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里的保姆桃子是簾子一班的同學,是祁潔在烹飪學校特色的。兩個保姆互相認識,但不大來往。不來往不是她們的意思,而是兩家都制定了相同的規矩。保姆在一起扯是弄非的事在市委政府機關大院出現過多次,特別是從領導家庭出來的是是非非很不好,所以嚴禁她們在一起互相傳播。程萬里說:「你們是同時進門的。她可沒有你進步快!倒是個子一個勁地瘋長!」
簾子說:「是嗎?她多高了?」
程萬里說:「都167了!昨日我還取笑她了,個子在提高,怎麼技術不提高啊?」
簾子站在桌邊,一邊擺放盤子,一邊說:「真正好的廚師是把最簡單的菜做得不簡單,就是很好了。廚師這活兒,畢竟不是尖端技術,沒有科技含量的,只要有點耐心,誰都能做。」
程萬里和其他幾個人一聽,都笑了。程萬里說:「簾子,你不僅僅手藝進步快,你說話聽起來好像很有水平了嘛。嘯風,你真是有福氣啊!」
簾子喜歡別人誇獎她,可別人一誇獎她就臉紅了。簾子說:「程叔叔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然後轉身到廚房弄菜去了。
簾子帶走了一個話題,然後大家按照程萬里制定的紀律吃菜喝酒。四個平均分配,一個水準,所以就不存在划拳的問題,但為了氣氛,還是要碰杯的,把杯子碰得很響。姜克鋼呷了一些花生在自己的小碟子裡,嚐了嚐,連連稱讚道:「這花生真好!不僅好吃,而且連大小都一樣!程書記,你嚐嚐。」
程萬里就嚐了一顆。放在嘴裡咀嚼,幅員遼闊的臉上悠緩地運動著,似乎在捕捉花生最真實的味道。約莫一分鐘後,程萬里說:「真不錯。」
姜克鋼就用勺子給他多舀了一些。說:「喜歡吃就多吃點。」
程萬里說:「我不敢多吃,油炸花生,吃多了脹氣。」
鄭嘯風聽懂了,脹氣就是放屁的意思。這也是程萬里的習慣,他常常在說話時被自己發出的不雅聲音所打斷。鄭嘯風馬上承諾道:「下回我讓農科所研製一種吃了不脹氣的花生。」
程萬里說:「真能這樣的話,用簾子的話說,科技含量就很高了。」
大家說說笑笑把酒喝了,話題轉到工作上。簾子上了幾個熱菜,他們邊吃邊說事。審計局長談了談這次審計檢查工作的基本情況,說扶貧資金總的情況還是好的,但問題也非常嚴重,各縣區都存在資金挪用和轉移用途的問題。也許有的還涉及到個別領導的違規操作,資金投放不明朗。
這回程書記也沒做出過多的表態,只是很原則地說:「你們大膽幹,再不能糊里糊塗過日子了,要通過審計檢查把全市扶貧專項資金的去向、用途和效益徹底弄清。」
這話說得審計局長心裡暖洋洋的,他很感激地說:「謝謝程書記支援我們的工作。」
這時,鄒秘書打來電話找程萬里,說省委組織部有人找他。程書記說,再重要的事,反正得等我把飯吃完再說。於是加快進食速度,大口咀嚼。鄭嘯風讓他別急,慢慢吃。鄭嘯風看著程萬里吃飯的樣子,全然不象一個市委書記,而象一個餓了幾天飯的農民。鄭嘯風怎麼都不明白,一個市委書記,在這裡可以天天享受山珍海味,營養自然是不缺的。可他為什麼從來吃不膩呢?總是味口那麼好呢?任何時候見他吃飯,都是那麼有滋有味。肥胖的身子還在繼續膨脹,幅員遼闊的臉龐還在繼續擴張,好像每一頓飯都在為他的肥胖而努力。吃完了,便站起來顫悠悠地走了。鄭嘯風為他開了門,看見程書記的司機正在門口等他。程萬里的司機很膽小,對程萬里有恐懼感,是個只幹活不說話的人,在任何時候等他的主人都是保持距離的。程萬里出去了,他就跟在屁股後面下樓了。
鄭嘯風轉身進屋。審計局長回味著剛才程書記的話,對他說,「沒想到程書記這麼理解我們審計工作。」
鄭嘯風說:「他對政府的各項工作都是非常支援的。」
話是這麼說,可鄭嘯風還是覺得審計局長太幼稚,程萬里說的全是官話,也是完全正確的話,但恰恰就是這些正確的官話搞得下面無所適從,有時也搞得下面悠哉樂哉!政治就是這樣有趣,同一樣政治話本,放在此處是恰如其分的,而放在彼處便成了荒唐可笑的了。
審計檢查工作持續有效地推進著。鄭嘯風給審計局一再強調,一邊抓扶貧資金清理,一邊抓違紀資金回收。這裡面比較突出的問題就是程萬里的前任秘書,現任某縣縣長之弟的私人企業使用了100萬元扶貧資金的問題。企業法人聲稱自己的企業是縣裡扶貧企業,全稱叫扶貧經濟開發公司,主要從事商業貿易。審計局通過工商局瞭解得知,這個企業在註冊時就是私營企業,之後改變了企業性質,變成了集體企業。這筆100萬元的扶貧款就是在變更性質後的十多天內打入該公司帳戶的,帶有明顯的套用扶貧款的嫌疑。審計局長跟企業法人發生了爭執,企業老闆仗著後面有人,口出狂言,說錢是不退的,沒有錢退,看你能把我怎麼樣!審計局長一氣之下,把這筆資金和這個企業的來龍去脈向該縣縣委作了專題報告。縣委書記大發雷霆,說,既然他說是縣上的扶貧企業,那就把扶貧效果拿出來看看,看他為扶貧做了多少事!縣委書記一發火,縣長就緊張了,害怕事情鬧大收不了場,連夜到表弟家裡,催收那100萬元扶貧資金。沒幾天時間,他們就把100萬元上繳到此次審計檢查開設的專門帳戶了。審計局長大發感慨,謂之:在官場,看猴戲。
還有一些縣的扶貧資金更讓人啼笑皆非。一筆錢從扶貧辦公室轉出去,轉來轉去就不知在什麼地方去了,成了下落不明的錢,莫名其妙地蒸發了。時間久了,當事人也不在了,問誰都不知道。從全市扶貧資金的使用情況來看,真正用到正途的不到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就成了唐僧肉,誰都想切一塊吃。有的利用職務之便優親厚友,有的則給了非扶貧企業,放款者從中撈一把好處。而真正的扶貧物件——農民則沒有獲得任何利益。可奇怪的是,各縣年年都有扶貧工作會議,都有成績斐然的總結講話,在彙報成績時,領導們總是講得眉飛色舞,儼然一副踏著大步奔小康的樣子。可這一檢查,全露餡了。我們的扶貧方式,資金管理與投放機制,都是漏洞百出。各縣審計局用一個月時間集中審計,結果檢查出違紀資金一個多億,收回違紀資金四千多萬元。
鄭嘯風終於可以鬆口氣了。他就是要用這筆錢修建三省交界的邊界公路,也許這就是一條真正能產生扶貧效益的公路。他將他的想法向程萬里私下交換了意見,程萬里恍然大悟地說:「原來你是通過這種方式解決邊界公路的資金缺口呀!我個人是沒意見的。可這麼大一筆錢投資,還是上常委會研究一下吧。」
於是就是研究了。
於是就通過了。
於是邊界公路就順利動工了。
考慮到這條公路的特殊意義,還舉行了隆重的開工剪彩儀式。三地同時動工,開工儀式由三省邊界的三個縣政府的首腦參加,鄭嘯風親自剪綵。江河縣常委、副縣長羅小理出任這條道路建設的總指揮。他向縣委縣政府立了軍令狀,這條路修不好就自動下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