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決策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1頁,共2頁

「決策的第三個要素,是研究‘正確’的決策是什麼,而不是研究‘能為人接受’的決策是什麼。」——《卓有成效的管理者》

2012年夏天,我們的隊伍擴大到了四十多人,如果大家都回到辦公室,已經坐不下了,好在做諮詢的大都在專案上,全國各地到處跑。李昂開玩笑說,趕緊招到五十一個人,那樣以後寫標書、做宣傳的時候,就可以說我們是「近百人的精英團隊」了!

給我們介紹專案的仍然是我以前認識的合夥人圈子,雖然我和李昂都知道必須拓展新的資源,但由於業務忙,也沒把這個提上日程。我接到合夥人的專案意向就會立刻告訴李昂,他會立刻和合夥人溝通業務需求和初步價格,隨後會帶著一個高階經理去見客戶確定方案和專案金額,再由高階經理安排專案組成員。

顯然,高階經理個個都會挑精兵強將和自己組成專案組上專案,「搶人」的事越來越多,搶不出結果,就找李昂評理,李昂也很為難,他會語重心長地搞平衡,這次照顧了陳晨、下次就會照顧金荊,當然,很少照顧到單單,單單也能接受。也有時候,李昂覺得實在為難,就會把我叫上,讓我去搞平衡。久而久之,李昂乾脆和我說:「小禾,你是負責人力資源的最高長官啊,以後專案上的人員排程,就全權授權給你了。」

我看著五顏六色的甘特圖琢磨了一會兒:「如果咱們弄個辦公系統會好些,用系統解決人員調配的問題,效率會提高很多。」

「你說的很對!我非常贊同。這點咱們得和國際四大學學,很多事都可以用辦公軟體解決。」

我和李昂一拍即合,都覺得辦公系統必不可少,我補充到:「嗯,現在很多企業都在用saas平臺了,人員排程、財務資料、合同管理、客戶分析,都能在網上搞定,很方便的。」

李昂也有種我們部門就要提高一個檔次的感覺,滿懷期待地贊成:「很好!先讓陳默上網看看做這個系統的行情。等大家夥兒從專案上撤回來,咱們商量一下。」

陳默,是一位和裴曉差不多時間入職的經理,長得高高壯壯,濃眉小眼,不修邊幅。他擅長的領域是資訊系統審計,這也是上市公司風險防範系統不可或缺的部分。但我和李昂對他的工作狀態一直不夠滿意,他總是不思進取、滿足現狀,出力多一分覺得虧得慌、出力少一分又覺得對不起自己賺的工資。之所以提他為經理,不是因為他工作出色,而是因為他擅長的東西,別人不太懂。

都是北京人,他和陳晨卻一點兒都不一樣。陳默脾氣平和,從來不罵人,從來不激動,有那麼點冷幽默,偶爾講些零下三度的笑話,時常捉弄捉弄新來的顧問,有的時候特別真誠的忽悠一下我們,我們都會上當。他逢人都會說:「我和我老婆是在西湖斷橋上認識的,當時我老婆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打著一把竹傘,緩緩向我走來,頓時就把我給迷住了。」說這話的時候,他柔情得很,每個聽過這段子的人都會相信他們的偶遇和深情,然後他會特別幸災樂禍的說:「你還真信啊!你覺得我像許仙嗎?搞管理諮詢的也這種智商嗎?」

我走到敞開辦公區找陳默想商量一下怎麼啟動辦公資訊化的事,看他正在幾個新來的顧問之間認認真真地胡扯著,一身沒有logo的大t恤、肥肥的牛仔褲,把他胖胖的肚子掩藏的還好,可惜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遮蓋他的雙下巴。他站著,用手比劃著說:「你們做專案能遇見好些個有意思的事。你們不知道我們原來有個被公司開除的王經理吧,給你們講講啊。」

我聽著也覺得好奇,打算看看他又在編排誰。

「那天,王經理走在那家客戶總經理小秘的辦公室樓下,突然,一個遙控器砸在了頭上,王經理抬頭一看,小秘半推著窗子害羞地朝他微笑。王經理箭步如飛地上了樓,恭恭敬敬還了遙控器,見那小秘面帶桃花、美似天仙,心潮難以平復,殊不知,小秘已有丈夫,雖然身材矮小、出身卑微,倒也是原配夫妻,哎,」

「陳默!行了行了。再講就是王婆出場說媒,小秘毒死親夫了吧!」李小丫趕緊制止了陳默繼續毒害青少年。

「小丫,你不能要求我掩蓋歷史,我這是在給孩子們培訓,讓他們不要輕易和客戶搞上什麼麻煩的關係,懂嗎?你看我這用心良苦的,你一盆冷水,我的苦心白費了。」

「什麼麻煩的關係,人家的私事,你管得著嗎?!」李小丫微怒。

陳默嘴上不饒人,接著挑釁道:「小丫,這我就不懂了,人家的私事,你這麼生氣幹嘛。」

陳默就是這樣,新來的顧問後來還總問他事情進展到後來怎麼樣了,陳默總是沉醉在自己的說書天賦裡。

「陳默,」我叫了他一聲:「你能沉默一點兒嗎?」

陳默見我來了,還變本加厲地擠兌李小丫,說要讓我評評理:「小禾,你來的正好,你說,我掏心窩子地教育新人,李小丫讓我閉嘴,我閉嘴了,誰擔負得起這麼重要的職責啊?」

「行了,別鬧了。說點正經事。」我把和李昂商量的事告訴了陳默。

「這事領導們不急吧?我有時間就查查,手頭還有給客戶的制度清單沒做弄完,給我算加班不?」陳默事事都要談「回報」。

「你沒幹完活兒在這兒瞎扯什麼啊?」

陳默見我還挺嚴肅,只好嘿嘿笑了笑說:「我開玩笑呢,幹活去了哈。」

那年夏天,員工們忙得沒功夫去抱怨辦公室裡的空調為什麼吹不出冷風,沒人去計較自己放在冰箱裡的可愛多怎麼被別人吃了。同事們和諧得不得了,而我和李昂之間卻出現了以前從沒有過的矛盾。

朱總提到讓我們搬到總部,和大部隊會師。李昂想了半天,問我,搬還是不搬?我說:「搬啊,當然搬!搬了肯定有好處。跟領導接觸的多,才能知道所裡的動態。」

李昂慢條斯理地說:「你也知道,肖明在的時候咱們就是跟事務所一起辦公,所裡總是給咱們安排那些費力不賺錢的活兒。那時候我就想,怎麼不躲遠點。」

他的態度讓我有點意外,我跟他理論:「有舍有得嘛,那你怎麼不說所裡也給賺錢的活兒呢。咱們搬到總部,和合夥人見面也方便,智達有好多合夥人咱們還沒見過呢。咱現在聯絡的都是原來天光的人馬,這關係可都是積累了五六年的,讓智達的合夥人能信任咱們,也得先混個臉熟啊。」

李昂搖了搖手裡的扇子,試圖說服我:「搬了咱們就沒這麼自由了,聽說事務所考勤特別嚴,指紋打卡啊;再說大家在這兒不用有什麼等級觀念,氣氛多好,我從來不用大家叫我什麼李總,大家也不用看我臉色幹活,到了總部,還不得天天得給各位總們請安。」

天熱人燥,我不由得皺了皺眉,還嘴道:「哪有那麼嚴重啊,事務所畢竟是中介機構,沒有那麼官僚,你多慮了。」

李昂見說不動我,便搬出了他的「必殺技」:「那中午在辦公室的人一起聚一下,商量一下吧。」

啊?所有人?我想不通,這樣的事明明老大定了,其他人聽指揮就行了啊。我掃了一眼辦公室,在的員工不到一半,但感覺李昂的架勢,是要全體員工一起商量。

果然,還沒等我發表意見,李昂又補充到:「對了,不在辦公室的人要發郵件徵求意見,在的先當面聊聊。要聽大家的意見,有的同事家離那邊很遠的。」

我感覺自己喉頭發乾,向李昂討了一杯大紅袍喝,接著說我的想法:「也不一定事事都得民主吧。凡事都有利弊,如果利大於弊,就得做,員工不同意可以保留意見,不能影響大局。」

李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和員工利益密切相關的,就是大局啊!」

「和個人利益相關那不叫大局,和集體利益相關的才叫大局!離家遠的不能克服一下嗎?」

李昂看著我,點了點頭,但還是給大家開了會,針對搬家的事徵求了每個人的意見。徵求意見的結果是,大多數人不願意搬。

這個人說:「我家太遠了,昂哥。搬了家我來回得四個小時浪費在路上。」

那個人說:「那邊吃飯不方便啊,昂哥,公司出錢給我們統一訂午飯還行。」

還有人跳出來說:「我家也遠,咱們下班時間提前吧,要不然堵在路上得半夜到家了啊。」

這下可好,辦公室又炸了鍋——

「要不我晚點來晚點走吧,我不要訂午餐,幫我訂晚餐就行。」

「是啊是啊。聽說那邊停車特別貴,我要開車,工資都不夠交停車費的。」

「哎!聽說智達還指紋打卡,總部hr週週查考勤,咱們也打嗎?太恐怖了吧?咱們又不是工廠。」

「咱們在這兒不是挺好的嗎,多自由啊,為什麼非要搬到總部啊?」

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還有間或的「嘖嘖」聲,我心裡越來越煩。煩,不是因為別的同事反對搬家,而是因為李昂,一看到李昂的反應我就有種說不出的焦慮。李昂一手扶著桌子,一手託著腦袋,聽得倒很認真。我心裡越來越緊張,就怕李昂會當場答應同事們提出的要求,更怕他散會後和我說:「搬家的事暫緩吧。」

有一些團隊的老大,出於各種原因,總是很痛快地答應員工提出的種種要求,但若長期如此,他就會發現,當機立斷答應員工的事,多半是做不到的。你為一個人破了例,好幾十號人都等著你破例;你為一件事開了口子,件件事都等著你給開口子。到頭來,基本上會有兩個結局,要麼,老大不能兌現所有的承諾,大家紛紛對老大的信用產生懷疑;要麼,老大做不到照顧好每個人的利益,大家就漸漸覺得老大偏心眼兒、不公正。

這些道理似乎每個人都明白,但落到自己身上、落到具體事上,確實會很令人為難,當你的兄弟向你提一個不那麼過分的要求,你能不能三思之後拒絕他?如果有人給你講上面的那些道理,你八成會說:「站著說話疼的是腳,不是腰!」

我的思緒越飛越遠,我隱約覺得,老大有沒有領導魅力不是看他是不是事事滿足大家的要求,而是看他敢不敢於對某些事說「不」,說完了「不」大家還能心甘情願擁護他,那才叫有魅力。想著想著,散會了。果然,等大家都散去後,李昂對我說:「搬家的事暫緩吧。得聽聽大家的心聲。」

我心裡涼了大半截。心想這哪兒像創業團隊該有的樣子?創業團隊不是應該老大指哪兒打哪兒嗎?老大不是應該像狼群的首領一樣,看到哪兒有肉就瘋狂的撲過去嗎?事務所總部那麼多值得開發的合夥人等著我們去混臉熟,那麼多重大決策資訊等著我們去第一時間捕獲,那麼多後臺支援部門等著我們去建立更牢靠的關係,怎麼能因為給一些員工帶來一點不便利就不去了呢?利弊不是明擺著嗎?

創業初期,太民主了不是什麼好事,老大要有叱吒風雲的力度,專斷而高效才能推動團隊的進步。要認準一個方向,排除各種阻力去爭取好的結果。很多人反對一些決定,因為他們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利益,你不能指望他們從全域性出發。

我是越想越不理解。但我知道在這個時點不是和李昂爭辯的好時機,他不能接受自己成為一個獨斷專行的人。

整個下午,我就坐在辦公室賞花、讀書,什麼話都沒說,一直琢磨著,必須搬家,不搬不行,這件事上沒有民主可言。

第二天早上,路上特別堵。北京的夏天,明晃晃的太陽曬得人頭暈眼花,每輛車都有氣無力地龜速爬行著。我開啟收音機,「飛魚秀」在神侃,路邊,上班族們健步如飛,比汽車的速度快出不知多少倍。洶湧的奔走大軍匆匆而過,為路邊的垂柳帶來了微風,柳條順勢微微擺動,給壓抑的畫面添上一筆生機。我望見路邊有一個人在逆著人群走,左躲右閃,小心地避開衝過來的路人。

堵車的路段剛一過去,司機們就開始狂踩油門,我努力地跟上大部隊,卻因為跑神兒,沒有在該出去的路口駛出。再往前開就是總部的方向,索性就去總部轉轉吧。

一進門,見到熟悉的合夥人正一路小跑,衝向會議室。我連忙喊住她:「邱總!」

邱總停住了腳步。「哎呀,小禾啊,小禾啊,你來了啊。我趕著出一份報告,一會兒和你聊啊。我有大事要告訴你。」

「好啊,您先忙吧。待會兒見。」我衝她揮了揮手。希望邱總的報告能瞬間出完,她說的「大事」太吊人胃口了。

邱總是個女強人,也是我見過的女強人中最溫柔和藹、最善解人意、最與世無爭的,在事務所裡,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她四十歲出頭,個子不高,有些消瘦,眼睛很大,眉裡藏珠,走路總是一路小跑,就像永遠要和時間賽跑一樣。我做董秘的時候,邱總是一個500人的大事業部的負責人,加入智達的時候,她已經是董事了,她主管的大事業部每年能為事務所貢獻3個億的營業收入。

我和邱總熟悉起來是因為一件不幸中萬幸的事——

那是我在天光事務所工作的第二年,當時我和邱總就是上下級之間的工作關係,但邱總人很和藹,對員工們很客氣,有一次從美國回來還給我帶了精美的護手霜,說謝謝我一直幫她。我特別感動。我哪裡有一直幫她,都是些分內的工作而已。

有一天,我去給邱總送檔案,她的房門罕見地緊閉著,房間裡傳來微弱的抽泣聲。我正猶豫要不要敲門,一位合夥人走來,小聲告訴我:「檔案先別送了,邱總愛人出了車禍了。」

我嚇了一跳:「那,人怎麼樣了?」

「哎,在醫院昏迷呢,醫生下病危通知了。開車撞人的是個緬甸人,還有點麻煩。」合夥人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啊?」我有點傻了,打算先回辦公室候著。

「對了,小禾,你是學法律的啊,要不你進來和邱總聊聊,她現在挺想知道外國人交通肇事怎麼處理呢,剛才給我打電話,電話裡還說到要寫遺囑、做公證,哎!正好,咱倆一起進去吧。」

我躊躇著,合夥人已經推開了門。當看到邱總的第一眼,我的眼淚就下來了。邱總滿面的淚水,眼睛紅紅的,頭髮也沒有往日的整齊和光澤,嘴角上的泡看著就讓人心疼。一個談專案從來都沒輸過、在行業裡摸爬滾打過二十年從不叫苦叫累的女強人,突然憔悴了。

這麼大的事,我怕我那點兒法律功底不夠用,馬上去搜羅了一遍我認識的公檢法人員和律師,最後找了一位做律師的師姐和一位當法官的同學,幫著邱總解答了所有的疑問。邱總的愛人也從死亡線上挺了過來。

後來,邱總特意走到我辦公室謝我幫忙,那天她微笑著,眼淚又流了出來。我認識邱總八年,總共只見她流過兩次淚。

邱總成了我的貴人,她對我的求助從來都是竭盡全力地幫忙,要業務,只要有就給,沒有現成的,她去說服客戶加點額外的服務分給我們,該給她的業務介紹費,她說什麼都不要,一分錢都不要,每次都說:「你們年紀輕輕,創業挺不容易的,我又不缺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