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晚是多麼好看啊,到處都是光彩奪目的燈光。不像她們老家,到了夜晚就覺得陰暗淒冷了,只有寒磣的老屋、泥濘的土路和幽暗的燈光。可是在這個美麗的城市裡,苗小梅只能如螞蟻一般爬動著,餓極了,她就在垃圾桶裡翻攪著所有可吃的東西填補著飢腸轆轆的腸胃。
孩子死了。
苗小梅已經幾天不吃、不睡,就一直那麼坐著。她蒼老幹癟,皮膚如死灰般黯淡,眼睛裡佈滿了痛苦。人們在那片高高的山崖上埋葬了雙喜的屍體,葬在了他父親的旁邊。她已經沒有眼淚了,整天呆呆地坐著,一聲不吭地看著供桌上汪長龍和大兒子雙喜的遺照。他們是兩個最不該受到懲罰的人,可上天卻偏偏選中了他們。
好人遭罪,壞人享福,難道天理如此不公嗎?
對一個人來說,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接連失去了兩個生命中最重要最親愛的人了。苗小梅在短短的時間內遭受了一連串的重大變故,簡直是在她的心臟上剜出了一個大血口子。她生活中原本就不多的那點光明、美好和希望瞬間都被帶走了,留下的只有無法形容的痛苦、悔恨與絕望。對她來說,白天也是黑夜,黑夜還是黑夜——一切歡聲笑語都是折磨,一切希望都成為了泡影,她雖然還活著,但已如行屍走肉一樣麻木。她什麼都感受不到了,只有絕望與悔恨如千斤巨石一般壓在她的心頭,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她的體力已經快耗盡了,可是一件事一件事卻不停地在她的腦子裡閃現著。她每天都在想很多的事情——想著他們在遭受滅頂之災的時候,盧守雲和曹子彬卻在窮奢極欲地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和和美美、開開心心地擺酒請客招待親戚朋友;小雙喜被迫下井掙錢的時候,盧守雲他們的孩子們卻可以去外國上昂貴的貴族學校,在寒假暑假時去歐洲旅遊作樂;自己家住在四處透風行將倒塌的破房子裡,盧守雲他們卻忙於一套別墅一套別墅地置辦;為了招商引資,他們不惜將山清水秀的蝴蝶村搞得山崩地裂、毒水遍地,卻可以一走了之,愜意地去遠離汙染的城市生活,留下走不了的村民整天遭受毒水毒風的致命侵襲。
開始時,她只有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只是單純地恨曹子彬,恨他開的礦。現在,她更恨盧守雲,恨江副縣長。如果不是他們勾結外國人,怎麼能把好端端的村子禍害成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讓她原本幸福的家庭瞬間生離死別,家破人亡?
盧守雲、曹子彬這兩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壞蛋,是他們把自己的家庭和死去礦工的家庭全都推進了如此巨大的不幸之中去的,把蝴蝶村推進了萬劫不復的可怕境地中去了。可他們不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整天逍遙自在,優哉遊哉。
「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苗小梅一面說道,一面將雙手高高舉到空中,唇上乾裂的肉膜微微翕動著。
大青山礦發生瞭如此重大的瓦斯爆炸事故之後,曹子彬竟然毫髮無損,因為他作為主承包人,早就把礦山層層轉包出去了。最後頂缸的自然是最後一道手的承包人,也就是現在的礦長——他作為第一責任人對此次礦難承擔主要責任,並被判了刑。而政府方面則由一名縣礦管局的局長負主要責任。盧守雲、曹子彬和江永清都安然無恙。對死難礦工家屬的賠償也開始了,但是進度進行得極其緩慢,至今還沒有一個礦難家屬拿到一分錢的賠償金。
聽到這個訊息時,苗小梅覺得壓在心頭的無邊黑暗更沉重了。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艱難的處境,等著別人拯救自己是不可能的了,她應該自己去找他們講理。
「開門!開門!」
苗小梅拼命對著盧守雲家的大鐵門揮舞著拳頭,竭盡全力地喊道:「開門!」
盧守雲開啟門,眼睛死死盯著苗小梅。「你幹什麼?」
「盧守雲!曹子彬!你們這些殺人犯!劊子手!還我們家雙喜的命來!」
「你個臭娘們!活膩歪了!」曹子彬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汪汪!」
這時候,苗小梅才注意到兩隻巨大的藏獒已經被放出了籠子,只用兩根鐵
鏈拴在了樹上。紅了眼的衝她狂吠!苗小梅毫無懼色,撲上去就想扭打盧守雲。「放狗咬她!」站在旁邊的曹子彬惡狠狠地說。他剛想開啟鐵鏈的時候,盧守雲卻制止了他,輕聲說:「別把事鬧大。」他向前走了兩步,做出一副好人的腔調說:「長龍媳婦兒,你別太難過了,礦難總是難以避免的,誰讓孩子當時正好在井下呢。唉,你們家的人也真是倒霉啊。」
苗小梅形銷骨立,渾身顫抖,只用仇恨的眼光瞪著盧守雲,似乎想把他撕爛。看著她的樣子,盧守雲不禁一驚,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假惺惺地說:「長龍媳婦,你別太難過了。你們家今年也真算是流年不利,禍不單行啊。要不這樣吧,我個人捐助給你五千塊錢,就算是村裡特殊發給你的撫卹金了,怎麼樣啊?」
「我不是烈士家屬,不需要撫卹金!五千塊錢?連你的一隻狗腿也買不到吧?難道我老公和我兒子的命還不如一條狗!」苗小梅硬生生地把話給堵了回去。
「你這臭娘們兒!怎麼給臉不要哇!」曹子彬耐不住性子了,但他不敢過去打她。他還記得那天苗小梅使勁扼住他的脖子,掐得他都喘不上氣兒的事情。
盧守雲趕緊打圓場,「大家不要吵了好不好?這個事兒呢誰也沒有想到,是天災,咱們總得共同努力,團結一心,把這件事解決掉是不是?」他又柔聲細語地說:「長龍媳婦兒,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的心情也很悲痛,你看,你有啥要求儘管提,能解決的我一定幫你解決好不好?」
「什麼天災?這分明就是人禍!」苗小梅忍不住了,她指著盧守雲的鼻頭,高聲罵道:「要不是你們勾結外國人,把好好的一座山都給挖空了,礦井怎麼會出事?要不是你們貪得無厭非要搞什麼新礦區,井底下怎麼會爆炸?!別在這裡假惺惺的貓哭耗子了!就是你們,你們就是殺死我丈夫和兒子的罪魁禍首!」
「噯,你這個女人,還真是信口雌黃、血口噴人了!」盧守雲收起剛才堆在臉上的笑,「我好心好意慰問你,你卻恩將仇報,不知好歹!把她給我轟出去!」
苗小梅被人架出去,一邊走一邊還回頭大罵,「盧守雲!曹子彬,你們不得好死!」曹子彬顯然有點害怕了,他對盧守雲說:「姐夫,這個臭婆娘有點不對勁兒,她不會想去告我們吧?」
「就她?她能去哪兒告?去江副縣長那兒,還是市長那兒?」盧守雲從鼻子中哼了一聲,「我告訴你,她就是告到省長那兒我也不怕,我也有本事把這件事壓下來。」
「萬一這女人瘋了,狗急跳牆,真幹出點什麼怎麼辦啊?」
盧守雲的臉色突然顯得有點發白,「說的也是。她好像真的挺恨咱們的,咱們還是要小心一點。」
「是啊!」
盧守雲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想了一會兒,突然向曹子彬使了個眼色,讓他靠近一點,輕聲伏在他耳邊說:「——你待會告訴會計,讓他把賬目拿回家藏起來,不!藏起來還是不穩妥,索性給它燒了。」
「燒了最好,」曹子彬惡狠狠地說,「乾淨。」
過了幾天,蝴蝶村的村委會又莫名其妙地失火了,等人們撲滅火後,發現這幾年的賬目都被毀之一炬。苗小梅聽說了簡直怒不可遏,她知道這肯定又是盧守雲一夥兒搞的鬼。他們幹了太多見不得人的勾當了。
晚上,苗小梅正在家裡做飯,突然,外面響起一陣嚇人的砸門聲,大門隨即被人踢倒,六七個壯小夥像旋風一樣衝進屋裡,手裡都拿著粗粗的棍子,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走在最後,他長著兩道粗黑的眉毛,渾身腱子肉。苗小梅立刻認出他就是村子裡那個有名的惡霸叫「段五」。段五四下打量了一下,「砸!」隨著這一聲令下,六七個打手拎起粗棒子,「噼裡啪啦」一口氣把屋子裡的東西都砸了個稀爛。出於本能,苗小梅從桌上抄起一把茶壺,狠狠地向段五砸去,「嘩啦啦!」她的力氣太小,茶壺沒扔到段五跟前就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這下可惹惱了段五,他一個箭步躥上來,伸出有力的胳膊一把抓住苗小梅,惡狠狠地舉起拳頭,劈頭蓋臉地向她打去。本來就身體虛弱的苗小梅立刻失去了知覺,像軟泥一樣被扔在了地上,然後這夥人就揚長而去了。
「媽媽!媽媽!」年幼的小兒子哭喊著,不停晃動著她,拽著她的胳膊,「你醒醒!醒醒啊!」
苗小梅慢慢甦醒了過來,她想動動身子,可身子底下咯吱咯吱作響的玻璃碎片扎進她的後背和大腿裡,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大口喘息著,看到兒子和幾個鄰居正圍著她,露出焦急的表情。
「小梅,你醒了?」
村民們扶起她,看到她被打得遍體傷痕,好多人都直抹眼淚。
「媽媽!」兒子嚇得小臉都發青了。「別怕,兒子……媽媽沒事——」苗小梅看著他,鼻子一酸哭了。孩子則把頭埋進她的臂彎嚶嚶哭泣著。
鄰居把她們母子接到自己家裡幫助照顧,苗小梅的身子因為受傷和疼痛的折磨已經變得非常虛弱了。她昏昏沉沉地躺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報仇。她已經暗下決心,誓死也要將盧守雲、曹子彬的罪惡大白於天下,要還自己和蝴蝶村的村民們一個公道。這個想法漸漸平息了她心中極度的痛苦,讓她有了活下去的動力。在好心的鄰居家養好了身體,她回到自己家,開始有條不紊地做著準備。她把所有能蒐集到的證據都收集起來。
「小梅,你要幹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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