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領導生活 李春平 第2頁,共2頁

他們說著就進了餐廳,入座了。鄭嘯風和姜克鋼兩人喝酒,蓮子乖巧地坐在旁邊,一邊吃菜,一邊給他們斟酒。她突然注意到了姜克鋼右手的四個指頭,便打斷了他們的划拳,說要看看姜叔叔的手,就好奇地把姜克鋼的右手抓到手裡,饒有興趣地仔細端詳一番,對姜克鋼說:「肯定是你小時候不聽媽媽的話,在外面玩耍時受傷的。」

姜克鋼呵呵一笑,說:「不對。」

蓮子說:「那是怎麼回事?」

姜克鋼說:「是壞人給我剁了的。」

「很痛吧?」

姜克鋼說:「其實很痛之後,就不覺得痛了。」

蓮子說:「照你這麼說,人太快樂了,反而不覺得快樂是嗎?」

姜克鋼說:「這倒不是。」

鄭嘯風見蓮子興致盎然,嫌她話多,又怕她不懂事,嘴無遮攔地亂說,會讓姜克鋼覺得沒大沒小的,便讓蓮子敬了姜克鋼一杯酒。蓮子不能喝,一口喝下去就嗆住了,咳起嗽來。蓮子嘟囔著說,真不知這酒有什麼好喝的。難受死了。她說她爸爸有次喝高了,吐了一地。家裡的狗吃了他吐出的食物,結果狗也醉了,狗就睡在她爸爸身邊。後來狗都醒了,爸爸還沒醒。姜克鋼抿了口酒,笑模笑樣地說:「可見你爸爸比狗醉得更厲害。」

三人邊說邊吃,鄭嘯風的電話突然響了,是秘書打來的,報告了一個非常不幸的訊息。就在一個小時前,一個婦女在馬路上遭到搶劫,吳江正好從那裡路過,便挺身而出,結果被歹徒扎傷,搶救無效,去世了。

一聽說出了事,鄭嘯風的心緒一落千丈,哪裡還有心思吃飯。他對姜克鋼悄悄耳語了幾句,然後對蓮子說:「我們有事要馬上出去。」

蓮子臉一陰,噘著嘴說:「當市長真不好玩!」

鄭嘯風立即叫了司機,和姜克鋼一道冒著大風雪趕到了醫院。

醫院的急救中心已經擠滿了人。吳江的父母也已趕到了,兩位老人抱著兒子的屍體哭成了淚人。十多名送吳江到醫院的街道群眾和一些看熱鬧的病號擁堵著,保安開始用驅逐的手段維持秩序,讓閒人散開,好不容易讓出了一條通道讓鄭嘯風和姜克鋼進去。吳江很平靜地躺在間架上,臉龐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只是頭髮有些散亂。那一臉安詳的睡相,猛地看上去好像是睡著了。鄭嘯風問傷在什麼地方,醫務人員說,歹徒很兇殘的,第一刀就刺在心口上了,那是一個致命的地方,接著又在脾藏和肝部刺了幾刀,頭部沒有傷著。醫生說,歹徒象個職業殺手,刀刀險惡。

鄭嘯風看著看著就流淚了。吳江畢竟是跟隨了他多年的司機。這個小夥子,除了喜歡挖坑貪玩之外,沒有其他壞毛病,在工作上還是很敬業的,從沒誤過事。平時喜歡哥們義氣,有點行俠仗義。遺憾的是,就在一個月前,他失戀了,接著又因為挖坑給了他一個行政警告處分,把他調離了原有的崗位。而現在,他竟然以為這種方式撒手人寰。

鄭嘯風對吳江的父母安慰了幾句,說你們有個很不錯的兒子,見義勇為,是個英雄,你們應該為你們的兒子而驕傲。世界上養兒子的父母很多,有的人養兒子,養成了惡人,他們為非作歹,不行善事,這便是父母的恥辱。吳江死得很光榮,我們都感到痛心,都感到遺憾,但他把生命終點放在到了個讓人敬仰的高度,對我們是個安慰。他還說,請你們兩位老人放心,作為市長,我可以給你保證,我們會好好地安排善後事宜,儘量讓大家滿意,讓你們滿意。你們是英雄的父母,政府不會對不起你們的。吳江的父母都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是講道理的人,痛哭流涕地對鄭嘯風說了一番感謝的話。

當天晚上,鄭嘯風召集市政府領導召開緊急會議,公安局,民政局,電視臺,電臺和報社的領導都參加了。鄭嘯風對吳江的犧牲講了幾點意見:第一是由市政府秘書長牽頭,成立一個吳江同志治喪委員會,由鄭嘯風親自致悼詞。規格要高一點,市委主要領導都要參加。第二是要對吳江的事蹟進行宣傳報道。鄭嘯風說,現在大小領導講的一些廢話都能一直佔據傳媒的頭條位置,吳江這樣的事蹟就更應該大力宣傳,否則就是新聞工作者的失職。第三是安撫好家屬,看他們有什麼條件,只要是合理的,都要儘可能滿意他們。第四是要追認吳江為烈士,這事要由民政部門負責。第五要嚴懲兇手,對案犯要抓緊審理。

散會後,大家懷著悲傷的情懷各自回家了。姜克鋼就一直在琢磨,吳江死了,這事要不要告訴簾子,怎麼告訴她才更合適。反覆思量,覺得這事無論通過什麼渠道,簾子都會很快知道的。姜克鋼回家之後,簾子已經上床睡覺了,見姜克鋼臉色不好,便問:「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姜克鋼說:「沒有。」

簾子說:「有什麼不開心的事,給我說說。我一安慰你就好了。」

姜克鋼說:「那我還是告訴你吧。吳江死了。」

簾子從床上彈起來了,連連追問道:「你說什麼?吳江死了?吳江怎麼會死?」

姜克鋼把情況說了。簾子聽了,眼淚漱漱地往下流。半響才說:「太突然了。」

簾子坐在床頭傷心了一會兒,又躺下了。她提出要看看吳江,被姜克鋼阻止了,怕她看了之後更難受,也怕她做噩夢。姜克鋼讓她參加吳江的追悼會,給吳江送行。簾子答應了,也不哭了。簾子回想起來,吳江跟簾子見的最後一面,就是吳江在馬路上追她,向她求情和好。於是她就跑到姜克鋼這裡來了。就是這一次追跑,改變了簾子的生活。想想吳江的身影,簾子又害怕起來,總覺得吳江並沒有死,還在她跟前,一切都是那麼鮮活,那麼陽光。於是就把姜克鋼貼緊了,她有點害,恐懼就在腦子裡迴旋著。吳江的生命結束了,卻把那一段曾經有過的愛深深地埋在了簾子的心底。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天,當報紙新聞出來之後,姜克鋼才知道,那天晚上,歹徒所搶劫的女人竟是牛亞麗。那天的生意特別好,名煙名酒店有兩萬多元的營業款。本來是在五點來鍾就是要去銀行存款的,她在往銀行去的路上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說她母親得急病,剛剛做了手術。牛亞麗就先到醫院去了,買了一束鮮花,看望了一下朋友的母親。冬天的天氣黑得早,從醫院耽誤一個多小時回來,天已經摸黑了,這時銀行早已下班了,她想把營業款帶回家去放著,準備次日一次存入。誰知就在大搖大擺地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突然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走到她身邊,用力一把奪過她手上的提包,她還沒反應過來,那個搶包的男人就飛快地跑了。她一面驚呼抓劫匪,一面追上去。只見馬路對面的一個青年男人以很快的速度追了上去,牛亞麗雖說也在追,但沒跑多遠就跑不動了,氣喘吁吁地癱軟了下來。在馬路上坐了幾分鐘後,她驚魂未定,四顧茫然,不知道劫賊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更不知道追賊跑的人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心頭一陣絕望。牛亞麗覺得奇怪的,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劫之舉,而是那個歹徒根本就不象是歹徒,端端正正地長成了一副良民的樣子。無奈之際,她就垂頭喪氣地來到派出所報案,然後空著肚子沒精打采地回了家,也沒心思吃晚飯了,衝了杯咖啡,就歪在沙發上看電視,然後就給弟弟牛勁打了電話,告訴了他這件不愉快的事。第二天清早,牛亞麗還躺在床上睡懶覺,突然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讓她馬上到派出所去一下。她感覺這可能是個好訊息,一骨碌爬起來就往派出所跑,一邊出門一邊穿大衣。警察告訴她,昨天傍晚抓到一個劫匪,那個見義勇為的機關幹部把他追到一個死衚衕裡,那個幹部叫吳江,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兩人在衚衕裡展開搏鬥,周圍群眾發現後,對劫匪進行圍捕,然後將他扭送到了派出所。那個追拿劫匪的吳江,群眾把他送到醫院,因傷勢過重,沒有搶救過來,去世了。警察讓牛亞麗指認手提包,正是自己被搶走的那隻包。她檢查了一下包裡的物品,一樣都沒少。牛亞麗就帶著自己失而復得的提包和鉅款,去看望吳江的家人去了。牛亞麗在對記者的講述中,很感慨地說,以前只是在電視中看到,覺得離自己很遠很遠,她真沒想到身邊就有這種見義勇為的好乾部,事情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原來英雄平時也是普通人,跟大家沒什麼兩樣。只有發生某種特殊的、可以產生英雄行為的事件之後,就成為英雄了。通過這件事情,她改變了對當下幹部的印象。吳江是為她而犧牲的,作為對恩人的報答,她將來一定要好好照顧死者吳江的父母。同時也要做一個好人,向吳江這樣的英雄人物學習。

姜克鋼看了報道,把那份報紙隆重地收藏了起來。姜克鋼本來是想給牛亞麗打個電話的,又怕對方誤會他想重續前緣,想想不妥,拿起電話又放下了。

吳江的追悼會在殯儀館舉行。程萬里,鄭嘯風,姜克鋼等市委市政府領導,還有吳江同志的親屬和生前好友,共一百多人參加了追悼會。鄭嘯風致悼詞。最引人注目的是牛亞麗和簾子了,牛亞麗是吳江見義勇為的物件,簾子是吳江以前的女友,兩個女人都哭天抹淚的。她們相互認識,只是沒打過交道,也沒說過話。但在此時,她們同時為一個人而淚流滿面。簾子在吳江那裡本來沒有這麼多眼淚的,更沒到要死要活的程度。簾子以前是見過吳江父母的,她要主動安慰他們。面對傷心欲絕的老人,簾子的淚水就止不住了。直到晚上回家,簾子的眼睛還浮腫著。

第二天,鄭嘯風給姜克鋼打電話說,我看到牛亞麗昨天也參加追悼會了,你們說話了嗎?姜克鋼說,我們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鄭嘯風似乎很想成全他們的事,便說,好像她還不錯嘛,我總覺得你們挺合適的。姜克鋼說,她是不錯,但我和她性格不同,志趣不同。談不下去的。姜克鋼這樣講,鄭嘯風就不好再說了。

就在姜克鋼放下電話的時候,倒是牛亞麗給他打來了。這是他們中斷聯絡之後的第一次電話,牛亞麗的聲音有點陌生,但也有幾分記憶中的親切。姜克鋼心頭一喜,可口氣卻有點生硬,先是說聲你好,然後問她有事嗎?牛亞麗說,她好鬱悶,吳江為她犧牲了,她很難受,感覺自己不明不白地欠了一筆鉅債,不知怎樣償還,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償還。她設想,如果那天是她追到歹徒了,那麼死去的就不是吳江,而是她。說到底,是吳江替她死了。看到吳江父母那個樣子,她甚至想,要是用自己的命能換回吳江的話,她寧願自己去死。姜克鋼聽她這麼一說,倒是有些感動了,覺得牛亞麗還是一位有良知的人,至少懂得知恩必報。姜克鋼說,這又不是你的錯,是歹徒的可惡。你以後多去看望一下吳江的父母,讓老人感到安慰和溫暖。他們的對話近似於文章的倒敘,把正事兒說完了,才互相問候了對方,你好嗎?你還是一個人嗎等等。姜克鋼沒什麼想法,他們沒做成戀人,但也沒做成仇人,有一聲問候,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