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口如瓶

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孫春平

11月3日那天人夜時分,我和高局長乘車正從吉水縣往市裡趕,高局長懷裡的手機唱起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世界上的彩鈴千千萬,誰知他怎麼偏選了這個,每次一砍,都引得身邊的人發笑。高局長接了電話:「……是我,跑個案子,正從吉水往回趕……好,四十分鐘內一定趕到。」

我在開車,高局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收了電話,對我說:「快一點,直奔市中心醫院。」

我問:「是誰怎麼啦?」

高局長沉吟了一下,說:「是市委趙書記的電話,正坐在院長辦公室等。你也去吧,八成又有了什麼案子,不然不會這時候親自找我。」

這一陣北口市的刑事案件高發頻發,尤其是吉水縣。前幾年,吉水發現了一處鋁礦,國營大型採礦企業已經開進,鄰近幾個鄉鎮也陸續辦起了礦業公司爭取下了開採權,但那些私營小礦主仍像俄狗一樣蜂擁而上,都想在這塊肥美的獵物身上撕擄下一塊精肉。他們想方設法從鄉鎮礦業公司手裡承包,一條條巷道從四面八方向主礦區掘進,在中途遭遇後,難免就是一場短兵相接的惡戰。先是互甩礦石,接著耍刀棍,後來乾脆就動了槍械。鑰礦是稀有礦,鋼鐵產業離不開,鑰砂的價格與日攀升,據說一噸賣出二十萬已屬平常。在高利潤的刺激下,承包者們不惜找打手,購刀槍,鬧出事來再用錢來擺平。今天午後,高局長就接到一封匿名來信,稱前幾日礦區井下又發生械鬥,兩名礦工死於槍擊,承包礦主正在忙於花票子私下襬平。高局長當即拉上我直奔礦區,但還是晚了,死者屍體已送火葬場火化,給我們看的只是兩個骨灰盒。這種取證的事一分一秒也耽擱不得。人身倒地魂歸黃泉之後,為利益紛爭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鬧事雙方後臺都怕落人警方手裡難逃罪責,竟立即竄人同一戰壕結成聯盟,先遣人殘忍地照著死者身上的致命傷口砸下巨石,再派人急送附近醫院,只稱是井下落石傷身請求搶救。白衣天使見人已斷氣,又知玩人性命的後臺老闆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間惡魔,或者說有些醫生事先早得了一些人的暗示或好處,哪個還敢梗著脖子認死理,留給他們的任務便是開具死亡證明。那家屬們雖悲痛欲絕捨不得死的,但冷靜下來卻不能不顧活的,只好接下親人的賣命錢,再不敢追問亡者的死因。至於那些身臨現場的當事人,除了受僱於人的亡命之徒,便都是靠血汗餬口的弱勢群體,面對高壓與利誘,他們只好保持沉默。縱有良心不忍者,也只能以匿名的方式給警方透透資訊,真若問到頭上,只要案情尚未徹底暴露,他們是絕對不敢去老虎嘴上揪鬚的。只聽轆轆響,不知井在哪兒,即使人民警察是孫悟空轉世,掌握不到第一手的人證物證,也只能是抓耳撓腮枉自噓嘆呀!

三十五分鐘後,我和高局長到了市中心醫院。在院長室門外,高局長擺擺手,示意我止步,自己敲門進了屋,卻有意將房門留下一道縫隙。從那道縫裡,我看到屋裡沙發上坐著市委書記趙延龍,坐在他旁邊的是市委常委、宜傳部長,在電視裡常見的,但沒見院長在裡面。我猜不到此時此刻,又是在這種地點,宣傳部長駕臨是為了什麼,是他管下的宣傳幹部貴體欠安來和市委書記一起探視?那又為什麼急慌慌地召來公安局長?

高局長和兩位領導握手,說:「我去跑現場,正巧刑偵大隊長蔡斌和我在一起,他也來了。如果是案子上的事,是不是叫他也進來聽一聽?」

趙書記說:「你先把門關好。」

高局轉身關嚴了門,屋裡的聲音便徹底隔絕了。看來不是案子,或者說是案情重大我的級別不夠,那就遠點閃著,小心給人一個隔門聽聲的印象。我退到走廊盡頭,摸出煙,剛要點燃,見一個護士走過來,狠狠地瞪了一眼,便只把煙叨在嘴上,讓那淡淡的焦香聊解心頭的騷癢。

過了兩顆煙的時辰,院長室的門開了,趙書記和宣傳部長走出來,高局長跟在後面,幾人都是一臉的嚴肅。院長聽到聲音,也急從隔壁的房間趕出來,和高局長一起送兩位領導到了樓梯口。高局長這才對我招手,說:「餓就餓著吧,有個現場勘察,馬上去。」

我問:「是不是需要叫上誰?」

高局長說:「不用,就是你和我。注意,到地方身邊若有別人,你只叫我老王就行了,張王李趙遍地劉,省惹麻煩。」

「能不能告訴我是個什麼案子?」

「吉水縣代縣長呂忠謙被人打了,據說傷得不輕,是在頭部。」

我心裡吃了一驚,怪不得市委一號首長親自出面。我問:「要不要先去看看呂縣長?」

「他已被送到急救室,回來再說。還是抓緊去現場,時間不等人。」

這就奇了。一個市的公安局長和刑偵大隊長親自勘察現場,還要隱姓埋名瞞天過海,這是個什麼案子呢?

我開著警車跟在車牌尾號為0435的計程車後面,一路急向案發現場而去。在車上,高局長簡略地向我介紹了案子的情況和市領導的指示。一個多小時前,吉水縣代縣長呂忠謙在街上散步,突然遭人襲擊,頭部重傷,倒地昏迷。有一過路女子發現,急喚計程車將呂縣長送進市中心醫院。醫護人員問傷者姓名及身份,計程車司機不知,便只好在傷者衣袋裡翻,從翻出的工作證看,方知此人級別雖不很高,卻擔著重要職責,便急向院長報告,院長又迅即電話報告市委值班室。一縣之長在一個城市裡堪比一路諸侯,縣長被襲,極可能引發當地的不穩定因素。趙書記接到市委辦的電話後,立即趕到醫院,先看望了仍在昏迷中的呂縣長,又急招來宣傳部長。他剛才下達的指示有四點:一、市公安局長親自掛帥,務必儘快偵破此案,緝拿兇手,但偵破過程不可大張旗鼓,影響面越小越好,知情者也越少越好,一切要從穩定吉水縣的大局出發;二、宜傳部要嚴格把住媒體關,在案情未白之前,呂忠謙同志受到傷害的事堅決保密,不許在新聞媒體上透露一字;三、醫院眼下要在保密前提下全力救治,待呂忠謙傷情穩定生病無虞之後,儘快轉移休養;四、通知吉水縣委縣政府,只稱呂忠謙同志外出考察,縣政府的工作暫由縣委書記代理主持,這個工作由市委辦公室負責,其他部門只作不知。為了保密,眼下暫不通知家屬,護理工作統由醫院負責。

總而言之一句話,案要快破,事要保密,所有知情者切切不可掉以輕心。

計程車司機是個粗壯的中年人,他很快將我們引到了出事的牡丹江街。這是一條相對僻靜的城市街道,昏黃的街燈隱在街道兩旁的樹木枝葉裡。雖已深秋,尚未經霜的枝葉仍很繁密,將路燈的光亮在柏油路面上篩出一片斑駁。這裡距武警部隊的營房很近,只隔兩條街,步行十來分鐘的時間。時已夜深,路上已基本沒有行人,以我對北口市的瞭解,就是人夜時分,這條街上的行人和車輛也不是很多,只是清晨和傍晚時,才有大批的學生在這裡經過,因為牡丹江街的北頭通著市十六中學的大門。

警車和計程車相對而停,都把車前大燈開啟,眼前的情景盡在一片雪亮之中。路面上有斑斑血跡,旁邊丟著一塊半大的磚頭,還有大大小小的散亂磚碴。我拍過照,再將磚頭磚碴裝進塑膠袋裡,問站在旁邊的司機:

「你當時還看到了什麼?」

「我當時就看一個人躺在這裡,頭上臉上血糊啦的,哪還顧得看別的什麼,就把人抱上車送醫院去了。」

中心醫院的醫護人員挺有經驗,在接診的同時就記下了計程車的號碼,還詢問了司機的手機號碼和姓名,他們估計這種情景,警方要做進一步的調查。看起來這位司機師傅也是個挺仗義的人,一聽電話找,立刻停下手裡的活計來配合了。

我問:「齊師傅,在你之前,是不是還有別的人或計程車經過這裡?」

司機搖頭:「這我可說不好了。南面路口就是解放路,當時我正在解放路上開車,就見一個女人攔車,說這邊有人受傷了,讓我趕快送醫院,我就把車開過來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高局長問:「這個女人什麼模樣,你能詳細說說嗎?」

齊師傅說:「中等個兒,不高也不矮;稍微有點胖,但挺受看,不是圓鼓溜漱的那種。穿著深色的風衣,頭上扎著絲圍巾,看樣子挺有身份的。」

我問:「深色是什麼顏色?到底是黑色,還是藍色?」

齊師傅說:「當時黑燈瞎火的,心又急,我可沒看清楚。」

高局長再問:「此人多大年紀?」

「那可說不好。說三十多行,說四十多也行,人家會扎鼓的,五十多的也能青春永駐。現在的女人都多會活呀。再說當時我又忙著救人,沒顧得仔細看。喲,對了,這女的還戴著變色鏡,我就更難辨眉眼年齡了。」

我問:「她沒跟你去醫院嗎?」

司機搖頭:「她說她也是路過,看路上躺著人,滿頭滿臉的血,才急著找計程車救人的。幫我把那個受傷的人弄上汽車後,她給了我五十元錢,說中心醫院水平高,叫我直接送過去,又說她家裡還有急事,就自個兒走了。我當時不接她的錢,她說車是她叫的,總不能讓我搭了工夫再搭油,看樣子也是個挺講究挺熱心腸的一個人。」

我問:「啥樣的票子?」

「沒錯,就一張。我當時還說,用不了這麼多。可那女的說,咱就別計較多少了,你趕快把人送到醫院要緊。」

「那張票子還在你手裡嗎?」

齊師傅從衣袋裡摸了一疊零碎票子,卻都是貳拾元拾元和伍元壹元的,偏偏沒有伍拾元的。他想了想,又拍腦袋:「我想起來了,剛才拉客人,下車時他給了一張壹佰元的,我就把那張伍拾元的找出去了。哎喲,那個女的也是救人行善,你們還懷疑她呀?」

高局長拍拍齊師傅的肩:「隨便問問嘛,哪裡就是懷疑。」

「那是那是,」愛說話的齊師傅點點頭,又問,「看樣子你這位老兄比我年齡還大呢,總該熬個領導噹噹了,咋還深更半夜的跟年輕人一塊出來跑案子呢?」

高局長哈哈一笑:「人比人,總得活著,還能都當領導啊?」高局長的這一點,真是讓人服氣,出了現場,他不想讓人辨出身份,便立刻變換角色,還能表演得很本色。

齊師傅也笑:「你這話我愛聽。我下崗開出租,不是也活得挺樂嗬嗎,是不?知足者常樂。」

我和高局長對望了一眼,勘察和詢問暫告一段落。和齊師傅分手告別時,我們表示感謝,並說明日後可能還要麻煩到他。齊師傅爽快地說,麻煩個啥,抓壞人嘛,警察同志說話,用人有人,用車有車,但凡是個正經人,也不能眼看著那些王八蛋橫行霸道不是?

我和高局長再返醫院。呂忠謙經過緊急處置,已被安排在了傳染病區的隔離病房,挺隱蔽,有護士值班。我們都套上了醫院裡的白大褂,頭上還戴了白帽子,因有院長親自相陪,護士便主動向我們介紹病人出了很多血,顱骨有損傷,頭上縫了九針,但已沒有生命危險,眼下只是嗜睡,可能是受了嚴重腦震盪吧。一般情況下,這種睡對病人恢復健康有好處,一般的腦震盪患者鬧噁心,想睡還睡不著呢;但也不排除嗜睡是因為腦組織受到了較為嚴重的損害,那得等病人醒來後再做腦ct檢查。

呂忠謙北人南相,一副書生面孔,淡眉,細長眼,額部寬闊,顴骨偏高,身材細高偏瘦,出語簡潔,常做沉思狀。兩月前我去吉水縣辦案時,和他有過簡短的交談。此刻,他頭部密密地纏裹著繃帶,正躺在那裡沉沉人睡,竟還發出了酣甜的簫聲。床頭的輸液一滴又一滴,似在訴說著一個滴水不露的故事。

高局長轉身往外走,輕聲問院長:「什麼時候給他換藥?」

「應該是後天。」

「可我們需要觀察他的傷口。」

「那就明天上午,醫生接換班以後,九點左右吧。」高局長說:「好,換藥前我和蔡斌都到。」

在呂忠謙來當代縣長前,吉水縣在四年內已倒了兩位縣太爺,還有一位是換屆時因為不作為被人大代表投了不信任票,調到市裡的一個部門任了閒職。此外,還有三位負有分管之責的副縣長和五位主管局長先後被投進了監獄。足有兩位數倒臺官員的罪名竟是驚人的一致,受賄或有鉅額財產不能說明來源。吉水縣已成了北口市的政壇百慕大,不管大船小舟,開進來就可能傾覆沉沒。只是這百慕大的謎底一清見底,那些一夜暴富的土財主們為了財源的長久滾滾,對握有實權的官員們一概採取胡蘿蔔加大棒的招法,明著是抗拒,暗著是收買,但雁過有影,風過留痕,誰也難保吃了黑藥花了贓錢不會得病,於是,留給那些自以為絕頂聰明的銀擋入獄者的便只有悔之莫及了。

剛剛起步建設的礦區已被破壞得千瘡百孔了。溝壑間,大大小小的巷口就像馬蜂巢,已開出了數百個,大的可駕小礦車隆隆開出駛進,小的則隱在樹木荒草間,由人工背馱,將礦石交到候在巷口的大小車輛上。盜採者打的都是承包的幌子,知道那鑰砂可比黑色的金子,市場上供不應求,也知道不定哪一天這條財路就將被徹底堵死,於是就瘋狂,就野蠻,夜以繼日,不擇手段。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遍地開花的選礦場。鋁的選礦工藝並不複雜,將礦石球磨粉碎後,在浮選槽裡淋進松節油和煤油,再用清水浮選。可這一來,昔日遠近聞名的吉水就變成了禍水,那清凌凌的山間小溪變得黑黃惡臭,人不能喝,畜不能飲,連附近的莊稼都蔫蔫萎萎一副活不起的樣子。尤其讓人可怕的是山區人的惡性腫瘤患病率,近幾年成倍增長。山裡人先是成群結隊地進州趕府,請願上訪,但苦於一方土地只打雷不下雨,便絕望了,就範了,乾脆扔下莊田去礦上背石,反正背出一簍是一簍,背出一袋是一袋,論斤付費,一把一利索,收人還比種莊稼來得快捷實惠些。不少農民甚至和那些礦主們有了大同小異的心思,只怕這條掙錢路一日絕斷,就更沒錢供孩子上學給老人治病了。

呂忠謙是今年年初來吉水任代縣長的,此前的職務是省有色金屬總公司的礦產處處長。這個職務的調任很讓人震驚和警醒,況且又是來自省直機關。送呂忠謙到任那天,市委趙書記親自來了,省有色金屬總公司的總經理也來了,比兩位主要領導更搶人眼的是市公安局局長和駐守在北口市的武警支隊支隊長,一人警裝肅整一級警監,一人戎裝威嚴大校軍銜。送一位代縣長赴任,這無先例。趙書記在有數百人參加的幹部大會上說的明確:「呂忠謙同志到吉水縣工作的主要任務就是,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整頓礦山秩序,使之規範化,法治化。我們相信呂忠謙同志能夠擔負起這個光榮而艱鉅的重擔,我們各級黨政組織、公安機關和武警部隊、廣大共產黨員和人民群眾也會堅決支援呂忠謙同志不辱使命,早傳捷報。」

呂忠謙到了吉水縣以後,將縣政府的所有工作都分配給了各位副縣長,只留了整頓礦山秩序這副擔子在自己肩上,帶領各相關部委辦局的領導,整日奔波在溝壑坡嶺之間。他下令領有營業執照的鄉鎮只准按規定區域保留一個開掘巷口和一個選礦場,餘者統統關閉,不許以任何理由層層承包;他下令電業部門管好電閘,不許再向任何非法礦主供電;他在通往礦區的所有路口設定檢查站,凡運出礦區的礦石和礦粉必須出示檢斤證明和稅務發票,缺此證明者,一概視為非法盜採和偷稅漏稅,除了沒收礦石和礦粉,還要依法追究相關人的法律責任……

三軍主帥的措施是堅決而果斷的,眼下呂忠謙正準備推進一下,又將口罩往下拉了拉,輕聲說:「忠謙縣長,是我。」

呂忠謙睜開眼,撐著要坐起來:「喲,高局長,怎麼還驚動了你?」

高局長故作輕鬆地笑:「縣太爺受此傷害,我這個捕快哪敢掉以輕心啊。我只問你幾句話,行吧?」

呂忠謙說:「別客氣,你說。」

「你看沒看到打你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

呂忠謙在枕上搖頭:「在屋裡看了陣檔案,頭昏腦脹的,出來遇遇腿兒。走過那條街時,發現鞋帶開了,剛蹲下系,腦袋上就狠狠地捱了一下。當時只覺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哪還看到是什麼樣的人啊。」

高局長問:「那你臉上和肩上挨的這兩下是怎麼回事?」

呂忠謙再搖頭:「這我可說不上來了。可能是我倒地後,人家又給了我兩下吧。」

高局長再問:「你以前是否接到過恐嚇電話或信件?或者有人直接對你實行過恐嚇?」

呂忠謙苦笑了一下:「昨天還收到過一封信呢,那種電話就多了,我都懶得搭理。你們去問問縣公安局,喲,我……腦仁子疼,又噁心上了……」

我問:「我能看看那封恐嚇信嗎?」

呂忠謙說:「你去看嘛,就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我想接著這個話頭再問下去,但看了一下高局長制止的眼色,便緘口了。

我和高局長出了醫院。我說:「看來報復性傷害的可能性比較大,好在這兇手或者良心未泯,或者後臺指使者只是想以此威脅,總算手下留情,未奪性命。」

高局長平時和我們這些人扯閒篇,南山打狼,北山擒虎,口惹懸河,愛說也愛笑,可一旦分析案情,便尊口難開,惜字如金。此刻,直到走到車門前,他才說:「偵破工作,不能沒有推理和設想,但最根本的,還是要拿出證據來,讓足夠的證據說話。一句話,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局裡的事情正多,這個案子,我就全權委託給你了,不惜代價,一定要破。」

我說:「要全面展開調查,就要動用一些警力,而且,也肯定要驚動一些人。但市委領導又指示嚴格保密,這是很難協調的一組矛盾。」

高局長說:「這個案雖沒死人,但性質惡劣,一定要破,不破丟市委的人,更丟咱公安局的人;密也要保,否則就可能亂了局勢。兩者怎麼兼顧,你多動些腦筋吧。有情況及時溝通,我還有會,走了。」

我的煙癮又上來了,站在那裡一連抽了三顆。搞偵破的人多數都抽菸,好像是職業病,沒藥好醫啊。

其實呂忠謙自從到了吉水,對自己的安全處境就多有警覺並採取了一系列的防範措施。比如他剛到縣裡時是住在辦公室的,他的辦公室在三樓,那一層的東側是他和副縣長,西側是縣政府辦公室。他來了不久,就指示辦公室在東側加了一道鐵門,每位縣長和政府辦的幾位主任手裡配了一把鑰匙,對外只稱防止上訪人員亂走亂竄干擾工作。這樣一來,每天下班後,那半層樓裡便只留他一人。他還指示門衛,不是工作時間,不管是誰,也不管是公事還是私事,一律拒絕會見,有工作上的事上班時間來,實在緊急的,請用電話說。但就是這樣,他也只在辦公室裡住了不到三個月,春暖花開時,他乾脆住進了市裡,跟武警支隊借了一間宿舍,早晚兩餐都由武警支隊安排,除了非他出席不可的工作應酬,其他宴請和娛樂活動統統回絕。好在吉水距市裡不遠,幾十公里的省道,又有車,也不算不方便。哈,這個地方真是選得好,保險係數可近百分之百,不信哪個膽大包天的歹徒敢到武警戰士的營地滋事尋釁。

我以檢查對縣政府領導的安全保衛工作為由,問到呂忠謙的司機。司機笑,說呂縣長小心著呢,有時週末回省城的家,他都是讓我把車一直開到他家的樓門口,下車前還要前後左右看看,不徹底放心不下車。呂縣長自己對這事也不隱諱,說只要回到家裡,他就像豪門裡的千金小姐似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兒也不去,連晚飯後跟夫人出去散散步的習慣都免了,而且概不見客,有人來訪統由夫人應對,應對也不開門,中間隔著防盜鐵門的小窗對話,只稱老呂沒回來。我心裡想,呂忠謙把這個話說給司機,就有了借嘴傳話的意思,一為安全,二為拒賄,凡有此二心者,請都遠點閃著免了吧。

案件提供給我們的只有傷口和幾塊破碎的磚塊,再有就是計程車司機提供的情況。他也沒有見到兇手,他只說有一位中年婦女叫車,並幫著把受傷的呂縣長抬到了車上,那這個婦女是否看到了什麼呢?眼下看來找到這個女人是至關重要了,但願她能提供更多的情況。我派出兩位偵查員,每天傍晚到夜深守在牡丹江街,身上都帶著有夜間拍照裝置的照相機,注意每一位路過的穿深色風衣頭戴絲巾的中年女士,對不是這身穿戴但不高不矮身材微胖顯得有文化有教養的女士也納人調查範圍。愛散步的人時間與路線基本固定,那位熱心的女士也許正是一位愛散步的人。三天以後,偵查員拿回四十三張照片,我請計程車司機齊師傅一一看過。齊師傅說,我不是早跟你們說過了嘛,當時忙著救人,哪顧得看別人,天又黑著,真記不得了。我說,不是讓您確認,您憑印象,大致估摸一下就行。齊師傅便從四十三張中「估摸」出了七張。偵查員再逐一深人調查,那七人或者根本沒有散步習慣,或者出事那天另有其他事情,都說根本不知道路上有人被打傷的事。為了核實七人所言的真實性,偵查員還從側面進行了解佐證。這條線索斷了.斷得合情合理無一疏漏,讓人發不出一點脾氣。

我讓市委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相陪,只說找一份檔案,進了呂忠謙的辦公室,時間特意選在下班後,機關大樓裡相對安靜,可少些議論和猜測。縣政府的秘書開啟了房門,市委辦副主任示意他可以退出了,房間裡便只剩了我們兩個人。呂忠謙的辦公室收拾得很整潔,兩盆滴水觀音開得正是時候,盆景般的小葉榕也正鬱鬱蔥蔥。靠牆還擺著一個二米來長的大魚缸,裡面卻是空的,無水更無魚,玻璃上的水鏽灰濛濛。看來呂縣長不好此道,不然,只要他有話,前任留下的這魚缸和水中的活物自然有人侍候。寬大的寫字檯上排列著一揉裸報紙、檔案和報表,極規整。我注意的是電話機上的來電顯示,在此之前我已派人從電信部門調出過呂忠謙的電話記錄,可忍不住,我還是按鍵子翻動了一遍。再翻夾在一個塑膠夾子裡的來信。信件多數都是剪刀剪開,並用釘書器將信封和信箋整齊地釘在一起,看來是秘書所為,只有一封是隨手撕扯開的,因為信封上寫的是呂忠謙先生「親啟」,郵信地址也只寫了「內詳」,都是電腦列印的。信件主體也出自印表機,整齊的小三號楷體字,看過便沒放回信封,所以我也就不必避諱什麼了。

「俗話說,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悠著點吧,恨你的人在暗處,你可在明處,為人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家破人亡好玩嗎?」

沒稱呼,也沒署名。呂忠謙看了也就看了,按規矩,這種信件是應該轉送到公安機關去的,可縣長沒作任何批示,秘書便沒敢擅動。聽呂忠謙躺在病床上的口氣,這種事不少,一而再,再而三,他都懶得搭理了。

果然,我去縣局刑偵大隊問起這事時,同行們立刻開啟卷宗.又拿出了好幾封同類信件.都是呂縣長派秘書送過來的。其中有一封這樣寫的:

「呂兄,到吉水主管一方挺辛苦吧?我們知你家有賢’妻,還有愛女,拋家舍業的確不容易。你的夫人咚慧霞,現在省城二十六中任職,教英語,為人和氣,愛崗敬業,連續多年被評為優秀教師,上下班乘216路公交車,你不在家,便只好獨守寂寞;你的女兒呂曉潔現在北方某化工學院測控技術與儀器專業讀大四,姑娘身高1.66米,不僅長的漂亮,學業也很出色,頗有其父堅韌好強之風,現正準備考研。曉潔姑娘住該校12號學生宿舍樓725室,興趣廣泛,業餘時間尤以游泳與拉手風琴為其特長,曾獲該市大學生青春風采大賽亞軍。以上情況應當準確無誤吧?呂兄潛心公務,無暇顧及妻女,眾小弟心中不忍,必要的時候,她們理應得到我們全心全意的關照。」

也是沒有署名。值得注意的是,此信沒有一字恐嚇,卻通篇瀰漫著笑裡藏刀的血腥之氣。天下男人可以不惜身家性命和功名利祿,卻有幾人甘將嬌妻愛女置於敵手的鋒刃之下而不顧?動了這個念頭的人惡狠至極呀!呂忠謙對此信的批示是:「速交縣公安局查辦。盼能給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

我問:「你們給呂縣長答覆了嗎?」

同行苦笑,答:「我們又能答覆什麼?」

我再問:「沒做任何偵查嗎?」

同行說:「蔡隊長,您是刑偵專家,破案高手,那你給出出主意,這個案子從哪裡著手好?」同行抖著那兩頁信件,滿臉的無奈,「眼下這些人,也不知從哪裡學的,都成了反偵查的行家裡手,寫信用電腦,信封隨便從哪家文具店裡買,信上不留指紋,更不留一字手寫筆跡,而且投遞時不惜繞路。你看看這封,郵戳還是外省的呢,也不知是故意跑出去郵的還是先寄到外省再寄回來。再說,這種信就是破了,若沒有抓住人家實施傷害的具體證據,咱又能怎麼樣?人家還會狡辯說是想和呂縣長套交情呢。」

同行說得理直氣壯,我無言以對。

為了一無線索的案件的有效推進,我們只好啟動了線人。線人是警方苦心安插到歹惡勢力群體裡的,他們以前多有小惡,但良心未泯,經過批評教育,對以前的違法行為有所悔‘悟,並有了協助警方工作的意願,我們就想方設法不動聲色地將他們放出去,放任他們重操舊業,平時與他們不做聯絡,只有到了破案的關鍵時刻,才讓他們幫助提供線索。對這些人,我們又拉又打,再有小惡可故作不覺,助其隱身,不時還要給些資補,但對那種自以為有警方後臺而率意而為的,也要給些必要的警告,甚至嚴厲打擊。經營出一個眼線之人不容易,需耐心,更需機遇,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我們輕意不敢啟動,也不捨啟動,只怕暴露了他們的身份,打草驚蛇後繼乏人啊。

線人報告說,有一個叫鱉蓋的曾在呂忠謙被打的前兩天喝酒時說,他接了個大活兒,這個活兒拿下來,後半輩子就吃喝不愁啦。當然,線人並不知呂縣長被打的事,我們只是向他提供了大致的時間。那個鱉蓋姓蓋,三十來歲,五大三粗的卻不好好在家務農,到了礦上也不肯埋頭掙那血汗錢,經常與人拳腳相加。話說弄漢娶花枝,他的媳婦頗有幾分姿色,據說床上功夫也格外了得,深更半夜叫起床來如騷貓鬧春,驚天動地鬧得四鄰不安。她隨鱉蓋到了礦上後,很快與礦主勾搭在一起,那礦主有時半夜摸到她家的簡陋工房去,她叫得仍是神鬼皆驚。一無所忌。讓人難得要領的是炮仗脾氣的鱉蓋先生對此事竟是不惱不怒,有人當面叫他鱉蓋他也哈哈大笑,說老孃們嘛,誰睡不是睡?別人睡她,咱睡別人,都樂嗬有啥不好?那礦主感謝鰲蓋的寬宏大量,讓他當了礦上的巡檢員兼保安,每日在礦上東遊西晃,看了哪位不順眼,他就又嘶又吼掄拳動棒。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啊!

偵查人員盯了兩天梢,鱉蓋每天晃晃悠悠又吃又喝,並沒發現什麼異常。不能再等了,我以鱉蓋又打了人為由,將他找到礦區裡的一個派出所,三盤兩繞問過之後,我突然問他,聽說你接了一個大活兒,什麼大活兒?你給我說清楚。鱉蓋怔了怔,裝憨作傻地說,我說這話了嗎?還大活兒,小姐才幹大活兒呢,我還賣屁股啊?我忍住怒氣,恨恨地說,你別跟我裝,這話你可跟不少人說過,不老實交代,我現在就可以把你帶回局裡去。鱉蓋想了想,裝作大悟的樣子,說哦,原來是這事呀,警官你就別問啦,問了你也管不了,弄不好還要整出國際影響。這話把我說得一愣,就他這種不恥於人類的東西,還能整出國際影響來?我說,有什麼說什麼,我沒時間跟你扯閒篇。鱉蓋說,那我就說,大警官可得替我保密呀。那個叫本·拉登的大鬍子前些天派人找到我,說只要我能把美國總統小布什整死,他可以給我一千萬美元,而且一把一利索,當時兌現。你算算啊,這是什麼價?一千萬啊,而且是美元,所以我就應下來了。我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你想耍是不是?你以為公安機關對你這號人就沒了辦法是不是?鱉蓋做出往椅上一癱的樣子說,我可沒耍我是實話實說,不是你非得讓我說嗎?我知道公安機關打擊犯罪有的是辦法,那你就趕快把我帶走,最好爭取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辦法都使出來,然後再用小汽車把我送回來,不然可就違法啦。人民警察總不能知法犯法吧?

苦於沒有證據,對鱉蓋這種人,除了常規警事詢問和訓戒,又能怎麼樣?

呂忠謙經過緊急救治確認沒有生命危險後,很快按照市委領導的指示,轉移到了位於市內另一縣的一家海濱療養院。這個季節,療養院裡基本無人,倒是安靜,只有窗外寂寞的海濤在喧囂。但第四天,呂忠謙被襲受傷的訊息還是被他的妻子將慧霞知道了。終女士與丈夫失去聯絡後,幾次給吉水縣政府打電話,政府辦稱呂縣長外出考察,是由市裡安排的。伶女士再給市委市政府打電話,市委辦也是這樣答,關機則是因為出國。但這話瞞不住縣長的夫人,終女士說忠謙若是出國,這樣的大事他臨行前不會不告訴家屬,而且忠謙的手機早就辦了全球漫遊,以前出國的事也不是沒有,都是沒有斷了聯絡的,她請市委領導把真實情況相告,是不是呂忠謙出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市委辦只好請示趙書記,趙書記答應可以將情況告知並准許探望,但只限於終女士本人,並要求務必保密。高局長用電話告訴我這事時,終女士已去了療養院。我心裡很贊同市委領導的這個決定。凡事怕經六耳,呂忠謙被襲受傷的事現在已有多少人知道了,這事還保得住密嗎?再說,對誰保密也不應該將人家的夫人排除在外吧?也許,我能從終女士口中獲得一些破案的線索呢。

我立刻驅車直奔療養院。那天,在客房裡和侈女士一照面,我心裡立刻格登了一下,這個兩眼已哭得紅腫的女人四十五六,中等身高,體態略顯富態,神情沉靜,談吐不俗,一切與計程車司機齊師傅所提供的那個女人情況吻合,只是未穿深色風衣沒戴絲圍巾。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和呂忠謙敘談了一會,我請終女士坐進隔壁的客房,進行了一次簡短的對話。我要努力把自己的神情控制在不讓對方有所察覺的限度。

唱縣長到縣裡工作後,甲家有規律嗎?」

「一般情況下,他半個月回家一次,可有時忙,就難說了,一個月見不到他一面的情況也有。有時他回省城辦事,擠時間回家呆上一兩個小時,就又走了。」

「他回到家裡都做什麼?」

「看看電視翻翻書,陪我說說話。」

「他跟沒跟你說過收到恐嚇信件或電話的事?」

「去縣裡的頭幾個月他回家時說過,可能.是怕我擔驚受怕吧,後來就不說了。有時我主動問起,他就說,要聽拉拉姑叫,還不種地了呢,毗牙亂叫的狗不咬人,別理會它就是了。」

「他回到家裡時,有沒有人來家拜訪他?」

「當然有二可他概不見客,就是電話響都是我來接,不論是誰,只說他沒回來,有事請往他手機上打。有人敲門,也是我去應對,不是家裡的親屬,防盜門肯定是不開的,隔著小門窗和外面對話,說老呂沒回來,我身體正不好,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這樣一來,來家的人就少多了。」

「那您受沒受到過類似的威脅和恐嚇呢?」

侈女士微微低下頭,眼圈紅了:「電話和來信的事就別說了。自從老呂去了縣裡,我的腳踏車就被糟蹋了兩臺,一臺車條被別斷一大半,還有一臺大梁都被什麼東西砸彎了,想送出去修都不行。後來我乾脆坐公交,不騎車了。還有一次,我下晚自習回家時,見門上掛了顆癲瓜型的手榴彈,那一次可把我嚇壞了,急忙打110,巡警來了一看,原來是兒童玩具,塑膠的,跟真的一模一樣,可那也嚇得我連晚飯都沒吃,一夜沒敢睡。」

「腳踏車被毀的事,您沒跟公安機關報過案嗎?」

「怎能沒報。可派出所的同志來了,問了,看了,也就過去了。那兩臺破車子我沒扔,現在還留在樓道里呢,同志您如果有興趣,不妨去看一看,也許會對破案有些幫助吧。」

和終女士談過話後,我又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進了服務員休息室請給保溫杯里加點開水。屋裡住的除了療養院的服務員,還有中心醫院派來護理的護士。服務員在往杯裡續水時,我笑哈哈地問,先生受了傷,夫人聞訊大老遠地奔了來,也不知兩人見了面是一種怎樣大悲大坳的情景啊?護士說,當時我正在呂縣長的屋裡,他夫人進屋就是哭,什麼話也沒說。呂縣長卻還開玩笑,說打不死的吳瓊華還活在人間。人家兩口子好不容易見了面,我也就躲出來了。哎警官,那吳瓊華是誰?剛才我還問她呢。護士指的她是服務員,兩個女孩子都二十多歲,樣板戲裡的人物她們不知道也正常心我跟她們扯了一陣《紅色娘子軍》,故意東拉西扯地說了些與案情無關的閒話,本意也在沖淡她們對我問話的警覺。那個服務員說,你沒來時,我往房間裡送水果,看到他們兩口子好像還生氣了,聽我敲門,就都閉了嘴。我進屋時,呂縣長揹著我,站在窗前往遠看,臉色陰得挺厲害,他夫人坐在沙發上擦眼淚。聞此言,我心裡沉了一下,面上仍是笑哈哈,喲,那可是為的啥嘛?大難不死,本該慶賀。服務員說,我在門外隱約聽呂縣長說,那你就讓我在這裡囚死呀?他夫人說,那也能再眼睜睜地往火炕裡跳。我說,呂縣長被人暗下毒手,肯定是因為工作得罪了什麼人,家裡人跟著擔驚受怕,也屬正常嘛。護士椰渝我說,聽說蔡隊長是大偵探,這個案子要是破不了,可就不正常了吧?我說,二位姑娘嘴下留情,我不是正在努力工作嘛。二位對呂縣長的照顧也要多多上心,尤其是要做好保密工作,可不能什麼話都往外說呀。服務員說,大偵探請放心,您不囑咐我們也不敢胡說八道,我們院長早有狠話在先,出了毛病,開除走人,俺們兩個黃毛丫頭還敢摔了手裡的飯碗啊?

我嘴上說笑,心裡卻急。如果在牡丹江街找計程車救治呂忠謙的確是終慧霞,那這個案子就違了常規,大有意思啦!我驅車急返市裡,直奔中心醫院,要求保衛處的同志調出呂忠謙被襲那天的閉路錄相。中心醫院安設的監控鏡頭有好幾處,厚厚的碟子一大攘。我選出醫院大廳裡的那幾碟,又要求調出呂忠謙被送進醫院那個時段前後兩個小時之內的。果然,20:38,呂忠謙被抬進醫院,三分鐘後,亦即20:41,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穿著藏青色風衣,頭戴花紗巾的中年婦子,身材適中,微胖,相貌與身材都極似我剛見過不久的終慧霞。我再調同一時刻的其他錄影,在急救室外走廊裡,該女子逗留徘徊,神情焦慮,不時往急救室門前探望,一位護士推門出來時,該女子迎上去,問了些護士什麼。21:09,該女子走出醫院大廳。

我急打電話給計程車司機齊師傅,請他趕快來中心醫院一趟。齊師傅是跑夜班,此時正在睡覺,嘟嘟嚷嚷的很不情願,說不就是那點事嗎,我都跟你們說好幾遍了,我當時真的沒看清楚,再問我也只能這麼說。再說,我眼下沒車,還讓我走去呀?我說,那你告訴我地址,我馬上去接你。或者,你打車來,車票給你報銷,連同影響你的休息,我請局裡付給你工時補助。齊師傅說,小瞧人了不是?這是錢的事嗎?我老齊就那樣見錢眼開呀?中了,你等著吧,我這就起床穿衣。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今兒夜裡我開車可能打不起精神,要是颳了碰了出點啥事,你可得替我跟交警說幾句好話。

這老兄,熱情,厚道,知大義而不計小利,只是有點磨嘰,總的來說,還是挺可愛的。

齊師傅很快到了。我當然不會把心裡的懷疑和已搜尋到的相關錄影都說給他,只是將那位女士走進醫院大廳時的那一段放給他,也只問在那繁雜的人群中,是否發現了一些記憶中的內容。果不其然,片刻之後,齊師傅大聲叫停,指點著那位身著藏青風衣的女士說,應該是她!我說,你可看準了。齊師傅說,錯不了,人看人,過後常想不起是什麼樣子,可一旦重見面,就啥都想起來了。喲,警察同法,你們可真神了,怎麼就想起到醫院找錄影看?還有,這個女人也真是怪,口口聲聲說有急事,不肯跟我一塊到醫院來,怎麼還跟旋跑來了?不會是怕我讓她出醫療費吧?這人啊,是救人一命要緊,還是腰包裡的幾張票子要緊?將心比心,反倒叫人整不明白了。

我不能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只是催他趕快回家休息,別影響了晚上開車。好磨嘰的齊師傅笑說,沒事呀警官,我不過是在電話裡跟你隨便樂嗬幾句提提神,還能叫真兒讓你們咋樣啊?我知道警察辛苦,這世上要是沒有你們這些火眼金睛,世道早亂套了。能幫你們做點啥,我心甘情願。

送走齊師傅,我馬上再讓醫院找來那位在錄影中與青衣女士對過話的護士,先讓她看了那段錄影,再問那位女士當時都跟她說了些什麼。護士回憶說,倒也沒說什麼,她只是問病人怎麼樣了,有沒有危險。我問她是受傷者的什麼人?她說傷者躺在路心,就是她最先發現的,是她叫的計程車將人送到了醫院。為了證明她說的是真話,她還特意讓我看她衣襟_l的血跡,說那就是她抬受傷者上車時蹭上的。我告訴他,傷者頭破血流,腦子裡受到震盪是肯定的,但救治後休養一段時間,估計不會有多大問題。那位大姐還想問我些什麼,可我當時正忙,就走了。

護士的回答沒出我的預料。看看天色已晚,夜色將垂,我急忙趕回局裡,當面向高局長報告這一天中的重大發現,請示可否將將慧霞作為重點懷疑物件並實施必要的偵查手段。此事幹系重大,一縣政府首長身受傷害流了鮮血,若再讓他家屬蒙受冤屈淚水淋淋,做為公安幹警,就大不該了,那就不僅是個偵破水平高低的問題,傳出去,人們會罵我們沒有人味的。

高局長黑著臉說:「不管是誰,只要有涉案之嫌,就可進行偵查。還是那句話,一定要拿出真實可信的證據來,光憑推理猜測,絕對不行。」

我說:「其實在案發當初,我在調閱呂忠謙的固定電話和手機通話記錄時,就已經發現了疑點。在他的未接電話中,那幾天一直沒發現他妻子的,而當時他妻子尚未得知呂忠謙已遭襲受傷。這說明人家可能早已知曉呂忠謙的遭遇和處境。」

高局長說:「這隻能是懷疑,不足為證。」

我說:「因為受懷疑物件與受害人的特殊關係,我認為有必要採取一些非常的偵查手段。」

高局長說:「只要不違背法律,你去辦就是。切記一點,絕對保密,比呂忠謙受襲的事還要嚴格。」

「明白。」我重重地點頭。

高局長原來是省內另一座城市的公安局長,素以善抓治安管理和刑事偵破著稱,因多次破獲大案、積案還榮立過一等功,省廳在各市公安局長大換防時將他調來大案頻發的北口,可見期望深切。在局裡研究案件的會議上,他多次申明這樣的觀點:「破案如打仗,委人以責,就要授人以權。你們儘管開動腦筋放開手腳,我絕不橫加干涉。心急了技癢了,那我自己出徵,但同志們還不至於希望我老高學李逢,裸衣上陣身先士卒吧?」說得同志們都笑。笑歸笑,但大家都知道高局長的這番話重如千斤,馬虎不得的。

我在刑偵大隊選出一位有些文字功夫的女偵查員,又暗中徵得省城教委領導的支援,讓女偵查員以市教委宣傳科聘請的記者名義,去省城二十六中採訪優秀教師,對外宣稱是擬出一本報告文學專輯,用意則在迂迴盤繞,努力向終慧霞的世界靠近。

女偵查員立即出征,工作順利,當把採訪重點鎖定終慧霞時,獲得了全校師生的一致贊同。她和教師們座談,和終老師出任班主任的班級同學座談,還面對面和終慧霞進行了談話,師生們的反映和她個人獲得的印象基本一致,終慧霞確實是位盡職盡責兢兢業業的好老師,作風嚴謹,無可挑剔。除了書教得好,她還不聲不響暗中資助過好幾位家庭生活有困難的學生。前幾個月,班上有一個女學生父母打架,母親離家而去,父親又因公出差,偏那女生又生性膽小,夜裡不敢獨自在家睡覺,伶老師乾脆將那女生接到自己家裡,早晨同上學,晚上同回家,那女生說,將老師比我媽對我還親呢。

但女偵查員也帶回兩條讓我大感意外的調查結果。一是伶慧霞從沒穿過藏青色風衣,也沒戴過花紗巾。女偵查員以要準確描寫終老師為由,對此問題想方設法反覆詢問,師生們眾口一詞地肯定,說伶老師衣著典雅而不事張揚,春秋時節戴的圍巾是白色的,數九隆冬時換上了毛絨圍巾,也是白色的,好像刻意地想保持一貫的風格。至於衣著,終老師一直是短上衣,雖說樣式和色彩有些變化,但這個大格局沒變,冬天時的棉衣要長些,也只是半大的,從沒看過她穿風衣。

第二點是10月23日,也就是呂忠謙遭襲受傷那天,伶老師一直在校,白天上課,晚上陪同學們上自習,直到晚上九點半才離校回家。這有學校的考勤表為證,二十六中的管理很嚴,老師因事請假必須經主管教學的副校長同意,班上的學生也都證明當日終老師一直在學校,而且是帶病工作,那幾天她在患感冒,所以同學們的印象格外深刻。

第一條,似可忽略不計。一個人想秘密做什麼事,換了裝束,這很正常,也很容易。但第二條呢,被懷疑人有案發當時不在現場的充足證明,這對偵破意味著什麼?

但我不死心,決定繼續對俘慧霞實施偵查。我不懷疑女偵查員的調查,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確認錄影中出現的青衣女士與我在療養院見到的將慧霞是同一個人。加上參加救治的護士的回憶,那位青衣女士肯定與呂忠謙是認識的,而且對呂忠謙的傷勢相當關切,那她為什麼不肯同齊師傅一起送呂忠謙到醫院,卻又暗中跟蹤一直追到急救室門外,還要親自詢問受傷者的情況呢?不至於真像齊師傅說的那樣,是怕粘包抖落不開被人賴上醫療費吧。這種解釋似乎太世俗太平常了。

女偵查員建議是否可將錄影裡的青衣女士的影像翻印成照片,讓她帶去請師生們確認是不是終老師,被我否決了。如果是常規辦案,這當然不失為一種最便捷的途徑,但那樣一來,訊息將難以遏止地很快反饋進將慧霞耳朵裡,那人若確是伶女士,則促其警覺,立即銷燬相關證據甚至脫身逃離都未可知;若根本不是伶女士,人家憤惱逼問,又怎樣回答是好?高局長有指示在先,對伶慧霞的偵查必須「絕對保密」,二百五才聽不出這話裡的份量。

我對終慧霞動用的辦法一是派人暗中監視,主要是監視她下班以後的動向;二是對她的家庭電話和手機實行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聽。兩天後,偵查員報告,被監視物件回家後根本不出門,只是進廚房簡單做晚飯,吃過後就進了臥室,夜深時熄燈睡覺,因臥室的窗簾很嚴實,所以無從知道她在臥室裡的情況。清晨,她又進廚房,似乎只是熱了一杯牛奶,過了一會就出門去學校了。無人來訪,她也沒去別處。

在海濱療養院,我曾代表公安局再次明確對伶慧霞提出要求,出於吉水縣穩定的需要,也考慮到呂忠謙同志的人身安全,我們希望家屬近期內不要再去療養院探望和護理,也不要將呂忠謙同志受傷的情況告訴別人。將慧霞對此表示理解,果然再沒到療養院去。

負責監聽的同志也將近兩日伶慧霞的電話錄音送到我手上。伶慧霞的電話很少,基本都是學生打給她的,問課程上的事,也有的跟她訴說同學間的矛盾和糾葛,伶老師循循作答,勸解撫慰。還有個女生,說媽媽還沒回來,爸爸又出差了,她夜裡還是怕,還想住到老師家裡來。終慧霞卻委婉拒絕了,說這幾天她的身體不好,你別來,來了也難得休息,要影響第二天上課的。你放寬心在家自己睡,人生的這個基本鍛鍊你是早晚要經過的。有事就給老師打電話。那女生突然格格地笑起來,說其實我媽媽回來了,我是看老師身體不好,又是一個人在家,我是想去陪陪您,照顧您。終慧霞也笑了,說鬼‘(頭,那我就謝謝你了。過幾天老師覺得孤單了,再找你過來,好不好。這一段溫馨的電話錄音,聽來真挺感人的,誰家孩子要能攤上這麼一位媽媽似的好老師,那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啊。

我特別想聽的是伶慧霞和她的丈夫呂忠謙的通話錄音,但沒有,完全沒有。丈夫在養傷,妻子卻失於問候,這似乎很奇怪,但不正常裡是否恰恰蘊含著內在的蹊蹺呢?比如兩人之間感情產生了巨大的裂痕,因情怨而情仇,不然,又怎麼對呂忠謙被襲現場出現的可能是伶慧霞做出解釋?分析犯罪嫌疑人的做案動機,這可是刑事偵破的基本切人點啊。但我們不能對呂忠謙也直接實行電話監聽,那不合情理,也缺少法律依據。

「下面這一段,蔡隊一定要好好聽聽。」負責監聽的偵查員小王認真提醒我。

「姐,這兩天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