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要秘書是在當天晚上把帶有江河縣政府所有領導傳閱簽字的檔案送來的,然後鄭嘯風和祁潔關在臥室裡進行手跡比對。幾乎不用懷疑就可以斷定,掉在沙發下面的二千美金是常務副縣長羅小理送的——就是鄭嘯風最賞識的那個人。
這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發生在羅小理身上就奇怪了。鄭嘯風無論如何都不明白,羅小理這麼優秀的幹部,怎麼也會做這種見不得陽光的事呢?精兵強將在行賄,平庸之徒也在行賄,貪贓枉法的更是紮根在賄賂的土壤裡。這幹部隊伍究竟是怎麼了?
在鄭嘯風的心目中,羅小理確實是個非常優秀幹部,就連紀委書記姜克鋼也說,許多縣級領導都有人反映問題,把信寫到紀委,說他們或受賄索賄,或假公濟私,或男女關係,說得神乎其神,但往往是誇大其詞,或道聽途說,捕風捉影。但羅小理不僅僅沒人反映他有問題,一直是眾口交贊。有些事例是最有說服力的。在去年抓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中,縣委搞全民總動員,搞遍地開花。而羅小理則悄然無聲地帶領一幫幹部深入農村調查研究,根據江河作為全國貧困縣的具體實際,拿出了一個完整而詳盡的可行性報告。他以個人名義向縣委縣政府提出了幾點重要意見:一是不能再次陷入大躍進時期的運動戰,不能搞一窩蜂。在落後地區,不是任何地方都適宜搞新農村建設的。務必放在經濟基礎比較好的地區進行試點。二是不能強迫農民貸款建房,不能讓剛剛脫貧的農民背上學生的經濟包袱,再度陷入貧困。三是不能把新農村建設僅僅理解為大興土木,新房子新院落絕不能等同於新農村。四是新農村就是「新農新村」,「新農」要使用最先進的農業科學技術,要有新的農民意識和觀念。要使「農民意識」不再是罵人的話。「新村」是新的人居環境,是具有現代氣息和時代特徵的院落。不再是人畜同便,人畜雜居。不再是毀林取柴,點油取光。而是生活和生產過程都有較高的文明程度。羅小理把他的調研寫成了一個大報告,直呈北安市委市政府和江河縣委縣政府。當時,江河縣委搞的全民總動員正是高潮時期,羅小理的材料送上後,縣委書記就認為他故意跟縣委的總體部署唱對臺戲,是一種潑冷水的消極力量,不由分說地把羅小理叫去狠狠批評了一頓,並且上升到牴觸中央精神和方針政策的原則高度了。人家是縣委書記,羅小理只是常務副縣長,批評就批評了,羅小理也不好申辯,他該說的話都在材料裡面說了,只是一味地衝書記點頭。他知道,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不是在平等對話,當雙方意見相左的時候,正確與錯誤此時是在霸權的操控下顯現的,官大的說話就是對的,但並不一定是真正的正確。羅小理就只好忍氣吞聲把自己的觀點先當成錯誤觀點對待,而與書記之間的潛在矛盾已經出現了。真正使事件有了轉機的是他的材料送到市委市政府以後,鄭嘯風見到這份材料之後,首先感到羅小理是個有銳氣有思想的幹部,他所提出的觀點是切合實際的,有它的獨到之處。鄭嘯風明白,面對中央的檔案精神,一個基層工作敢於提出自己的看法,敢於與當地黨委政府的工作安排提出不同看法,這是不僅僅需要對中央政策的深度理解,而且需要巨大的勇氣。鄭嘯風馬上在這份材料作了批示,請各位市委常委傳閱。後來將材料作為內部傳閱件發至各縣區政府,鄭嘯風親自加了編者按,對羅小理敢說真話的做法給予了肯定。指出要用真話糾正偏差,用思想解讀政策。這份材料雖為內部參考,但卻起了很大的作用,避免了新農村建設中一鬨而起,遍地開花的錯誤傾向。所以,在鄭嘯風的眼裡,羅小理就是一位有水平的能人,他怎麼會幹向市長奉送美金的勾當呢?
鄭嘯風在祁潔的肩膀上嘆了一口氣,他為羅小理的做法感到傷心,也感到可笑。祁潔抬起頭說:「是不是他把你也想像成貪官了?所以才給你送錢?」
鄭嘯風說:「你看我象個貪官的樣子嗎?」
祁潔說,貪官汙吏是肉眼看不出來的。他們在表面上都是好官,嘴上一個比一個強硬,抓廉政建設在嘴上也都抓得很緊。所以,羅小理也許會認為,你欣賞他,但又不提拔他,可能是沒送錢的緣故。於是就有了給你送錢的打算。可是,這個數額又不是一個買官的數額,從副縣到正縣,有人說至少要20萬的。二千美金只是一支中等手錶的價格,也許僅僅就是一點意思了。
鄭嘯風很懊喪地說:「如果一個人太想當官了,就會變成權力的奴隸。所以才有了買官賣官。」
祁潔說:「可是,當他買到了官,有了權之後,不就成了權力的奴隸主了嗎?」
鄭嘯風說:「那就是這種情況了:對下級他是奴隸主,對上級他還是奴隸。」
祁潔說:「你怎麼能把羅小理當成這種人?」
鄭嘯風說:「他當然不是這種人。我說的是一種現象。」
接下來兩人開始認真分析,為什麼裝著錢的信封掉在沙發底下了。說明羅小理沒有勇氣做出最後一步行動,沒有勇氣把錢親自交給鄭嘯風,甚至害怕對他產生誤解,所以才這樣了,也算是「作案未遂」。要麼是故意丟在沙發上,希望他走後被發現,要麼是他做出了不送的決定,卻又不小心將信封遺忘在沙發上了。後來發現丟了就算了,反正是丟在鄭嘯風家裡,也就用不著找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羅小理知道鄭嘯風是清官,石頭上學需要錢的,於是就伸出援助之手,當作好朋友送上一點,也是拉近關係的一種方式。
鄭嘯風和祁潔坐在床上,象兩個平庸的刑警,圍繞著錢為什麼會掉在沙發底下的案件,分析許久也沒理出一個眉目來。鄭嘯風覺得這樣探討沒有多少實際意義,便把信封往床頭櫃裡一扔,拍拍祁潔的肩膀說,領導同志,休息吧!
祁潔的身子本來是靠在床頭上的,正在往下躺的時候,大門吱地響了一下,祁潔忽地一愣,把耳朵轉動過來,朝客廳方向聽了聽,知道是簾子回來了,一下子就沒有了睡意。這時已經是九點多鐘了,祁潔把身上穿著的睡衣整理了一下,陰了臉,準備出去。鄭嘯風一把抓住她,小聲問她幹什麼,祁潔說讓她走,我不要她了,心分兩頭,到底是不忙不過來的。你看她把屋子弄成什麼樣子了?鄭嘯風拉她坐下來,輕輕地說,你不要她可以,有話明天說,你看看錶都幾點了?她往哪裡走?你要讓她有點思想準備。祁潔有時性子急,她說你別以為是處理領導幹部,辭退一個保姆也有這麼難?不行,有話不說我就睡不著!
祁潔不顧鄭嘯風的阻止,帶著憤懣走出去了。她從包裡取出一個包著錢的牛皮紙信封。這時簾子正在剛剛從洗手間出來,祁潔把她叫到了客廳。簾子溫潤地衝祁潔一笑,說:「阿姨你想吃東西嗎?我給你做去。」
祁潔甜蜜地微笑著,摟了摟簾子的腰,親暱地拉她坐在身邊了。祁潔說:「簾子,我看你辛苦成這樣子,我即使想吃也不忍心讓你做了。現在你知道了吧,再小的一個攤子,也付出很大心血去管理的。你的小菜很不錯的,你要一心一意去經營它。讓它壯大起來。」
簾子說:「是的。我當初看得簡單,現在才知道真的是很累。」
祁潔說:「不知你自己發現沒有?你兩頭兼顧,會兩頭都做不好的。作為你個人來講,創業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務,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把全部精力集中到餐館上去。」
祁潔這樣說,簾子就明白了。她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回答祁潔:「阿姨你知道嗎?我就怕叔叔有時餓飯。我累極的時候,真想找人接替我,可我又不能擅自幫你們物色保姆。正因為你們對我太好了,我想走又不忍走,我是捨不得這裡的。」
祁潔說:「從情理上和感情上說,你們是不想讓你走的。可是,我們不希望看到你成天過度勞累的樣子,年紀輕輕的,把身體拖垮了怎麼辦?再說,我們也希望有專人在家。所以,我們經過反覆考慮,還是決定跟你談談。」
簾子撲閃著大眼睛,憂傷地笑了笑,說:「阿姨,現在還沒找到人吧?我幫你們找找看。我希望她比我強,至少不能比我差。」
祁潔欣慰地笑了。祁潔就是因為簾子跟她貼心才喜歡她的,簾子說話總是能說到別人心裡去,讓人感動。簾子說著起身了,拉開大衣櫃的門,取出了兩個旅行包,裡面裝著鼓鼓的東西,簾子故意拉開亮了亮,全是她的衣服。從簾子進門的那天起,她自己原有的衣服都在逐漸淘汰,她所穿的是全是祁潔送她的。祁潔用自己的眼睛證實,簾子對她的走是早有準備的,所有的衣服都收拾打包了,外面放著的只是平時要用的東西。祁潔坐在床上,看著簾子收拾,簾子又拿出一個塑膠袋,很麻利地將桌上床上的雜物統統裝進袋子裡。然後給吳江打電話,讓他馬上來接她。一看簾子真的馬上要走,祁潔又有點難受,挽留她明天走,簾子搖了搖頭,說,不了,我外面有地方住的。一邊說一邊繼續收拾雜物。而她的表情顯得非常自然而輕鬆,彷彿就像趕火車一樣,到點了就該出門了。
鄭嘯風見祁潔久久沒有回到臥室,意識到了什麼,便穿得整整齊齊地過來了。他在簾子臥室門口看了看,便轉身去了書房。先前的睡意已被祁潔這一突然舉動打消了,此時只感到家裡會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遲早都會出現的,是他改變不了也不想改變的,他在拒絕和排斥中等待這種變化的來臨。
吳江迅速趕來。象往常一樣,進門看見祁潔就尊敬地叫聲阿姨,然後就問簾子什麼事。簾子說:「你把這些東西給我搬到你車上。在下面等我。」吳江一看就明白了,也沒再問,一次就把三個裝滿衣服的大包拎走了,那模樣很像南下打工歸來的民工,口袋裡揹負著他們所有的收穫與期盼。
簾子收拾好洗漱用品,挎著自己平時出門用的小坤包站到臥室門口。她要走了,她回頭看看自己住了三年的臥室,又突然想起了什麼,進去拉開抽屜看了看,從裡拿出一個髮卡。
祁潔說:「你再看看,不要丟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