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終於降到了井底,也不知道離地面到底有幾百米深。雙喜隨著大人們來到昏暗的礦洞中,一股潮溼的氣味瞬間鑽進了他的鼻孔。坑道里非常幽暗,除了礦工們頭上的礦燈發出的白光之外,到處都是黑乎乎、陰影幢幢的。而且這裡很安靜,除了礦工們偶爾交談的聲音,就是不時掉下的水滴發出的「吧嗒吧嗒」的聲音。雙喜使勁眨巴了半天的眼睛總算適應了這樣的黑暗。
老礦工對他倒是很關照,他覺得這孩子的家長也太狠心了,怎麼捨得讓這麼小的孩子下礦。那個礦長也不是個東西,為了省錢,就把這麼小的孩子送進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來。
「孩子,你有14歲嗎?」
「我?——我16了。」
「哦,那你長得也太瘦小了。」老礦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來,孩子,跟我走。」他拉著雙喜,覺得這孩子的手冰冷冰冷的,估計是嚇著了。「別害怕,你看,咱們得往前面走,離這裡有半里地吧。」雙喜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彎彎曲曲的坑道,前面的道路看起來特別幽暗和恐怖,他有些害怕,真怕在裡面會碰到什麼嚇人的東西。
「這裡面沒什麼怪物吧?」他膽怯地問老礦工。
「怪物?」老礦工哼了一聲,「地底下怪物多了。不過你不用害怕,怪物怕活人,它會躲著你的。」
「真的嗎?」
雙喜更害怕了,真想轉頭就回去,不過他想起了礦長剛才許諾說的只要他今天下了井,就給他200塊錢。於是他壯了壯膽子,繼續跟著老礦工向前走去。
「要小心,不能弄出一點火星!地底下到處是瓦斯,瓦斯最怕明火,一有明火就要爆炸的!」不知道是誰好心地提醒道。
「呸呸呸!烏鴉嘴!就會當著小孩子賣弄你自己那點破學問!」老礦工回過頭,怒氣衝衝地呵斥著。「知不知道在井下說這些話犯忌諱啊!」那個被罵的礦工不吱聲了,於是大家默不做聲,在坑道里越走越遠。突然老礦工站住了,雙喜也趕緊停住了腳步,原來前面有一扇門,老礦工告訴他這是風門,是井下通風用的。老礦工帶著他繞開風門,大家又沿著狹窄的坑道走了好長一段之後,才來到目的地。
「孩子,看到前面沒有?那個地方很窄,我們幾個大人都鑽不進去,你個子小,鑽進去把那些石頭給扒出來,聽明白了嗎?」
「嗯。明白了。」
雙喜藉助著透進去的一線光亮,向裡面張望著——這個新開鑿的坑道很窄,裡面有一段長長的彎彎曲曲的巖面,成年人即使趴著往前匍匐前進也很難夠到前面的礦石,所以礦長才特意挑出身材最瘦小的雙喜來搬運石頭。
這個工作對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繁重了。雙喜按照老礦工的指示,鑽進了窄窄的通道。那裡滿是汙泥,他彎著腰,費力地把一塊塊已經鬆動的礦石扒下來,然後遞給後面的礦工,礦工再把這些石頭放到礦車裡去。幹了一會兒,他就滿頭大汗了。
「小孩,累了吧?出來歇歇。」老礦工關心地遞給他一瓶水說,「怎麼了,使不上勁兒吧?」
「嗯。」雙喜累極了,半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低頭看了看大拇指上的一道傷口,這是剛才搬石頭的時候,石頭碎片把手指給劃傷了。「忍著點啊!」老礦工幫他簡單包紮了一下,安慰他說,「沒關係,剛開始都這樣,適應了就好了。」
雙喜點點頭。他歇了一會兒又返身去幹活了。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從黏滑的岩石面上搬走一塊塊的礦石,心裡則在想,只要在井下幹滿一個月,他就能攢下幾千塊錢,就可以把這錢交給媽媽,省得她總是那麼辛苦。
就這樣,孱弱的小雙喜開始隔三差五地下井了,苗小梅卻毫不知情。因為雙喜對她說自己晚上都在學校溫習功課,回不了家。
這天,雙喜上的是零點班。他們正在井下作業的時候,突然,巷道里一片漆黑,斷電了!隨即尖利的警報聲驟然響起來,這時候,地面排程室的瓦斯監控器也突然出現黑屏,井下的監控設施失靈了!遇到這種事故的時候,值班員本應該立刻通知礦長和負責人,馬上切斷報警採區的所有電源,並安排井下所有人員立刻升井。可是,本該24小時值班的排程室人員竟然出去喝酒了,值班室裡空無一人,安監繫統長時間的報警竟然無人理會,過了約半小時,井口發出一陣打雷似的爆響,冒出一股濃煙!
直到第二天早上,「嬸子!嬸子!」一個小夥子喊叫著,風風火火地衝進了苗小梅的家裡。「你快去看看吧!雙喜可能出事了!」
「雙喜?」苗小梅一下子蒙了。
「礦上出事了!有人說雙喜也在下面呢!」
「怎麼可能呢?雙喜不是在學校嗎?」
「礦上的人說,昨天好幾個人都看到雙喜下井了,他當的是零點班。你還是去看看吧!」
苗小梅感到膝蓋正在軟軟地向下墜,報信的小夥子和聞訊趕來的鄰居們連忙夾住她的兩腋,她才勉強沒有癱坐在地上。
鄰居趕來了一輛馬車,苗小梅被人七手八腳地扶上了車,向礦區趕去。一進礦區,她就覺得氣氛不對。人群進進出出,亂鬨鬨的一片嘈雜。幾部安監部門的車輛停在那裡,工作人員正在和礦長商量救援計劃。「搜救工作在緊張地進行著,暫時還沒有發現礦工的蹤跡。」有一個人說:「由於已經錯失了最佳的救援時間,估計井下礦工生還的希望已經不大了。」
聞訊趕來的礦工家屬得知自己的親人生死不明,無不傷心欲絕。有的蹲在地上一言不發,有的六神無主淚流滿面,有的則是捶胸頓足哭天搶地。
苗小梅身體虛弱,就被人安置在一條長凳上。她剛才已經聽礦上的人說了,雙喜差不多在礦上幹了快三個月了,而自己竟然一無所知。
聽到這個訊息,她的眼前一陣發黑,真想給自己幾個大耳光。她不得不把身體靠在旁邊的大樹上,否則她連坐都坐不住了。她失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礦井的方向,她想到了汪長龍臨死前對自己交代的話,千萬不能讓孩子下礦,當時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可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向懂事的雙喜竟然偷偷下了礦,而這個黑心的礦長竟然就允許這麼小的孩子下礦?他們還有沒有人性啊!
苗小梅被一陣強烈的負罪感和憤怒壓得透不過氣來,「我為什麼沒到學校去問一下老師?問問孩子的近況……」她蜷縮著身體,頭斜斜地靠在大樹上,緩緩滑落的淚水顯出她的絕望和無助。
「孩子——你不能丟下媽媽和弟弟……」
記得汪長龍生病之前,雙喜是一個特別活潑開朗、健康可愛的孩子,有著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他從小就願意幫著大人幹活,兩歲的時候,他就懂得跟在自己身後幫忙拔草。大一點的時候,他就學著插秧、播種。再大一些的時候,他就幫著家裡放羊、照顧弟弟。可是自從汪長龍生病之後,這孩子就變了,他很少說話,也很少笑,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汪長龍去世後,他就提出了輟學養家的事。也許在那之前,他就已經下井了。
可他才13歲啊!
一念及此,她不禁渾身哆嗦起來,牙齒也打著冷戰,那份剛剛平息不久的劇痛又輻射到她的心臟、大腦和每一個神經末梢,「難道這麼好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的人——真的會出事嗎?」全然不知道兒子死活的苗小梅的內心裡有如煉獄,痛苦、恐懼、擔心、自責、絕望通通攪合在一起——無情的命運不會這麼狠毒吧,剛剛走了丈夫,又要奪走她的兒子?
這時候,人群中突然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原來是曹子彬帶著縣長來了。曹子彬的臉上帶著傲慢的神情,他把手插在褲袋裡,絲毫不理睬那些苦苦等待親人下落的家屬們。
黑壓壓的人群都直愣愣地看著曹子彬。
「曹子彬!你還我老公!你還我兒子!」有的礦工家屬見到曹子彬,像發了瘋似的衝上前去,揪著他的脖領子拼命撕扯著。「幹什麼!想鬧事嗎?」曹子彬掙脫了,「還不把他們拉走!」
「呸!」更多的村民對著曹子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這時候,三四個警察從警車裡面跳出來,有人手提電子擴音器廣播著:「大家請注意,大家請注意,這塊礦區剛剛發生了瓦斯爆炸,十分危險,十分危險,請無關人員趕緊離開此地!離開此地!以免發生二次爆炸!請大家疏散,疏散!」
人們開始慢慢地向後退去,只有苗小梅還留在原地。這時候,一名老警察拍了拍苗小梅的肩膀,「你聽見了嗎?這裡很危險,請趕緊疏散,離開吧。」
「我兒子在裡面。」她木然地回答。
「我知道。」警察用警棍指了指後面說,「你留在現場很危險,可以到那邊去等信兒。」苗小梅轉過了臉,堅持要坐在這裡等待。「唉,你可真固執。」無奈之下,警察只能退到後面去。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救援隊才從坍塌的巷道里發現了一名遇難者的遺體。隨著一具具找到的遺體被運回地面,不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昏厥的家屬暈倒在地的撲通聲。旁邊圍觀的村民無不偷偷擦拭著淚水。
「噢!又找到一個人!」不知道哪裡傳來這麼一聲吼叫,在礦井邊等信兒的家屬都焦急地向那邊跑去,他們的心情很複雜,既想看看挖出的人是誰,又擔心這個人是自己的親人。
「是個小孩!」
聽到這句話,苗小梅心猛地縮了起來。她立刻站了起來,猶豫著慢慢挪動著麻木的雙腿,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屍體旁。
被挖出的人放在一塊空地上,他穿著礦工的衣服,渾身都是淤泥和枯枝,身上有灼燒的痕跡,一時看不出是誰,不過從身材判斷,很容易看出這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到了鞋子上——一雙破舊的灰藍色球鞋,正是雙喜的鞋!雙喜正在長身體,這雙灰藍色的運動鞋是兩年前買的,現在已經小了,大腳趾的地方已經捅破了,苗小梅正在攢錢,打算給兒子買雙大一點的新鞋。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雙鞋,顫顫地跪下去,用手輕輕拂開汙垢,露出了那張臉——是雙喜那張稚嫩的臉。他眼睛圓睜著,空空蕩蕩的,好像在瞪視著什麼。時間彷彿一下子靜止了。苗小梅眼前一黑,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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