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宦海一粟

官事 秦俑,田雙伶 第2頁,共2頁

時間不覺又過去了一個月,聽說張科長仍在住院,我再次去醫院看望他。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仍然是問:「領導已經研究了嗎?怎麼會這麼久啊?年初不是說今年5月份就動人嗎?」

這下我才算真正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了。張科長當了20年的科長,今年5月局裡動人,他是最有希望當上副局長的人選,可是在關鍵時候,他卻得了重病,於今年3月住進了醫院,從此再也沒有出來過。今年5月我們單位是動人了,但因為他的病實在是太重了,起不了床,據醫生說也根本治不好,所以副局長早就明確了別人!而被醫生宣佈只有三天生命的他為了等這個副局長,居然又挺過了兩個多月!

想到這兒,我一陣心酸,忙對他說:「因為前陣子鬧h1n1,咱縣裡的人事問題凍結了,現在剛解凍,聽說局裡已經將您的副局長報上去了,最近就會有結果。」

張科長說:「這就好,這就好,那我等著。」

從病房出來,我直奔組織部,找到了和我關係還算不錯的王副部長,向他說明了情況:「你看張科長一直在等結果,反正他病得這麼重也不可能再活著走出醫院了,您是不是給他下一個檔案,讓他看上一眼,也好讓他了卻最後一樁心願?」

王副部長聽了我的解釋,笑了:「你以為任命一個副局長的檔案是那麼隨意就下的啊!」

我說:「我不是要您真的任命啊,您就是真的任命了他也上不了一天班。您只要給他臨時造個假的任命檔案就行!您就找個檔案頭,打上這麼幾行字,蓋個公章不就得了嗎?讓他看一下我就銷燬,反正他也活不了幾天了。當副局長是他唯一的願望啊!」

王副部長說:「要是都像你這樣說,誰有想當官的願望,臨死我都得給他下個任命的文啊?這不是胡扯嗎?再說了,組織部只能下正股級以下幹部的文,副科級以上幹部的歸縣委管,任命檔案歸他們下,你還是去找縣委吧。」

聽王副部長這樣說,我只好從他的辦公室裡走出來,心想,如果不能下個檔案,讓組織部的人找張科長談談話也行啊!於是我又去了組織部的幹部科去找大學時的老同學劉科長。聽我說完情況,劉科長雙手一攤:「愛莫能助啊!」

我說:「求求您了!你就以組織的名義去找他談一次話吧,就說他的副局長已經由縣委研究通過了,好滿足他最後一個願望。」

劉科長說:「可是這是違背組織原則的事啊!」

我說:「這事我們不往外說,誰也不知道啊,老同學,您就行行好吧!」

在我的軟磨硬泡下,劉科長終於答應了,於是我們一塊兒去了病房。

到病房見了張科長,劉科長說:「你當副局長的事,組織上已經研究了,本來王部長今天要親自來和你談話的,但他突然有急事,就派我一個人來了。你同意組織上的安排嗎?」

張科長聽了,努力地從病床上折起身子,緊緊地握住劉科長的手,激動地說:「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保證完成組織上交給的任何任務!」

我說:「祝賀張大哥啊!」

張科長說:「縣委什麼時候下文呀,檔案下不來,就不能算數的。」

我忙說:「你別急,一般都是談過話這個事就算定下來了,過不幾天就會下檔案的。」

張科長說:「這就好,這就好,那我等著。」

從病房出來,我又作了難,王部長說副科級以上幹部,得縣委常委會研究,縣委下文,顯然這份檔案我是不可能弄得出來的,可是張科長非要親眼看到縣委下的任命檔案才放心,那我怎樣做才能滿足他最後的這點心願呢!

又過了半個多月,我聽說張科長已經有時清醒,有時昏迷,在清醒的時候,他就唸叨:「檔案怎麼還沒有下來,檔案怎麼還沒有下來!」

我知道,我這位好朋友等不到任命檔案就會死不瞑目。為了讓他走得安心,萬般無奈,我只好花錢讓人偽造了縣委的任命檔案。

我拿了假檔案,再次去探望張科長,骨瘦如柴的張科長看到我手裡的檔案,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搶過檔案,反覆地看了無數遍,然後大笑幾聲:「哈哈!我終於當上副局長了!哈哈!我終於當上副局長了!」

笑完,張科長猛地吐出了一口汙血,長長地喘出了一口粗氣,輕輕地躺正了身子,滿臉微笑地閉上了雙眼,從此再也沒有睜開。

鄭局長

戴濤

這個星期的學習提前到星期五了,鄭局長還是先念上一段檔案,然後說說局裡有關的事。在唸檔案時,大夥兒就覺得局長的表情比往日更加莊重。唸完了檔案,鄭局長說:「同志們,下個星期我就要辦退休手續了,也就是說,我的工作生涯將要畫上一個句號……」

說到這裡,鄭局長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在座的許多人情緒隨之也有些激動。鄭局長在位的這些年,雖說沒有創造出什麼可歌可泣的光輝業績來,可這麼大一個局一直能夠太太平平,不出一點亂子,也真是夠難為他的了。

鄭局長又說:「儘管我要從局長的位子上退下來了,但我在一天,就要管一天。最近,我們單位的一些老同志,還是老先進呢,上班也遲到早退。」

大夥的眼睛便都不由地朝坐在角落的老秦看,因為局裡老同志加老先進看來就是老秦了。

老秦起先並不在意,隨後似乎有些明白了,平日沉默寡言的他居然非常勇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大聲問鄭局長:「局長,您說我上班遲到早退?」

鄭局長沒料到老秦會在大庭廣眾面前來這一手,心裡自然就有些不快,可他臉上還是帶著微笑:「我這是指出一種現象嘛,不是侷限於某一個人的,大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可我覺得您是在說我。」老秦堅持說。

「如果你真有這種情況,改了不就好了嗎。」鄭局長臉上依然顯得非常和藹。

「可我沒有,您為啥要這麼說?」

「你真沒有?」這下鄭局長的臉終於沉下來了。

「沒有!」

「秦默雨同志,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的遲到早退,是我昨天上午在辦公室的窗前,親眼看到的。」

「您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麼的?我的眼睛有問題?嗯!」這時,大夥兒發現鄭局長兩邊太陽穴周圍的靜脈開始劇烈地跳動,這麼多年來,鄭局長好像還沒有如此生氣過。他用力將手揮了揮,說:「下面分科室討論,就剛才的事,大家都談談看法。」

討論的結果自然是一致的,鄭局長批評得肯定沒錯,因為鄭局長從來沒有批評錯過人,更何況老秦一個人坐一間資料室,誰能證明他沒有遲到早退呢?

晚上,鄭局長回到家,躺到床上,腦子裡又想到白天的事,就覺得渾身很不舒服,於是他又爬了起來,決定到老秦家去一次。外面正颳著風,下著雪,鄭局長也沒要車,步行。

當老秦開啟房門,見是鄭局長站在風雪中,頓時心口有些發熱,他慌忙將鄭局長拉進屋裡。鄭局長說:「我是剛好路過,就進來看看。」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鄭局長問:「老夥計,你還有多長時間退休?」

老秦說:「快了,還有一個月。」

鄭局長說:「今天上午我的態度不夠冷靜,應該向你檢討呀。」

老秦說:「不,是我的態度不好。」

鄭局長哈哈大笑,說:「誰都不要檢討了,我們倆的心情還不一樣嗎。」接著,鄭局長又問:「老秦,昨天上午你肯定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吧?」

老秦又急了,說:「鄭局長,我向您發誓,我真沒有遲到和早退。」

鄭局長看著老秦不說話。

老秦想了想說:「鄭局長,是不是有點小誤會?」說完,他從裡屋領出一個人來,其長相與裝束竟與老秦十分相近,老秦指指那人說:「他是我哥,從外地出差來的,昨天上午他到單位來找過我。」

鄭局長一下愣住了,他死死地盯著老秦的哥哥看了很久,臉色很難看……

第二天上午,人們剛到局裡上班,就聽說鄭局長昨晚不幸摔了一跤,住進了醫院。於是許多人擁向了醫院,有送鮮花的、水果的,還有送上滾燙滾燙的安慰話的。可鄭局長的臉部神經好像是被摔出了毛病,始終是僵直著臉看著天花板。

老秦是下午到醫院去看鄭局長的,就拿著兩張紙,他走到鄭局長的床前大聲說:「鄭局長,是我錯了,這是我的檢討。」

沒想到,鄭局長的臉立刻就有了光彩,他竟一下坐了起來,一把抓過老秦手裡的檢討書,連聲說:「這就對了嘛。」

鄉長的舌頭

胡炎

鄉長愛吃香,鄉長還愛喝辣。鄉長有一個好舌頭。鄉長的舌頭讓他成了方圓有名的美食家。

鄉長所在的是一個富鄉,這得感謝鄉長。鄉長很有能耐,架橋鋪路,開礦建廠,畜牧養殖……搞得有聲有色。所以,鄉長多吃點、多喝點,該沒人有二話,況且,好多業績還是吃出來、喝出來的呢。

不過,上頭有精神,要狠煞大吃大喝的歪風。鄉長也怵,就算為公事,真要撞到浪尖上,怕也不好說清。

這天,鄉長就有了心思,這麼大個鄉,一大幫子人,建個食堂吧。也省了,也吃了,一舉兩得。

就建了。

就招大師傅。鄉長這一關把得嚴,要求三個字:「高、精、尖。」跟造火箭一個標準。不過,這標準也沒個硬尺子量,得靠鄉長的舌頭。

鄉長說,在這飲食領域,我就信一個理:舌頭是檢驗廚技的唯一標準。

大師傅來了,鄉長沒見。鄉長只和幾個鄉領導一塊兒坐在餐桌旁。菜,上一道,品一道。面試過不過,跟眼沒關係,舌頭說了算。

品過幾道菜,鄉長說,咋樣?

幾個鄉領導紛紛點頭,不錯不錯。

鄉長放下筷子,臉一沉。眾人都一臉的困惑。鄉長搖搖頭,揹著手,走了。

辦公室主任追上來,問,鄉長,不合口味?

鄉長說,太差,你就不覺得?

辦公室主任頓了下,說,是……是不太好。

鄉長說,那就辭了吧,另找。

過了幾日,又來了個大師傅。鄉長還是沒見,照例地品菜。品過了,點點頭,還行,鄉里食堂嘛,就這麼著吧。

食堂正式開業了。

大師傅很精明,給鄉長做菜,格外用心,料也下得講究。逢鄉長夜裡加班,就單獨給他做小灶,外帶消夜,親自捧著送辦公室去。鄉長就有些過意不去,說不用這麼麻煩。大師傅說,您是全鄉老少爺兒們的父母官呢,身體要緊。您要是合口味,吃得香,就算誇我了。

鄉長笑。鄉長吃得愉快。

日子久了,也熟了。大師傅就找鄉長辦事。先是小事,芝麻穀子的,鄉長礙不過面子,辦了;再往後,事就大了,鄉長猶豫著,心裡堵得慌,吃東西也沒了味道。

鄉長帶上辦公室主任,說最近哪個地方的菜有特色?領我去嚐嚐,我請客。

辦公室主任說,聽說,棗林鎮新開張個館子,菜不錯,就是遠了些。

鄉長說,殺過去。

館子不大,倒乾淨。鄉長坐了,尋常菜不要,只點新鮮的。四個菜,以素為主,一道湯,一瓶酒。程式有講究,先喝湯。鄉長嚐了嚐,哈了口氣,吐吐舌頭,吃菜。眼裡一亮,就吃出了神。四個菜見了底,一瓶酒對飲了,鄉長的臉也紅了,連說,地道,地道。

回去的路上,鄉長說,想辦法把這個大師傅挖過來,待遇高些不怕。

辦公室主任說,我盡力。

大師傅真就給挖來了。鄉長就辭掉了原來的大師傅。原來的大師傅很不解,問,鄉長,我哪兒做錯了?鄉長說,別多想。這些日子,吃了你不少菜,謝了。不過,凡事都有個度,你是大廚,火候過了,菜就煳了,這理你比我懂。我這個做鄉長的,也得有個限度,是不?

鄉長拍拍他的肩。對方灰著臉,掉頭去了。

新來的大師傅沒什麼話,也不會給鄉長開小灶。但一樣,不管菜怎麼做,都合鄉長的胃口。鄉長吃了一陣,還愛上了素。這大師傅果真了得。

這日,鄉長夾了幾口菜,又覺得淡然無味,眉頭一皺,叫了大師傅來。鄉長說,今天怎麼這麼不上心?大師傅沒答,只說,您稍等。

少頃,一道湯上來,正是那次去棗林鎮喝的湯。

大師傅說,喝點湯,再吃菜。

鄉長狐疑著,喝了幾勺湯,舌頭跟針刺了一樣,頭上也有了汗。又夾菜,味道竟來了,鄉長驚喜,脫口說,小子,有兩下子,大師傅淺笑,不說話。

鄉長說,說說,這叫什麼湯?

大師傅說,酒醉了有醒酒湯,舌頭醉了,有醒舌湯。我這叫醒舌湯,其實簡單,把辛辣刺激的東西燴在一塊兒,啟用味蕾就是。

鄉長說,舌頭也會醉?好,好,算你一大發明。這湯哪兒學的?

大師傅沉吟一下,上次從您這兒回去以後,我自創的。

鄉長一愣,你……

大師傅說,我是沒通過您面試的那個人。

鄉長忽然明白了什麼,臉全紅了,站起身說,真是抱歉。往後,你要常給我做碗醒舌湯啊,別讓我醉了!

大師傅說,一定。

生病

韓昌盛

趙豐病了,大感冒,起初認為沒事,拖了兩天到醫院一查,心肌炎。老婆說住院吧,趙豐皺皺眉,還有工作呢。醫生笑了,身體是工作的本錢。趙豐就住院。躺在病床上的趙豐就看書,看累了就聽音樂,音樂聽完就翻手機。手機上有簡訊,科長叫他趕一個材料,明天交。

趙豐想起科長還不知道他生病,他還沒請假。趙豐就給副科長小馮打電話,我生病了,最近兩天不能上班。小馮好像正在吃飯,哦了一聲。

趙豐也開始吃飯,老婆煮好的米飯,排骨。還有兒子、岳父、岳母,都慈祥地看著他吃。趙豐一下子有了感動,前天還和老婆爭了兩句嘴,一生病就看出來愛情了。這時電話響了,妻子拿過去,看了一眼,你們科長的,慰問你的吧?趙豐笑了笑,哪能,該不會叫我弄材料吧?

科長好像喝了酒。硬著舌頭的科長問他病要不要緊,趙豐說病不要緊,就是沒勁,精神不好。科長哦了一聲,說那就算了,本來有一個材料,很重要,想叫你弄。科長打了一聲飽嗝,你養病吧,這兩天科裡事情多,等閒下來再去看你。

趙豐掛了電話,接著吃飯,忽然想起什麼,對老婆說,科長說有時間來看我。

小馮也說有時間來看看。小馮說工作太忙,白天有材料晚上有接待任務,抽不開身。

趙豐心裡暖暖的,他攢足勁說沒事,你們忙你們的。

他們果然忙他們的。除了同辦公室的大周打電話問過一次某某檔案的位置,再也沒人打電話。趙豐也沒往上想,人家都忙,忙著看報紙談股票,忙著點名考勤,抽不出時間。妻子卻不高興,幾天了?五天,再說今天是星期天,還沒有時間。生氣的妻子掰手指算給他聽:小馮母親生病,你買了水果,給了一百塊。科長岳母住院,你送了花籃,給了兩百塊。辦公室範剛生病,你看了兩次,花了三百塊。劉副局長出車禍,你花了三百。趙豐皺皺眉,不能斤斤計較,人家肯定有事。頓了一下,趙豐又說,範剛是我同學,花錢不能算,再說人家不一定知道。

老婆不說話,她剝了橘子給趙豐。趙豐吃了,不甜。趙豐心裡也納悶,請假是科室裡填單子報辦公室,辦公室再報分管副局長,他們應該知道。

趙豐給範剛打電話,範剛也忙忙的,什麼事,快說,我在開會。趙豐突然覺得很沒勁,掛了電話。

趙豐聽音樂,沒勁。趙豐看書,無聊。趙豐吃飯,也沒有胃口。趙豐覺得心口還是有些悶。

查房的醫生說應該可以出院的,可你這狀況還得再住三天。趙豐說沒事,能出院。醫生搖搖頭,不行,心態得調整好,好好休息。

趙豐說,好好休息。科長打電話說了,科長很歉疚地說跟局長出差了,沒來得及看他,科長委婉地問他能不能出院,還有三份重要材料等著他。趙豐晃了晃頭,還是有些重。趙豐看著趴在床邊休息的妻子,響亮地說,不行,還得住一段時間。

小馮的電話打來了,小馮很歉疚地說跟科長一起接待客人,沒來得及看他。小馮委婉地問他能不能出院,科長有兩三份材料,原來都是你弄的。趙豐晃了晃頭,還是有些重。小馮又說,科長剛才好像不高興。趙豐看著揉著眼睛才睡醒的妻子,歉疚地說,恐怕不行,還得住一段時間。

趙豐決定,下次科長岳母再住院,小馮再生病,我不去。妻子問誰啊,大中午的打來?趙豐說,科長他們打電話,催我出院,說想我了。

妻子點頭,八天了,也該想你了。

果然,第二天,科長就來了,小馮也來了。他們握著趙豐的手,說好好休息。小馮笑著,說真忙,真抽不開身。

趙豐也笑,知道你們忙。

範剛也來了,他說我不來不行,再不來就喝不到你家酒。妻說那是,當官的架子不能太大。範剛笑,笑過之後小聲地說,我還得上樓,劉局長生病,今天剛住進來。

範剛走時,硬塞了三百塊錢。沒辦法,我得安排好局長,再來和你聊,範剛擺擺手,走了。

趙豐說把水果重新包一下,回家給我換一身衣服。妻子說出院?趙豐說看局長,局長也來住院。

妻子想說,都是住院,他怎麼不來看咱們?但她沒有說,她回家,給趙豐拿衣服。

趙豐穿上西服,提著水果,上樓。

科長在,小馮在,範剛也在。劉局長親切地叫他坐,叫他吃水果。

小馮問他,你身體好些了嗎?

趙豐挺直身子,很好,操心的事少,不像劉局長。

劉局長笑笑,你也不舒服嗎?趙豐搖頭,沒有,身體一直不錯。

劉局長點頭,認真地點頭。不錯,我記著你寫材料不錯,還會打籃球。

趙豐笑,將三百塊錢放下,說局長安心養病。走出門的趙豐擴了擴胸,發現身體真的不錯,挺有勁的。

劉紀檢

湯其光

別人官都是越當越大,劉長學不是。

劉長學本來是鎮黨委委員,五十一歲那年趕上鎮黨委換屆,兩位年輕候選幹部的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可只有一個進班子的名額。為取誰舍誰?鎮黨委書記老王那幾天牙痛似的皺著眉頭犯難。劉長學見書記那樣,笑了笑:「老夥計愁個啥,由我再給年輕人騰個位不就結了。」

書記老王聽了先是一喜,繼而又搖搖頭:「不行不行,你年齡還不到呢。」

「該給年輕人讓路就得讓路,我真的想好了,這次堅決讓,你要是不同意,我可就在選舉那天會上說了。」見書記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手,劉長學輕輕地抽開,一臉笑意繼續說:「對了,如果組織上信得過我,我還幹我的老本行紀檢吧,以前幹幾十年都幹順溜了,再說每月還多六十元的補助呢,正好貼補家用。」

於是,劉長學又回到了原來的位子,重新當上了鎮紀檢委員。選舉後的當天,兩個新當選的黨委委員把他請去喝了場酒,專門表達了敬意。席間劉長學不一會兒便喝醉了,嘴裡一個勁兒地說:「你們倆就是咱鎮的希望,好好幹,好好幹就行……」

老伴兒來找他回家,說怎麼喝這麼多,眼睛都喝紅了,怎麼還淚汪汪的?他衝老婆手一揮,吼:「胡扯個啥呢!」

基層就是這樣,分不那麼細緻。紀檢部門同時還擔負著信訪的職能,叫一個屋子兩個牌子。因此,他和另一名新分來的辦事員小張工作就顯得特別忙,接訪、記錄、呈批、查案、回訪環環相扣,自然每天都從早忙到晚,久了老婆就埋怨:「積極個啥,連家裡責任田都不要了,打不出糧食,全家老小靠你每月那仨核桃倆棗,喝西北風啊!」劉長學一把扳過老婆的肩膀,有些嬉皮笑臉道:「夫人彆氣,咱不是每月還比別人多拿六十塊錢嗎?」

偶爾閒暇,劉長學就常給小張講些自己的往事,特別愛講他初幹紀檢委員那會兒的事。沒有輝煌,全是自己的工作失誤和慘痛教訓,每當講到失誤的時候,他就眯起眼,猛吸一口煙,一臉凝重地把自己籠罩在煙霧下:

「小張,是個教訓啊,是個慘痛的教訓。所以以後我們要認真,要嚴謹,一定要辦成鐵案。」

有時同一件事情劉長學會多次地講,小張便笑,說講過了。他聽後便也笑,撓下頭,有些不好意思說:「瞧我這記性,不過那次真是個教訓,你要記牢,記牢!」

一個村幹部因貪汙救災款被摘了帽子開除了黨籍,案件是小張主辦的,辦得乾淨漂亮。可結案沒幾天,回訪路上的劉長學和小張便遭到了暗處襲擊,在一塊磚頭朝小張飛來的瞬間,劉長學推了小張一把……

醫院裡,劉長學望著抹眼淚的老婆嘿嘿笑了笑說:「看,除了破點皮,屁事沒有,回吧。」老婆走後,他衝前來看望的書記老王擠了下眼說:「人抓住了吧,狗日的是誰?這回可真是有點兒懸!」

書記老王眼一熱,說出的話卻是:「抓住了,就是你們才查辦的那個人,算你老傢伙命大,給我好好躺著休息,這回醫院沒開出院通知再擅自跑回家非處分你不可。」

幾年後,經常能看到一名退休的老人騎輛三輪車上街趕集,精神矍爍,車上坐著他的老伴兒一臉幸福,認識的村民見了老遠就喊:「劉紀檢,劉紀檢停下來歇歇腳啊!」

老伴兒捅捅他:「喊你呢!」

「知道。」他繼而放開嗓子,「不了,下回再好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