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高天厚土 韓乃寅 第2頁,共2頁

羅冬青點點頭:「噢,民意,民意,這就是民意。」他聽卦仙侃侃談來,很感興趣,心想,多深刻的民意,多尖刻的反腐鬥爭形式呀,他握著卦仙的手說,「有時間咱們和史永祥一起吃小吃,我請客怎麼樣?」

「好,一定一定。」卦仙說,「我說了實話,你可能就覺得我不神秘了吧?」

羅冬青笑笑:「不不不,在我心裡,不但神秘沒抹掉,倒又加上神聖了。人民神聖,民意自然就神聖啊。」

「羅書記,你真會開玩笑,我可沒那麼神聖呀,」卦仙不好意思了,「我不過是一個固執己見的上訪老戶……」

羅冬青笑笑說:「好了,好了,我那邊正開座談會,找時間咱們細聊。」說完擺擺手走了。

前面,又有村民呼喊:「天意諸葛,來呀,我們算一卦……」

卦仙算了一家又一家,家家都是關心這場民告官的上訪官司能不能打贏。家家戶戶傳誦著卦仙的卦謠,傳說著羅書記來元寶村的一言一行,包括鄉里鄉親挎筐拎筐,更是說得神乎其神。

轉眼已是調查組進村的第五天了。

晚飯後,在已反覆聽取各組彙報、反覆徵求村民意見的基礎上,羅冬青召集調查組全體成員,並吸收部分村民參加,聽取調查情況和初步處理意見。

村辦公室會議室裡燈光明亮。

「鄉親們,我帶領調查組來我們元寶村,調查研究,解決大家上訪提出的問題,已經緊張地工作了五個晝夜。可以這樣說,這次調查非常認真,調查組的同志們非常辛苦,這是一次深入實際、廣泛、反覆聽取村民意見、求實務實的調查研究,或者說是現場辦公。」羅冬青說,「這次座談會,本來是調查組內部通報調查情況,為了再徵求大家意見,決定請一些鄉親參加。來的目的,就是對調查處理提出意見,主要是對涉及村民普遍利益的問題,直接點說,就是二輪承包,希望大家多發表意見。至於合資企業、腐敗問題需要進一步調查取證,調查落實,到成熟的時候,才能向大家公佈。在座的大都是黨員同志和上訪骨幹,誰要是糾纏不該讓調查組說的問題硬讓答覆,製造事端,挑動鬧事,我將決不客氣。」他隨同嚴厲的聲音掃視了會場的每一位村民,然後說:「小高,請你先說說你們組關於二輪承包問題的調查及處理意見。」

小高點點頭:「那我就先說。二輪承包問題,是我們這次調查要解決的主要問題,成稿後我們已經用座談會的形式,徵求了三次意見,進行了修改。下面,我就照形成的材料唸了:第一,元寶村第一輪承包以來存在的問題。

「元寶村是一九八三年開始推行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經過十多個年頭的實踐和運作,可以說,總體方案、方向和執行黨的這方面路線是成功的,極大地解放了這裡的生產力。當然,這裡也出現了一些不能掩飾和迴避的矛盾。

「一是人口和勞動力變化,造成土地佔有不合理。我們調查組解剖了二十多戶,有的增勞力增人但不增地,有的呢,減人減勞力不減地,造成有的戶人多地少,有的戶人少地多,人地矛盾日益突出,不合理成分已成為客觀存在。」

「好,」一位參加會議的農民突然大喊一聲,把不少人嚇了一跳,說著還激動得站了起來,「我們早就說,我們告狀有理嘛,那就看羅書記怎麼解決吧!」

羅冬青笑笑:「這位鄉親先彆著急,你慢慢聽。」

會場本來很靜,叫這位村民這麼一攪,細語碎聲多起來,多數在讚歎,羅書記帶的這夥人是真辦實事。這調查材料裡,話說得真透,就是那麼一回事。有的說,咱們心裡知道是這麼回事,總結不出來;也有的輕聲埋怨秦大成,就是告,告什麼,怎麼告,這不,咱們那狀子裡沒有的,人家調查組都說出來了,根是根,葉是葉,數算得多清楚呀。

「下面,我繼續講,我們這個組調查中發現的第二個問題是,開始實行的‘四田制’,當時是合理的,但人是動態數,地是個靜態數。隨著時間的延長,加劇了人地矛盾,時間越長,矛盾越突出,越尖銳,已經到了非認真解決不可的時候了,也不怪村民們反映強烈。」小高把本本式的調查報告又加了些口氣和相關語,使村民聽來感到更自然和親切了。

小高接著講了許多數字,講的不過是些普通的通情理的話,村民們比聽故事、聽評書還全神貫注。不少人聽著,心裡在嘀咕,羅書記帶領來的這幫子人,才真是共產黨的幹部,是幹實事的好乾部。這裡曾來過多少幹部啊!有的官不大,僚不小,西裝革履,拿腔作調;有的是市裡縣裡專門看農村大好形勢的,就看幾戶富裕冒尖的所謂的小康戶,上電視,上廣播,就把全村說得富得不得了,上級來檢查參觀時,市裡鄉里都有專人來教練;還有的領導幹部,春節前下來走訪貧困戶,有時扔下二百元錢,有時扔下一袋白米,一塊豬肉,也就算是送來黨的溫暖……村民看這些幹部就像聖人一樣。

小高接著說下去:「我們調查時發現的第三個問題,土地分配碎化,不利於市委市政府關於要把元寶市建成水稻產區的總體規劃,也不利於日益明晰的農業產業化發展方向。一九八三年第一輪土地承包時,元寶村既按‘四田’劃分,又按不同地塊等級劃分,為了第二年種植,還有不少地塊按作物茬口劃分。農戶承包的地塊普遍分散,全村百分之六十三的農戶每戶平均經營八至十塊地,有的僱用拖拉機翻地,在這塊地幹完再轉移到那塊地,幹活的時間還沒有拖拉機在路上跑空車的時間長。其中我們調查了一個地塊最多的農戶,他家一共十四塊地,最小的才四條壠。春播後出苗時,站在山頭上看元寶村,全村的土地用各種作物分出了塊型,就像老和尚的百衲衣。這對於市委提出的水田發展規劃和實現產業化都不利。」小高見村民們聽得認真,聽得入神,講起來也顯得格外有勁頭了,「我們這個小組通過調查發現,土地佔有的不合理性,導致了農民負擔畸輕畸重,加上有些部門亂收費,亂攤派,這就加重了畸重戶的不滿,成了幹群矛盾的導火索。本來聯名上訪的問題與這類戶無關,他們也一股腦兒參加。這可以叫做群眾不滿現象。那麼,由於人地矛盾存在,造成了土地經營權的流動,出現了有償轉讓現象。在這自願轉讓的交易中,人少地多的戶獲得了一定的收益,人多地少的戶增加了生產成本。加上一些職能部門亂收費,多收費,目前,合理不合理的,我們這個組調查統計,已達四十八項收費,十分驚人,導致這些農民對現實不滿,成為這次上訪的骨幹和先鋒……」

「高主任,你說得咋這麼對呢。」一個大鬍子農民站起來,心服口服地說,「你要是來幫著我們寫狀子上訪,官司早打贏了。」

小高笑笑說:「以上說的這些問題是經過調查綜合起來的,曾向羅書記做過三次彙報。昨天晚上最後一次彙報時,對如何從實際和農民願望出發,找準與中央檔案的結合點,儘快處理二輪承包中農民切盼解決的問題,一直討論到後半夜。羅書記說,這個問題,要認真考慮考慮。」他接著把目光投向羅冬青,「羅書記,請你先說說吧。」

秦大成突然站起來:「鄉親們,你們再看看,這二輪承包問題,還有沒有什麼事了?有沒有說得不對的?」

二十多名村民啞口無言。

秦大成說:「沒有的話,那就看怎麼解決了。」

「別忙,」羅冬青接過話,「鄉親們,中央關於第二輪承包的檔案你們可能都聽過傳達了,主要是要解決第一輪土地承包中存在的問題和矛盾。我們把問題和矛盾擺出來了,有了針對性,解決問題的辦法自然就會有了。中央要求解決問題的原則是‘大穩定,小調整’,調整後又要延長三十年承包期不變。我想,落實中央這些精神,對咱們元寶村來說,既不能死搬教條,又不能違反總的方針,具體落實起來,應該本著這麼四個有利於的原則,一是要有利於進一步調動廣大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二是有利於土地承包關係長期不變;三是有利於保護農民利益;四是有利於黨在農村各項方針政策的落實。怎麼樣理解‘大穩定,小調整’呢?我理解,就是必須保持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這一基本制度長期不變,必須延長三十年不變。小調整這個‘小’字,不是因為是個‘小’,就理解為小調小解,從某種意義上說‘小’是指所要解決的矛盾和問題,比起要‘三十年不變’這個大方針來是‘小’,但決不意味著就是輕描淡寫,文過飾非……」

「羅書記,」秦大成又站起來,「我們找市裡——」他剛要說名,又改了口,「我們找市裡領導,怎麼拿這個‘小’字壓我們呢,說‘小’就是基本不變,就是小來小去的調整……」

羅冬青沒有理睬,接著說:「說小就小,說大就大。大家剛才都聽了,每一個問題都小,堆在一起還小嗎?這樣看來又大。還有……點體現大,如果處理不好,就要影響到這一改革成果的鞏固和發展,這還小嗎?還有一點體現小,有的矛盾只涉及到幾家幾戶,從整體比較來講,又小。我想,這次調整我們要解決這麼多問題,也不能達到百分之百農戶的滿意,能把涉及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不合理的東西調整過來,就應該算解決問題成功。我這麼說,不知大家同意不?」

沒人吱聲。

「鄉親們,羅書記說的這些,就是中央檔案和我們元寶村實際情況的切合點。」小高說,「昨晚十二點多了,我們從羅書記那裡回去,又戧戧了兩個多小時,根據中央精神和羅書記對最後確定解決上面矛盾和問題的具體辦法,總的想法是:人均等量調整,四田合一,連片承包作為基本形式,具體有這麼三條:

「第一,在保持土地生產隊所有許可權不變的原則基礎上,四田合一,統稱為承包田;

「第二,以現有農業人口為基數,包括新出生人口和經批准遷入人口,人均等量確定承包土地面積。

「第三,打破第一輪承包時‘見地分一塊’的做法,根據地質差異,合理確定農戶承包的土地塊數,儘可能連片承包,提倡承包戶自願結合,將小塊連成大塊,極力減少土地分塊過碎現象。首先要本著能達成一塊萬畝水稻開發區的原則,照顧並根據農戶自願的原則,集中在這一片土地上承包,以便連片打井和引水灌溉。

「第四,加大力度減輕負擔,一條一條地清,然後市委、市政府下發紅標頭檔案,成立專門的督促檢查組,如檔案下發後再有頂風上或不糾不改者,一律清除幹部隊伍。」

「對,」羅冬青一敲桌子,「就應該下這個狠茬子。」隨著羅冬青的敲擊聲,會議室響起了一陣叫好和鼓掌聲。

「我有意見。」秦大成站起來說,「那幾戶違反計劃生育條例亂生亂養的也給新生人口地?我不同意。要知道這樣,我就一個姑娘,怎麼也讓我老婆生個小子。」

「哈哈哈——」會場響起了笑聲。

大鬍子農民說:「那十多戶後入戶的有的是領導批條子走後門從窮地方來的,也給地?我不同意,我家幾個在山東沂蒙山區的親戚也要進還沒進來呢,給他們,我有意見。這不又成了像‘文化大革命’那時候瞎胡整出席省,瞎胡幹出席縣了嗎!」

楊小柳在眾人一片鬨笑中提高嗓門說:「那麼多矛盾和問題都調查出來了,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了,怎麼有一點問題,就能提到是瞎胡整呢?」

「當然了,一點問題也是問題,」羅冬青瞧著大鬍子說,「是個問題,是個問題。」接著問辦公室主任,「小高,你們調查時,沒人提這問題的嗎?」

小高回答:「有人提,為數不多。」

羅冬青問:「沒議論出點辦法嗎?」

「議論了,」小高回答,「不統一,多數人說,生已經生了,計劃生育辦該罰款罰了,入戶的該交人戶費也交了,不能讓他們沒地種、沒飯吃呀,以後不要再出現類似問題就是了。」

「這也得有點兒辦法才好,」羅冬青自言自語說完,問大家,「看大家有什麼好建議?」

靠牆旮旯坐著一位正卷旱菸抽的老漢說:「叫我看,不給也不對,共產黨不興餓死人嘛;給呢,也有問題,爭了大家的嘴。我看乾脆罰款。」

另一個牆旮旯裡的農民把吸著的煙往地上一摔:「罰我們一次了,還罰,要人命呀?」

「那是兩碼事,」秦大成說,「那是市計生委罰的,和爭我們的地沒關係。」

「你——」扔煙的農民氣得直哆嗦。

「好了好了。」羅冬青說,「大家靜靜,這個問題我看這麼辦。大家反映的問題中,不是有個重新組建村委會的問題嗎,這個調查組對元寶村村級班子問題已經廣泛徵求了意見,認真研究剖析了村級班子這些年的工作情況,調查組集體成員進行綜合討論時,原則同意這個意見,那就是嚴格按著村民委員會選舉條例進行。我們工作組撤離時的一件重要工作,就是要把村民委員會選舉出來。罰不罰款,給不給地,這是涉及大家的事情,村民委員會是大家選舉的,代表著大家的利益,這個問題,就叫新一屆村民委員會討論決定。」

剛才楊小柳在一旁為羅冬青捏了一把汗。其實,這是村民們的一種過激情緒,按理說,罰過一次,就算開了綠燈,再罰就有點說不過去。倘若罰了,再有涉及利益分配的事,還罰嗎?不罰呢,村民們又在這裡起窩子哄。羅冬青這種策略實在太妙了。

「要是再罰,我就上北京告去。」牆旮旯處另一農民暴跳如雷地又站起來,「罰個沒完沒了,還讓不讓窮老百姓活下去了。」

「行了,你坐下。」羅冬青臉一板說,「村委會不是還沒研究嗎?研究出來你有意見再研究。」他接著說,「你們第三小組的把情況說一說吧。」

「我有意見。」一個矮粗胖的農民氣呼呼地站起來,「我們兩個被拘了半個多月,就白拘了,這個問題怎麼沒說咋辦呢?」

「這——」羅冬青猶豫了,心想,這個問題倒真是個問題,上訪有理,拘留又超期,是該有個說法。目前,剛穩定的局面,決不能讓幾個個別問題掀起一股小浪。他一猶豫,答覆說:「你這個問題專門研究,只要有理,要求不過分,就按著理兒去辦。」

招商辦主任說:「前天,把香港老闆也請回來了,對這個合資專案成了半截子工程,村民意見很大,反響強烈,香港老闆也極為不滿,他認為,裝置丟失完全是乙方(村)的責任,甚至懷疑是合資代表人——村長的兒子監守自盜。還有一條就是幣建築工程總公司房小虎承包這一工程是轉包,施工進的材料,如水泥標號、鋼材等雖然合同裡沒具體寫,都不如意。部分村民主要是對建廠房佔用了地,說是廠房建後失地的村民按地數量進廠當國營工人,遲遲不能兌現,極為不滿。調查組經過調查,掌握了一些線索,尤其掌握了匿名舉報的事實,提出要按問題的性質,分別移交檢察院和公安局,請他們加大力度,成立強有力的小組,馬上介入,抓緊工作。」

這些意見,羅冬青已聽過,徵問大家對這個問題還有什麼意見,村民們無言。羅冬青宣佈,明天上午召開村民大會,宣佈這些調查處理意見,調查組多數人撤離,主要留下農委等部門的幹部,負責幫助落實二輪承包問題,然後在這裡召開全市二輪承包現場會。這項工作必須配合旱田改水、蔬菜基地建設,在一週內全部進行完畢。

「羅書記,」秦大成站起來說,「我們村也有不少村民要扣蔬菜大棚,把旱田改種水稻,沒有木杆怎麼辦?」

羅冬青說:「我安排李書記已經和林業局研究完了,可以直接去找李書記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