做這個,這政策一變,我們怎麼辦呢?還有,我們的諮詢顧問對企業的很多問題根本不瞭解、不理解,都是照著以前的底稿抄,或者抄藍皮寶典上的話,有些顧問可能都不明白藍皮寶典不能直接用,只是個指南而已。客戶不直說,但是他們覺得咱就是紙上談兵啊。」

「嘿,你這十天,業務做到開始思考公司戰略的高度了。」李昂開玩笑。

「以前只看過豬跑,現在算是吃過豬肉了。昨天一個顧問還跟客戶的人力資源經理較勁呢,說企業風險管理指南上要求企業做好考勤,你們連考勤都沒有,怎麼管理的?我當時都冒汗了!這一看就是沒做過管理的小孩子說的話啊。還有,還有,就連裴曉這種級別的人還在問我,合同上有公章沒有法定代表人簽字能行嗎。」

我們團隊的業務人員,除了李昂,分為四個大的級別,從高到低是:高階經理、經理、高階顧問和顧問,每個大級別裡有分有兩個小級別,比如高階經理a、高階經理b。就拿裴曉來說,級別是經理a,這麼大的專案本不該由她帶隊承擔專案負責人的任務,都是高階經理級別來擔任。

我們的任務是幫助企業梳理制度、審查管理流程,大到組織架構、小到銷售環節,我們需要找到企業管理中現有的漏洞和潛在的風險點,幫助企業合理控制風險。但實際上我們做的工作並不深入,就拿合同管理流程來說,如果對合同效力不明白,就不能很好的幫助客戶做好控制和防範風險。然而,經理們對這類法律方面的知識毫不瞭解,就連金荊、陳晨、單單這三位專案經驗豐富的高階經理,也對這些不太熟悉。

李昂仔細聽完,說:「嗯,你說的對,是有這些問題,我們還沒有做到為客戶提供特別深入的、專業級的服務。也很少專案做到了真正幫助客戶防範風險,提升管理。也有,但確實少。」

「同事們鑽研的不深可以彌補,畢竟大家年輕都可以學、可以補,問題是我們要不要把諮詢做的那麼深入?我就糊塗了。我這兩天總在想,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價值在哪兒?或者說,價值有多大?」我是真著急了。

那是我第一次對公司前景擔憂,我開始「有知有畏」了。

李昂想了想,和我交流到:我們現在做的風險管理的諮詢服務,是在幫助企業梳理每一個管理流程並且對流程的風險和有效性加以診斷,我們可以通過這些工作積累很多行業、很多公司在管理上的經驗教訓,這些工作都不白做,可以為以後做精深的諮詢服務奠定很好的基礎。而且,我們已經有過成功的案例,幫助企業做到了節約成本、提高效率,上船和重啤公司是最典型的例子。李昂覺得我們的話題有點沉重,想到未來,他也沒有足夠的信心。他趁著服務員上菜,換了個輕鬆的話題,說感覺今年團隊的業績不錯,等明年發了獎金,大家可以去他的家鄉好好玩玩幾天,他家離海不遠,我們可以包一艘漁船,凌晨的時候出海打魚,絕對好玩。

我一聽也提起了精神,「好啊,好啊!我自從被你拉下水以後,還沒旅遊過呢!我特別喜歡旅遊,等忙完一陣子,得好好補補。」

「行,既然你都說了是被我拉下水的,我得對你負責任。等成立了新的諮詢公司,步入正軌之後,我邀請你去英國玩,辦一張地鐵票,窮遊倫敦城市和郊區,我給你當導遊,絕對五星級服務。」他說著,侃侃中帶著幾番地主的洋洋自得。

我拿起手機給李昂拍了張照片,用百度魔圖在照片上寫了一句話:李昂答應帶苗小禾去英國玩,於南昌蛤蟆街。寫完發給李昂對他說:「李總,我可記住了啊,到時候你可不能抵賴。你在英國呆了好幾年吧?有啥特別值得回憶的事?」

「特別值得回憶的事?」

「對,終身難忘的那種。」

「兩件事。我剛到英國,住在一個蠻亂的街區,去的第二天就被賊偷了,入室的!好在我貴重的東西都沒丟,還得感謝我老爸給我買的破爛大旅行箱。」李昂邊說,邊抽菸,這個話題引發了他久遠的回憶。

「啊!你還有這麼驚險的經歷!為什麼說破爛旅行箱?」我也吃飽了,專門聽起故事來。

「別提了,我老爸圖便宜,給我買的旅行箱質量不咋地,當時我第一次出遠門,我老媽給我帶了好多東西,不停往那箱子裡塞,結果在英國一下飛機,剛從傳送帶上拿下來那箱子,就發現完了,輪子壞了,我就只能拖著爛箱子走,都快累死了。我氣得半死,我心想,老爸你這是省的哪門子錢啊,簡直害死我了。不過,就是因為輪子壞了,那個賊也沒拖動我那箱子,我當時一拍大腿,我說老爸你怎麼這麼英明!」他邊說,邊拍大腿,情景再現了一番。

「哈哈哈!那還有一件呢?」

「你得早點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還得趕飛機。」

南昌的秋夜日漸寒涼,李昂遞給我他的西服讓我披上。

可惜,另外一件事,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再聊起;他那天在蛤蟆街上的承諾,後來一個都沒有兌現。但我相信他當時說的都是發自內心的,誠心誠意的。就像談戀愛,如果一個男人對你說:「我會愛你一輩子。」你得相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多年以後他不愛你了,你不用揪著那句話不放,怪只能怪你自己,誤把那時那刻假想成了永恆。

回到酒店,又失眠,我上網查起來國內外知名的管理諮詢公司,背景、現狀、核心業務、專長。巨牛的,像羅蘭貝格、麥肯錫、埃森哲、畢博,內資的,像北大縱橫、和君諮詢,我更加「有知有畏」了,看來我們做的業務和我以前理解的那種牛哄哄的管理諮詢還有距離。

我又把目光轉到了做「風險管理諮詢」這個細分領域,國際四大、深圳迪博,這些諮詢團隊才是我們努力的目標?我們曾經在競爭中打敗過德勤和安永,不過我們取勝的原因不復雜,就是價格低。但我在做專案的時候常常聽說,德勤的報告出的很「水」,安永的顧問只會抄模板,迪博的經理都是大忽悠、不幹實事兒……這些傳聞有多少真實、又有多少水分?哎,我們的定位在哪兒,我們的未來是什麼樣?我給老公發資訊說了說迷茫的感受,老公回:「皇帝不急太監急。你先想想你自己能做些什麼吧。」

第二天下了飛機,人很多,想到等計程車要排很長的隊,我趕緊小跑起來。

「小禾苗!」有人喊我。

我回頭一看,「劉天星!又是你!」巧了,劉天星也剛下飛機。

「去哪兒了?」

「南昌,你呢。」

「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