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緩緩升起,噴射出萬道燦爛的光芒,驅散了淡淡的晨霧,溶化了漸漸漂浮在天空的裊裊炊煙。
村辦公室門口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傳送著集合開會的通知。這裡,不像城裡機關那樣,通知幾點準時開會,有捏點來的,有提前幾分鐘到的;只要大喇叭一聲呼喊,不消十幾分鍾,就呼啦一下子集中到村辦公室門前。
羅冬青正要出門,李迎春乘坐的大吉普戛然停在路旁,急急火火地走了進來。
「羅書記,我向您報告一個好訊息呀。」李迎春說,「我從這裡回去以後,一面安排水田開發和出口蔬菜基地建設,一面召集刑警隊的幹警研究追捕蔣永慶。我一瞪起眼珠子,那些幹警每根神經都緊張起來,昨天夜裡把蔣永慶抓到了。」
羅冬青使勁握握李迎春的手說,「好哇,太好了,你給今早的大會送來了及時雨一樣,審訊了沒有?」
「能不審嗎?」李迎春說,「我安排幹警連夜審訊,這回弄清楚了。村長的兒子是合資企業村方的代表,被抓獲的蔣永慶是村長兒子僱用的幫手,負責施工材料的採購工作。他利用少買多報,以劣抵優等手段,開假髮票打白條,工程僅投入八百多萬,他初步交待,就已套出現金一百二十多萬。其中村民反映強烈的防火通電裝置被盜又重買的問題,就是他僱人偷走,拉回來,說是又新買的,從廠方開的雙發票、只進一套貨的證據都齊全了。蔣永慶交待,他給村長送禮十萬,給房小虎十萬,給了計小林二十萬。」
「看來,」羅冬青一皺眉頭,「元寶村的集體上訪解決人民內部矛盾與敵我矛盾攪和在了一起。壞人,具體說就是蔣永慶這些犯罪分子,借我們改革中出現的問題和群眾對幹部的一些不滿,大肆煽動群眾鬧事,想把水攪混,他便從中漁利。看來,這是目前群訪中一個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的問題。」
李迎春說:「是的。我聽說,調查組處理解決村民反映的問題已經透了亮,再在這混攪在一起的兩種矛盾中,把敵我矛盾這條線摘出來,餘下的問題就更好處理了。」
「有道理,有道理。」羅冬青相信李迎春辦事求真把握,而且疾惡如仇,問:「證據確實沒問題是吧?」
「確鑿無疑。」李迎春從手兜裡掏出厚厚一沓子紙說,「羅書記,這是審訊筆錄和採到的證言。」接著又掏出一盤小錄音帶說,「蔣永慶這小子不僅是表面上能喊能煽動,還藏有殺機,詭計多端。他送給村長、房小虎錢時兜裡都揣著高檔袖珍錄音機,送收的聲音特別清楚。」他開啟給羅冬青聽了一遍。
羅冬青點點頭:「現在都說犯罪分子猖獗,其實也心虛,作案時就考慮犯事兒時了。」他突然想起什麼:「喂,李書記,蔣永慶不是交待還給了計小林二十萬嗎,他怎麼沒錄下來。」
李迎春淡然一笑,「辦案組反覆審了蔣永慶,交待時說了,聽說計小林收禮有兩條,一是先兵後禮,看看身上帶錄音機沒有;二是雙手打啞語,一言不發。」
「抓住了嘎牙子,溜走了大泥鍬。」羅冬青攥緊拳頭一捶桌子,「總算是初有戰果。李書記,這樣,就可以增加這次村民大會的內容了。在召開骨幹村民討論調查組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時,一個村民激昂地站起發問,村民上訪有理,拘留了他們半個多月怎麼算?雖然在我面前沒再提出要在電視臺公開道歉曝光包賠損失,可語言、情緒還都有火藥味。我當時還真有點尷尬為難,只是用搪塞之詞,表示就此專門研究後再答覆。這回沒問題了,可以答覆了,因為當時要拘留蔣永慶,蔣永慶跑了。」
「哎呀——」李迎春激動得一拍羅冬青的肩膀說,「羅書記,我還沒來得及說呢,一解百解呀!那兩個被拘留的村民,其中一個是蔣永慶的小舅子,另一個是村長同意,幫著鄉里、市裡跑手續,移民來的,據說,也是蔣永慶的一個什麼親戚,偷走合資企業裡的通電、防火裝置,就是他倆乾的,蔣永慶有交待。你看——」說著從一沓子證言裡嗖地抽出了兩張。
羅冬青高興地又反手拍了李迎春一下說:「李書記,你分管政法,這回,就可以增加一項解決問題的新內容了,當場宣佈逮捕蔣永慶、村長的兒子,再拘留那兩個村民歸案處理。昨天晚上,其中一個還叫號,這回,我就不用再動腦筋了。不過,房小虎暫時不要驚動他。」
「明白。」李迎春點點頭說,「羅書記,不謀而合,我把緝捕罪犯的手續都辦好了,包括曾拘過的那兩個村民,幹警已經分頭行動了。真是無巧不成書,我事先也不知道今天調查組結束,宣佈處理結果,結果卻彷彿就是踩著這個點兒來的。」
「李書記,」羅冬青說,「是不是把調查處理情況向計市長通報一下。」
「不用。」李迎春說,「蔣永慶緝捕歸案的事,我向計市長彙報了。計市長很得意,給我當了半個小時的事後諸葛,說什麼,我當時就有政治敏感性,就覺得抓蔣永慶和那兩個村民沒問題。看樣子,還有點對調查處理元寶村上訪問題感到後悔呢!」他停停說,「其實你是不知道,我在元寶市工作這些年,從沒見過計市長這麼丟派,當時被圍攻難堪的樣子,要是地上有條縫,他肯定會鑽進去,特別是剛進村時站在樹上用望遠鏡往村裡看,給我一種當年鬼子要進村時的感覺。不說了,不說了。」他搖搖頭,詼諧地說,「不管怎麼,他畢竟是我的上級呀。」說到這兒,他還是忍不住內心的抑鬱,「這話只能給你說,而且也是從表面現象推理,計市長集中精力、財力大抓城建,就是讓人懷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工程全由齊貴山直接領導,由房小虎承包,就像這元寶村的合資企業一樣,房小虎再往外發包,坐享漁利,幹得好處費。一些搞建築的說,這個行當就像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一般提取工程總造價的百分之五。市紀檢委辦過一個案,就是百分之五,我們可以算一算,這些年來,元寶市搞了這麼多基本建設,齊貴山、房小虎、計小林這些人要吃多少回扣?卦仙編了順口溜說:‘要致富,抓建築。’真就是這樣。」
羅冬青心想,像這種情況大概多了,包括計小林收受蔣永慶給的二十萬,是啞語二人轉,只憑蔣永慶口供,毫無證據,計小林就是一個嘴硬,到了辦案機關也是難題。他激憤地嘆口氣,看看錶說:「村民該集合差不多了,走,參加大會去,加一項內容,宣佈逮捕蔣永慶和拘留那兩個村民,交司法機關依法審理。」
「走。」李迎春說,「估計,那兩個村民已經歸案了。」
村民大會進行第一項內容,李迎春宣佈蔣永慶和兩個被拘留村民的犯罪事實,驚動了會場。接著就是羅冬青宣佈調查組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引起了村民們一陣又一陣熱烈的掌聲。遠處傳來了卦仙的吟唱,「抽靈籤,算靈卦,算不準,分文不拿……」
羅冬青一進辦公室就發現,辦公桌上又擺滿了厚厚的報紙、刊物、信件,剛坐下,文書就敲門送來了厚厚的一個資料夾。他一邊揀重要的批閱,一邊想,關於處理元寶村集體上訪的問題應該佈置給小高,認真地總結一下經驗教訓。僅僅把調查組歸納的情況向省委和有關部門寫個報告還不夠。常言不是說,問題在下面,根子在上面嗎?這回得到了真實的驗證,應該總結一下市委常委班子在這個問題上的經驗教訓,一併寫進去上報。同時就此召開全市信訪工作會議,用上面出現問題的經驗教訓去指導下面的工作,才有說服力,才能有效地處理好當今群訪日益增多的問題。又一想,要總結經驗教訓,就免不了要查詢在處理這個問題上常委成員們各自存在的問題,實質上是一個專題性質的民主生活會。可是,這些年,據自己所知,莫說是來元寶市瞭解到的情況,就是在許許多多縣、市級領導班子的民主生活會,每年還分什麼上半年下半年符一次,上面層層發檔案,提要求,會後寫專題報告,幾乎都成了走形式,基本上沒有了那種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內容,而是成了專題工作會;就是有點兒生活會的味道,不過是就此項工作輕描淡寫地檢討式地捎上幾句,果真如此,還不如不開。細細分析,這個班子還具有開好正常民主生活會的條件,李迎春與計德嘉之間還有火藥味,李迎春這人又主持正義,敢於直言,史永祥也是不聽邪的。決心下定,開!他找來小高,說了題目、要求,請他立即準備召開就元寶村集體上訪問題的專題民主生活會,查詢教訓,制定下步整改措施,明天一上班就召開市委常委班子民主生活會。
儘管羅冬青來元寶市就任以後,已經明顯表現出了與前幾任不同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式,但仍沒有引起班子中諸多成員的留心和重視。從表面上看,這次民主生活會佈置倉促,比以前還簡練,連事先要常委們先寫成書面材料交書記籤閱都沒有,多數常委猜想,無非是大家湊一湊,秀才做文章,向上級寫個報告。其實不然。羅冬青有在清江縣的教訓,他是想:簽署同意後,對在民主生活會上的發言,就不能說什麼了,否則,那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嗎?簽署不同意呢,還得讓你重新寫。乾脆,羅冬青主持民主生活會,就取消了要領導看材料再上會這一繁文縟節。
羅冬青主持會議,開宗明義地講了這次民主生活會的議題、要求和要達到的目的。
沉默。常委們都低著頭,看樣子是不想和羅冬青的目光對撞,都沒有第一個發言的意思。他也看不出哪個人做了認真準備。多數常委都在低頭看以市委辦名義下發的那個關於召開常委班子民主生活會的通知。
「沒有說的,我先說吧,」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杜文禮略帶有賣關子的口氣說,「反正早說晚不說,早晚都得說……」
杜文禮這腔調,像在羅冬青理想的民主生活會上蒙了一層淡淡的薄霧。這個杜文禮,被機關幹部稱做是理論痞子部長,講起話來以大理論套小理論,有時講一個理論,能把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政客的,現實提法的扭絞在一起,讓你感到博大精深,奧妙難測。他抓工作的拿手戲,就是喜歡組織大討論,什麼創造良好經濟環境大討論,發展私營經濟大討論,城市建設大討論等等。有人數過,他任宣傳部長九年,一共搞了七七四十九個大討論和講座,講座來討論去,沒有多大實效。基層幹部又叫他空頭理論家。他歷任九年,要求換崗當個副書記或副市長,一直沒能如願以償,常發個小牢騷,說個俏皮嗑兒,或以反喻正,或以正譏反。這回本指望換屆換個崗位,計德嘉也有暗示,沒曾想來了個羅冬青,在擬定的名單裡沒有他,心裡淤積起了不滿;算算年齡,再幹它一屆,過去五年之後,就怎麼伸手也夠不著副書記、副市長的位置了,只能向人大和政協轉移,因此,有一種不在乎的味道。
羅冬青把雙眉一挑:「好,那就請文禮部長先說。」
杜文禮把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說:「我先就上半年的宣傳工作總結一下,然後就元寶村群訪問題聯絡自己分管工作查詢查詢經驗教訓……」
「停,」羅冬青臉色一沉,直衝杜文禮,「這次民主生活會有總結上半年工作的內容嗎?」
杜文禮慢條斯理地說:「過去一直是這樣——」
羅冬青說:「現在是現在,不是過去。這次民主生活會的議題已經很明確,形式和方法是最簡單的黨內生活常識,就是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與議題無關的請你就不要在這兒浪費時間,沒準備好,就先聽別的常委發言。」
民主生活會的氣氛頓時緊張了,有好幾位常委都在琢磨,看來,羅冬青是在要求常委們揭瘡疤,評短處,開展思想鬥爭呀!這些年來,特別是「文化大革命」以後,這裡的民主生活會就沒有正常過,怕得罪人,互相護短,已經成了風氣,根本就沒聽說過誰在民主生活會上揭露過誰,批評過誰,都是你說我好,我說你好,大家好好好,只是任憑下邊老百姓在給領導們評說。
計德嘉心裡也犯了嘀咕,羅冬青是不是衝自己安排的這個專題民主生活會呢?他雖然有些尷尬,心裡卻在蘊著底氣,心想,你羅冬青不用在這裡暗算,我計德嘉多年的政治飯不是白吃了的,等到適當時候,就重炮猛擊,就是整不垮你羅冬青,也要讓你悶昏在地,讓你苟延殘喘!眼下,無事防有事,就權當是衝自己來的吧,自己說自己,批評自己,即使過頭了,別人都以為是謙虛。如果從別人嘴裡批評來,再輕的事情也難為情,果然是這樣,還是主動迎戰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