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心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2頁,共2頁

「李昂呢,你說他是出於責任心勇擔重任啊,還是早就想當總經理啊?要是他早有野心,命也太好了吧,偏偏肖總這時候出事。他那幫兄弟們都特挺他,真把他當老大,私下裡對肖總意見大著呢。」沒聽到老公說「嗯」,我轉頭一看,他已經睡著了,it男的世界真讓我搞不懂。不過第二天一早,老公出門前丟擲一句有點價值的話:你考慮這麼重要的問題,能不能別總想著「人」,還得考慮「事情」本身。

「事情本身就簡單了,肖總要真是轉移公司業務和收入,那豈不是侵害公司利益,高管不忠啊!我得給包總打個電話。」

「嗯!」說完,他就出門了。

不過,我還是沒有勇氣去打小報告。做一個決定,怎麼可能只考慮「事情」而不考慮「人」。

就在李昂向我透露秘密的第二天中午,包總突然從深圳打來電話,問我知不知道肖明私自設立公司、轉移公司業務的事。我腦子「嗡」地一下,心想,包總您再容我想想我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好在包總比我嘴快,只說了一句:「你通知肖明,我已經回國了,晚上讓他在辦公室等我。不管多晚!」

包總風塵僕僕地出現在辦公室的時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心裡默唸阿彌陀佛,兩位老總都千萬別問我知不知道肖明的小動作啊!我像貓一樣地走出兩位老總遭遇的現場,關上門,用一扇門隔離那濃濃的火藥味。

同事們都已回家,我留在空蕩蕩的辦公區,聽著門那邊「噼噼啪啪」火星四濺的聲音,雖然他們具體說什麼聽不清,但拍桌子的憤怒還是穿牆破壁地衝了出來。

一個小時過去,包總走出辦公室,臉色陰沉如沙塵暴瀰漫,肖總坐在椅子上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相送,而是氣憤得每根頭髮都站立起來抗議。我手心裡捏了把汗,把包總送上電梯。

「小禾,你監控一下肖明的動向,有問題隨時向我彙報,或者直接向董事會書面報告,我這兩天會召集董事會開會。他肖明膽子也太大了,每年一分錢的股東回報都拿不出來,打著事務所的旗號,真金白銀的都往自己肚子裡吞,還敢和我談要股份!還要讓我給他籤狗屁授權書,我再多給他幾條授權,他還不反天了!」

回到辦公室,肖總已經極力恢復了儒雅的常態,太陽穴邊兒上的青筋還未消,仍舊勉強露出八顆白牙微笑著。「小禾啊,你要相信我不是壞人、不是惡人。在設立上海公司的時候,我並沒有惡意,只是想擴大諮詢公司業績,如果包總看好這塊業務,我隨時都把控股權讓給他。」

我也只能微笑,不知該說些什麼。

「其實,我這也是在為我自己和同事們留後路,你也知道,天光事務所馬上要分家了,董事們也會紛紛投靠更大的事務所,他們都不管諮詢公司死活,給咱們的業務也越來越少,還整天嚷嚷著要我們給他們什麼投資回報,你說我冤不冤。我不主動出擊,公司豈不是要被拖垮?」

我低著頭,類似的話肖總說過好多次了。那兩年,內資事務所為了做大做強,趕超國際四大,不停地合併重組,事務所的圈子幾乎月月都傳出來這類新聞,誰家和誰家又「結婚」了,誰家和誰家又「離婚」了,誰家又「改嫁」到誰家了。後來,大家除了八卦一下各大事務所老大之間的矛盾,對事務所合併重組的事都不覺得新鮮了。

「你應該瞭解我,我為公司付出那麼多心血,這兩年,現金流一斷、都是我自己拿錢補窟窿週轉,事務所那些人說是給我業務,哪個業務不是我嘴皮子磨破、一遍一遍跑出來的啊?包總更是個甩手掌櫃的,整天遊山玩水。要我承擔這麼大責任,又不給我股份?我還什麼都說了不算,給我自己多發點獎金就有人指著我鼻子說三道四,你說我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哎,小禾啊,你還年輕啊,經歷的少,不理解我啊。」肖總越說越激動,他手裡那支筆被他一次一次扔在桌子上。

見我沒有說話,肖總難掩憤懣,他說:「小禾,我也知道包總是你老領導,這樣吧,讓你表態看來很難,你可以回家休假一陣子,等我們處理好這些事,你再回來?」

「啊?」我抬起頭,很吃驚。肖總終於不信任我了,他認定我是「包總的人」。

突然,李昂的一條簡訊打破了我不知如何應對的尷尬:「兩位老大狹路相逢了?我們怎麼辦?」

哎!真沒想到,我竟然成了三方聚焦的人物,我已然搞不清自己的立場,越想越混亂。我沒有回覆李昂的簡訊,但我總要儘快選擇一條路衝出來。

第二天早上,李昂約我在公司附近的星巴克見面,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幫我點好了一杯拿鐵。坐在旁邊的幾個人,都在談論著最近幾大事務所合併重組的新聞,看來都是同行,我倆只好換到一個角落。

「你看啊,包總和肖總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根本不可能調和。」

李昂那天的主題,就是希望我不要猶豫,不要有顧慮,最好的出路是配合董事會處理肖明免職的事,為了穩定公司局面,他有能力代替肖總主持大局。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李昂舉起自己的咖啡杯,擺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等著我和他乾杯。

「小點聲,別人以為你這句話是要……一起幹啥。」

「哈哈,求婚啊?我可沒那福分。咱們一起幹一番事業唄!」他主動用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你得相信我,我看人看得很準的。你的潛力非常大,你做過領導班子秘書、還有法律背景、熟悉人力資源、還做過諮詢業務,以後肯定能成為這個領域的高管。說心裡話,我非常需要你!老肖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這是給咱們的機會啊!難道你不看好我?」

「我當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你,應該說是咱們,都年輕,管理公司的經驗少,你是打算毛遂自薦嗎?董事會能接受你做公司老大?」

「你在董事會呆了那麼久,這點你比我看的清楚啊!現在事務所都快散夥了,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誰還管咱們公司啊?就現在這個節骨眼,如果有人站出來說‘領導們請放心,有我們呢’,董事們求之不得啊!」李昂得意的樣子像星巴克播放的曲子一樣,跳躍、奔放。

「包總不同意怎麼辦?」我心裡亂的,咖啡也沒顧上喝。

「這我不擔心。如果你對我有信心,我相信你就能把包總搞定。他都移民了,還不放咱們一條生路?」說完他嘿嘿的笑。

我被肖總請回家「隔離」,心裡很不舒服,呆了一天就回來上班,我不服,明明我什麼對不起肖總的事都沒做,他憑什麼讓我回家。

兩天之內,七八位同事接踵而至找我私聊,以經理金荊、陳晨、單單為代表,加上說話不多、擅長用眼神秒殺對方的美女裴曉、酷愛古典文學的李小丫幾位,都表示非常願意追隨「昂哥」幹一番事業。和同事們聊天,我說的少聽得多,主要聽他們對李昂的評價。

金荊、陳晨兄弟倆最為推崇李昂,他們視李昂為「大哥」,在他們眼裡,肖總小氣,「大哥」大方,肖總把大把大把的獎金往自己口袋裡裝,「大哥」卻和肖總申請,自己不要漲工資,要漲就優先給經理們漲;肖總不信任人,經理們每次寫份報告都被肖總從措辭批評到標點符號,而「大哥」總是提綱挈領指出重要的問題,邊幫忙改報告,邊教會大家更多的東西;肖總就是個銷售,就知道壓榨員工,每次談專案都答應客戶用極少的時間完成極多的工作,「大哥」體恤兄弟們,他估算的專案時間總是恰到好處。

在同齡人眼中,能夠把自己的利益分給別人、樂於把自己的收穫分享出來、理解他人的喜好辛苦並勇於分擔責任的那個人,就是值得大家追隨的人,而李昂,就是這樣的人。

肖總見了我似乎很不高興,他覺得讓我回家休假是在保護我,我卻「不識好歹」,整整兩天,他就含沙射影地和我說過一句話:「小禾啊,你說我設立公司的事,是誰和包總打的小報告呢?」

我很不客氣地反問他:「我又不知道您設立公司的事,難道您懷疑我嗎?」

他收起笑臉,掛著一副陰鬱的面孔刷牙去了。

很快,包總組織召開了一次董事會會議,董事們確實像李昂預料的那樣,有些心不在焉,會上喧賓奪主地討論起合夥人們決定投靠別的事務所的事。

「老包啊,你是遠離是非,去澳洲享清福了,你看看你這幫老兄弟,還在圈裡熬呢。」

「哪裡,這不,有大事我還是回來了,我選錯了人,我負責。」

「唉,不提這個了,世事難料。就像咱們事務所,誰能想到就因為一個香港h股的審計資格沒申請下來,就要四分五裂啊!」

「那怎麼辦,競爭就這麼激烈,咱們所這麼多年,國家頒發什麼資格都有咱們的份兒,唯獨這個h股的審計資格,怎麼他媽的就沒拿到呢?沒拿到,就不算一流所啊,以後人家前幾名的大所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就得撿人家剩下的吃了。不投靠他們怎麼辦?」

幾位董事拿著菸捲,不停地「吞雲吐霧」,會議室裡已成「仙境」。我有點不耐煩地眯起了眼。

「包總,領導們都幸苦了,要不咱們儘快做個決定,好請各位領導回去休息?」我提醒包總,他們跑題了。

在意會議議題的只有包總,諮詢公司的設立是當年他提議的,肖明也是他請回來的,現在公司弄到這個地步,就像他自己說的:「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董事會用五分鐘時間做出了決議:決定免去肖明的總經理職務並保留對其提起訴訟的權利,要求其在兩個工作日內移交各類印章、合同原件等重要檔案。我正打算去列印會議決議讓領導們簽字,諮詢公司的財務張姐敲門走了進來,爆料到,肖明在前一天晚上要求財務給他支付上一年的年終獎金,我一聽金額就傻了,那數是他原來的獎金方案中計劃的包括員工獎金在內的所有的錢!他要財務把所有的獎金都給他一個人!

「混蛋!」包總「啪」地一聲把他的黑莓手機敲在桌子上,噌地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說:「小張,你就說我說的,讓肖明等著上法庭!」然後轉向我:「小禾,你,起草檔案起訴他!小人!他就是個小人!簡直無法無天了!」

包總的架勢讓我倒吸了兩口涼氣。

「老包,冷靜冷靜,」另一位董事開口了:「別激動,起不起訴再議,家醜外揚也不是啥好事。小禾啊,先這樣,你儘快把這個會的決議交給肖明,讓他趕緊滾蛋,別再折騰了。」

包總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指著門口喊:「告訴他,再敢往出轉客戶,我讓他以後在圈兒裡混不下去!」那架勢,就像是要一指頭戳穿幾道門,直戳到肖明腦門上。

當我正硬著頭皮,要拿著董事會決議找肖總的時候,手機突然「滴滴」兩聲嚇了我一跳。是在出差的李昂發來的簡訊:「聽說你今天要和老肖攤牌,要注意安全,以防老肖惱羞成怒對你不利。我已經派了陳晨和金荊在門口坐著,如果老肖不理智了,你趕緊開門,他倆會去救你的。」還沒讀完,陳晨和金荊的簡訊也陸續衝了進來,分別說:「小禾姐,我就在門口,估計那老賊不敢把你怎麼樣。」「有危險我叫保安去。」我覺得他們這麼緊張有點可笑,心想他們是不是看電視劇看多了。

隨後,一片沉寂。

肖總一直盯著那份董事會決議,我看著他越來越凝重的面孔和發白的頭髮,趕緊低下頭,不知為什麼,肖總曾經對我的好,重回我眼前,一絲心酸襲來。我感到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周圍的一切都很虛無,我一直在被一個問題追著問:好好的,怎麼就走到了今天?肖總的「野心」就這樣破滅了,而似乎李昂的「野心」就快要實現了。野心本無褒貶,擁有它,或許成王或許敗寇。

肖明臉色已經由紅變得鐵青,他抓起電話,又放下電話,自言自語著:「當初真不應該做這個總經理啊,不如自己創業了。」他看著我許久,說:「小禾,你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你也不理解我?我有什麼對你不好的地方嗎?你也對我失去信心了嗎?」

這個「也」字說的好凝重!

「李昂這個人,我也不想再提了,我查過了,是他向事務所的合夥人透露我的事,合夥人告訴包總了。我是真想不通他為什麼背叛我,我虧待過他嗎?」說完,肖明用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不再說一句話。

那天,肖明沒有為難我,最後,他只是說,可能他和包總之間有什麼誤會還沒有澄清,他會找包總溝通的,其他問題:「我會讓我的律師來談。」

肖明的那些話和他無奈的眼神我一直沒有忘記。在接下來幾年的工作中,我見聞過好多類似的故事,好像很多老闆都這麼可憐過,受傷過,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對員工全心全意付出了真心,而員工卻絲毫不懂感恩,甚至背叛他們。巧的是,這種邏輯適用於肖總,也適用於包總,還適用於好多肖總和包總們。

幾年後,我重返象牙塔,在清華大學攻讀mba,有一門很受歡迎的課叫「商業倫理與社會責任」,每一堂課大家都圍坐在一起,討論一個令人萬分糾結的案例,同學們每次都會「穿上主人公的靴子」在故事裡苦苦掙扎。

記得有一堂課結束之後,我奮筆疾書寫了篇日記:「今天的案例選自哈佛商學院案例庫,講述了一家紡織行業知名企業ceo離職的真實故事,那位ceo私下設立關聯公司侵犯紡織公司利益受到起訴。然而,貌似簡單的離職案背後,隱藏著企業文化衝突、公司治理結構優劣、老闆如何選人用人、僱傭雙方怎樣才能建立信任、以及怎樣的機制才能促生有效激勵等一系列深刻的問題……」

寫著寫著,當年肖總離開的故事躍然眼前。原來,我竟然曾經深陷在一樁「商業倫理案」之中!

當回憶起那段經歷,我已不再是故事中充滿悲喜的演員,在倫理課堂重塑三觀的過程中,我好像明白了,比「對與錯」更值得我們思考的,是對與錯背後隱藏著的「因與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