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搶生意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2頁,共2頁

「沒問題,你定!」李昂揚了揚下巴。

「有問題!如果客戶同意把業務留在北京天光諮詢,專案款肯定是要打到北京天光的賬戶裡,咱們現在合併到智達,北京天光的董事都知道,到時候怎麼動用這筆錢就是個問題。」說話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的眼睛。

「小禾姐!」金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我旁邊,一身灰色的羊絨衫在昏暗的燈光下很不顯眼:「我看好你!你一定有辦法!是吧昂哥?」

「呃,呵呵。」李昂笑了笑。

「搞定天光那些領導,你比昂哥有底氣。我是覺得,你和昂哥現在要分工,你料理後事,昂哥得衝在業務一線。」

見李昂仍然不說話,我追問:「這次和肖總談,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我拿不回來專案,至少可以努力要分一些專案款。你給我個底線?我爭取。」

李昂想了一會兒,冒出一句:「你定,我全權授權。」這句話變成了他後來幾年的口頭禪。

我一時語塞。包廂裡響起了陳晨和李小丫對唱的「明明白白我的心」。

第二天,給肖明打電話之前,我做了幾次深呼吸,莫名的緊張遲遲不能消退。

「肖總,最近怎麼樣?我佔用您幾分鐘商量件事方便嗎?」

「方便。你還好吧?小禾。」肖明的語氣很客氣,我的心落了下來。

「天光諮詢的老領導們最近催我彙報一下公司的業務情況,他們對您轉走了幾家客戶的事,還,還……」我吞吞吐吐,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兒。

「還耿耿於懷是吧?」肖明倒是直接。

「呵呵,您看,我也挺為難的。您打算怎麼解決?」我定了定神,丟擲了我想問的話。

「他們不都合併到不同事務所去了嗎?還有心思關心這事?」肖明很平靜地回我。我聽到肖明的語氣,確定他沒有對我之前配合董事會彈劾他的舉動記恨在心。

我繼續編著理由:「就是因為到了別的事務所,才更關心他們以前投資的諮詢公司賺不賺錢,能不能分錢啊。」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

「肖總,您是我的老領導了,咱倆也別互相為難,不如這樣,您給我們留下一兩個客戶,也讓我和這邊的領導有個交待?」我試探性地問他。

肖明嘆了口氣說:「唉,事到如今,只能互相妥協一下。我把安徽那家公司轉回去?他們不是上市公司,流程簡單些。」

我把語氣放得更緩和,直接挑明:「轉來轉去的太麻煩了,這樣吧,我們就留下深圳那家百貨公司吧,聽李昂說,那家公司還沒有決定要做合同變更改服務商呢。」

「別跟我提這個人!」電話那邊聲音高出一倍,把我嚇了一跳,看來肖明對李昂的心結是解不開的。

「好,好,那您先考慮一下。」

肖明不客氣地回覆:「客戶的高管已經答應我做變更了。」

「聽說財務總監是同意了,但其他高管都沒有點頭呢。」

「你情報工作做的不錯啊。要不這樣吧,咱們倆一起去拜訪一下客戶,當面聽聽客戶的意見,如果客戶說不同意變更服務合同的乙方,我絕對沒意見。」肖明回應得胸有成竹,估計他是賭定等我去見了客戶的高管,就會輸的啞口無言。

我答應赴約,就算輸,我還能輸什麼?我原本也沒有什麼。不過,我自己去赴鴻門宴勢單力孤,就邀請了審計合夥人一同出席助我一臂之力。

去深圳見客戶那天,我訂了最晚的一班飛機,雖然知道航班延誤是首都機場的常態,但機票便宜,就忍了。凌晨兩點,終於到了旅店,髒亂差。煙味、發黴味攪和在一起,房間裡沒有牙刷和毛巾,我氣憤地跟服務檯投訴,人家說預訂酒店的時候已經提示過了,因為是特價房就沒有那些洗漱用品。這才想起來和秘書交代過,務必要給我訂便宜的酒店。我推開窗子想換換空氣,就在推開的一剎那,「啊!」地大叫一聲,一隻貌似蝙蝠的東西伏在窗外的角落,嚇得我像一隻炸了毛的貓,閃電一般衝出房間,驚魂未定。

要求服務員給我換了房間,脆弱的神經一直緊繃,沒敢脫衣服,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腦子裡翻江倒海。我想起以前在會計師事務所當董事會秘書那幾年,真是風光滋潤,每年都要和領導們赴各地開各種大大小小的會,都是車接車送、五星級酒店,開完會返京,經常有人會給我們備好了各色特產。現在,最晚的航班、最差的酒店、最驚悚的「配套設施」,這自力更生的日子真是不好過啊!

第二天中午,客戶安排午宴,財務總監、董秘和審計合夥人出席,我與肖明再次會面。他像以前一樣,西裝筆挺,遇人便露出標準微笑,只是頭髮白了不少,人也消瘦了些。客戶財務總監和肖明坐在一起,相談甚歡。

「來,苗經理,肖總,」財務總監舉杯:「吃飯不談工作,我備了一點酒,少喝一點,歡迎你們遠道而來。」

平時聽聞很多公司的辦公室主任、銷售、領導秘書,都是喝酒喝得多把事情喝成的,我自知沒有酒量,為難的不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無奈之下,只能用李昂教給我的招數破局了:每次喝完用毛巾擦擦嘴,偷偷把酒吐到毛巾上。

肖明向我舉杯敬酒:「小禾啊,以前共事那麼久,也沒和你喝過酒,藉此機會,我敬你一杯,也得感謝你以前對我的支援。」

我也衝他舉杯,大方地表示回應。

邊吃邊聊閒話地過了一陣,時間也差不多了,肖明提議說:「來,各位領導,咱們不多喝,我最後敬大家一杯。」隨後一飲而盡,舉著空杯,站在原地繼續說:「給領導們添麻煩了啊!我們公司的情況呢,我以前也彙報過了,領導們能理解我,真是高風亮節。」

財務總監擺了擺手,示意肖明坐下,笑道:「肖總啊,不要這麼說。你們會計師事務所這行,這幾年一直折騰來折騰去,我們都覺得習以為常了。就是記這些事務所的名字太有挑戰啊,總合並重組,名稱變的五花八門,記不住。哈哈哈。」

下午開會談論正事。

肖明堅持他自己的原則,不過,他的風格和從前一樣,為了達到目的,反反覆覆地強調自己的理由,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話,目的就是希望客戶做合同變更。

合夥人向我示意,我倆出去私聊:「小禾啊,肖總說那幾句車軲轆話,我這東北人可是受不了了,他太磨嘰了。你說這事兒,本來是你們內部的事,折騰客戶給你們評理不說,還這麼磨嘰,我也是服了肖總了。我明天早上有會得趕緊飛回去,你堅持立場就行,我和客戶的董秘也打過招呼了,看見沒有,董秘也坐不住了。沒事兒,有問題你再找我就行哈!」

我會意地點點頭,送走了合夥人。

進會議室後,我先和客戶的財務總監寒暄了幾句,隨後表明了態度:「肖總,您的口才還是那麼好。我是覺得,咱們的目的是在不給客戶添麻煩的前提下,咱兩個團隊能夠雙贏。我以前是您的助理,我是很感激您的,包總讓我來談這件事我都覺得自己不夠格跟您對話。但是,我現在也是天光諮詢的代言人,哎,真是為難啊。」我不敢提李昂,只能提包總。

肖明轉頭和財務總監互換眼神,說到:「小禾啊,我們本來是一家,出了點誤會而已。咱這麼好的合作關係也是我這麼長時間一直努力維護的,我對公司的情況還是很瞭解的!」對方連連點頭。

「肖總,您瞭解客戶是肯定的,不過這個專案在此之前一直是由陳晨帶隊,他的敬業態度和專業水平,在座的領導也是知道的。不知道,您把專案經理換了之後,工作可還順利?」我也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客戶董秘。

董秘明白了我的意思,張口說:「苗經理啊,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新來的經理——」她停頓了一下,看了看肖明,接著說:「說實話,新來的經理風格和陳經理可是大不一樣啊,我是主管這個專案的,反正我目前還沒適應這個新經理的風格呢。」

肖明冷靜地說:「您多慮了,再給他幾天,他肯定讓您滿意,他可是很有經驗的。」

我沒接肖明的話茬,而是丟擲我的殺手鐧:「既然不給客戶添麻煩是前提,咱們就別在這裡爭來爭去了,肖總,您還在北京天光的時候,就已經給客戶開了50萬元的發票,上市公司的賬目處理您是專家,無論怎麼樣,還是得把專案款匯到北京天光賬戶上比較好。」那張張金光閃閃的發票成了我的突破口!

見肖明愣在那裡,一副陷入回憶、瞬間追悔莫及的樣子,我收斂著洋洋得意的表情,繼續說起來。「如果在這件事上大家都沒有意見,那問題就是我們團隊和您團隊怎麼配合起來把專案做好的問題,還有怎麼分配利益的問題了。專案由哪些同事繼續做,咱們也聽聽各位領導的意見。」我把視線從肖明身上移開,轉向其他人。

專案組原來的配置是六個人,現在換成了井哥帶了兩個「小弟」,工作表現大不如前。曾經的專案經理陳晨和李小丫都是我們團隊的骨幹,倆人絕對可以撐起大半邊天,兩邊員工的水平究竟如何,我相信客戶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肖明的談判方式就像三四歲的小孩子一樣——永不妥協、除非交換。我心想,他只有那幾句毫無說服力的理由,也沒什麼新花樣了,財務總監又不是萬能的,最終還是要顧及自己公司的利益。

肖明還在說他的「一二三」,董秘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我趕緊說:「肖總,咱們人民內部矛盾回北京再解決也不遲,我們回去再談其他的吧。」

財務總監見這情形也覺得不必糾纏下去,表態說:「老肖啊,小姑娘說得對啊,你看,我們公司內部也協商一下,你們回去談你們兩家的問題。陳晨作為專案經理,很專業、也很敬業,我們希望他堅持帶隊做完我們的專案。」

看肖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立刻起身說要趕飛機去,和兩位領導道別、感謝。我剛進電梯,肖明跟了過來。我見旁邊沒有別人,小聲說:「肖總,我也是給老闆打工的,他們說了好幾次讓我寫起訴狀把您告上法庭,我都沒同意,因為我感謝您以前對我的培養。這次,您就讓一步,讓我回去也有個交待,您看呢?」說完,電梯恰到好處地關上了門。

走出客戶的寫字樓,我匆匆回頭望了望,氣派的大樓燈火通明,與成排的街燈遙相呼應。眼前的景色還沒欣賞夠,卻瞥見肖明也向外走來,我趕緊轉頭加快腳步躲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生怕被他逮住繼續溝通感情。

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竟然叫不到一輛計程車,眼看快要趕不上登機時間了,我只能攔住一輛黑車。司機在離機場還有一大段距離的地方停了車,問我要錢,車外是一大片空地,黑漆漆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嚇得我汗毛直豎。我緊緊地攥著手機,以防遭遇險情能第一時間撥110報警,強裝鎮定地對司機說:「零錢都準備好了,到了機場悄悄給你,省得被別人發現你是黑車。」他踩了一腳油門,繼續朝機場指揮塔開去,我蜷縮著的神經才慢慢舒展開。

登了機,用盡餘力也沒能把箱子放進行李架。有人主動幫忙,我轉頭剛要道謝,和那人四目相對,定格了一下,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小禾苗!」

「劉天星!」

「哇,怎麼是你!」

我們是大學同學,我在法學院,他在計算機學院,我們一起參加乒乓球俱樂部認識的,那時候沒有微信,畢業之後互相發過幾封郵件,後來也沒怎麼聯絡。

見到老同學,疲憊感蕩然無存。寒暄之後,我簡單講了自己當下創業的狀態。劉天星叫了我一聲「前輩」,誇我邁出這步很有魄力。他告訴我,他也很想創業。「我大學的時候就對網際網路特別感興趣,那時候剛普及qq之類的東西,網站也不多,我當初還自己做了個網站呢,覺得自己挺牛的,哪兒像現在啊,是個人都會做網站。」

我心裡想,哎,一言難盡,嘴上說:「你也加油啊!」

「一起加油!」

我們的座位離得遠,也沒顧得上多聊,下了飛機便匆匆道別。

「小禾苗,給你推薦本書——《創業36條軍規》,回見。」劉天星走了幾步,回頭向我揮舞了兩下他手中那本書,走遠了。

我忘不掉劉天星眼裡的光芒,那才是創業者該有的目光吧,有憧憬、有夢想、有深深的期待和強烈的好奇。我在心裡又誠心誠意地說了一遍:「你也加油啊!」

回到公司,裴曉、李小丫、陳晨聽我講了深圳的經歷,私下裡說要為我接風。我說千萬不要,事情還沒有最終的結論,不要過早聲張,再說,李昂在招標會上失利,大家犒勞我,李昂會不開心的。

沒想到,李昂親自張羅請大家吃飯,說是要給我慶功,我心裡暖乎乎的。二十個人圍坐兩桌,熱熱鬧鬧吃了頓好的。

「李昂,我敬你,敬你信任我。」我跟李昂喝了一杯。

「我信任我們團隊每一個人!」李昂舉杯,大家共飲。

喝來喝去,大家都走了樣,面頰通紅的、雙眼微眯的、舌頭打卷的……喝高興了,開始一輪一輪乾杯。金荊口齒伶俐,最能忽悠,他沒怎麼喝,一直在勸別人喝。

「八零後的喝一個!」

「長江流域的喝一個!」

「東北的喝一個!」

「西北高原的喝一個!」

「留過學的喝一個!」

「臺灣腔的喝一個!」

「臺灣腔的喝一個啊,咋沒人喝呢?陳晨,說你呢!」

「你丫,我一北京爺們兒,你說我臺灣腔。」陳晨的身子已經在晃了。

「你讓大家說說,你有沒有在新來那個小妹妹面前裝臺灣腔?有沒有?」金荊朝大家夥兒用力喊著。

「有!」大家開始起鬨。

陳晨伸出手,指著「肇事者」說:「金荊,你,大爺的!我真無語了!」

「哈哈,我爸排行老大,我大爺不是人,你隨便罵哈。不喝酒就認慫嘍。」

陳晨想走過去和金荊理論,但兩條腿晃成了兩根麵條,他一把抱住身邊的柱子,紅著臉,嘴裡還嘟囔著。

再看李昂,不知什麼時候躺到牆邊的椅子上打起了呼嚕。

自從加入了智達會計師事務所,我們被編制為管理諮詢事業部,李昂重新梳理了一下部門架構。李昂是部門負責人,按照事務所的慣例,可以比照合夥人的地位,我是部門後臺管理的負責人,李昂任命我為「運營總監」,人、財、物以及與事務所的溝通協調都是我轄區內的事。金荊、單單、陳晨是高階經理,裴曉、李小丫擔任經理,還有一個部門秘書。其他的同事都是高階顧問或顧問。我們沒有專門的會計和出納,事務所最終把控部門收支。

我們的隊伍很小,只有二十人,這個規模的隊伍,很容易產生凝聚力,團隊就像一顆小石子被輕輕拋入湖面盪漾開的同心圓。有個帶頭的老大、有幾個心甘情願輔佐老大的「元老」,其他的人就跟著「元老」們,圍著核心一圈一圈地把圓圈擴大。不過,如果圓圈再擴大,規則的漣漪就會慢慢消失。

後來,那家深圳的上市公司把專案和專案款都給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肖明也沒有再和我提分專案款的事。

如果你問我,搶生意是什麼滋味,我會說,那就是嘗試和體驗的滋味。「搶」的時候那種忐忑不安、「贏」的時候那種沾沾自喜,但這些雜陳五味很快就淹沒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