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書記,我談吧?」計德嘉瞧一眼羅冬青就收回目光,那樣子根本不是請示需要等回答,只是一種招呼而已。他作為市長,也是常委班子裡的副班長,怎麼能像杜文禮那樣呢,沒等羅冬青開口,就開始了發言:「元寶村的集體上訪,所以鬧得這麼大,影響了上級領導,特別是影響了省委梁威書記的工作,截了梁威書記的車,在市內外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又險些鬧出阻截火車的重大事故,想來有些後怕。這些,我應該負主要責任,因為羅書記剛來不久,還有上次書記會研究元寶村上訪處理問題時,我主動提出自己親自處理元寶村的問題……」
計德嘉說出這些,已使在座的很吃驚,與以往比,已判若兩人。那個在元寶大地叱吒風雲,不容任何侵犯的尊威赫赫的計德嘉怎麼成了羅冬青這樣年輕幹部面前一個俯首帖耳的綿羊了呢……
靜。市委常委會議室出奇地靜。
計德嘉繼續發言:「從元寶村上訪事件中,我應該吸取些什麼教訓呢?從昨天看到今天要開民主生活會這個通知,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覺得,我身上存在著官僚主義作風。在這件事上的表現主要是推諉。冬青書記沒來時,上訪的苗頭就暴露了出來,我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拖拖拉拉。再一點就是群眾觀念有所淡薄。我從市委辦主任小高那裡要了一份羅書記領著搞的調查報告才看到,元寶村還有那麼多貧困戶,群眾溫飽都沒有實現,我們再有官僚主義,群眾能不鬧事嗎?再一點就是缺少深入調查研究的求實作風。我一直把元寶村當小康村,原來數字這麼虛,真叫我吃了一驚。我作為共產黨員,作為一市之長,昨晚失眠了,真正地難過了,我要深刻吸取元寶村集體上訪事件的教訓,制定整改措施,在市委領導下,使解決群眾上訪和有關工作,出現一個新的起色……」
他接著講了產生這些問題的根源,整改的具體措施,然後話一轉:「這話可以說,也可以不說了,我想,還是說一說。元寶村的集體上訪問題產生的客觀原因還有一條,是敵我矛盾混淆在一起的產物,是由於壞人煽動所致。這個問題一開始我就有清醒的認識,拘留了兩個村民,只是後來老部長來元寶市不幸逝世,使我纏身難脫,嗨——」計德嘉嘆口氣,「事情這樣了,沒什麼可說的,只有吸取教訓了。請大家批評吧!」
大家看來,計德嘉本來自我批評得不錯,就自我批評達到這種深度,是多少年來沒有的,而且他又不是一般常委,是副書記,是市長,然而後面這一嘆,給了人以不得已而為之的感覺。
「計市長開了一個好頭啊!」羅冬青也出乎意料,他說,「計市長能引火燒身做自我批評,態度很端正,給大家做出了榜樣。下面請大家接著發言,是對計市長的自我批評進行再批評也行,對自己的問題進行自我批評也行……」
計德嘉瞧著羅冬青,不收縮腮幫,暗暗地用門牙狠狠咬了幾下,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羅冬青是衝自己來的,還在煽動別人對自己的自我批評進行批評。他混漿漿的腦子裡一下子浮現出:就職演說大會的挑釁,籌建市委大樓資金的主觀挪用,先斬後奏起用李迎春,改換已擬定的市委常委候選人……特別是今天這個會,這個民主生活會,羅冬青這不是分明在步步為營、步步緊逼、步步都是在向自己發動攻勢,想把自己攆下臺嗎?羅冬青啊羅冬青,你現在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吧,你要是以為我計德嘉白吃了這五十來年的鹹鹽,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好,我發言。」李迎春說:「可以說,聽了計市長的發言很受教育,首先是感到計市長作為我們市的一位主要領導,能夠引火燒身,歡迎大家批評,體現了一位領導幹部、一位共產黨員敢於修正錯誤以求進取、為人民負責的責任心。我所以受感動,是覺得在我們這裡,黨內已有很久沒有這樣的正常生活了,老好主義,一團和氣,明知不對,少說為佳,其實質呢,是坑害了事業,也坑害了自己。我所以說這些話,就是受計市長感動而發,否則,我不會積極發言,而且說心裡話。」
計德嘉急忙掏筆,筆尖根本就沒落紙,全部精力都在凝神細聽,而且腦子裡升騰起一個訊號:李迎春開始反攻倒算了,開始報復了。
「既然計市長對這次民主生活會這麼有誠意,我就對計市長開展一點批評。」李迎春說,「計市長不同於普通常委,是主要領導。我認為計市長在元寶村集體上訪問題上應吸取的深刻教訓,是貫徹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缺乏自覺性、求實性和創造性。」
常委們無不驚訝,這可是上綱上線的提法呀!
李迎春臉色自然,語氣和諧,他是極力控制著用一種「和風細雨」的基調來對計市長提意見,或者說是開展批評的,以便排除常委們說自己「小肚雞腸」或說是「報復」。他猶豫一下說:「據我所知,元寶村最初反映的問題是二輪承包中的問題。土地承包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在農村的一項重大改革,應該說很成功,二輪承包直接關係到鞏固這一改革成果。村民反應這麼強烈,計市長並沒有認真對待,只不過是推諉。這一推,元寶村的村民就把合資企業、腐敗問題、村級班子建設問題都攪在一起了。這也好,問題都擺出來了,就更應該引起重視,認真解決。」他停停說,「現在看來是有點特殊情況,老部長的事情纏身,羅書記又不在家,市長應該會彈這個鋼琴,不應顧了那頭扔這頭,去處理老部長的事。要是先派個調查組下到元寶村,也不至於鬧這麼大亂子。現在想來後怕,要是沒有羅書記去及時處理,說不定鬧成什麼大亂子。我們都看到全國幾個通報了,有燒鄉政府的,堵截火車的,闖中南海的……好,我說得太多了,說這些,也算是有感而發吧。計市長批評自己是官僚主義,我看定性合乎實際,而官僚主義在計市長身上突出的表現是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又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比如,元寶村村民上訪的二輪承包這樣一件涉及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貫徹落實、涉及千家萬戶村民利益的非常重要而複雜的事情,都簡單化處理。就是決定帶領我和曉林副書記去時,也是準備靠二百名幹警用威懾來解決,太簡單化了。有時呢,這官僚主義作風又把簡單的事複雜化,比如,交警隊長尤熠亮打了羅書記,羅書記拋開他是市委書記,捱了幹警毆打,算不了什麼大事;幹警打人耍野蠻,欺壓百姓,就事論事,嚴肅處理就行了。可是呢,計市長又把這一件相對簡單的事搞得複雜化了……」
「我有意見,」計德嘉受不了了,內心很激動,表面顯得很冷靜。「迎春同志,羅書記不是說了嗎,這麼長的民主生活會,和元寶村上訪事件無關的事還是不說為好,以免沖淡主題。其他問題,可以會後我們兩個人以談心的形式交換,也可以向羅書記建議,召開漫無邊際內容的民主生活會,那時,你再發言不遲吧?」
計德嘉雖然神色坦然,口氣平和,常委們從那「漫無邊際」的用詞和「不遲吧」的帶有小拖音的語氣中,品察出了酸溜溜的滋味和回擊的力量。
羅冬青手心裡出了汗。從實際而論,李迎春剛才開口並不過分,倘若計德嘉真這麼想就好了,就事論事吸取教訓,大家也會理解。可怕的是從他微微顯露出的情緒看,他心底深處埋上了一層積怨。不管怎麼樣,他這頭一炮,倒是給以後開好民主生活會奠定了一個基礎。既然他有這種情緒,就不能再讓班子裡那種見機行事又沒看出火候的幹部,噹噹噹對計德嘉再一頓重錘了,在地委、省委沒有意圖要大調這個班子的前提下,自己還是要求大同、存小異,穩定住一班人,哪怕表面的穩定,也是很必要的。他知道曹曉林與計德嘉的特殊關係,說:「曉林書記,你說說吧。」
「好,說說——」其實,曹曉林不想說,他又知道這樣的會議,作為副書記是要帶頭的,不說是不行的。他已經看出羅冬青在元寶市站住腳的可能性,在這種場合又不能公開去批評計市長。現在時髦的是,除了講工作、講原則之外,同時要講人性、講德性,要是像李迎春那樣批評計德嘉,莫說計德嘉接受不了,不少常委恐怕也要瞧不起自己,甚至日後更難混事。他在激烈的思考中,終於找到了這樣一個角度,他知道計德嘉的心態,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路線上呀、方針上呀、改革上呀這麼聯絡,想了想,爽朗地說:「我批評計市長兩點,一是在處理信訪問題上雖有良好的主觀願望,但是付諸具體的實際不夠。剛才計市長說了,問題看得很準,元寶村群訪是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交織一起的。當然了,是忙些,主要還是缺少應有的行動,自己忙,可以在你指導下派調查組嘛。再一點就是,還要注意一點方法,比如派幹警的問題,派時我也覺得行,一實踐就看出來了,老百姓根本不在乎。好在計市長沒下令幹警強行去幹預,如果幹預,矛盾可能被激化——看來,方法問題很重要。」他說到這兒,恐怕計市長有想法,又補充,「我不是說計市長所有問題都不注意方法,是指在處理元寶村群訪問題上,民主生活會不就是就此事論此事嗎,」他接著說:「下面,我對這個問題進行自我批評。然後再請大家批評,羅書記,可以吧?」
羅冬青點點頭。
曹曉林說:「關於元寶村群訪問題,我應該做兩點自我批評:一是我在認識上沒有上升到位,二是跟隨計市長去處理問題,沒有發揮好助手作用。」
曹曉林的發言,從實質上論,羅冬青是不滿意的。就這個場合,羅冬青又感到適用。為了維護班子穩定,羅冬青說:「好,重複的內容大家就像曉林同志這樣,就不再說了。曉林同志發言完了,還有補充可以繼續說。」
羅冬青的發言使計德嘉增加了幾分嫉恨,他既沒有補臺,說一下自己是嚴以律己,又沒有說一下李迎春言辭過激,還振振有詞地稱曹曉林是補充,這不是把自我批評又加上李迎春和曹曉林的發言籠統在一起,作為一體承認了嗎?
不出羅冬青所料,幾乎其他常委們都是蜻蜒點水地說幾句,就剎車沒有發言的了。
「好,大家沒說的,該我說說了。」羅冬青說,「我認為,這次民主生活會開得很成功,在於德嘉市長嚴於解剖自己,在開展自我批評上開了好頭。而且針對這個問題找出了是官僚主義所致這一根源,認識也很深刻,如果不是立黨為民,不是想丟掉包袱繼續前進,是不會做出這種批評的。其他常委的批評與自我批評,緊緊圍繞會議要求,也有深度,可以說,這次民主生活會是一次成功的民主生活會,是大家出以公心,修正錯誤,也可以說是繼續前進的加油站。可以說,大家越是深刻做自我批評,我越是心裡不安。元寶村集體上訪事件對上下造成不良影響,我應負主要責任,官僚主義在我身上也有明顯的暴露。第一點體現,我剛到元寶市第二天,計市長陪同我看市容時,元寶村村民就要截車,要見我,我卻不問他們見我為什麼,任憑幹警把他們攆走了,這種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是多麼嚴重的官僚主義作風呀!可以說,那避而不見,更加劇了幹群矛盾,成為事態發展的重要原因;第二,我來到元寶市時,全國全省都在傳達貫徹中央關於農村二輪土地承包問題的檔案,我明知道,卻置這一大事於不顧,搞了些具體工作方面的調查。這種抓芝麻丟西瓜的作風,體現了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不自覺性,也導致了事態的發展,這也是官僚主義的體現——」
計德嘉聽著,覺得羅冬青並不是在牽強附會,而且很實在,思想上有了一點平衡。
羅冬青又舉了幾條說;「目前,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在‘搞活’的這個‘活’字面前,官僚主義作風嚴重地滋生著,特別是在私利面前,官僚主義更是橫行起來。這一橫行,就侵吞了人民群眾的利益。所以克服官僚主義勢在必行。不克服這一問題,就不能實現我們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也就不能順利地執行黨的一系列改革開放的政策。就元寶村集體上訪一事,官僚主義制約了我們,造成了影響和損失。首先,我應該負主要責任,因為我是元寶市的主要領導。前幾天,省委召開的信訪工作會議,是我與省長簽訂的第一責任人責任狀——」羅冬青又查詢了自己的思想根源以後,單就個人和常委班子如何克服官僚主義問題提出了整改措施。他最後強調說:「通過元寶村集體上訪事件,我們一定要牢記教訓,做到以下四點:一是要牢固樹立宗旨觀念,堅決克服官僚主義作風;二是要注意深入實際調查研究,正確處理新形勢下人民內部的矛盾;三是必須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從實際出發搞好二輪承包,制定切合實際的經濟發展戰略,各鄉鎮、企業也要這樣做;四是這次會議之後,要加大力度推行政務公開制度,而且作為密切聯絡群眾的一種必要措施——」
羅冬青慷慨激昂地講著,常委們刷刷地記著,講話聲,書寫聲,像交織成的一支美妙莊嚴的樂曲在常委會議室裡傳送著。
羅冬青說:「最後,我講三點:第一,關於元寶村群訪問題,以我個人的名義給梁威書記、地委領導以及省信訪辦等寫一份檢討,請辦公室主任小高同志負責,根據我講的內容加以整理、補充,要在兩天內完成。第二,將元寶村群訪問題寫成報告材料,即發市直有關部門,引以為戒,提出要求,各級黨政組織要認真切實地處理好群眾上訪問題。適當時候,召開全市信訪工作會議,結合實際傳達貫徹省裡召開的信訪工作會議精神,我在會上講話,這件事由市信訪辦負責籌備,辦公室協助。第三,督促落實調查組在元寶村制定的二輪承包方案,三天內落實到位;在元寶村召開全市二輪承包工作現場會,這件事由史永祥同志負責籌備。屆時,我與德嘉市長參加,請計市長在會上講話——」
計德嘉急忙說:「冬青書記,還是你講。」
「不不,」羅冬青態度堅決,「還是你講,我最後可以強調幾點。由你講,可以樹立政府的形象和威信。問題都已經解決了,方案也有了,村民沒多大意見了,你也就好講了。請永祥同志安排農委參加調查組的同志為德嘉市長起草一個講話稿,要拿出點高水平來,最後請德嘉市長修改定稿,講後即發全市。」
汁德嘉低下了頭,筆尖刷刷地寫著,字出了格線。連自己也不知為什麼,筆尖下流出的,不是羅冬青講話記錄,而是與此無關的一些字句。
常委們聽著,記著,心裡受到了震撼。
羅冬青越講越激動:「伴隨二輪承包工作,可以交叉,也可以結束後,抓緊落實旱改水和出口蔬菜基地建設的地塊,市直各相關部門要積極支援,搞好服務,縣級領導包鄉鎮,部門包村,要確保這項工作萬無一失地順利進行——」
羅冬青正說著,辦公室通訊員進來報告,說是去考察論證兩個大專案的考察團回來了,要向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彙報。羅冬青點點頭又面向大家說:「考察團已給我來過兩次電話,工作非常順利,我們四位書記先聽聽工作情況彙報。我建議:下一個市委常委會議,我們到俄羅斯去開現場辦公會,讓考察團團長帶隊,請常委們實地考察,如果合適,我們就地拍板,大家看怎麼樣?」
羅冬青見幾位常委一齊說行,計德嘉也點了點頭,放大了點聲音:「好,關於在俄羅斯召開市委常委現場辦公會的問題,請迎春副書記負責籌備,爭取在一週內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