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輯 灰色地帶

官事 秦俑,田雙伶 第1頁,共2頁

縣長他媽

凌可新

子德縣新來的縣長姓朱,年齡有三十來歲。新縣長上任,喜歡拍馬屁的幹部也都蠢蠢欲動起來。但他們對他的脾氣、愛好什麼的摸得不太清,又擔心自己弄張熱臉貼了冷屁股,一時也都在觀望著。

但朱縣長卻隨和,沒有架子,對誰都笑吟吟的。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吧,有一天人們看見他領著一位六十歲上下的女同志在政府大院裡邊走邊說笑。問他是誰呢,他不回答,只笑。有個幹部私下裡就說,定是縣長他媽哩。要不,一個縣長,對誰能這麼親?

縣長的家沒搬過來,家裡都有誰,大院裡的幹部也不清楚。不過有一個人相信這是縣長的媽,其他人便紛紛都相信了。都想,不得了,縣長的媽來了,這可是個向縣長表示表示的大好機會。於是下了班他們就打探縣長他媽住在哪裡。知道是住在政府招待所裡後,夜幕一降臨,這一個那一個的就悄悄地去看望老人家了。當然沒有空著手去的。

如此三天,從縣長臉上也看不出什麼來。可縣長一下了班就陪著她出去走走,吃飯時就在招待所餐廳裡陪著她吃。第三天,縣教育局長聽說縣長他媽來了的事兒,也趕緊提了些禮物,悄悄地去看望老人家。教育局長是個肥差,眼看要換屆了,他可不想被挪到別處去,因此他的禮物就更加豐厚了一些。

敲開縣長他媽住的房間的門,教育局長髮現她有些面熟,可一時也想不出在哪裡見到過。一見面,縣長他媽叫了聲王局長,叫得局長一愣,心想她怎麼會認識我啊?但他未及細想,就滿臉笑容地把禮物掏出來,說了一通熱乎話,離開了。

三天後縣長他媽離開縣城了。給縣長他媽送過禮物的人心裡也都美滋滋的。因為他們送禮物時,縣長他媽無一例外地都讓他們留下名字,說是留下名字到時候好道謝呢。縣長給他們道謝,那他們的官兒還不是要往上升啦?!

可也不知為什麼,幹部職務調整時,那些給縣長他媽送過禮物的卻都沒能被安排到好的位置上。有的乾脆還被降了職。送禮送了個降職,有這樣「感謝」人的嗎?

過了六個月,縣上最偏遠的鬍子鄉小學要舉行新教室落成典禮。學校給朱縣長送了份邀請人員名單。縣長讓秘書一一通知到了,並讓告訴他們他也要去參加。

被調到文化局任局長的原縣教育局長也是被邀請人之一。不過他怎麼也弄不明白,這鬍子鄉小學因為教室危房好幾年了,來找過他十好幾次他都沒給批資金,這會兒會有新教室落成?可等到了那裡,他卻發現縣長他媽也在呢。

但縣長在講話時,沒叫她媽,而是稱她吳老師。這讓他猛地想起來了,這女同志哪裡是縣長他媽呀?她不正是鬍子鄉小學退休的校長嗎?前兩年到教育局要錢的不正是她嗎?難怪面熟呢。

那麼,這教室用的資金從哪裡來的呢?還是縣長把謎底揭開了。那資金不是縣長批的,而是吳老師在縣城那三天裡陸陸續續收到的禮物。這禮物可都是沉甸甸的人民幣哩!

縣長在這裡看上去挺真心地對送禮物的表示了感謝。可被感謝的人,沒有一個臉不是紅的。

玩笑

孫春平

李海仁原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調到市委機關當了兩年副處長,再回馬一槍殺回來,已成了縣委副書記,主管著組織幹部、公安政法、紀檢監察,權勢顯赫得很是讓人眼熱。故友同僚間自然要引發出許多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人生感嘆。

十餘天過去,禮節性的應酬總算如退去的潮水,漸漸遠去。那一日,臨近傍晚下班的時候,紀檢委的大姜和組織部的馬恆見李書記的辦公室一時清靜,便拉扯著踅進來,掩上門,嬉笑著說:「海仁,今天你總算給老同學留下點敘敘舊的機會。晚上咱們到狗肉館去嚐嚐三鞭湯,怎麼樣?」

李海仁也笑道:「我看你們倆就居心不良,明明知道我老婆還在市裡,拉我去喝三鞭湯是個什麼意思?」

馬恆說:「反正你縣老爺用車也方便,喝完湯,馬上就用車送你回去,保證正是花好月圓的時辰。」

幾人便都笑。李海仁說:「好,今天晚上咱們老同學單練。看看還有誰,都叫上。」

大姜說:「剛才我在樓裡已尋摸了一圈兒,在家的就剩景元了。」

李海仁說:「那就咱四個。你馬上把景元叫過來。」

大姜說:「我看他屋裡有上訪的,正哭天抹淚的呢。是不是等等再說?」

馬恆說:「接待上訪的還有個頭兒?就說李書記找他有急事,也給他解放解放。」說著,已抓起了電話機。

林景元是現任的縣委辦主任。馬恆放下話筒,就怪模怪樣地笑笑,說:「既然說有急事,總得有事讓他急一急,不能讓他白喝三鞭湯。」

李海仁問:「你小子是不是又有了什麼鬼點子?那就快說出來。」

馬恆說:「海仁,你就亮亮書記的威風,敲山震虎地詐詐他,讓他交代交代違紀行為。」

一句話提醒了大姜,忙從衣袋裡摸出一個鄉鎮寄到縣紀檢委的信封,放到李海仁面前,說:「好主意。我這兒有現成的道具,不怕嚇不出他的屎尿來。」

李海仁立刻心領神會,笑道:「你們一個編,一個導,留給我的也就是個演員角色了。一會兒景元進來,你們配合好,都給我繃著點,看我的眼色行事,誰也不許笑。」

說話間,就聽走廊裡有腳步聲。李海仁一個手勢,另兩位就做了個鬼臉,規規矩矩坐到對面沙發上去了。林景元推門進來,見了屋裡的架勢,忙斂去了臉上的笑容,小心地問:「李書記,找我有事?」

李海仁不冷不熱地斜了林景元一眼,面孔竟仍是對著那兩位,很嚴肅地說:「你們倆先回去。今天我找你們,只是瞭解瞭解情況,咱們是哪兒說哪兒了,沒有擴散傳達的任務。若要出點什麼風聲,我可唯你們兩個是問。」

大姜和馬恆就雞啄米似的忙點頭,表演得很本色。

李海仁又頤指氣使地擺擺手,兩人就都起身離去了,誰也沒跟林景元說什麼,甚至避避閃閃的也沒正眼看上林景元一眼。

李海仁這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對林景元說:「坐吧。」

林景元惴惴不安地坐下,他看到了書記書案前的那個信封,他又看到了李海仁有意無意地把那封信拿起來,又放回去。屋子裡一時很沉悶,兩人都沒話。

李海仁緊繃著臉,不讓自己笑出來。他知道自己的即興之作很到位,並不需刻意地表演什麼,只要把眼前的人當做跟自己並無任何瓜葛的違紀之士就是了。哼,演員原來就是這麼個當法呀!

林景元終於沉不住氣了,小心翼翼地問:「李書記找我……不知是什麼事?」

李海仁長嘆了一口氣,說:「有些情況,紀檢委反映到我這裡來。我思來想去的,還是找你當面談一談的好……爭取主動吧,也許對下一步的處理有好處。」

林景元的屁股本來只坐了椅子的一個邊邊,這一來,就更坐不住了,問:「什麼……反映呢?」

「我要給你點出來,還有什麼爭取主動的意義嗎?」

「是不是……吃吃喝喝方面的?」

「如果僅僅吃點喝點的事,也就犯不上我來親自找你了吧。」林景元臉色變白了,腦門上出了一層細細碎碎的汗珠子,從衣袋裡摸索出一支菸來,手也抖抖索索點不著火。李海仁心裡樂,面孔卻越發冷若鐵板,身子仰靠在皮轉椅裡,有滋有味地品咂著遊戲的樂趣。

「李書記,這次您回縣裡來……咱們老同學的可都……打心裡跟著高興。我真要有點……什麼閃失,您還得多……」

「我這不就是在給你創造機會嘛。不是考慮到老同學,那就簡單了。」

「我……就……就是……」林景元吞吞吐吐的,真的就要坦白交代什麼了。

李海仁心裡突然生出幾分莫名的緊張。壞了,戲演過了,林景元真要說出點什麼來,自己是真戲假唱還是假戲真做呢?慌急中,他就捂著嘴巴狠狠地咳嗽起來。他要咳出隨機應變的招法,他要用咳聲喚回那惡作劇的始作俑者。

「我……當時也……也沒想……」

房門突然被撞開,衝進嘻嘻哈哈的那兩個活寶來,抓住那林景元就拍拍打打地笑個不休。李海仁也哈哈笑起來,說:「看把景元嚇成了什麼樣子。」

林景元旋即也就明白了這不過是一個玩笑。他臉上白一陣又紅一陣,本想發怒,可掃了李海仁一眼,又把已到嘴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只是臉上笑,手下卻加力地狠狠給了那兩位幾拳,掩飾著笑罵:「我就知道是你們兩個小鬼攛掇閻王爺嚇我,你以為你們會演戲,我就不會順竿兒爬?」

馬恆揉著被打痛的肩胛,回罵:「屁,還演戲呢,演戲腦門子上出那些汗?」

林景元恨道:「你們誰也別臭美,真要遇到剛才的一場,或許不如我呢。老鄉怕街田比子‘鄰居’——咱們誰不知道誰!」

李海仁心裡悠了悠,忙大聲宣佈「演出到此結束」,哈哈笑著說:「好了好了,今兒的小品,只限於老同學間的內部演出。走,喝三鞭湯去!」

最好的作品

何一飛

縣文聯作家蔣單嘴上經常掛著一句話:我筆下都是高潔之士。這倒不是他吹的,他寫的大多是醫家、書家、藏家系列小說,筆下人物都有高士之風,作品在省內外很受好評。

蔣單本人也是個高士。別看他是個作家,卻長得五大三粗,滿面油光,有水鎮人喊他屠夫。他呵呵地認了,完全沒有被作踐的樣子。他確實做過屠夫,上世紀70年代初知青回城後,先是在肥得流油的縣肉食水產公司繫條油油的圍裙賣肉。據說手上功夫甚是了得,賣肉不用秤,全憑手感,你要一斤,他一刀下去,誤差不會超過一錢。但他摸慣了殺豬刀的手硬是喜歡上了碼字兒,並且寫得小有名氣。上世紀80年代初,縣裡成立文聯,就把他調了過來。那時肉食水產公司這個單位肥得不得了,文聯卻是清貧單位,人家笑他米籮跳到糠籮,他就笑笑。後來肉食水產公司倒了,人家說他有眼光,他仍只是笑笑。

蔣單喜歡交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也肯幫忙。搞運輸的劉老闆加盟某大品牌傢俱公司,新開了一家傢俱城,要掛一副對聯,上聯取自品牌公司的企業宗旨:以人為本,構建綠色社會。上聯有了,卻沒有對得上的下聯,找了許多寫手也沒有合適的,最後找到了蔣單。怎麼弄個這樣的上聯?蔣單問,言下之意這上聯不咋的。他不待劉老闆回答,自己泡了杯茶,順著濃濃的熱氣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說,有了。下聯是:讓愛做主,營造溫馨世界。水鎮人都說這是絕對,而且極適合傢俱城用,把劉老闆喜得拿了兩條藍芙蓉王煙來答謝。蔣單沒收,說,劉老闆要是方便的話,以後文聯搞文學講習班你來個小贊助吧。

縣裡招商引資,引進了大老闆張董事長在縣裡建一個大型電子廠,總投資3000萬,前期投入1000萬。張董事長來簽約那天,除了帶來一個演出團外,還帶來當地電視臺和報社的兩名記者,說是家鄉的媒體要為他作系列報道。簽約儀式暨簽約文藝晚會弄得很隆重。晚會結束以後,張董事長給縣領導提了個要求,要在水鎮找個作家給他的老爺爺也就是他父親的爺爺寫個傳記。光緒年間他父親的爺爺在水鎮做過縣令,勤政為民,愛民若子,後來累死在任上。這樣一個小要求,縣領導滿口答應,說這書安排我們縣裡在全省有名的作家蔣單來寫。

蔣單本來在寫一部長篇,但還是爽快地應了下來。招商工作是縣裡大事,自己雖是一介文人,也有義不容辭的責任。何況縣領導一再強調,這也是縣裡交給他的一項政治任務。

張董事長特意在水鎮最大的酒樓設宴款待蔣單,為了顯示高規格,還請了縣領導作陪,陪酒的是演出團幾個時尚妖豔年輕貌美的女演員。席間,張董事長對縣領導說,貴縣不惜才呀,放著這麼個大作家在文聯做閒人。蔣先生要不到我公司來,做個策劃總監,月薪五位數怎樣?蔣單淡然笑笑,說謝謝張董事長抬愛,我這輩子怕是放不下這支筆啦。

張董事長說是要蔣單寫,其實只是要他修改潤色、署個名而已。張董事長自己帶來了一部已寫就的傳記,交給蔣單,說僅供你參考,希望蔣先生能在兩個月內完成,我給你兩萬元酬金,先付你一萬,另外一萬完稿那天給你。張董事長說完,從他精緻的皮包裡拿出了一沓嶄新的鈔票。蔣單本來喝不慣美女相伴的花酒,早就想走了,現在有了離開的理由,於是接過書稿,卻不接那錢,端起桌上滿滿的一杯酒一口乾下,雙手抱拳對大家作個揖,說張董事長和各位領導慢喝,我不勝酒力先走一步。說畢,邁開騰騰大步走了。

過了五天,蔣單卻把書稿退給了張董事長,說這書他寫不了,也不能寫。張董事長以為蔣單嫌錢少,叫秘書從財務室拿來5萬元錢,啪一聲砸在蔣單面前。先給你5萬,張董事長說,寫完再給你5萬,蔣先生總該滿意了吧?蔣單像是被羞辱了一般,屠夫性格就出來了,拿起錢徑往張董事長身上砸去,憤然說道,我這一輩就沒被這東西累過。

蔣單曾私下對朋友說,這個張董事長怕不是地道人,可能是來圈錢的。這話叫蔣單說準了,後來張董事長果真騙了縣裡1000多萬的扶貧款跑了,只給縣裡留下一片價值幾十萬的爛廠房。這是題外話。

張董事長把這事告到了縣領導那裡。縣領導一個電話把蔣單叫了過來,狠狠批評了蔣單一頓,說他得罪的不是一個老闆,而是得罪了縣裡的財神爺,得罪了全縣幹部群眾。然後又許諾說,縣裡正在調整幹部,只要把書寫好,可以把他調到文化局當局長。

蔣單拒絕了。他說,我查閱了縣誌,張董事長的老爺爺是水鎮縣史上最大的貪官,當時水鎮人送他四字:天高三尺。意指他搜刮民脂民膏掘地三尺。他也不是累死任上的,而是被暴怒的饑民打死的。這些縣誌上記載得清清楚楚。

領導說,你不要管這些。書寫好,把這老闆給我留住就行了。他老爺爺貪不貪,現在有幾個水鎮人知道?就是這書出來了,有幾個水鎮人會看?張董事長不過是拿回老家炫耀炫耀。

蔣單說,我不能寫這書,我一生極恨貪官,如玉之筆豈能黑白歷史為貪官作傳?

領導火了,把桌子一拍,你不寫這書,明天我就讓你下崗。

蔣單二話不說,從領導寬大的辦公桌上扯過紙筆,當即打了辭職報告,一撇一捺,剛剛正正,力透紙背。最後將筆一扔,昂然說道,水鎮也不會有人寫這書,誰寫我都不放過。

水鎮人沒看過蔣單的辭職報告,但他們都認為蔣單的辭職報告應該是他寫得最好的作品。

我棄權

蔡中鋒

「在投票的時候大家要注意,你們在座的這些正股級幹部人人都夠條件當這個副局長。」

劉副部長這句話最近兩年已經在我們局說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前年的夏天,我們單位的王副局長到線了,副局長的位子有了空缺,劉副部長帶領組織部的人來我們單位考查干部,進行民主投票推薦。我們這樣一個幾百號人的大局,把全部人員組織起來投票是很難的,所以劉副部長就安排讓50名正股級以上幹部做代表進行投票。投票前他特意這麼強調了一下:「你們這些在座的正股級以上幹部人人都夠條件當這個副局長。」

那次,我們單位50個有權投票的人基本上是一人得了一票。最多的一個人得了三票。我估計那個得三票的人除了他自己投自己一票外,肖局長和吳副局長的票也投給了他。因為我們單位民主推薦票沒有人過半數,也就是說在我們單位沒有推薦出副局長人選,所以,後來,組織部就派來了他們幹部科的趙科長當了我們的副局長。

第二次是去年春天,我們的吳副局長調到其他單位工作,副局長又有了一個空缺,劉副部長又帶領組織部的人來我們單位考查干部,投票前,他又這麼囑咐了一句。於是投票結果和第一次一樣。不久,組織部又派來了他們組織科的孫科長當我們的副局長。

今年,肖局長到線了,趙副局長成了我們的局長,孫副局長在我們這兒過渡了一下,就到別的局當局長去了。於是我們這兒一下子又空出來兩個副局長的位子。我們這些局裡的老科長、老骨幹,都想借此前進一步。像我這樣成績突出的多年老正股按常規也很有希望邁出這一步。可是想不到劉副部長這次又再次說出這句話來!

嘿嘿,這顯然是在引導!

我們局雖然不錯,但領導層也不能總是進你們的科長吧?我們本局的人也要求進步哇!

說實在的,我對民主推薦過半數這種做法一直存有疑問。就像我們局,光正股級就50個,都只和副局長差一個級別,誰不想進步?可是偶爾有一兩個副局長名額,就是你不引導,誰會不投自己一票呢?誰又能過半數呢?就是偶爾有人想把自己的票投給別人,可是你既然一再強調「在座的正股級幹部人人都夠條件當這個副局長」,如果自己再一票沒有,那不是在組織部的人面前承認自己不夠條件嗎?

但是人人都投自己一票,在我們局永遠也不會有人民主推薦票會過半數!

其實我上兩次就已經對劉副部長的這種做法大大不滿了,這次聽他又是這麼強調,知道我們這些「正股」們在這麼好的機會面前又一次沒有指望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站起來說:「各位領導和同事,這次投票都不要投我,我棄權!即使我的票過半數了,我也不當這個副局長。」

其實我知道我不這樣說我的票一樣過不了半數,我心裡清楚得很!

劉副部長聽了,有些不高興:「你這是什麼態度嘛!如果都像你這樣,我們的民主推薦還進行不進行?」

我毫不示弱:「反正我不當這個副局長,愛怎麼著怎麼著吧!」說完我挪開椅子,出了會議室的門,揚長而去。

出了門,我也一陣後悔:這樣一來,我不但這次進步無望,將來也別想了。得罪了組織部,可不是鬧著玩的啊!但事已至此,已經無可挽回。

可是民主推薦的結果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少我一人之後,我們單位49個人參加投票推薦,我居然得了49票,而其他人仍然基本是一人一票。

過了不久,雖然我假意要兌現諾言一再推辭,但在組織部的一再催促下,還是個人服從了組織,走馬上任了我們局的副局長。

你想,一個民主推薦得了滿票的老科長、老骨幹如果當不了這兩個中的一個副局長,那算怎麼回事?何況這件事已經引起了縣委書記的高度關注呢。

風過不留痕

秋風

大家都說肖順民是個十分幸運的人,這一點連他本人都無法否認。

夏夜,每當大夥兒坐在縣政府辦公大樓前的廣場上消暑納涼,就有人邊緩搖蒲扇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搓著肚皮上的泥卷兒說:「順民你這狗日的,啥事咋都這麼順?人都不信……我看還是你的名字起得好啊!」

順民聽著,咧嘴就笑,心便甜得厲害……可他除了哼唧出點兒聲音,說什麼好呢?也許因為是在晚上,在夜幕下,他的笑便比白天放肆些,有時笑得連蒲扇都忘搖了。

大家的話當然是有所指的:順民前幾天剛剛被任命為縣勞動服務公司人民理髮部主任了!

說起當官,有此幸運的人多了。琢磨人們說話的口氣,肖順民的幸運似乎不止這些。

要說順民的幸運事也實在太多了。順民雖是六幾年的人,卻基本沒有餓肚子的體驗,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爹在縣政府大院做飯呀!每次回家,他老人家總是多多少少帶點兒從籠屜上刮下的饃饃渣和從刷鍋水裡撈出的鍋巴,這就把大問題解決了!為什麼同是經過惶的人,他卻長得人高馬大身材魁梧呢?這都是那些殘羹剩湯奠定的基礎呀!而且,他剛一年滿十八、接了他爹的班、端上公家的飯碗,接班的政策就戛然而止了!更讓人羨慕的是,他找了個好工作,學了門好手藝呀!當年跟他一塊兒接班的那三十來個哥兒們,大多都進了機械廠鞋廠木器廠之類的單位,形勢一變,早一個個破產倒閉,把飯碗丟了……獨他所在的那個理髮店,生意卻越來越紅火了……現在他又一步登天,當了領導,這不是命好又是什麼呢!

平常的工作忙啊。縣政府幾千號人,都來這兒剃頭染髮,能不忙嘛!不過,大家說順民「誰和你狗日的比,你是伺候縣太爺的人啊」那句話,卻純粹是略帶點醋意的玩笑話。事實上,人家王縣長連一次也沒到這個小店來過。王縣長一年到頭在外面開會考察的機會多啊,省會城市的理髮店不比這小店舒服乾淨?

但是一天下午,王縣長卻突然像一片樹葉似的光臨了。

說王縣長像一片樹葉似的,那是他來得太偶然太突然了。他一邊走路一邊打電話,大家原以為他是路過,事實上即使在進店門的時候他還是專注於打電話,目光連一絲一毫的偏移都沒有,就彷彿他面前的一切全是空氣。他就那樣一直走到一個轉椅前,一屁股坐下去,繼續罵人打電話。因為不知道王縣長是來理髮還是路過,大家便都有點兒慌亂。其他人都裝瞎退後,順民就滿臉堆笑,拿著理髮布在縣長面前抖了一下,縣長的表示是一個等一下的手勢。順民就看好一個機會給縣長戴好理髮布理了起來。

順民理髮的手藝其實是很有名的,但今天,他老覺得自己的手很笨,要命的是氣總喘不勻。

也許是順民的神情太專注,當王縣長一個激動,站起來朝手機裡猛喊了一句「你給我把嘴閉上」時,他沒反應得及,手一抖,就把腦後多理去了一塊。

順民慌得渾身一顫,就耷拉下手去,說了聲:「啊,對不起縣長,我多理去一塊……」

縣長還在電話裡吼著,只給他一個手勢,意思是:沒關係沒事兒……

縣長洗完頭要走了,順民的心裡還有個陰影罩著,不斷哼唧著什麼,意思是:都怪我,可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太對不起了……縣長許是沒注意到,頭也不回地打著電話走了。

順民連著兩個晚上失眠了。他心疼。他後悔。因為在以後的若干天,他們的縣長將要帶著那樣蹩腳的髮型,在各個重要的場合出沒……那不是丟全縣人民的臉嘛!

心事沉重。順民連著幾次在週末和月度的工作總結會上做了自我批評。他深有感觸地說:「我們的剪刀連著振興全縣經濟的宏偉藍圖……大家在以後工作中可要加倍努力啊!」

順民在夢裡多少次這麼想:如果以後再有這麼一個機會,他一定要給縣長理出一個最最漂亮的髮型。

但縣長從此卻黃鶴一去,再也沒從小店門前走過。

縣長雖沒盼來,有一天倒是有個局長來理髮店剪頭來了。

順民親自給局長一絲不苟地服務著。他的活兒真是幹得出色極了。幹著幹著,不知怎麼突然就冒出一句話來:「也沒見王縣長這些天來剪頭……」其實他是想說:「王縣長的頭都是在哪兒剪的?」局長沉默著,後來也許是感覺這樣太不禮貌了,才多少從喉嚨裡哼唧出點聲音來,意思是在說:「這個……我就不大方便說了……」順民還不死心,說:「你沒聽說縣長因理髮……我是說,因髮型……影響工作……」局長的眼眨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死死地沉默了。

看來要徹底消除掉自己的內疚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那就繼續努力吧。

努力終於有了結果,順民又一次當選縣勞動模範了。

胸前戴著大紅花,順民又一次走向莊嚴的領獎臺了。

順民做夢也沒想到,給他頒獎的竟是王縣長!

握著王縣長溫暖而寬厚的大手其實王縣長的個頭才到順民的肩頭,聽著王縣長「謝謝祝賀」之類鼓勵的話語,順民一時心潮澎湃,突然就冒出一句話來:「王縣長,對不起,上次我給你理髮,犯了個大錯,留了個疤瘌,下次……」王縣長不知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麼,只使勁握著他的手說:「謝謝你,祝賀啦!」順民一看王縣長說話還在繞彎兒,心更急了,差點落下淚來說:「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這麼說時,其他人早下臺去了。王縣長的臉色便稍稍有點兒不太好看了;手不知何時便悄悄鬆開了。順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下臺去了。

順民一晚上都在想:看來王縣長一天也沒有原諒我啊!順民那晚上就一直看著天花板到天明瞭。

無意中大家都覺得順民的動作有點兒遲緩言語有點兒木訥了。更奇怪的是他從此有了一個怪癖:無論給哪個人理髮,他總先要把人家腦後某個地方的頭髮撥拉一會兒,這才緩慢地動起刀剪來。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常常會冷不丁地毫無徵兆地「唉——」出一口氣來。比方說,大家都在默默地打掃著衛生,他就突兀地從某個角落笑出聲來:「嘿嘿,你……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縣長從此再沒在這個小店出現過。順民便一天比一天變得沉默了。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條訊息:王縣長住院了。什麼病不清楚,大約是積勞成疾吧!

順民似乎對縣長的病格外關心。見了從機關來理髮的人總想打探點什麼口風。有時,一個人待著待著,突然就嘻嘻地笑著自語說:「真是的,他的病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聽人說縣長的病似乎一天重於一天,看樣子治癒的希望是不大了……

順民是掉著眼淚去參加王縣長的追悼會的。在王縣長的遺體前,他幾乎挪不動步子。他的腰彎著,頭勾著,朝玻璃棺罩裡看著,可他什麼也看不清——因為王縣長的後腦勺深深地陷在枕頭裡……

日子還在不鹹不淡地過著。順民幹活時在客人的腦瓜後撥拉的時間似乎更長也更仔細了。而且,一碰見熟人或同事的小孩,他老遠就吆喝著:「來來來,讓伯伯(或者爺爺)摸摸你的後腦勺,看看你的瓜葫蘆頭長熟了沒有。」到後來,孩子們一看見他大老遠就跑開了。順民的手藝似乎一天不如一天了。到後來,終於釀成了大錯:他把好幾個的客人的後腦勺理成了禿瓢……

正好有個內部改革方案出來了。順民的年齡剛掛上五十,就搭個順車,退休了……

比如駝背

秦俑

李四的本職工作是機關秘書,寫小小說算是第三產業了,但自從李四發表了為數不多的幾篇小小說後,李四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自己是個作家——儘管李四再三在公眾場合向朋友們強調:我編故事寫小說,跟大夥搓麻將鬥地主一樣,純粹是出於好玩。

李四還常跟人黏糊:這搞寫作的,他孃的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樣。咋不一樣呢?在普通人眼裡,這生活就是吃喝拉撒;而在作家眼裡,生活就不僅僅只是生活,它是一篇篇酸甜苦辣的小說哩。比如看一個坐檯小姐吧,普通人看到的只是一個用乾淨或者不乾淨的手段掙錢的女人;但李四卻能在她們身上看出一個又一個可以讓自己小賺一筆的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