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嘯風並不知道姜克鋼的生活發生了這樣美好的變化。他以為姜克鋼依然還是孤苦一人。方便的時候,他還在跟下面的縣長說,你們給盯緊點,哪裡有合適的女人,給姜克鋼找個老婆。當時就有人開玩笑說,要是沒合適的人選,那就私下發動有夫之婦跟他私奔啊。
鄭嘯風在鄉下檢查貧困戶的過冬情況,跑了十天時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給祁潔打電話時,祁潔在電話裡把他罵了一頓,說沒有哪個市長象你這樣當的,一下鄉就是十天時間。你市長也只有兩條腿,你雙腿跑斷又能跑多少家農戶?你想賽過四條腿的兔子呀!下面還有縣政府,鄉政府等層層官員,他們幹什麼去了?用得著你事必躬親呀!祁潔厲聲責斥他的工作方法有問題,不該大事小事都抓在手上,工作太細了,就不利於宏觀控制。當市長的就是要學會宏觀控制。鄭嘯風一聽就不高興了,衝著老婆大叫:「祁潔,是你當市長還是我當市長?我當就有我的當法,你不要指手畫腳!」祁潔哼了一聲,說好心做了驢肝肺,還不是讓你輕鬆一點嗎?只有一個老公,你累死了我怎麼辦呀!
鄉下的伙食很差,鄭嘯風要求大家下去不要大吃大喝,要真正走進農家吃便飯,吃農家飯。鄉村的幹部都是安排條件比較好的農家吃飯。其實,農家飯裡,雞鴨魚肉樣樣齊全,就是做得不好,儘管鄉親們力求菜飯精細,但那味道實在不敢恭維,於是也就吃不飽了。鄭嘯風的前任司機吳江也分在他們這個組,他跟簾子學過做飯的手藝,這次他也幫農婦炒兩個菜。農家飯不好吃歸不好吃,可鄉親們的盛情卻是不能忽視的。嘴裡還得說真好吃,這菜以前還沒吃過,很香啊。市長這麼誇獎,農婦就眉開眼笑了,就以為自己的飯菜真的好吃,就伸出自己黑乎乎的筷子,一個勁地給領導們碗裡夾菜,領導的碗很快就成了冒尖戶。鄭嘯風強迫自己吃完一碗飯,堅決拒絕了農婦繼續給他新增,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了。所到之處,農婦們一個比一個熱情,一個比一個實在。鄭嘯風雖說確實不喜歡吃她們的飯,但他內心是高興的,既看到了他們身上的樸實,也看到了幹群關係的好轉。並不是象有人所說的那樣,老百姓見了當官的就吹鬍子瞪眼罵娘。
鄭嘯風回到市裡後,迅速組織各檢查小組彙總了情況,從各縣區的情況看,冬季生活安排工作還是做得比較充分的,也是比較細緻的。凡是痴、聾、傻、啞等重點貧困戶都進行了登記造冊,各鄉鎮都是派專人把過冬物資送到他們手上。檢查中也發現了個別極為不好的情況,有的村幹部欺負那些不認識字的,把十元版的人民幣當成一百元的給他們,把一百斤大米當成一百五十斤給他們,還讓他們在表格上按手印。還有一個少婦到鄉政府領取救濟金時,副鄉長見這個少婦還不錯,起了邪念。提出給她增加五十斤大米,陪他睡一次。少婦就答應了。可過了兩天,這位副鄉長又到了少婦家,又睡了一次。少婦的男人在外面打工,春節不回來。副鄉長睡畢了,少婦要求再給她五十斤大米,副鄉長說沒有大米,給她一百元錢。結果少婦第二天去花錢,發現竟是假鈔。少婦就有意見。這次市政府檢查組的人去了,少婦就對檢查人員告狀,說「領導說話不算數」,用假鈔哄她。她要求組織上給她五十斤大米。鄭嘯風聽了彙報,拍案而起,大罵道:「什麼副鄉長,純粹是地痞流氓!馬上給我撤職查辦!」鄭嘯風是個不怕揭短的人,他要求這些醜事都要在全市通報批評,並要對當事人進行嚴肅查處。檢查組專門列了一份詳盡的處理名單,交給市紀委,然後再由市紀委調查核實。這些材料都是要先經姜克鋼過目的。姜克鋼看著一大串案例,對那個用假鈔騙色的副鄉長印象頗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這個副鄉長太不厚道了!給少點無妨,但不能用假鈔呀!」
鄭嘯風在下鄉的這十來天時間裡,心裡還是操心著蓮子的。小保姆一人在家,總是怕她出事。回家之後也要對家裡檢查檢查。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十天來,蓮子幾乎都沒買過菜,也沒做過一次象樣的飯。冰箱裡空空如也。蓮子每次買菜和其他開支的情況,都有一個專門的小本本做了詳細記錄,鄭嘯風檢視了一下,上面都寫著「五個包子,一塊五。」「一盒蒸麵,二塊。」「一碗鋪蓋面,三塊。」全是雞毛蒜皮的小帳。鄭嘯風計算了一下,蓮子十天消費了不到五十塊錢。鄭嘯風很生氣,把蓮子叫到跟前,說:「你為什麼這樣節省?我不是走前跟你說過嗎?你一個人在家,一定要吃飽吃好,不能湊合的。」
蓮子是個有點叛逆性格的女孩,說:「你怎麼知道我就沒吃飽吃好呢?以前在家裡,我要街上吃一頓三塊錢的鋪蓋面,還得向爸爸請示呢。」
鄭嘯風說:「這麼說,我走了你還自由一些。」
「是的。只是一個人在家,沒人說話,晚上也有點害怕。」
蓮子告訴他,他下鄉之後,先後有四五個幹部模樣的人找他,其中有三個人是送禮的,她都收下了,放在主臥室的櫃子裡。有個人還給了她兩百塊錢,她不要,可他堅持要給,她只好收下。蓮子說完,就從主臥室裡把別人送的禮物拎出來,讓鄭嘯風看。鄭嘯風檢視了一下,有兩瓶茅臺酒,有三條香菸,還有一枚鑽戒。菸酒分別是兩個局長送的,鑽戒是一個副縣長送的。這個副縣長一直想轉正,哪怕當常務副縣長也好,已經找過鄭嘯風多次了。久找無效,便想出了行賄的俗招。鄭嘯風當即就給這位副縣長打了電話,說禮物收到了,謝謝你。什麼時候你到市裡來,我也要給你送件禮物。這位副縣長愣了半天不敢說話。鄭嘯風絕不會接納如此貴重的物品,他必須把鑽戒還給送禮者本人,就當是市長送了他一件同樣的禮物。這麼說是為了不傷對方的面子。鄭嘯風向來認為,送禮者也有送禮者的尊嚴,任何人的尊嚴都是不可傷害的。他們挖空心思給你送禮,除了想利用你手中的權力,至少他還是尊重你的,儘管尊重中有種渴望被提拔任用的仕途嚮往,但並不能證明他們人品有多麼惡劣,只是這種做法不妥罷了。這是需要向當事人講清楚的。
鄭嘯風讓蓮子把這些禮物放回原處,然後對蓮子說:「這些送禮的,都是專門抽我不在家的空隙送來的。因為他們知道,當面送給我,我不會要的。所以趁我不在的時候送。」
蓮子說:「那他們送我的兩百塊錢怎麼辦?」
「你自己用吧。就當是給你的小費。」鄭嘯風呵呵一笑,說:「以後我不在家時,有人送禮你就要拒絕。」
蓮子說:「不是我主動收下的,我不要,那人硬要塞在我手上。他們把東西送到就轉身走了,我連他們的模樣都記不住的。」
鄭嘯風讓蓮子做一頓豐盛大餐,好好款待一下自己的腸胃,要把姜克鋼叫來喝酒。姜克鋼接電話的時候,簾子正在廚房做飯,姜克鋼在給她打下手。可鄭嘯風叫他去,他就不能不去。便對簾子說你自己做著吃吧,我就不陪你了。簾子一聽說他要走,做飯的興趣也迅速消失了,說冰箱裡還有剩飯,她可以湊合一頓。姜克鋼說:「做不做由你!」姜克鋼出門的時候,有點依戀地在簾子額頭上親了親。簾子眨巴著眼睛說:「如果鄭叔叔問到我,你就說我經常給你做飯的。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就不說。」姜克鋼覺得簾子很細心的,也是很愛面子的,怕他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暴露了他們的秘密。姜克鋼正要出門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從身上掏出兩千塊錢,讓簾子到街上去買件皮衣什麼的,簾子用手推推,說:「你已經給我爸爸治病的錢了,這個我不能要。」
姜克鋼說:「大冬天的,你不能總是穿著祁潔給你的衣服吧。」
簾子說:「我一個沒職業的人,穿那麼好的衣服幹什麼?」
姜克鋼說:「穿好了好看呀。」
「給誰看?」
「給我看呀。」姜克鋼說完,把錢扔在沙發上就走了,讓她馬上就去買。
姜克鋼是在風雪正濃的時候來到鄭嘯風家的,進門時披了一身白雪,呼吸時,嘴巴象揭開了木塞的暖水瓶,熱氣直冒。鄭嘯風正在跟母親通話,讓母親把年貨準備好,今年的團年飯是要在一起吃的。聽說母親完全恢復了健康,一股強烈的幸福感就湧上心頭。放下電話,起身迎接姜克鋼,邊走邊說:「我一人吃飯沒意思,就把你請來。」
姜克鋼說:「你是想喝酒了吧?不然也不會叫我的。」
鄭嘯風說:「喝酒只是一方面。還不是看你一人寂寞嘛。」
姜克鋼說:「現在我也有做飯的了。簾子經常到我那裡做飯的。」
鄭嘯風說:「她給你當保姆了?那倒正好。」
姜克鋼告訴他,簾子並不是給他當保姆,而是她有時閒得慌,正好可以給他幫忙做飯。她這麼好的女孩,卻沒有專業知識,所以姜克鋼幫她聯絡到財經學院免費讀會計班,有一技之長了,將來就好找職業。用外交辭令講,鄭嘯風對姜克鋼助人為樂的行為表示讚許。又問簾子爸爸的病怎麼樣了,手術做了沒有。姜克鋼說聽說做了,還很成功。鄭嘯風讓姜克鋼轉告簾子,今後有什麼困難就告訴他,會盡力幫助她的。姜克鋼說那好啊,她學完後你幫忙給她聯絡一個單位,做出納工作。簾子是個細心的姑娘,適合做這個。鄭嘯風說沒問題,小菜一碟,你轉告她,這事兒我包了。咱也要來它一次以權謀私!姜克鋼一高興,就伸出了右手上的大拇指,這才是有血有肉的市長。
兩人在客廳聊天喝茶,蓮子做飯。她把自己關在廚房裡,在油煙中薰陶了一個多小時,一桌豐盛的菜餚就出籠了。杯盤碗碟擺好,就該請他們入座了。蓮子走到客廳看看姜克鋼,說:「叔叔,我好像見過你的。」
姜克鋼笑笑,說:「我見過你,你肯定見過我呀。」
鄭嘯風見蓮子嬉皮笑臉的樣子,似乎毫無敬畏之意,便瞪了她一眼,說:「叫姜叔叔。」
蓮子說:「對了,你姓姜!生薑的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