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鄭嘯風對這類事故的處理方式一直是持懷疑態度的,就因為當事人遲遲是縣政府副縣長,市委書記和市長都得去現場才能表明重視?有一個市級領導去處理一下不就行了嗎?再說,還有交警部門,還有臨江縣委書記縣政府的領導,他們才是處理這類事故的主體。可既然程萬里叫他一道去,鄭嘯風就不能不去。他把已經批閱的檔案交給機要秘書,然後就出門了。機要秘書從他辦公室追出來,說他手機忘記帶上了。手機在機要秘書的手上響著嘹亮的彩鈴。
一個小時後,鄭嘯風和程萬里各自的車輛幾乎同時到達事故現場。程萬里還帶著鄒秘書。程萬里這人患有秘書依賴症,除了不帶秘書上床,只要出門公幹,一定要有秘書隨從。鄒秘書一手提著他的公文包,一手端著他的茶杯,程萬里永遠是空著雙手的。即使是下雨天在外面檢查工作,鄒秘書也要撐著雨傘跟在他後面。這也是程萬里感到最體面和最高貴的地方,市委書記的權力會因為隨從人員的殷勤與敬畏而顯示出它的高貴和尊嚴。程萬里自己也說,作他的秘書是很辛苦的。辛苦當然就要有相應的回報,鄒秘書原是副處級幹部,只跟了程萬里一年,就被任命為政策研究室主任,變成正處級了。實際上,政策研究室的日常工作由副主任負責,鄒秘書的主要精力都在程萬里身上,包括程萬里衣食住行及日常工作的安排。鄒秘書平時不苟言笑,哲學家一樣的深沉,底氣和很牛都很足,見了下面的縣委書記或縣長都是哼哼哈哈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鄭嘯風的司機吳江就特別討厭他這副腔調,私下裡罵他狗仗人勢。一到桌上打牌,他們便會串通一氣,把鄒秘書當成主要攻擊物件,哪怕自己不贏,也要讓他輸。可鄒秘書就是很怪,你要讓他輸,他偏偏手氣又好,這讓吳江他們很無奈,只怪他賭運好官運也好。兩人隨首長下車之後,打個照面就分開了,鄒秘書寸步不離地跟在程萬里屁股後面,而吳江則到處擠來擠去看熱鬧。
車禍現場已被警方封鎖,長臂吊車,救護車,醫生,交警,遲遲家屬,市級縣領導都來了,整個現場人聲嘈雜,亂鬨鬨的。出事的車子被打撈上來後,周身沾滿淤泥,象一個掉在陰溝裡的玩具。警察來不及沖洗車上的淤泥,先把車門開啟救人。只見副書記遲遲歪倒在駕馭室裡,已經死了。
開始,死者遲遲的妻子一直守候在現場,不時地哭哭啼啼。見車開啟了,便要撲上去見丈夫。三個女民警拉著她,讓她等一下再見,不能影響搶救工作。似乎她也知道丈夫必死無疑,根本不聽勸阻,一個勁地往前撲。抓住死者包裹著泥汙的身子大哭起來。
正在遲遲的妻子傷心欲絕之際,警察卻從副駕馭室抬出了一個年輕女人,也死了。有人議論說,遲遲跟他夫人感情極好的,兩人從小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是海誓山盟地愛過的,怎麼會跟一個年輕女人一道殉情般地死去呢?遲遲的妻子馬上停止了哭泣,怒目圓睜地看著剛剛抬出來的女人,立刻化悲痛為力量,揚起巴掌,照著遲遲的臉狠狠地打了幾記耳光,打得臉上汙泥四濺。然後,憤然離開了事故現場。
交警和其他工作人員一片驚歎。
兩個死者搬出來並排躺在一起,用水沖洗一番,還原了他們的本來面目。他們的面部表情都顯得比較平靜祥和,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意味。但是那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極不整潔,上衣是開著的,乳罩脫落,乳峰露出。為了遮羞,警察幫她把乳罩象碗一個倒扣在乳房上,然後又幫她扣好襯衣上的扣子,於是她就變得整潔而體面了,象是睡著了一樣安詳。
「車裡有個女人」的訊息迅速從密集的人群中傳開了。女死者的面孔清晰之後,激起了人們情緒的迅速反常,變得十分怪異了。大家的心情原本是極為悲痛的。可是,同時出現兩個死者,其中一個又是年輕女人,旁觀者的心情就複雜了許多,悲痛中滲透著幾分可悲可嘆的質疑。有人甚至想笑,只是出於對死者的同情,才抑制住了表達的慾望。但冷笑和嘲笑在暗中流動著,使悲劇增添了幾分戲劇性的效果。
程萬里和鄭嘯風在縣委縣政府領導的陪同下,參觀似地看了看,然後來到縣政府所在地。程萬里一臉肅然地問鄭嘯風:「怎麼會有個女人?那女的是誰?」
鄭嘯風說:「一會兒就知道了。好像有人認識她,他們已經通知她家人了。」
鄭嘯風和程萬里被安排在臨江縣最好的賓館下榻。對於這個車禍,兩人都不好發表太多的意見,只是把縣委縣政府的主要領導召集起來,開了一個小會。鄭嘯風主要講了三點意見,一是要把車禍真相查清楚,要向社會和死者家屬有個交待。如果涉及個人隱私的內容要注意保密,要限制在一定範圍內,不議論,不傳播。二是安排好家屬,穩定他們的情緒,不能鬧事。三是安葬好死者,要讓家屬放心。程萬里是個很顧面子的人,副縣長出了事,市委書記的臉上也是沒有光彩的。他在聽了鄭嘯風的意見後,特別補充了一條:這個車禍暫時不向省裡報告,也不能向任何新聞單位通氣,縣裡要拒絕一切採訪活動。如果誰把這事張揚出去,就要追究誰的責任。悄悄地處理好後事,就是你們的任務。
次日上午,法醫鑑定和調查結果同時出來了。女性死者是臨江縣公安局公辦室打字員,已婚,老公經商,平時跟主管公安工作的副縣長遲遲關係曖昧。出事當日,兩人在女方家吃飯喝酒。從女方身體裡的殘留物檢測得知,兩人在死前發生過關係。遲遲胃裡檢測的殘留物發現酒精含量較高,可以肯定是酒後駕馭。據交警部門反映的情況,遲遲沒有經過專業駕馭訓練,也根本不會開汽車。他在一個月前多次打電話給交警隊長,要求給自己辦駕馭執照,迫於無奈,交警隊只好給他辦了。肇事車輛是女方的私家車,車輛各方面檢測正常,無任何故障。車禍懷疑是快速行駛所致。鑑於兩位死者涉及個人私情,社會反響強烈,甚至傳為笑談,兩家家屬都不願插手此事,而且都對死者充滿怨恨,表示由公家安葬即可,家屬不送葬,不開追悼會,不要求對方家屬賠償。此外無別的要求。
程萬里聽完彙報,一巴掌拍打在桌子上:「真是胡來!有辱我政府門風!」
當天下午飯後,程萬里和鄭嘯風回到了北安市後,程萬里建議召開一次安全工作整頓會議,重點整頓交通安全秩序,會議由市政府主持召開。參加會議的是各區縣公安交警部門的負責人,以及主管安全和交通工作的副縣長。這是一次緊急會議,用兩天時間進行準備。鄭嘯風在會議上有個主體報告,對全市交通安全工作情況進行了通報,針對存在問題,提出了整頓意見,主要集中在辦人情駕照、酒後駕馭、嚴重超載等方面。
鄭嘯風知道,程萬里是非常痛恨交通事故的,也很重視安全工作。會議前夕,鄭嘯風說打電話給程萬里說:「會議結束時,還是請你講幾句吧!」
程萬里說:「算了,我就不講了。有你講講就行了。」
鄭嘯風知道程萬里的脾氣,這類會議的講話他喜歡推辭,推辭之後還是樂於接受的。鄭嘯風說:「我已經在議程上安排了,會議結束時,給你留一個小時時間,請你跟大家見個面,還得請你做重要指示。」
程萬里遲疑片刻,說:「那好吧。到時候你提醒我一下,別讓其他事耽誤了。」
鄭嘯風呵呵一笑:「我知道的,書記日理萬機。」
會議議程就這樣確定下來了。第二天下午,鄭嘯風讓司機吳江把全市交通安全工作的基本資料送到鄒秘書手上,供他給程萬里寫講話稿時參考。吳江拿著材料就一溜煙地跑了。鄒秘書是全市最牛的秘書,擁有一個獨立的辦公室,就在程萬里辦公室的旁邊。吳江進去的時候,鄒秘書正趴在桌子上寫東西,胸前是一個黑色的筆記本。鄒秘書見吳江去了,問他幹什麼,吳江說鄭市長讓我把資料送來,你好給程書記寫講話稿。鄒秘書說我已經有了,既然送來了,你就放在這裡吧。說著,給吳江扔了一支香菸。這時外面有人找鄒秘書有事,鄒秘書讓吳江先坐一下,然後就出去了。吳江沒坐,站在辦公桌前抽菸,看見桌上放著一份已經起草好並經過程萬里修改過的講話稿,鄒秘書正在往筆記本上抄寫。吳江好奇地翻了翻筆記本,原來是程萬里的工作筆記本。
鄒秘書進來時,吳江問他:「你也不嫌麻煩,幹嗎要往程書記的筆記本上抄寫?讓打字員列印一下不就得了?」
「不要亂翻人家的筆記本。」
鄒秘書說著,轉身去給吳江泡茶,吳江說,「不用了,我得回去。什麼時候你空了,找你挖坑。」
鄒秘書說:「你就知道挖坑!」
吳江說:「我不象你有官做。我一個車伕,還能有什麼遠大抱負?」
鄒秘書說:「聽說你在跟鄭市長家的保姆在談戀愛,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喝喜酒呀?」
吳江說:「這個你也知道?我們不是在談,是我在追她。」
鄒秘書點點頭說:「好!你是司機,可以開足馬力追。」
吳江看著鄒秘書點頭的模樣和說話的口氣,真象程萬里的神態。秘書模仿領導的言行舉止,可能是由於對領導的崇拜,如同小孩模仿大人一樣。可吳江覺得程萬里的神態也就那麼回事,沒什麼美感,大可不必模仿的。吳江還是說了句「你有點象程書記」的話,說得鄒秘書一臉憨笑。
吳江帶著一肚子疑問回到市政府,神秘兮兮地對鄭嘯風說,鄒秘書給程萬里的講話稿已經寫好了,正在往程萬里的筆記本上抄寫。程萬里的講話稿為什麼要抄在筆記本上呢?鄭嘯風說,這是書記個人的工作習慣,你不要多問。
大家都知道程萬里平時講話是很少用正式列印材料的。鄭嘯風特別留意著程萬里這次的講話。交通安全工作會議結束那天,程萬里果然沒有正式的列印材料,但他的講話很生動,也很有水平。程萬里在開頭就申明瞭幾句:「今天的講話我沒有準備,只能算是即興發言吧。我講幾點不成熟的意見,供大家在工作中參考。」
然後程萬里就一二三四地講了,條理清晰,邏輯性強,分析問題也很到位。大傢俬下議論,即興講話能講得這麼精彩,要是有所準備,不知精彩成什麼樣子了!不愧是市委書記,天生就是當官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