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高天厚土 韓乃寅 第1頁,共2頁

羅冬青帶領的調查組已經緊張地工作了三天三夜,房東的家既是調查組指揮聯絡部,又是市委書記辦公室。從昨天到今天,市委辦機要科送來的傳閱檔案中,連續兩天都有通報或內參上報道南方几個市縣發生的群眾集體上訪處理不當,釀成損失慘重的惡性事件,有的放火燒了辦公樓,有的砸了市長、市委書記坐的轎車,有的臥軌堵截火車,有一個省,火車運輸失去了正常秩序。他幾次組織大家剖析這些惡性事件產生的原因、後果及其深刻的教訓,然後結合元寶村的群訪事件進行討論,不斷完善解決問題的工作方案。

調查組分成了三個小組,夜以繼日地調查,摸情況。他們家訪、個別談話、座談、問卷、抽樣分析。每個小組階段性地綜合情況,羅冬青都親自聽每個組提出的重要情況,涉及的重點村民,他都再親自談一次,徵求意見。

夕陽西下。

羅冬青正和秦大成等幾名上訪骨幹在房東家開座談會,忽聽門口有人打聽羅書記是否在家。因有約法三章,調查組駐地,尤其是羅書記住的地方,不準村民來糾纏,要反映問題,必須先向聯絡小組打招呼,統一安排時間接待,所以楊小柳急忙走了出去。

楊小柳一看,六七個人正站在門口向房東問話,對他們說,羅書記在是在,現在太忙,其他上訪問題回市裡再處理。門口的人七嘴八舌地說,不行,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不見到羅書記說說話,說什麼也不回去。

「這樣吧,」楊小柳見他們執意不走,說,「你們是哪個村的?什麼事情上訪?我先和羅書記打個招呼看怎麼辦,羅書記正在講話呢。」

站在前面、手提竹筐的婦女說:「哎呀,這位同志,你把我們看成上訪的了,我們是羅書記的鄰居。」

「鄰居?」楊小柳莫名其妙,「你們從清江縣趕來嗎?」

「哎呀呀,」中年婦女嗔怪地說,「什麼清江縣呀,我們是元寶市愛民區的。」她指指身邊的人補充,「我們這些,是羅書記的左鄰右舍。」

羅冬青在屋裡正講話,聽到外邊聲音耳熟,急忙趕出來,先上前去扶著年紀大的一位婦女說:「哎,李大媽,你趕來幹什麼?」接著幾乎挨個說:「蔡主任,張維錄,吳玉清,馬廣地,老王頭,你們都趕來幹什麼?」

「我們能不來嗎!」蔡主任說,「城裡都傳說,元寶村的村民,聯合周圍一千多名村民把你軟禁起來了,還有的說把你綁起來了,逼著你答應他們上訪的問題。」

「謠傳,謠傳。」羅冬青拉著李大媽的手說,「你們看,我這不是很好嗎?再說,咱們的村民不會的。」

蔡主任掀開竹籃上蒙的毛巾對羅冬青說:「羅書記,你看,咱們左鄰右舍一聽那些訊息,可都急壞了,擔心你被圍困起來餓著,大家給你買了茶蛋、豬手、醬牛肉、麵包、麻花。」

羅冬青一看,滿滿一竹籃,頓時感動得熱血沸騰,忙說:「蔡主任,快和大家進屋。」說著,他先去攙李大媽,「李大媽,你這麼大歲數了,出門多不容易,怎麼也趕來了!」他一進屋就對秦大成介紹說:「老秦,這都是我的鄰居,就請他們先炕上坐吧,我接待他們一下,咱們再接著開會。」

秦大成早聽出了這些人的來意,幫著讓坐、倒茶水,然後提出要回避。羅冬青沒讓,這又不是研究工作,有什麼秘密,迴避什麼,認識認識,交個朋友嘛。

蔡主任盤腿坐在炕上,掏出兩張圖紙遞給羅書記說:「羅書記,城建局齊局長聽說我們要到你這裡來,讓我們捎給你看看,這兩份廁所設計行不行?」

「哎呀,」羅冬青笑了,「蔡主任,這可不用了,你和齊局長說,我這當市委書記的,要是連蓋個廁所的圖紙都審查,我可真要忙得不亦樂乎了,你們同意就行了嘛。」

「不對不對,」蔡主任搖頭遞著圖紙,「這陣子,這件事情,我們可不是拿你當市委書記呀,你是我們的鄰居。蓋兩個廁所,對你這個書記來說,還不如個芝麻綠豆大點的事兒,可是,對咱居民委員會來說,可是大事了。羅書記,你還是看看吧。」

「嗬,我身上還是官僚味挺濃,」羅冬青臉紅了,不好意思了,「鄉親們把我當鄰居,我又拿自己當成市委書記了。看來非看看不可,還要好好看一看,我也是居民委員會的一員嘛。」

蔡主任說:「羅書記,我們可不是這個意思啊。」

大家都笑了。

「喲——還真有問題。」羅冬青接過圖紙一看,皺了下眉頭,「廁所的大小、設計樣式都可以,就是一點,我提出來大家想一想對不對。」他點划著圖紙說,「我們元寶市已經有了現代城市的雛型,不能再蓋這種廁所了。我們愛民區雖然偏離市中心一點,也是城區規劃內的,要蓋與地下排水道相通的廁所。前些天,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和有關部門向我彙報城建工作時我就提了,市的輔助基礎設定搞不好,比如上下水、煤氣管道等等都沒有鋪設,就不應該一味地蓋樓。你們知道吧,現在一個小區一個小區,甚至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蓋家屬樓。一小片一個取暖鍋爐,我查過,隨著城建的發展,咱們元寶市向天空伸長出了四百多個大煙囪,汙染環境不說,也浪費呀!咱們有個電廠,可以利用餘熱搞全市集中供熱,到那時候還要再拆再扒,將造成多大的浪費!有的領導幹部,就是顧眼前不顧長遠,誰一上任都要大擴城建要政績,所以,就這裡扒,那裡扒,扒得老百姓怨聲載道,給咱們城建戰線起了個名——叫共產黨的‘扒路軍’。」大家聽得心服口服。羅冬青說:「廁所也是這樣,必須和下水道聯通,哪怕我們晚用幾天呢,你們說怎麼樣?」

大家齊聲說好。

蔡主任打趣地說:」剛才我光把你當成鄰居不對了,你檢討說官僚氣濃也不對了。你是市委書記和鄰居的兩重身份,我們這些人的水平是誰也說不出這種話的。」羅冬青笑了,大家也笑了。

「羅書記,」馬廣地趕緊插話,「你一有話,後面那棟空閒的房子就談下來了,我和吳玉清想合夥養豬。羅書記,我們想問問你,現在養什麼種豬最好?」

羅冬青說:「要說優良豬種,目前還數從美國引進改良的迪卡豬,瘦肉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生長期短,七八個月就能出欄,市場看好。」

「哎呀,」馬廣地一拍大腿,「我到處打聽,聽說是叫什麼迪,什麼卡。羅書記,這種豬到哪裡去買呀?」

羅冬青說:「這麼樣吧,我寫個條子,你們到清江縣去。我知道你倆手頭緊,有我的條子做保,你倆再打個欠據,去弄幾頭沒劁的仔豬做種豬繁殖,同時也養本地種,要不一下子成不了小規模,就不合算。這樣,你就得坐公共汽車,辛苦辛苦,怎麼樣?」

馬廣地忽地站起來,「羅書記,太好了,天下這麼好的父母官怎麼就讓我們攤上了,我們有福啊!別說坐公共汽車,就是走著去揹著豬仔回來,我馬廣地也肯定不覺累,準得樂得屁顛屁顛的。」

他簡直像小孩,把大家逗樂了。

「羅書記——」張維錄瞧瞧羅冬青,不好意思低下頭說,「真不好意思,對不起。我聽說,市政府有的幹部背後議論你呢,說在我這問題上你感情用事,不講政策。別給你惹麻煩,就讓公安局依法處理吧,誰讓我犯了法了?我估摸,進去也待不多長時間……」

「什麼?」羅冬青說,「這就要看辦案下什麼茬子了,如果按破壞生產盜竊罪,可以判五到七年呀!」

張維錄吃了一驚:「要是真進笆籬子蹲上五年,老婆孩子怎麼辦呢?」

「行啦,就這樣吧,你該幹啥幹啥。」羅冬青皺皺眉,壓低嗓音,以後的話不能說了。他當時一時衝動,話說出去了,心裡卻明鏡一樣,確實是感情用事了,所以當時才說,這個案件再議一議,並沒有說不法辦,也沒說法辦,實質是在打感情與法律政策的擦邊球。史永祥不是說過,計市長不想辦的事情,大事想化了,就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想辦的事,就是簡單的事情,也搞成複雜化嗎!就這麼來吧。

羅冬青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麼也搞起這小權術了呢,此時的心情複雜得很,感情,政策,憐憫,責任,民心,疑慮……種種交織在一起,糾纏成了一個團兒。

「羅書記,史秘書長一齣面,我家的那些孽種都服了。」李大媽簡單一句,像是稟告,就轉了話題,「咱們別都叨叨自己那點兒事了,」轉過身對羅冬青說,「羅書記,我來一看就放心了,不像市裡傳的那樣,說是村民把你圍起來了,關在屋子裡了。說實話,我拄著柺杖來,他們要是孬種,是想和他們拼命的。」

秦大成在一旁吃不住勁了,給身邊的幾個村民使一下眼色,站起來說:「羅書記,你和鄰居們嘮吧,我們出去透透風,一會兒就回來。」

「別別,」羅冬青說,「你們不都聽著了嗎,他們來也沒什麼事兒,就是來看看我……」

「不不不,你們嘮吧。」秦大成一帶頭,幾個村民都跟著出了屋。秦大成和幾個村民出門來到靠大道的房山頭,剛點上一枝煙,對面走來了個打竹板的算卦先生,他們一打眼就認出了是元寶市遠近聞名的「卦仙」,都知道他上訪鬍鬚垂胸的故事。前些年上訪,挫折不少,沒包到土地種菜時,常走鄉串屯算卦,不少村民都迷信他,說是算得準,算完之後總是有句口頭禪「天意,天意」。村裡人都稱他是「天意諸葛」。特別是算一些當官的官位長不長,最有準星兒,有時還能把你要算的事兒編成歌,弄得家喻戶曉。

「卦仙」哼著押韻小調兒,慢悠悠走了過來:「抽靈帖,算靈卦;算不準,分文不拿……」

元寶村的人很迷信「天意諸葛」,說他能代表天意把未來的事情算透算準。合資企業籤合同時,村裡人就找他算過,他編了一套歌謠,大意是不順利;要組織上訪的時候,秦大成派人去市裡找他也算過,他也編了一套歌謠,說大家只要堅持到底,上訪就能順利。

「喂喂喂——」秦大成笑著招招手,「卦仙,快來快來,我們幾個要算一卦。」

卦仙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並不理睬秦大成等人,面向西天閉眼合掌,嘴裡叨唸著:天意,天意,天意……然後從斜挎包裡掏出一個竹子籤筒,雙手捧著搖晃起來,上八下,下八下,左八下,右八下,向秦大成說:「抽吧。」

卦仙接過秦大成抽的籤,問:「諸位鄉親想算哪方面呢?」幾個村民隨著秦大成七嘴八舌地說:「就算算眼前村裡的事情。」卦仙閉上眼睛,用手撫摸著卦簽上的圖文,自言自語地祈禱起來,靈上卦,卦上靈,靈算卦,卦算靈,靈靈卦卦卜吉兇——

接著,嘴裡叨唸了幾句天意天意,悠然自得地誦起了占卜歌:

身穿紅袍登臺階,

天意已派貴官來;

誰違天意行風浪,

必有大禍滅頂災!

幾位村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個大鬍子農民扭身就要走。秦大成一把拽住他問:「你要幹什麼?要打退堂鼓呀?」大鬍子說:「誰家都有三老四少的,弄個‘滅頂災’還怎麼活呀,天意不可違。」秦大成說:「你走什麼呀,咱們按天意辦就完了唄……」

這時,羅冬青出來送左鄰右舍,讓一號大吉普把他們送回去,送到在房山頭路邊停的車前,蔡主任最後一個上車後說:「羅書記,你忙著吧,多保重呀,你這一說,我們都放心了……」

「謝謝了,鄰居們——」羅冬青揮手送走了大吉普,發現了卦仙和秦大成他們在一起,便問:「喂,我說卦仙,你來這裡幹什麼?」

卦仙回答:「我常走東村,串西屯呀!這占卜也是門學問呀,我說書記——」接著邊慢悠悠要走開,嘴裡叨唸著,抽靈籤,算靈卦,算不準,分文不拿……

羅冬青發現秦大成等都有些尷尬的樣子,問:「老秦,怎麼,你們剛才算卦了?」秦大成有點兒不好意思,沒有吱聲,支吾著大步朝羅冬青的房東家走去。

「羅書記,」卦仙見秦大成等大步流星地走去,轉回身來湊到羅冬青耳邊悄悄說,「史秘書長派我來的。我的多年上訪案就是史秘書長加大力度幫助解決的。雖然沒全到位,夠意思了,我們倆是老鐵,這人可夠意思,讓我快來這裡看看呀。」

「哈哈哈,卦仙,」羅冬青產生了興趣說,「看來,你挺講哥們兒義氣呀!」

卦仙淡然一笑:「我們老百姓講啥,就靠哥們兒義氣,你幫我,我幫你嘛。」他說著嘆口氣,「羅書記,不瞞你說,我也曾是政府序列的機關幹部,我知道,官場是忌諱哥們兒義氣這詞兒的,是講原則、講黨性的。我這事兒,就沒遇上幾個講原則、講黨性的來處理,拿老百姓的事兒根本不當玩意兒。」他說完又補充,「我說這話,你可別當史永祥是個哥們兒的領導,我要從這種意義上講,當領導的拿我們老百姓當哥們兒,不牛烘烘,我看,還真是個好事呢!」

「嗬——」羅冬青笑笑說,「你真不愧是仙,有政治,有義氣,有民意。」他從第一次接觸,就對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此時,雖然很著急有事兒,也想借機聊上幾句,「全市都說你編歌編得好,我聽說過幾個,是挺有味兒。有人說你卦算得不錯,從小到現在,我怎麼就猜不了這卦是怎麼算出來的呢?」

「羅書記,說實話,我算卦跟別的算卦先生不同,跟編歌一樣,專編當官的,算卦也是專算當官的。」他說著氣不平起來,「你算算,我上訪八年,八年呀,相當於共產黨的抗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拿著我就像咕碌碌碌踢皮球,我恨透了那些官僚面孔!歌從激情來,除了寫狀子來回跑,收容了出來再去,剩下時間就琢磨給見過的官僚編歌。有的人說我成了專業編歌手。算卦呢,就是聽說哪塊兒有冤案,哪塊兒的幹部不得人心,我就通過算卦臭屁他們,然後編成歌,讓人們到處唱。有的是民謠把那些傢伙唱臭了,有的是他們連作禍加上民謠唱,弄得那種幹部不好乾了,自然就很快下臺了。所以,又有詛咒性,不好用別的說,就用卦說。因為中國老百姓自古就有信卦的傳統,真有個下臺了,老百姓說我算得靈。其實,你知道,你們黨內有交流乾部的制度,對老百姓反映強烈一點的,我就肯定說,這傢伙沒有多久就垮臺,滾蛋——羅書記,這都是實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