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輯 反腐風雲

官事 秦俑,田雙伶 第1頁,共2頁

告狀

劉國芳

李局長挪用了一筆資金,這是國家專款專用的資金,不能挪用。單位很多人都知道領導挪用了這筆錢,但對這事不聞不問,只有一個叫張正的人,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張正是副局長,在瞭解到李局長確實挪用了那筆資金後,覺得這是一件很大的事,應該向有關部門反映。這一天,張正就去了有關部門,他說:「我叫張正,是某某單位的副職。」

張正又說:「我們單位的李局長挪用了一筆扶貧款,這筆資金不能挪用。為此,我特來向組織彙報。」

有關部門就作了記錄,表示要去調查。張正就離開了。但才走到門外,就聽到裡面一個人說:「這張副局長跟他們李局長不和吧?」

一個人接嘴:「肯定不和。要不,怎麼會跑來告狀呢?」

張正聽了,轉身就走了回去,張正說:「我這是告狀嗎?我這是向你們反映問題。」

裡面的人就很尷尬。

這事的結果是,李局長捱了一個黨內警告處分。

李局長當然知道是張正告的狀。有好多天,李局長都跟單位的人說:「我挪用那筆資金還不是給大家發福利呀,沒想到張正把我告了。」

單位的人就看著張正不順眼了,私下裡都說:「這人看起來挺老實的,沒想到還會在背後做手腳。」

那個李局長才捱過處分,又因一個女人,鬧得滿城風雨。情況大致是這樣的:這個女人開始跟李局長好,可能是李局長什麼地方沒滿足她,女人有一天竟然鬧到了單位來。女人這一鬧,單位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對這樣的事,大家更不會去過問,包括張正,也不好去過問。但有一天,女人居然找到了張正,開口就說:「我知道你為人正直,所以來找你。」

女人說著,拿出一盤燒錄好的光碟來,說:「我希望你把這個光碟交給有關部門。」

張正當然要詢問怎麼回事,女人便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控訴了李局長的不是。張正最看不得女人哭,張正當即答應幫女人把光碟轉交給有關部門。

過後,張正真把光碟交了上去。這光碟錄下了李局長和女人在一起的不雅畫面。有關部門的人看了光碟後,問張正:「你錄這些,花了很多心思吧?」

張正說:「不是我錄的。」

有關部門的人說:「那你怎麼有這樣一張光碟?」

張正說:「是一個女人讓我交來的。」

有關部門的人說:「是你錄的你就該承認,不應該向組織隱瞞。」

張正說:「真是一個女人交給我的。」

有關部門的人說:「她可以直接交我們呀,怎麼交給你?」

張正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李局長這樣的事,沒人告,就沒人追究,但既然有人告,就得追究。有關部門後來在找了當事人也就是那個女人後,對李局長作出了處理,給予李局長行政記大過處分,並把他調離了原單位。

李局長當然知道這事與張正有關,李局長那段時間見人就說:「他張正告我,無非是想轉正。但我即使調走了,他也轉不了正。」

還真被李局長說中了,上級在李局長調走後,要調另一個人來。這人倒是願意來,但這人提了一個條件,這人說:「要我去可以,但必須把那個喜歡告狀的張正調走。」

上級也有這樣的考慮,張正在原單位轉不了正,就得挪一挪。但把張正挪到哪兒,卻讓上級為難。開始想調張正去教育局,還沒發文,教育局的人就找到上級,他們說:「這個人我們堅決不要,他那麼喜歡告狀,以後我們單位還不被他鬧得天翻地覆呀。」上級後來又考慮讓張正調衛生局,調文化局,調水利局。但衛生局、文化局、水利局的人先後找到上級領導,他們都說:「這個人我們不要,他那麼喜歡告狀,以後我們單位還不被他鬧得天翻地覆呀。」正在上級傷腦筋時,一個人出主意說:「獸醫站的站長退休了,乾脆調他去獸醫站吧。」

領導一聽,笑了。

張正隨後調獸醫站當站長了,這次沒人反對。因為獸醫站除了幾名獸醫外,張正要管的,就是全市的豬牛羊了。

別有天地

聶鑫森

半個小時前,他和他還素昧平生。

半個小時後,他和他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他是深巷中這座小庭院的主人,叫卓天成,一個退休快十年的園藝工人。

他是偶爾經過這裡,因院門未關就進來了的不速之客,自報家門「小於」,四十歲出頭,斯斯文文的樣子。

這是個仲春的上午,日色溫潤,雲色也溫潤。庭院東隅的玉蘭樹上,疏疏密密的花,碩大而潔白,散發出清雅的香氣。空坪隙地,錯落地放置著被稱為「託」的石架、木凳,「託」上是形狀各異的紫砂盆,盆裡峙立著「縮龍成寸」的山嶺丘壑。

他和他在盆景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話也隨腳步,長長短短,短短長長。

「卓老,你把幾十年的業餘時間,都丟在盆景裡了,採集材料不易,塑山造水尤難,連一個苔斑都培植得活活有生機,宛若自然天成。」

「無非是痴迷而已,居城市而有山林之思,煩惱就少了。」

「你的山水盆景,不像海派、蘇派,也不像嶺南派、劍南派,但又取各家之長,有了自己的東西。」

「海派、蘇派講究比例合度,手法精細;嶺南派崇尚色彩豔麗,大俗大雅;劍南派注重雄與險。皆是地域山形水貌所致。我的呢……」

「一言以蔽之:野、怪、辣、拙!」

「小於,你出語不凡。」

他和他在玉蘭樹下坐下來喝茶,石桌上的花影深深淺淺,淺淺深深。茶味兒也跟著深深淺淺,淺淺深深。

「你為這些盆景節衣縮食,可想過售之於人?」

「也想過,但到底捨不得。」

「我好像在別處見過先生的作品。」

「家裡斷斷續續總有些難事,不知怎麼人家就知道了,主動上門給辦了。我也沒什麼可謝,就送個不值錢的盆景吧。」

「什麼難事呢?」

「兒子下崗要重新安排工作,老伴兒開刀要找家好醫院,孫子大學畢業了要找個去處……唉!」

「你應該辦個展覽,這麼美的東西,何不讓世人共享?展標就寫‘別有天地——卓天成盆景藝術展’!」

「謝謝你的賜名,可我不敢奢望啊。」

話說夠了,茶喝淡了。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說:「打擾,打擾。卓老,我該告辭了。」

人影緩緩飄出庭院,一下子不見了。不知客人從何處來,到何處去,水流雲散,了無痕跡。

卓天成發了好一陣呆,他快步走進庭院上方的一棟老屋。老屋裡寂然無人。老伴兒出門買菜去了。兒子、兒媳、孫子,中餐和晚餐都在這裡用。俗事纏人啊,卓天成嘆了一口長氣。

他尋出一本相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細細地看。那裡面嵌的都是平生所制的山水盆景照片:《獨峰攬大風》、《萬壑起狂濤》、《雲谷野路仄》、《怪石穿空鳥飛絕》……有的呢,原物還在;有的呢,換了主人。他眼裡忽地湧出了淚水,抹了又有,有了又抹……

幾天後,他曾經供職的碧湖公園,邀他去那裡舉辦盆景藝術展,展廳在湖畔的「柳風榭」。場地費有人付了,海報也貼出去了。

似夢,非夢。如幻,非幻。

到了將要布展的前一天,院門被小心地推開,進來一群搬運工人,交給他一封信,放下好幾盆奇山異水,然後笑吟吟地走了。卓天成拭拭眼,竟是他此生最稱意的幾件作品,怎麼齊刷刷地回了家?

他急急地拆開信,一行一行看下去。信上說:這些盆景是你平生的心血之作,理應物歸原主。我調任貴地不過兩年,有人便得知我的業餘愛好,喜歡侍弄這些盆玩。或稱是自制,乞我幫忙養護;或說是交流技藝,以優品換走我的劣作。初未在意,時間一長,便生疑竇,執意追問,方知這些盆景皆來自尊府。你是一位老工人,解決你的困難,本是各級幹部應盡之責,為何不請自來?其意在你的盆景,得之則又為饋贈於我。上之所好,下必投其所好,古人之言甚確。今後,我必舍此嗜好,再不與盆景結緣。先生之大展別有天地,我定會前來一賞。信尾落款:小於。

就是那個貿然來訪的小於?

小於是誰?從行文口氣揣測,應是市裡一個地位不低的領導。這辦展覽一事,是他策劃的?

開幕式是在一個上午舉行的,觀者如潮。卓天成沒有看見小於的身影。

快到中午時,展廳裡的人少了,稀了。

卓天成突然看見,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容地走進門來,分明是小於……

胃痛

鞏高峰

陳鄉長剛來順河鄉的時候五十才出頭,屬於提升無望的鄉官。在官場上來來往往這麼多年,陳鄉長膩了,也倦了。陳鄉長覺得,趁著還有幾年,正經做個鄉官吧。順河鄉沒山,就吃不了山,不過順河鄉有水,就是順河。順河是淮河的一條支流,陰晴圓缺要看淮河的臉色。順河鄉有句土話,十人九胃,十年九罪。意思是順河鄉十年淹九回,所以年年冬天都是喝玉米糊糊稀飯,好給來年青黃不接時省下口糧。這樣久了,十個人有九個得胃病。

陳鄉長的第一把火便從順河開始燒起。陳鄉長把水利放到了第一位,年年冬季都挖人工河,給順河減壓。同時,也利用挖河的機會讓各村的主要勞力都不用在家喝玉米糊糊稀飯,而是頓頓都有饅頭白菜豬肉湯。陳鄉長天天都在工地上守著,嚴格把關。漸漸地,陳鄉長喜歡上了這些樸實得近於木訥的漢子。他們有的是力氣,幹活兒從不耍奸使滑,天天不把身上的勁使完、不把西邊的太陽熬到臉紅脖子粗,他們就不肯放下手裡的鍬。

因為前任鄉長讓一個村的狗咬了,所以順河鄉搞了一場打狗運動,在那次運動後順河鄉的狗幾乎絕跡了。陳鄉長不反對養狗,因為陳鄉長的記憶裡就有一隻叫賽獅的狗,半人高,黃棕色的毛。賽獅陪陳鄉長度過了一個物質貧乏而精神富裕的童年,所以那隻狗這些年來一直在陳鄉長的記憶中存留著。賽獅是在要餓死人的情況下被殺了的,可以說賽獅救了陳鄉長一家。

一直到現在,陳鄉長到哪個村都會出現一副怪狀——村裡的狗遠遠見陌生人來了大吠,見人近了,就會出現截然相反的兩種情況:對陳鄉長的司機兼秘書繼續狂叫,可對陳鄉長卻搖頭擺尾地歡迎。秘書跟陳鄉長開玩笑,說陳鄉長上輩子是管狗的神,多兇的狗聽他一個呼哨就乖乖的了。

陳鄉長因此靈感迸發,在三個村子設了養狗基地,準備先實驗,而後以點帶面地輻射開去。陳鄉長下村有個規矩,就是從來不在村裡吃飯,多晚都不,有時寧願餓著肚子。有人說鄉長是怕給村裡添負擔,有人說陳鄉長是嫌村裡伙食不好。

無論怎樣,風風雨雨幾年過去,人工河的分流的確讓順河不再看淮河的臉色,一般的水災頂頂也就過去了。幾個村的養狗基地也初見規模,呈環狀輻射到了六個村子八十多戶。

新世紀第三年,淮河翻了臉,順河也搗蛋,糊糊又要吃半年。

這是順河鄉唱蓮花落的老人編的詞,說的是2003年順河遭殃的境況。

水退去之後,陳鄉長下村。因為有人工河分流,所以百年不遇的大水沒淹著人,但是靠著順河的連河村讓水漫了。現在大水雖退了,但村子裡還到處是一攤一攤的積水一汪一汪的淤泥。陳鄉長在村主任的帶領下先到受災最嚴重的老郝家。老郝家的房子塌了半拉,不過老郝沒被水淹垮,見陳鄉長來了還開玩笑,說要謝謝這場大水呢,正好扒了舊屋蓋新房。

陳鄉長坐在溼漬的院子裡跟老郝聊天兒,一扭頭瞅見了老郝的孫子逗著一隻狗在玩。陳鄉長笑著說,這狗還沒被淹著呢。老郝呵呵笑了,說發水時家裡糧食豬羊什麼的都沒顧,倒是孫子拽著狗死活不放下,小孩子家不懂,其實狗會水的。

陳鄉長打量了一下那隻半大的狗,一種熟悉的感覺往上湧。

孩子,這狗有名嗎?

那孩子驕傲地扶著狗脖子,脆生生地說,有,叫賽虎!

陳鄉長心裡一動,突然想留下吃頓飯。村主任和秘書一聽就急了,即使不回鄉裡吃飯那也要到村裡去吃啊。老郝家的鍋灶剛剛支好,能做出什麼呀。陳鄉長不依,說,哪怕就兩碗玉米糊糊呢,就在這裡吃。

陳鄉長坐上飯桌時還想象著玉米糊糊的熱氣騰騰呢,可端上桌的卻是一盆狗肉。愣了片刻,陳鄉長才注意到老郝的小孫子躲在院子裡小聲地抽泣著呢。老郝用筷子敲著盆,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都說狗肉上不了席面,湊合吧。

陳鄉長筷子還沒動,淚就嘩嘩下來了。老郝慌了,連忙踢翻了凳子站了起來。秘書放了手裡的狗肉,站起來圓場說,鄉長這兩年吃飯老不準時,所以得了胃病,一犯就痛得受不了。

回鄉裡的路上,秘書疑惑地問,陳鄉長,好好的正要吃飯呢,怎麼了?陳鄉長怔怔地看著窗外,說,胃痛。

風過葉無聲

褚進龍

雷強在紀委一干就是十幾年,至今仍然是個科級幹部。早有調出紀委的想法,因組織部門不同意沒能如願。

華碩是雷強的大學同學,他們一年分到市裡,但他已經當了五年的建委主任。二人地位雖然懸殊,但他們依然保持著很密切的同學情誼。

由於在紀委工作,雷強基本不參加別人吃請,但華碩喊從不推辭。每次都是華碩約雷強出來喝酒,就倆人。華碩每次都醉,然後對雷強說,我現在跺跺腳,咱這地面上會抖三抖,你信不?雷強就勸他,咱倆是老同學,我在紀委幹,凡事勸你注意些,小心無大礙!雷強一說同學關係,華碩立馬像清醒人一樣,便一把抓住雷強胳膊,瞪著血紅的眼,對,咱倆是老同學,鐵哥們兒!你在紀委幹,有啥對咱不利的事,你可要替我拿捏住了。雷強怕他糾纏不休,每次都會說,沒事沒事。其實,雷強很擔心。他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

這幾年廉政建設風聲緊,上下動靜很大。

早晨,雷強還沒到辦公室,華碩的電話就進來了,雷子,今晚咱倆喝酒去,老地方,不見不散!沒等雷強說什麼,那頭電話就掛了。每次都這樣,雷強也習慣了,只能盯著手機無奈地一笑。

晚上。雷強和華碩喝著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突然,華碩摁住雷強端酒杯的手,盯著雷強的眼睛,雷子,來我們單位幹怎樣?雷強驚異地看著華碩,撩開他的手,你喝高了啊!組織部是你家開的?華碩衝雷強詭異一笑,瞧你,我跟你啥時開過玩笑,我們建委空出個位置,紀檢組長、監察室主任,書記讓我物色人選,我再三考慮,還是你最合適。華碩停頓了一下,你要願意說句話,上面我幫你搞定。

建委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單位,雷強早有換單位的想法,現在好事擺在眼前了,豈有不去的道理。那晚,雷強第一次跟華碩喝了個不醉不歸。

那天,雷強正在一個專案組辦一個大案。組長突然找他,說是市委組織部讓他去一趟。雷強好生納悶,心裡忐忑。

部長親自找他談話,沒想到他們書記也在。部長開門見山,拿了檔案給他看,讓他服從組織分配,都是一些套話。他有點蒙。但還是明白自己已經是建委的紀檢組長兼監察室主任,而且,還是規規矩矩的副處級幹部了。談話不長,只是他們書記臨了的話,讓他回味了很久。

去建委報到那天,華碩搞了個隆重的歡迎會,好傢伙五十多人,建委大小頭目全到齊。華碩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在講話中多次提到他跟他是大學同學的關係……

進了建委,雷強才知道這個老同學的虎威。那可是說一不二,極端專權,斜眼朝誰哼一聲,那人便會哆嗦半天。也因為他跟他的關係,向他求情的人很多。他便私下裡告誡華碩,誰知華碩聽後哈哈一笑,然後狠狠地說,老虎不發威,人家當你是病貓!老同學要學著點,仁人之心幹不好工作……

雷強還是幹紀檢,按說比較清閒,但華碩讓他分管了一些業務上的事,這可是額外的恩惠,這年頭權力就意味著利益。但雷強還是不敢越雷池半步,所以,在系統內很快獲取了一個清官的好口碑。華碩有些不快,多次私下裡暗示,說他太死心眼,別踩紅線就行了,有些人情你不要,會得罪人的。雷強總是苦笑一下,腦海裡便會閃現書記那意味深長的話。

那天,雷強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回家妻子遞給了他一個大信封,裡面鼓鼓的,說是下班在地上撿起的,大概是門縫裡塞進來的。信上赫然寫著雷強收的字樣,右上角還有舉報二字。信裡的內容和夾在其中的相關證據,讓雷強驚恐得徹夜難眠。

妻子從他的不安中察覺出來了,就問,是關於華碩的吧?他下意識地嗯了一下。妻子從床上嚯地坐起,華碩對你對咱家可是不薄,你可要幫他!你們是大學同學,他要出事了,你怎麼辦?!雷強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你可不能出賣朋友啊!妻子臨睡前告誡他。

第二天,雷強剛上班,紀委辦公室來電話,說是紀委讓他參加一個緊急會議。雷強愣了一下,便把那封信放進包裡。走廊上,華碩的辦公室離他只有幾步遠,他在猶豫。準備出去嗎?華碩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他看著華碩,突覺得一絲不安襲上心頭。瞬間的猶豫後說,我下去轉轉。哦,去吧,晚上咱倆喝酒。華碩走進他那豪華的辦公室。

會議室裡就他和書記倆人,書記似乎沒事一樣跟他拉家常。雷強心裡像翻江倒海,根本沒心思聽書記說。他終於打斷了書記的話,從包裡拿出那封舉報信。

書記接過他的信,認真地從頭到尾看完,問他,你覺得這封信可信嗎?他激動地說,書記你考驗我嗎?我在建委工作,證據確鑿!

書記爽朗地笑了,站起走到他身邊,你是個稱職的紀檢幹部!雷強覺得自己眼淚要出來了,不是為書記的話,他想到華碩心裡一陣酸楚。他怔醒過後,對書記說,要儘快找到舉報人。

書記哈哈大笑起來,不用找了,我就是舉報人!你那同學進入我們視野兩年了,因你跟他交往過甚,你進建委是組織上順水推舟,碰巧我們想到了一起,只是各取所需,你過了組織上對你的考驗……

雷強忽覺腦子空蕩蕩的,似乎背站在了懸崖上,冷風從脊樑一陣陣吹過。

坦克

魏永貴

臨出門王書記在鏡子前笨手笨腳地扎領帶。這時候老婆說話了。老婆說,喲,這剛上任還真不一樣,開始人模狗樣了。

老婆抱著胳膊一邊晃著頭一邊欣賞著男人。

王書記說,什麼話啊,今天上午要去醫院看一個患病的特困兒童,很多好心人捐款,我這當書記的也不能袖手旁觀;再說還有媒體採訪,西裝革履也是對觀眾的尊重。

老婆說,對,你這是上任後頭一次露臉,形象是很重要。再說老公外面走,帶著老婆一雙手。你這也是對老婆的尊重,呵呵。

老婆邊說邊幫男人又扯又拽的。

收拾利索了,王書記皺了一下眉頭:去醫院看孩子不知道帶什麼東西啊。老婆一聽哧地笑了。老婆說你新上任看來是真的不懂規矩,不過你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走啊,整天電視裡都是那一套,秘書早給你安排好了——見面握手送紅包說幾句鼓勵的話,最後再一拍屁股就走人了。

王書記說,這一套我也明白,我是說咱們自己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人家孩子的。

老婆明白男人意思了,隨手就從鞋櫃上拿起一個盒子。

老婆說,你把這個東西帶上。昨天晚上一個搞什麼工程的姓王的送來的,說是給咱們兒子的電動玩具坦克。嘁,真是太小兒科了,這年月還有送這個的,我正要當垃圾扔掉呢。咱們兒子連電腦都快不玩了。

王書記笑著說,不是說了不收別人的東西嘛,這坦克都收了看來炸藥包你也敢收。

老婆颳了一下男人的鼻子。老婆說,誰收東西了?這不是讓你轉送給患病的孩子嘛。

老婆就把抱著玩具坦克的男人推出了門。

晚上王書記和老婆在看電視。終於看到了本地晚間新聞。看到了王書記去醫院的人模狗樣,還看到了病床上的那個孩子抱著玩具坦克雙眼發亮的鏡頭。王書記說,唉,你看你當垃圾的東西人家孩子簡直當成了寶物。

這時候電話響了。

電話裡說,王書記,我剛才看電視了,看見你去醫院慰問孩子的光輝形象了。

王書記說,你誰啊?電話裡說,王書記我也姓王,我昨天晚上上你家趕上你有應酬,所以……王書記說,哦,我知道了。電話裡的聲音突然低了,說,王書記,我看見你送給那孩子一個坦克玩具,那不會是我昨晚上送你家的吧?王書記說,是啊,我正要代那孩子感謝你呢。哎呀,王書記,那坦克裡有一點小意思,我我我……我裝了5000塊錢啊……我的意思是是是……

王書記皺了一下眉頭突然笑了。王書記說,是嗎,這麼說你知道我要去慰問孩子特地準備的啊。王書記又說,你的意思我明白,我說老王啊,這樣的善事你以後可要多做啊。王書記還說,老王啊你以後可要把它做到明處,咱做好事還怕什麼呀,你說是不是啊。

電話裡支支吾吾,王書記就掛了電話。

王書記抽了兩支菸忽然對老婆說,我有點事出去一下。王書記就一個人走到了夜晚的街頭。

走到一個僻靜處王書記拿出手機查詢了白天去的那個醫院的電話,讓值班護士找到那個患病兒童的父親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