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心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1頁,共2頁

「個別員工私心重也許沒什麼太大危害,但如果你把公司的重要部門交給那些野心家來打理,公司就會危機重重。」——《創業維艱》

2011年冬。

聖誕前的一個早上,同事們一到公司就收到了一份驚喜,每個人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開啟一看,是總經理肖明親筆簽名的聖誕賀卡和幾塊漂亮的巧克力。

大傢俬下里議論著:「這主意應該是小禾姐出的吧,肖總才不弄這些呢。」

「是啊,中秋、春節這些大節氣,肖總都沒給客戶送過禮物。客戶!別說給我們過個聖誕節了。」

「行了啊,老肖洗心革面是好事,別揪著人家小辮子不放啊。」

「就是,吃你們的巧克力吧,把嘴膩上,讓肖總知道了,不給你發年終獎金你試試。」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

我們公司是天光會計師事務所旗下的全資子公司,主要做大型企業風險管理的諮詢業務,那時候,我在這家公司做總經理助理,在此一年以前,我是天光會計師事務所的董事會秘書。

提到會計師事務所,人們腦子就會閃現出來畢馬威、普華永道、德勤和安永這些牛氣哄哄的「國際四大」,不過這幾年,國家有意扶持國內本土的事務所,我們這些內資事務所的腰桿越來越硬了。就拿天光會計師事務所來說,短短兩年,經過幾次合併重組,發展勢頭極其猛進,事務所的人員規模和業務收入步步緊逼國際四大在中國的表現。知名的內資事務所在開疆擴土的同時,紛紛設立自己旗下的管理諮詢公司,也是在學習國際四大的經驗,我們公司「天光諮詢」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與其說它是個獨立法人,不如說它是事務所內部的一個業務部門,公司的三位董事都是會計師事務所的董事。

天光諮詢設立的時候,事務所董事會派董事包興擔任諮詢公司的董事長,包總力薦的總經理就是肖明。

肖明,四十二歲,鼻子略大、牙齒特齊,說話來不緊不慢、溫文爾雅,西裝筆挺,談吐不凡。他在外企工作過,還在香港證券公司奮鬥過幾年,擅長做上市公司的風險管理。包總第一次見到肖明就覺相見恨晚,頓感他是國際範兒、專業範兒,經驗豐富的難得人才,於是「三顧茅廬」把肖明從香港拉回北京,聽說讓肖明動心的是包總最後說的一句話:「兄弟啊,在大陸,大企業的風險管理諮詢可是個朝陽行業,我們事務所幾千家客戶,都等著給你諮詢費呢啊。」邊說,包總眼睛裡邊閃閃發光,那道光,在肖明腳下鋪開了一條明亮的路。

諮詢公司成立伊始,沒人沒業務,包總對肖明說:「兄弟,有事你就找苗小禾,她是我們所董事會秘書,聰明能幹,所裡的幾十號合夥人、十幾家分支機構她都熟,她懂法律,懂管理,工商註冊這些全都懂。」就這樣,肖明總是非常客氣、非常儒雅的請我幫忙,幫著幫著,他說:「小禾啊,中國大公司的風險管理諮詢可是個朝陽行業啊,你看,事務所那麼多客戶都等著給我們送諮詢費啊,你乾脆來給我幫忙吧,我這兒的發展空間可比事務所大多了!」邊說,肖明眼睛裡邊閃閃發光,那道光在我面前鋪開一條明亮的路,延伸到很遠很遠。……

到了年底,肖總叫我去他辦公室討論年終獎金分配方案。我看了看肖總列出來的獎金預算表,有些不安。肖總把公司整個年度的全部利潤都納入獎金池,其中也包括給他自己的那部分,而且他的獎金比員工獎金的總和還多。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肖總,董事會曾經強調過,公司利潤中應拿出一部分作為股東回報分給事務所。其實還有個顧慮,我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說出口:肖總的獎金數額不該由他自己決定。

肖總態度很堅決:「就這麼點錢,難道不應該都分給幹活的人嗎?誰付出的多,誰的回報就多。股東回報要考慮,但絕不是現在這個階段考慮的。」

我繼續建議:既然每年三月末發上一年度的獎金,離發獎金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我們最好先制定出個考核標準,讓高階經理們討論一下,如果大家沒意見,就按照這個標準考核員工,按照考核結果分獎金。肖總也沒接受這個主意,他覺得分獎金這事可以由他自己決定,讓我幫他看看有沒有明顯不公平之處、資料算沒算錯就行了,沒想到我把問題想的那麼複雜。

「小禾啊,你呢說的也沒有錯,不瞞你說,我可是香港中文大學mba畢業,管理上可是學了不少理論,見過不少案例。不過那些理論都是給大公司用的,你說咱們就這麼三四十個人,我一目瞭然,誰工作努力誰不行,誰腦子夠用誰不聰明,還用指標來算嗎?你就不要搞那麼複雜了吧。」邊說,他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肖總,我記得您說過,咱們公司目標也是往大了做,咱現在就得打個好底子,好底子就是規矩。現在員工們已經有人在議論說公司沒有規矩了。」

肖總笑了,嗤之以鼻的笑,他反駁說:「規矩,還是有的,我的判斷也是一種規矩。」

「呵呵。嗯,要不這樣吧,您把您是怎麼判斷的寫個梗概?我來梳理一下形成制度。否則員工們怎麼知道咱們的規矩是什麼呢?」

他見我堅持,指著身後那一排書櫃裡面陳列的獎盃和紀念品:「看到了嗎,這都是大客戶送我的,我做管理諮詢的,難道還不懂管理嗎?管理的精髓就是靈活,這個你慢慢就悟出來了。這樣吧,如果咱們明年擴大規模了,你來全權負責制定一套考核管理制度出來,好吧?」說完,他拿著牙刷出去刷牙了——每天刷三遍牙是肖總的習慣。

我知道肖總這個人,和顏悅色中隱藏著頑固不化,只要他認為對的,基本不會向別人妥協,除非你比他還「頑固不化」。於是,我妥協了。我和他認識了那麼久,太瞭解他了,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會平易近人地徵求我的意見,但所有我認為重要的事,他都不會接受我的哪怕是半條建議。唉,我對他這固執勁兒,已經受夠了。

我一臉沮喪地走出肖總辦公室,高階經理李昂走過來,要和我一起吃午飯。他除了帶著平日的笑容,顯得神秘而興奮,我沒有多想他異於平常的表情,一路上只顧著吐槽:「肖總又這樣!又這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願意把對肖總的不滿向李昂吐槽,李昂非常懂我,他向我吐槽的更多。到了餐廳剛一坐下連大衣都沒脫,李昂就迫不及待地向我透露了一個爆炸式新聞:「你知道嗎?老肖前陣子私下在上海設立了個公司。」

「先生女士,你們來點什麼?本店今天做活動,有……」服務生遞來選單。

「不急,我們先看看。」李昂接著透露他的新聞:「這個公司,老肖100%持股,公司的名字和咱們北京公司的一樣,只是把咱們天光北京諮詢換成了天光上海諮詢。」

「他,這是要幹嘛?」我好奇了。

「接著聽我說啊。他已經談了兩家客戶和上海公司簽了合同,倆客戶都是事務所王老師審計的企業,」他壓低聲音,頭往前探了探,離我近了些:「關鍵是,老肖和客戶說上海的和北京公司是一家。我還聽說,他正在運作,要把咱們公司的大客戶轉移到上海做呢。」

「啊?他這是要幹嘛?」

「先生女士,您點好了嗎?」

「哦,咱們先點東西吧?」

「好,我來請客,給你推薦幾道菜哈。」說著,李昂用了不到一分鐘時間點了四菜一湯。

「這麼多,吃不完啊。」

「慢慢吃!」話題很快又轉回新聞:「你說這老肖和包總之間是不是真有啥解不開的結兒啊?我最近總聽到老肖唉聲嘆氣說包總誤事。」李昂一邊說,一邊迅速環視四周。

我的眼睛也跟著李昂,下意識地轉了一圈,「哦,不清楚。倆人分歧肯定有,不至於鬧得那麼嚴重吧。」

「這事兒可不小啊,老肖可是包總親自從香港請回來的,就算包總像老肖說的那樣,對咱們公司不管不問,自己發大財去了,那他也是董事長,是事務所派來的,容不得老肖胡來。再說,包總對老肖有知遇之恩,你說老肖這是哪兒出啊?」

「肖總說不定另有意圖,還不至於到背叛的地步吧,沒準老大們之間有啥佈局沒和咱們說?」

李昂一歪頭一皺眉,覺得這不可能:「不能夠啊,你是老肖的秘書,他不告訴你?就算他覺得你是包總的人而防著你,合邏輯,但包總可是最信任你啊,他要是有佈局怎麼可能不和你透露?你和包總熟,你看你是不是趕緊告訴他一下。」

「啊?我?」

「對啊,你的角色正合適啊。再說,別忘了,你是公司監事,你有權直接彙報給董事會,讓領導們給個說法。」

我心裡一亂,我都忘了,我是公司監事。可小公司的監事都是為了填工商註冊登記表湊數的,誰還當真啊。怎麼這件事還要和我扯上關係?

「萬一老肖瞎折騰捅出了大簍子,咱們沒準連工作都丟了呢。」李昂邊說邊給我夾菜,葷的素的,一樣不少。

這一番話硬是把我拋向了一個十字路口,要,還是不要把肖總的秘密揭發出來?站在路的中心,前邊,是諮詢公司和事務所的利益;後邊,是肖總的顏面和前途;左邊,是包總作為老領導對自己多年來的信任;右邊,是肖總作為現任直屬領導對自己的認可和提拔。

李昂還繪聲繪色地說著,我的耳朵已經休眠了,我被弄得措手不及,心裡開始犯嘀咕:

這一年,包總和肖總的爭執越來越多,不過肖總有什麼事不能通過溝通解決的嗎?

以前做董事會秘書,我給自己定的原則就是「不站隊」,現在要「站隊」嗎?

肖總到底打算幹什麼?難道他不知道後果的嚴重性嗎?

會不會真像李昂說的,肖總弄巧成拙丟了職位甚至是被告上法庭,公司一動盪,同事們都會被連累的丟了工作?

還有件事,我思來想去不得其解,李昂在團隊裡晉級最快,獎金最多,在肖總面前說話也有分量,揭露肖總小動作的竟是他——肖總最器重的人。還有,李昂為什麼要告訴我?難道他不怕我出賣他嗎?

走出餐廳,一陣冷風灌進脖子,我把羽絨服拉鎖向上拉了拉。李昂馬上把他的burberry圍巾摘下來,遞在我手裡:「我胖,不冷,給你戴會兒。這圍巾可是我在英國讀書時候買的,質量非常好。」從英倫國度回來的人就是有紳士風度!

走到公司大堂,一位聖誕老人拿著襪子迎接人來人往,jinglebells環繞著那棵兩層樓高的聖誕樹,樹上的彩燈歡快的閃爍,燈光時而像眨眼的星星,時而像瀑布一樣從「山頂」一瀉而下。李昂打斷了我片刻的寧靜,小聲對我說:「我知道你很為難,但這件事遲早要露出水面,你以監事的身份和上面的老大們彙報,於情於理都沒有不妥。老肖野心太大,公司那幾家大客戶單說業務合同就近千萬,更別說能給天光諮詢帶來的其他價值了,他這麼折騰肯定引起公司大亂,你算是公司的管理層,我更是公司元老,到時候咱都有責任站出來穩定局面。如果真到那一步,我願意暫時接替老肖的工作,咱倆配合把公司繼續做好。」說完,他徑直向電梯間走去。

下午,暖陽斜射進來,我呆呆的看著茶杯裡冒出的熱氣,回想著自己入職以來公司發生的大事小情,揣摩著肖總和包總的微妙的關係。細細回味,發現短短一年的時間,很多變化正在發酵。我剛來公司的時候,兩位老總相互讚許有加,沒多久,包總移民澳大利亞很少過問公司的事,事務所董事會中有幾位素來與包總不合的董事倒是經常挑戰一下肖總,對他「不懂規矩」、「自私」、「戰略方向完全不對」之類的指責越來越多。肖總遇到重要的事給包總寫信匯報,郵件經常石沉大海,很多事情似乎永遠推進不下去。包總每次回國,除了過問公司業績,催問肖總何時向天光諮詢公司的股東——會計師事務所分配利潤,別的也無暇過問。漸漸地,包肖二人話不投機,小摩擦也多了起來。

記得有一次,包總大老遠從澳洲回來,讓肖總派車去接,肖總說他的車限行請包總打車回來更方便,包總來公司正好趕上中午,肖總說下午要去客戶那裡開會,讓秘書給倆人訂了快餐邊吃邊聊,包總不高興,肖總卻覺得這很正常。包總最近一次回公司,和肖總不歡而散,倆人爭論的焦點,一是肖明作為總經理的許可權到底有多大,二是肖明到底該不該持有公司股份,這兩個問題一直都沒有解決。

「別忘了,你是公司監事。」李昂的這句話最刺耳。肖明暗度陳倉,包總矇在鼓裡。我真的是那個於情於理都應該站出來的人嗎?

那天晚上,我問老公:肖總和包總,我該支援誰?

老公是一枚it民工,他說:「實在想不明白的話,誰帥就選誰吧。」

我用力捶了他一下,讓他正經一點,這可關係到我的職業前途!然後我絮絮叨叨起來:「你說,我當年進事務所工作的時候,是包總招我入職的。他這麼多年對我一直挺好的,給了我不少機會,我總不能讓他矇在鼓裡吧?」

「嗯!」

「肖總也算是重用我了,我還沒正式當他助理的時候他就給我發過獎金。雖然我進公司時間不長,但是我和他認識好幾年了,他人雖然固執也比較自大,畢竟兢兢業業的,我也不能就這麼把他出賣了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