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嘯風的生活還是陷入了無規律無秩序的狀態。有時簾子回家做飯,可他又不在家裡吃。有時外面沒有應酬,要回家吃飯,簾子卻不能回家做飯。兩人出現時間錯位,總是對應不上。其實,一個市長是不愁沒有飯吃的,請他的人很多,想請他的人更多,只怕請不來他,有的想請也不敢請。可市長的嘴巴也不同於他人,是要嚴格管理的,管嘴是一項重要的進出口工作。進口的不能亂吃,出口的不能亂說。這是鄭嘯風一向以來的自律條款。唯一妥善的辦法是既不回家,也不吃請,在單位吃飯。但中午在單位休息不好,他辦公室是房中房,裡面是休息室的,政府機要員是個年輕女人,是上一屆領導安排的政協主席的親戚。她身上有濃重的香水味,她每天要進出鄭嘯風房間多次取送檔案,這種味道便毫無顧慮地隨風而起,鄭嘯風常常有種刺鼻的感覺,且驅之不散。因為有女同志進出,他中午便很少在辦公室休息。如果中午回家,簾子又不可能在中午趕回家給他專門做飯,鄭嘯風就要自己動手熱飯,因為不知道微波爐的特性,總是把飯燒糊,或者把肉類食品燒得焦油四濺,在微波爐裡炸得砰砰直響。微波爐的四壁通常是飛濺而起然後又凝結成顆粒的油汙。
簾子成了一個生意人,一個大忙人,餐館的雜事一堆,自己沒有管理經驗,招收的服務員也沒有經驗,大家都在摸索。開業前,吳江說得天花亂墜,說他會天天來幫忙的,其實根本指望不到他。他除了陪市長外出,就是利用一切機會挖坑。他最關心的就是每天餐館裡的收入和挖坑的手氣,當他聽簾子說開頭幾天生意火爆時,便邀請一群挖坑的哥們來暢飲一番。這可苦了簾子,本來一天就很累了,簾子還要抽出時間招待這夥挖坑挖累了來吃飯的人。簾子知道吳江好客,對朋友很好,可這樣隔三差五地來吃一頓,那費用也是不低的。那些哥們好像也不懂事,只管來吃就行,吃完嘴一抹,走人。高興的時候,不僅要吃喝,還要玩,佔一張桌子就打撲克挖坑,弄得裡面鬧鬨鬨的。那派頭比在自己家裡還自由,在家吃飯還得幫家人收拾一下碗筷呢,在這裡玩全是服務員的事。有時吳江不在,他的個別哥們還對簾子評頭品足,目光色迷迷的盯住仔細地看。有天那人還趁機把簾子的胸部偷偷碰了一下,簾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那人非但沒有臉紅,還厚顏無恥地笑了笑。想到他是吳江的哥們兒,怕影響他們的團結,簾子也不好告訴吳江,只好忍氣吞聲。吳江只管來吃喝玩樂,而且非常大方,簾子有時就不免生氣,對吳江說,「你哪裡是在幫忙,而是在添亂!」
吳江振振有詞地說:「人是不能沒有朋友的,人家願意來白吃白喝,說明他看得起你這個人!否則,你請他他還不來呢。」
簾子說:「我知道你喜歡朋友,知道你朋友多,可這是營業場所!本來地方就小,你們佔一張桌子,其他顧客來了就沒有地方了,人家扭頭就走,這就丟了生意嘛。」
吳江說:「可是,顧客少的時候或沒有顧客的時候,我這幫哥們兒就可以烘托人氣呀!」
「這種人氣我寧可沒有!」
簾子聲色俱厲地警告了他一回後,吳江有所收斂,不再頻繁地帶朋友來吃喝了,怕簾子給他們臉色看。簾子說話雖重,但平時吳江的朋友來了,還得笑臉相迎。來的都是客,心裡不樂意,臉上是不能怠慢的。再說,簾子也確實感覺到了,市委市政府機關來吃飯的客人很多,生意也很穩定。這些,得益於市委書記程萬里的題字,也得益於自己是市長的保姆,還得益於吳江那幫朋友的捧場。簾子也聽到了一些議論,北安市中學這麼好的門面房,多年來許多人想租來開書店都沒租到,卻讓簾子租到開餐館了,還不是沾了程書記和鄭市長的光麼?正因為這樣,所以中學老師們來就餐時,簾子都要出面給他們敬酒的,在埋單時也要打折,儘可能地優惠他們。她希望在口碑上獲得他們的支援。
有天中午,簾子站在餐館門口,意外地發現姜克鋼從門前路過。簾子叫了聲姜叔叔,姜克鋼側目而視,停下了腳步,說:「你怎麼在這裡?」
簾子就咚咚地跑下臺階了,來到姜克鋼面前,笑逐顏開地說:「我在這裡開了個餐館。」
「祝賀你當老闆了!」姜克鋼抬頭看看「簾子小菜」幾個字,這種字型他太熟悉了,遍佈於北安市的各大名店。姜克鋼說:「不錯嘛,程書記給你寫的字呀!」
簾子見了姜克鋼就覺得非常親切,要比跟鄭嘯風在一起自然隨和得多,便一定要留姜克鋼在這裡吃頓「簾子小菜」。姜克鋼家裡剩飯多,是昨天牛亞麗去燒的。簾子說回去你得自己動手加熱,在這裡多方便呀,以後還得請你照顧我的生意呢。姜克鋼說,我在這裡吃了,家裡的剩飯怎麼辦?簾子說明天吃吧,放在冰箱裡不會壞的。你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幫你吃。你是放不下領導的架子吧?簾子笑盈盈地說著,就拉住了姜克鋼的一隻衣袖往裡面拽,衣袖的皺紋指引著前進的方向。姜克鋼感到簾子盛情難卻,也感到親切可喜,就隨簾子進了餐館。簾子把他安排到一間很小的雅座裡,取了一包好煙招遞給姜克鋼,大聲叫喊服務員泡茶來,特別叮囑要上等好茶。簾子陪姜克鋼寒暄了兩句,就把菜譜拿來,讓姜克鋼點菜。
簾子說:「姜叔叔,你說過你喜歡吃我炒的菜,今天我上廚給你炒。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姜克鋼說:「如果這菜譜上的菜我都喜歡吃呢?」
簾子說:「那就全都點上。哪怕你一樣菜吃一口我也高興。」
姜克鋼說:「用不著你自己上廚,老闆見了朋友就親自上廚主案,那廚師幹什麼?你這老闆還怎麼當?所以,老闆最大的任務就是讓下面的貫徹落實你的意圖。」
簾子說:「你到底是領導,一說話就具有指導作用。」
姜克鋼把菜譜翻來翻去,到底點不出他喜歡什麼菜,好像都喜歡,好像都不特別喜歡。後來他點了一個青菜缽,一個紅燒肉,點多了他吃不完。可簾子就嫌兩個菜太少了。簾子靈機一動,跑到廚房了,跟廚師交待了一些什麼,然後過來繼續陪姜克鋼聊天。簾子坐在姜克鋼對面,瞪大眼睛看著姜克鋼,淡淡一笑,說:「好像你現在比以前講究多了,是不是經常有阿姨去?你家裡的菜是誰燒的?」
姜克鋼說:「是有位阿姨去的,但也去得不多。昨天去了,就給我燒了許多菜放著。」
簾子嘴角翹了下,露出一副調皮的樣子,說:「怎麼樣?什麼時候辦喜事?」
姜克鋼說:「目前還沒譜呢。可能是談著談著就不了了之了。」
簾子哦了一聲,說:「你們都是過來人了,不像小青年那樣複雜吧?」
姜克鋼說:「你錯了。應該是不象小年青那樣單純。再婚的人,考慮得周全一些。」
「你那麼好的條件,是不是要考慮門當戶對?」
姜克鋼說:「你當我是公子哥呀,還考慮門當戶對呢。」
簾子一本正經地說:「現在個別領導時興包二奶,你可以包一個二奶呀!」
此言一齣,姜克鋼嚇了一跳。姜克鋼說:「這孩子。姜叔叔是什麼人,怎麼能做違法亂紀的事呢?」
簾子嘻嘻地笑了,笑得很爽朗,很坦蕩,也很好玩。簾子告訴他,她店裡有個漂亮服務生就是一個局領導的二奶,她成天呆在家裡沒事做,實在是閒得無聊了,就在這裡找點活幹。也不要求工資收入,只圖有個事混手。她是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開心的時候,她把和局長愛人吵架的事拿來講,逗得大家一陣轟笑。有時那個局長來了,就帶來一群人,一人帶一個女的,成雙成對,大家心知肚明,互相認可,吃飯時也全點好菜貴菜。姜克鋼聽得有些驚訝,覺得簾子不是他先前所瞭解的簾子了,也不再是市長保姆的簾子了,真正走入社會了,是個社會青年了,對領導幹部包二奶的事竟是那樣坦然地面對,坦然地接受。她知道的事也要比他這個紀委書記知道的幹部情況要多得多。姜克鋼若有所思地問簾子,那個包二奶的局長叫什麼名字,簾子說,我給你說了就是出賣朋友,你就要查處他,所以我不能對你說。反正這局長看起來很好的,有風度,有能力,也不是壞人。姜克鋼說,我可沒說包二奶就是壞人,也並不是說包二奶的就是好人。有一條可以肯定,領導幹部是不能包二奶的。簾子追根究底地問,這麼說,一般幹部就可以包二奶?姜克鋼被追問得無路可逃,連說你這孩子,總要把人逼得山窮水盡。
談笑之間廚師已經把菜做好了,簾子很會安排,上了八個菜,都用清一色的精緻小碟子裝著,色香味俱佳,數多而量少,看上去很豐盛又不至於浪費。姜克鋼能感受到簾子的良苦用心,一心一意要款待他。簾子又拿來一瓶半斤裝的五糧液,要陪姜克鋼喝酒。姜克鋼細細看了酒的包裝,這半斤的五糧液至少也要二百元,太貴了,便推辭中午不能喝酒,下午要開會,不能帶著酒意入場。簾子見姜克鋼堅決不喝白酒,就不再勉強,便換了一瓶乾紅。兩人對飲,邊吃邊聊。簾子不勝酒力,一杯下肚臉就紅了,姜克鋼就不讓她再喝了。
正在這時,祁潔突然從外面走了進來,好像從天而降一樣,讓簾子和姜克鋼都大吃一驚。簾子帶著驚嚇站起來,挽著祁潔的手說:「阿姨,你怎麼回來了?鄭叔叔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吧?」
「我是自己開車回來的,沒告訴他。我路過這裡,看到‘簾子小菜’,知道是你開的餐館,就停下來看看。」祁潔看看姜克鋼說,說:「老薑,聽嘯風說你有目標了嘛,喝喜酒時可別忘了叫我呀!」
「八字還沒一撇開呢。」姜克鋼一邊說,一邊用四個指頭打著手勢,招呼祁潔坐下,說:「只要開心,每一杯酒都可以是喜酒。」
簾子說:「阿姨你還沒吃飯吧,正好,我們也才開始。我讓他們加菜,你就在這裡吃一點。」
祁潔坐下來,看了看菜,說:「這麼多菜,不用加了。老薑,簾子辦了餐館,你就方便了,沒地方吃飯的時候,就到這裡來。」
姜克鋼說:「我今天也是路過這裡,被簾子抓住了。」
簾子動作敏捷,見祁潔剛剛下車,迅速從外面打了一盆清水進來,拿來一條沒有使用過的毛巾,讓祁潔洗手。祁潔邊洗邊對姜克鋼說:「那你以後就多多來照顧生意,把你們那些公款吃喝的都叫到這裡來。這地方經濟實惠,可以一邊腐敗,一邊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