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

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李永倩

王躍和趙進是當年最後一批下鄉的知青,只不過王躍是頭年的年尾,趙進是轉過年的年頭。這王躍是個小夥兒,趙進是個大姑娘。

王躍趕在過年前下的鄉,只把行李丟在知青點就回來了,成天地東遊西蕩,日子過得倒也悠閒自在。他正是青春勃發的年紀,長著一副南方人少見的長胳膊長腿,皮膚好得不像是男孩子的,臉上又沒有這個年紀通常的標記―小痘痘,那形象,那派頭,套用今天的審美標準,可真是偶像級的啊。跟他很陽剛的外表不同的是,王躍的神情裡總提溜著那麼一股孤傲的勁兒,看人的時候,眼睛眯得細細的,目光遠遠的,透著一種目空一切、拒人千里的神情,這在女孩子眼裡,那是萊鶩不馴、獨樹一幟的代名詞,很讓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們心族搖曳。可在老輩人看來,可就有點吊)l郎當、玩世不恭的意思了。還別說,就是這股勁兒,它就增添了王躍獨特的個人魅力,最難得的是,這可是他與生俱來的,佔盡了先天的優勢,不像今天的流行偶像,純粹是人工策劃、包裝出來的,骨子縫裡都透著迎合市場的媚勁兒,多少有點先天的基因不足,還和著後天的營養不良,看上去總讓人哪兒不舒服。

王躍的求學時代,正值風雲變幻之際,精神和物質的供需都極度匾乏。算起來他讀書的歷史雖長達十來年,但肚子裡的學問卻差強人意。兩年前,正好是文革後第一次恢復高考,他奉父命去考了,回來也沒給個交代,不聲不響就把所有的課本都處理了,自此不再摸書本。好在他心氣不高,既沒有宏偉的人生志向,也不愛結交狐朋狗友,一般男孩子都有幾個一團兒混的鐵哥們兒,唯有他光桿司令一個。他是天馬行空,獨來獨往,優哉遊哉,好不自在。每天睜開眼,先琢磨著上哪吃點什麼,這才是他的樂子。他居住的這個城市,雖然也是個省會,除了有一條被偉人在詩詞裡吟頌過的河流之外,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貨色,城市的破敗、落拓和中國其他的省會城市大同小異,連天空都是清一色灰濛濛,就如同那個年代―雖不乏錯落的激情,但每一樣都缺少色彩。城市裡大大小小就十幾條馬路,夾雜著路兩邊不鹹不淡的幾家店鋪,店裡和店外都一樣的人煙稀少,整個城市不喧鬧也不安靜。這裡原本是個古城,有幾座老掉牙的古蹟,經歷了史無前例的一場物質與精神雙重革命後,毀得也差不多了,何況當時也沒人尋芳訪古,肚子還吃不飽呢,人的精神頭就剩下點嘴裡的樂子了。論起來這個城市可是正宗八大菜系的一分子,名聲大著呢。還有那些五花八門的小吃,光動嘴說說就讓人垂涎。那個時候,南風未漸,還不興學廣東人民吃早茶,還動輒就上星級賓館去吃。也就是街邊小巷子裡頭,隨處就有得賣的,還越是小巷深處的越好吃。有家賣臭乾子的老字號全國聞名,就在不起眼的小巷裡掖著呢,外地人來了,輾轉著打聽了道,結著伴去嚐鮮。只是有一點和現在截然不同,無論多小的店面,那都是響噹噹「國營」飲食公司的,師傅們都是拿著十七塊錢學徒工資、三年才能轉正的正式國家職工,不是隨便哪個人太陽傘下支個攤就可以開張的。品種方面呢,普通的大餅油條稀飯饅頭花捲燒賣,跟別的地方差別不大,最多就是調料或製作程式上的細微差別,但有幾種還是相當具有本地特色的。比如一種當地叫蔥油把把的,是用磨碎的糯米粉摻上大米粉打成濃濃的米漿,撒上精鹽胡椒和大把的蔥花,再攤到一個特製的四寸見方的平底鐵勺裡,用鍋鏟在中間蹭出一個銅錢大的小窟窿,待炸成黃澄澄、香噴噴的薄餅,用一根筷子從窟窿眼裡穿上二三個,一口咬下去,香噴噴、脆生生。又比如大碗的牛肉米粉,湯麵上漂著一層紅紅的辣椒油,蓋上幾片燉得爛爛的大片牛肉,撒一把青葉子大蒜,嘖嘖,那個開胃。吃麵不稀奇吧,可在這兒是這樣吃的,一把子鹼水面丟進滾水裡,稍稍過一遍,撈起來濾幹水,拌上豬油醬油蔥花辣椒油香麻油,澆一勺子肉末酸豆角末和特製的白辣椒醬辣椒末,再丟幾粒油炸花生米,那可是獨一份。最叫絕的還是全國聞名的「臭豆腐」,聞起來您得捂鼻子,可把它放進油鍋裡炸得焦焦的,沾上點辣椒醬油香油再往嘴裡一扔,順吧順吧,那叫香!這些東西,幾十公里外的鄉下哪裡吃去。就是生活在城裡的人,也不是個個都有這口福的。有些人偶爾還能打個牙祭,更多的人只能是路過的時候,用餘光匆匆掃上一眼,在香味不由分說鑽進鼻孔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抽抽鼻翼而已。可王躍不同呵,他是正宗的高幹子弟,他有條件把這些好東西每天轉著吃,吃完了嘴一抹,騎著他那輛銼明瓦亮的二八「鳳凰」―這可是當年的名牌產品,順著河邊溜達看風景,大街小巷胡亂逛逛,竄到電影院裡看看《多瑙河之波》、《看不見的戰線》之類的外國電影,或者鑽到路燈底下看看老頭們下象棋,有時候也跟著起起鬨什麼的,就把一天混過去了。像他這年紀的人該操心的前途呀、事業呀什麼的念頭,他從不去捕捉,他才懶得操這份心,他王躍的命運是捏在他老子手裡的,他有這功夫還不如在街上看看長辮子大姑娘。這是他的一個小秘密,特別迷戀鵝蛋臉、長髮女人,最厭惡圓臉短髮黑皮膚的鐵姑娘形象。新拍的彩色片《渡江偵察記》,劉四姐就有一頭漂亮的頭髮,可惜短了點,再說那張臉也戒大了點。稍後有一部演瘋了的日本電影《追捕》,他連看了十七八遍,那個真由美一頭長髮呀,真正讓他懂了什麼叫做女人味。走在街上,偶爾有長頭髮女人晃過,一般都逃不過他那雙訓練有素的法眼,印象特別些的,他還把單車龍頭往後一劃,回頭繞上一圈看個究竟。乾點這種小勾當他樂此不疲,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無聊的,但其中隱秘的那種快感又讓他欲罷不能,這種敏感而神秘的話題是不可以與人分享的,青春期所有的苦悶、欣喜和衝動,都只能放在自己心裡默默玩味。

對這個吊兒郎當的獨生兒子,他那老革命的爹倒沒說什麼,老人家剛恢復工作,局長、書記一肩挑著,天天大會小會不斷歇,連小便都有人跟到廁所,哪有閒工夫顧得上他這寶貝兒子。可他媽年紀雖不算大,官太太倒是當得久,很有些馬列主義老太太的做派,見不得兒子這副遊手好閒的樣子,只要一看見他晃來晃去的就嘮叨個沒完,總是進行一些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教育。他懶得搭理她,只要他媽一開口,他扭身就出門。留下他媽,一堆的革命道理被堵在了喉嚨眼裡,只嚥下去一肚子氣,脹得實在難受,那心情,只能用一個若干年後無比流行的詞來比喻,就是―「鬱悶」。好容易熬到晚飯時候,便逮住他爹發了雌威:.「你還管不管你那寶貝兒子了?瞧他成天東遊西蕩的,一晃就是一年,一晃就是一年,都長成個廢物點心了。你說說看,啊,他是大學考不上大學,下鄉又不老實待著,就這麼玩物喪志的,哪天是個頭,啊,你們老王家還指望得上他?!」他爹一天難得見一次兒子,被老婆這麼一吼,突然想起兒子這麼混著,的確也不是個事,但他是不會在老婆面前露怯的,頓了頓,就用慣常那種權威的口氣說了一句,「好了好了,這事就交給我來安排吧。」他媽雖然不願善罷甘休,也只能就此閉嘴,因為老的這位也溜回辦公室去了。過了幾天,他爹在晚飯桌上,輕描淡寫地對兒子說:「年也過完了,後天正好有幾個知青要下到你們點上去,你就跟他們一塊回去吧。」王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了看他爹,嘴張了張但沒說出話來。他爹的眼睛並不看他,夾了一筷子番茄炒雞蛋放進嘴裡,接著又說:「這次回去安心幹,我跟你們大隊曾書記打了招呼,他會好好安排你的。」話音未落,王躍就沒胃口再吃了。他放下碗筷,退了出去,他媽拿眼膘了一下他爹,他爹並不理會,繼續夾菜喝湯,吃他的飯。

南方就是這點不好,都三月份了,天空還總是陰霆密佈。說是春天了,但那種細細密密的陰冷,溼流流的,沁人骨髓。抬眼望去,樹木景色都蕭瑟,很容易讓人落寞感懷,這天氣培養出來的情緒,特別適合生離死別的場面,也感染了王躍。他站在自家陽臺上,很久都不願動彈。遠遠地看著送知青的卡車停在機關大院裡,一幫子老老少少吵吵鬧鬧地圍著,不知為什麼,他沒來由地想流淚。但他還太年輕,還不會整理情緒和氣候的關係,只好儘量不去理會自己莫名其妙的感傷。「叮哨檔……」屋裡有電話鈴響。這棟樓只有他家有電話,他知道那是他媽來催他了,他沒動,不想聽到她的聲音。直到看見人家陸陸續續開始上車了,王躍才下了樓,聾拉著腦袋,空著一雙手,兩個肩膀一悠一晃地走過去,扒開送行的人群爬上車。他徑直走到駕駛樓後面的角落裡,把身上發白的軍大衣裹緊了,一屁股坐下去,叉開兩條長腿,再點燃一支菸,仰起頭看著灰色的天空,悠悠地吐出一口長氣,等著車開。一會兒,又別過頭,興味索然地打量起送行的那一群人來。他的眼光停在一對稍稍離開人群、正在道別的父女模樣的人身上,這一大群人裡,他就不認識這兩位,其他都是些一個大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角色,作為本機關最高首領的兒子,他的眼睛一般不會落在這幫人身上,而那些人對他顯而易見,也是敬而遠之的態度,高幹子弟在那樣一個年代有著不可言傳的神秘,連他的吊jl郎當、玩世不恭都成為一種身份的標誌,自然而然拉開了他和一般群眾的距離。可是當他把這位眼睛哭得紅紅的的姑娘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後,就對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穿二件式樣雖然簡單但很好看、在那年頭很少見的墨綠色粗燈芯絨齊膝棉褸,圍著一條乳白色的鉤花長圍巾,襯得皮膚越發白哲細緻。她的個子在南方人裡算高的,王躍目測的結論是一米七掛點零,這在以後得到了證實。最吸引王躍的是她那一頭濃密厚黑的頭髮,真是少有的漂亮,可以說是王躍見過的最漂亮的頭髮。那時候還不作興披肩發,因為頭髮的式樣是和一種叫做思想意識的東西連在一起的,雖然誰都明白,髮型與階級的關係是八杆子也打不著的東西,可沒有誰願意惹這種麻煩,非得頂著個標新立異的髮型,標明自己屬於非無產階級陣線,這在那種年代是很忌諱的事。她的頭髮雖沒披開,卻也沒紮成當時最普通的麻花辮,而是鬆鬆地用一條花格手絹把頭髮挽在腦後,因為頭髮實在太多了,還有一些沒扎進去的散發,彎彎曲曲地飄在額前,配上她精緻有形的五官和落落大方的氣質,有一種說不出的韻致。王躍看呆了,直到菸屁股燙了手,「呀」了一聲把菸頭扔出好遠,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正在這時人群開始亂鬨鬨地上車、道別,有一個冒失鬼還把一個鋪蓋卷丟到了他的臉上,這要在平時他還不定怎麼發作,可此刻他的心思全亂了,只是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扒開人群擠出去,「騰」地一下跳下車,正好落在這位長髮飄飄的姑娘身邊。

這長髮姑娘就是趙進,她是從外系統轉到他們這個局「點」上的,怪不得王躍不認識,當然這是後話了。王躍這一跳,雖然把趙進嚇個不輕,可也讓她注意到了這個毛手毛腳的愣小子,她投去很迅速的一瞥,就這一眨眼的工夫,她以姑娘家的敏銳,把小夥子看了個透透徹徹。她爹因為這毛頭小夥差點撞著了自己閨女,正欲上前評理,被姑娘伸手攔住了:’「爸爸,您快回去吧,我就上車走了。」王躍注意到她的聲音朗朗脆脆的很好聽,後來才知道她歌也唱得好,聲音長相都跟以後那個歌星殷秀梅很相似。她爹趕緊把手裡的包舉起,很費勁地往車上送,正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王躍一把接過,連人帶東西爬上了車,又反過身來把趙進拉了上去,一邊已經有人殷勤地招呼他們坐下。王躍眼睛不看別人,只顧忙亂著把趙進的大包塞進條凳底下,自己卻退回駕駛樓後面,也不顧別人嫌惡的目光,用腳把別人的東西扒拉開,又一屁膽坐下去。等他再抬起頭打量周圍時,發現趙進就坐在靠他很近的地方,他有些尷尬地衝她笑了笑,她也淺淺地回了他一笑,兩人雖沒對上話,但心裡都在暗自揣摩。就在這當口,車子晃了一下,先退了一小步,再一小步,油門被司機「呼呼」地踩得巨響,然後一個冷不防,衝了出去,倒把送行的人嚇了一跳。剛出城的時候,車上還有說有笑的,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互相分食著什麼紫蘇梅子姜之類的零食。可越走路況越差,車子搖搖晃晃的,顛簸得人很難受,雖然有車篷擋著,但後面卻是敞開的,冷風順著這個大洞往裡灌,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上生疼。這時候車上沒有人說話了,也沒辦法說話,因為一張嘴,就有一股冷風「味溜」一下鑽到胃裡去了,大家都把臉埋在豎起的衣服領子裡,這樣多少能抵禦一點刺骨的寒風。王躍有過這經驗,所以他選擇坐在駕駛樓後面,多少要好些。他過一會就抬頭看一眼趙進,見她雙臂環著頭把臉埋在圍巾裡,縮在長凳上一直沒抬過頭,頭髮也被吹得蓬亂不堪,他看得心裡發慌,很想站起來幫幫她,但眾目睽睽下,既拉不下臉,又不知怎樣才能幫她,還怕她讓自己下不了臺,因為他的確沒什麼幫助別人、哪怕是討好女孩子的經驗。就這樣作著思想鬥爭,幾次想起身又幾次坐下,折騰了三個多小時,總算涯到了地方。

王躍一路上只顧注意趙進了,把他爹說的什麼曾書記忘了個一乾二淨,等他幫著把趙進的行李送進女寢室後,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他忙著要回寢室,那個子小小的曾書記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跟在他高高大大的影子後面進來了,哼哼哈哈地遞過一支「經濟」牌香菸,王躍接過來,插在耳朵上,沒說什麼,從自己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飛馬」,遞給對方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划著了一根火柴給兩人點上,又順手把這包新開的「飛馬」塞進曾書記攔腰繫著一根草繩的棉衣口袋裡。老人家做了一個很模糊的推辭動作,越發拘樓得不見人了,吭味半天才說:「你爸來過了。」王躍心一驚,定定神仔細聽他講。「就前天。」說了這句,半晌沒聲了。王躍等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只好捅了捅他。「王局長是來慰問的。」老頭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又帶著濃烈的鄉下口音,讓王躍聽得很是費勁。停了一小會兒,他接著又說:「還給我們大隊帶了水泥、化肥。你剛回來,多歇幾天,等歇好了,就幫著把知青食堂搞起來。」這幾句倒說得連貫,可王躍聽了覺得好笑,「我只會吃,哪會做呢。」這話剛要出口,他突然恍過了神,心裡動了一個念頭,就問了一句:「是我一個人,還是和別人一起咯?」曾書記沒急著答腔,彈了彈菸灰,小眼睛還睦了唆外面,好像特務接頭生怕別人看見了似的,附著王躍的耳朵說:「倒是打算還找個女知青,只是一下子沒得合適的。」王躍聽他這麼說,心裡有了譜,便單刀直人了:「我看今天剛來的那個就蠻好。」曾書記頗感意外,抬頭看看他,沒接他的腔,又彈了彈菸灰。王躍只好再逼他一下:「你是不是已經安排人了?」老頭出手很快,連連地擺手,「沒得呢,沒得呢。」低著頭,連說了好幾遍。王躍是誰,領導幹部家庭出身,人際關係方面的悟性,那是有童子功的。他看得明白,這老傢伙還有話,含在嘴裡沒吐出來,略一沉吟,就轉過身去,在床頭摸出兩瓶酒遞過去。曾書記臉上有些掛不住的樣子,但一隻手卻不由自主伸了過來,王躍就勢把他連人帶酒往外推:「行了行了,這點破事,還不是你書記一句話的事。」老頭跌跌撞撞地走了,王躍倚著門,看著他往對面女寢室去了,忽然覺得所有的疲倦都湧了上來,也沒覺著餓了,他往床上一倒,被子都沒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當然更不知道,那狗日的其實早已接受了趙進家裡託人送的厚禮,答應把她安排到食堂做事。他還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兩頭得好處,卻不料會成就一段姻緣,還給這兩人落下了笑柄。

王躍趙進的知青生活就這樣從食堂開始了。要說在食堂做事,風吹不著雨淋不到的,只安排七八個人的三餐飯,比起出工下田,應該是舒服多了,可這兩人還是忙了個不可開交。先是王躍起不了早床,急得趙進在廚房裡跳腳,她一個人又要忙燒火,又要忙做飯,早飯稍晚一點,出早工的知青要罵孃的。她這樣撐了幾天,也顧不上客氣了,一清早就跑去敲王躍的門,等聽到應聲,馬上跑回廚房,先坐上一鍋水,一扭身再去灶下燒火。王躍這時候也抹著睡眼惺鬆的臉進來了,他幹起活來還算麻利,樣子雖然顯得懶散些,但動作還算到位,在家閒逛的時候把米粉店那一套工作程式看熟了,現成的就用到這兒來了。他依次擺上十來只大搪瓷碗,每隻碗裡撒上一些鹽、辣椒粉,再倒上一點醬油、豬油,手邊有大蒜的時候也切些青葉子丟在碗裡。這時正好水也燒開了,他抓起兩筒掛麵倒進鍋裡,稍稍攪拌一下,蓋上鍋蓋繼續煮著,自己轉身出去抱了一捆柴火進來,丟在趙進腳邊。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都不大講話,但動作卻相當合拍。知青們三三兩兩的進來吃早餐了,王躍一碗一碗的盛起麵條遞給別人,等大家吃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外抽菸。也就一兩支菸的工夫,人就散了,他這才重新拿了兩隻碗,撒上一些鹽、切碎的青椒末、蔥花,再倒上點醬油、醋,挖上一勺豬油,然後到灶下加了一把火,丟一把面在滾開的鍋裡,待麵條滾了幾滾,就撈起來放進碗裡,喊正在洗碗的趙進過來吃麵,自己卻端起碗,站到門口去吃。他並沒問她,看到她把一碗麵吃得仔仔細細的,就知道還算對她口味。兩人成天呆在一塊,王躍總是偷偷地拿眼打量她。趙進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的,還特別容易害羞紅臉,一紅就紅到耳朵根那兒。她的皮膚又白又薄,臉紅的時候可以看到臉頰上一彎一彎的青筋,讓王躍陡生憐愛。有時候王躍不在屋裡,她會輕聲哼些歌,歌聲輕柔婉約,很好聽,也很打動人,不像是廣播裡放的那些雄赳赳的歌。但只要一有人進去,她立即把頭一低,不唱了。王躍冒失過幾回,知道她不願當著人唱歌,自己又實在是喜歡,有時候就守在屋外靜靜地聽,在那種憂傷的旋律裡,王躍覺得自己迷失了情致,歌聲裡飄過的,竟是王躍不能用言語表達的、知青生活的寂寞和無奈,他情不自已,潛然淚下,對趙進除了愛慕又新增了一分認同。漸漸地,一向墉懶的王躍,眼睛裡也有活了,做起事來特別主動,看見趙進要洗菜了,就趕緊去挑水。水挑進來,趙進搶上前接過,倒進水缸。原先都是趙進到菜地裡摘菜,現在王躍把這活搶過來了,他一早就把菜摘回來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碼在廚房的窗臺上。每次幹活的時候,趙進總是很愛惜地把長頭髮盤到了腦後,再用一條好看的花圍巾包起來,額前只留一些彎彎的劉海,這樣看上去,趙進眼睛裡多了嫵媚,又別有一番韻致。王躍喜歡看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但又不敢太放肆,那樣直愣愣地瞪著,顯得太無禮了,他更不會像一些調皮的男孩子那樣跟女孩子調笑,一貫矜持的王躍不允許自己在任何情況下失態。再說了,他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沒底,總怕自己一走神,做出什麼不雅的事來,讓她產生誤解。可話又說回來,他還是忍不住想看她,就老是用眼角的餘光去找,有幾回兩人正好對上了眼神,又都迅速地移開了,趙進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石這樣子弄得王躍很緊張,他生怕得罪了趙進,又很想發展他們之間的關係,但他的經驗又不夠指導他,他還不能應付這種情況,他只能期待發生一些什麼來改變目前這種有些尷尬的局面。他很焦急,時時在等待著機會。

機會倒是說來就來。這一天早上,吃早餐的知青們就在嘰嘰喳喳地說晚上到隔壁大隊看電影的事,跟趙進同屋的姑娘尖著嗓子叫趙進陪她去。王躍一貫獨來獨往,自然沒人邀他,他支稜著耳朵聽趙進怎麼回答,但兩個姑娘好像存心不讓他聽見似的,勾著腦袋卿卿濃哦的,一會兒說一會兒笑,到了最後也沒聽到她倆說了些什麼。王躍有些恨自己了,什麼時候對別人的事這麼上心,幹嘛呢?他真不知道這就是愛情了,愛上一個人,不就是要為她牽腸掛肚嗎!不就是把自己很單純的生活弄得支離破碎的嗎?雖然這時候的王躍還只是浮天掠海地想象愛情,他並不知道怎樣表達他的愛情,也不知道這愛情會給他帶來什麼,他只知道自己沒來由地想接近她,想和她呆在一塊,有時候甚至不想別的什麼,只是沒來由地想親近她。想觸控她,他甚至看見自己的手已經向她伸過去了,他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嚇著了,大冬天的,出了一身冷汗,在那個年代那種家庭長大的還很年輕的王躍,以為自己很流氓、很無恥.但他又無力自拔,他無法抑制自己對她的思念,他陷進了相思的痛苦中,並且浸潤在這種痛苦的享受中。天很晚了,村裡靜得嚇人,知青點裡更是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出去看電影了,只有王躍一個人半躺半坐在床上抽菸,他沒開燈,紅紅的菸頭在黑數數的夜裡一閃一閃的,跟他的心事一樣閃爍不定。平時很散漫、很不羈的王躍還從來沒為一個女孩子這麼傷神過。要不要去找她表白,就跟哈姆雷特的「生存還是死亡」一樣,真正成了問題。在連續抽了五支菸之後,他很堅決地站了起來,披上大衣摔門出去了。他想今天晚上應該是一次機會,他還從來沒有這麼重視過機會,他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去找趙進,把自己的心事挑明瞭,也許會在今天晚上揭開自己人生新的章節。

王躍一路上打著腹稿,預想了好幾種說法,可剛起個頭又覺得不合適,馬上又否定了,這樣反覆了好幾次,也沒想出個準主意。還沒容他多想,就在離知青點不遠的.地方,他看見遠遠來了一束手電光,是有人往這邊來了。王躍不想.這時候碰到什麼人,就悄悄站住了。那人走近些了,還輕輕哼著歌兒。王躍心一鬆,是趙進。她一個人拿著個手電筒照著路,低著頭慢慢地繞著泥坑走,全然沒注意周遭有沒有旁人。王躍怕嚇著了她,待她走得很近了,便輕輕地咳了一聲,可還是把她嚇了個驚慌失措:「是誰?」一邊高舉起手電直射王躍。王躍忙用手遮住眼睛,連連答到:「是我是我。」她聽出他的聲音,放下手電笑了:「是你呀,嚇了我一跳。」王躍就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呢?」「老電影看著沒意思,不是《地道戰》就是《地雷戰》,我等那首歌唱完就回來了。」「太陽出來照四方?」主躍會意地問。「是啊。」她邊走邊回答,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王躍只好搭汕著跟上她:「你膽兒也夠大的,敢一個人走夜路,怎麼不找個人陪陪你?」趙進笑著說:「他們都是一對對的,我找誰都不合適呀。」「也是。」王躍不好回答這話,就繼續在心裡搜尋話題,可是因為太緊張,他不知從何說起。鄉里的夜風很涼,王躍把大衣裹緊了些,就著問了一句:「天可夠冷的,你穿大衣了嗎?要不,把我的給你。」趙進受了感動,稍微放慢了一些腳步:「謝謝你,不用,我穿得夠了。」她停了停,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反問他:「哎,你也是去看電影的吧?怎麼這時候才去?」王躍本應該順水推舟,說自己是特意來找她的,可又實在張不開嘴,正不知如何回答,卻已經到了寢室門口。趙進並沒等他答話,對他點點頭,,就推門進去了。王躍被晾在了門外,心裡一涼,就好比雄赳赳去赴宴,剛吃一口菜就被人推出來,既進不得又退不得的,尷尬極了,剛剛調動起來的情緒浮在了半空中,來的時候滿腹豪情也不知跑哪兒去了。他原地轉了幾圈,猶豫著要不要敲門,忽然燈光一閃,門又開了,.趙進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扇,對著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哎,你拿了我的書沒有?」冷不丁的,王躍被她嚇了一跳,他還從沒聽見過她這麼大聲地說過話,不過聲音倒怪好聽的,連忙回答說:「沒拿呀,是什麼書?」趙進把門一關,說:「沒拿算了!」王躍本來一腦門子的興奮,一下子憋屈成一肚子委屈,這會兒發酵成憤怒了,他什麼時候愛過這種樣子,他想都沒想就要去捶門,手剛舉起,門又開了,趙進站在門口,歪著頭又問他:「你真的沒拿?」王躍把手搭在門框上,很氣憤地質問她說:「哎,你什麼時候給我看過你的寶貝書?」頓了頓,又說,「我什麼時候到你屋裡去過?」趙進笑了:「倒也是的。」她對著門外張了張,又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那是誰拿了呢?」王躍心裡有氣,又見她這種神情,轉背就要走,可趙進又把他喊住了:「你不進來坐坐?」一聽這話,王躍馬上收住腳步,但只猶疑了片刻,還是揮揮手走了,倒是趙進倚在門欄上,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好久的神。王躍走了好遠,幾次回頭,都還隱隱約約看見趙進站在那兒。突然,他莫名其妙興奮起來,步伐也變得跳躍,幾乎是一路狂奔回去的。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之間有些汕汕的。王躍其實心裡已經沒什麼了,可他看著趙進小心翼翼的樣子又覺得好玩,想逗逗她,也想趁機試探試探,便板著臉不理她。趙進幾次開口叫他做這做那的,他都做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裝聽不見,再後來索性不起早床了,任憑趙進捶門敲窗戶,他躲在被窩裡偷笑,就是不出去。趙進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早飯也不能按時開出來了,她氣得不行.,可又拿他沒辦法。吃不上早飯的知青們把狀告到曾書記那裡,老人家詢樓著身子來找王躍。王躍一見他就煩,不等他哆哆嗦嗦開口,馬上就說:「好了好了,你走吧,我就過去,就過去。」曾書記臉上乾乾地賠著笑,口裡應著:「快著點啊。」心裡卻在罵娘:「媽的,這個小x。不就是仗你爹的勢嘛!」回到廚房的王躍也不朝趙進看一眼,繫上圍裙就切菜做飯。趙進沒說什麼,跟著做她該做的事,只是倆人的情形倒過來了,原先是王躍拿眼偷看趙進,現在是趙進偷覷王躍了。王躍一高興,有些忘乎所以,哼起了小調,這下被趙進看穿了,她放下手中的活,默默地走到門外,抹起眼淚來.了。王躍心慌得不行,進進出出好幾次,不知如何收拾局面。好在趙進一會兒也就進來了,王躍有心獻殷勤,就問她:「中午你想吃什麼?」趙進沒答腔,他就自言自語:「要不弄個石灰蒸蛋。」他知道趙進愛吃雞蛋。趙進瞄了他一眼,雖然眼睛還是紅的,也沒開口接他的話茬,只是彎下腰,在案板下面摸了幾個雞蛋遞給他,算是和解了。

鄉村生活枯燥乏味,寂寞和新鮮空氣一樣多,時間和空間彷彿都處於一種靜止狀態。除了農忙季節,知青們誰也沒認真幹農活,大多窩在寢室裡,男孩子甩撲克,女孩子織毛衣,要不就談戀愛。這個時候的知青潮已接近尾聲,早已經不像前幾年那樣狂熱了,知青們的心態畢竟和農民不一樣,他們都明白自己的根是城市的,總有一天要回去,在這兒的每一天都是混日子,這就註定他們的心和他們的行為都是漂浮的。王躍本來是不安心呆在鄉下的,他的任務就是混個一二年走人了事。可自從趙進在他心裡紮下根以後,他所有的心思都轉移到她身上了,他的行為他的人生都有了目標有了意義,他對於自己目前的生活環境已經不再挑剔,一句話,他有事做了。生性不羈的高幹子弟王躍,遇著了他人生第一道需要自己解決的難題。他真正仿徨了。原本沒有朋友的王躍,這時候越發的孤傲、越發的沉默。閒了的時候,他踢拉著一雙軍用皮鞋,裹著他那件正宗原裝的軍大衣,在鄉間泥濘的小道上,像失了魂似的四處遊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即使是無意識地亂走,他最後總是走到趙進的宿舍這邊來了。好幾次,他都想推門進去,把心思表白了,但總在最後一剎那失去了勇氣。常常是,他就蹲在她的窗下,點上一支菸,抽完擴把菸頭扔地下,用腳尖踩滅,走了。有一回,菸頭燒著了他的手,他一驚,扔掉菸頭,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腦袋,有些鹹澀的東西硬在了他的喉頭。春去秋來,在季節的更替中,王躍承受著越來越深的煎熬。這一天下午,陽光特別的好,他遠遠地看見趙進蹲在宿舍門口洗頭,不知不覺地,就慢慢往這邊踱來。趙進蹲在屋簷下,身邊放了一桶子熱水,很專注地低著頭搓揉頭髮,香波很好聞,有一股子生薑的清香味道,那堆起的一層層的泡沫,就像王躍開了的心.花一樣,雜亂又燦爛。「要不要我幫你淋頭髮?」王躍這麼說了,倒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趙進斜過腦袋瞧他一眼,清脆地應了一聲:「那就謝謝你啦!」王躍得令,高興得手有些發抖,就手抄起一勺子熱水澆過去,可是動作特別笨拙,一下子把水淋到趙進脖子裡邊去了。趙進「喲」了一聲,側了側身子。王躍趕緊手忙腳亂拿毛巾,想替她擦,又不敢。趙進一把奪過,把毛巾塞到頸後,望望發愣的王躍,笑道:「發什麼呆呀,趕緊淋啊。」王躍穩穩神,好歹幫著她洗好了頭髮。趙進沒太顧忌他在身邊看著,也不主動跟他搭話,自顧自拿條大毛巾擦乾頭髮,然後把厚厚的頭髮甩在腦後,用一把很大的木梳子慢慢地梳順。夕陽下,長髮飄逸的趙進,成了王躍眼簾中的一幅風景,好久好久,揮之不去。

快過年了,知青們都開始打點行裝準備回家。王躍注意到趙進沒有做回家的準備,就問了她幾次,但每次她都回答得支支吾吾的,人也顯得有些恍惚,他就不敢再問。‘果然,別的知青都走了,王躍也捆好了行李準備開路,他進進出出好幾次想引起她注意,她卻好像沒看見一樣。王躍捺不住,就跑到她寢室去問她:「明天就過小年了,你真的不回家?」誰知趙進把手往臉上一捂,「嗚嗚」地就哭起來了。王躍慌了神,一把抱住了她:「怎麼了?怎麼了?是誰欺負你了?」趙進沒回答他,只是哭聲更大了佔王躍有些手足無措,笨手笨腳地想替她擦眼淚,趙進躲開他的手,卻往他懷裡靠得更緊了,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王躍從沒有過這種被人依戀被人信任的經驗,頓時有一種難言的情感在體內升騰,他體會著懷裡這個女孩的孤苦無助,自己的滿腔心思也一齊湧上心頭,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下來了,他張開雙臂,兩人緊緊摟在了一塊。好一會兒,趙進主動分開了身子。王躍轉身扯了一條毛巾遞過去,趙進接過來,沒有給自己擦,卻伸過手要替王躍擦,王躍被一腔柔情充溢著,渾身上下跟著了火一樣,馬上就會燃燒,他不管不顧緊緊抱住了趙進,一陣狂亂的吻落在趙進的額上,臉上,最後落在唇上。不知不覺的,王躍的舌尖頂開她緊閉的牙關,探了進去,含住她,不肯鬆開。趙進渾身顫慄著,雙眼緊閉,不知不覺地回應著他的吻,手裡的毛巾無力地滑了下去。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的趙進,感覺王躍的手哆哆嗦嗦在解她的衣釦,她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解,但王躍顯出他性格中少有的堅定,他急切又溫柔地在她耳邊低語:「讓我看看你,只看看,只是看看!」趙進睜開眼,看到王躍的眼圈通紅,神情裡有熱切也有傷感‘,她被他的眼神打動了,雙手慢慢地鬆開來。王躍輕輕地一層層解開她的衣服,少女美妙圓潤的胸脯一覽無餘,王躍激動得無法自持,·把頭埋進她懷裡,一下子跪了下去。趙進跟著他彎下身子,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的頭。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趙進耳語般呻吟了一聲:「好冷。」王躍猛地跳起來,把趙進的衣服重新一層層裹上,摟著她來到廚房,把已經熄了火的灶重新點燃,又跑出去抱了一大捆柴火進來。王躍忙進忙出的時候,趙進就坐在灶邊痴痴地看著他,不說一句話,燒紅的爐灶把她映襯得格外嬌媚。王躍坐到她身邊,愛憐地環住她:「暖和了吧?」趙進點點頭,輕輕地靠在他胸前6兩人靜靜地依偎著,聽著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僻啪」聲。

王躍眼巴巴地瞅著她,不知說什麼好,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會兒親親她,一會兒撫撫她的頭髮,眼睛跟手都忙不贏。趙進暖和過來了,就主動跟他聊起了家裡的事。趙進的父親是一個部隊作家,文革以來一直受批判,最近又被隔離審查,母親帶著弟弟下放到很遠的「五七幹校」去了,她在省城的家已經成了空巢。說著說著,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王躍用力摟緊她,說:「那你上我們家過年去。」趙進搖搖頭:「不行,算怎麼回事呢?」王躍說:「這有什麼,反正你要嫁給我的。」趙進抬起手,在他臉上颳了一下:「不害羞,誰嫁你呀。」王躍親親她耳朵根兒,悠悠地說:「你術嫁我想嫁誰?這還不是早晚的事嘛。」趙進低頭望著地,說:「你憑什麼這麼肯定?」王躍把臉深深埋進她脖子窩裡,聲音有些打顫,說道:「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就離不開你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趙進半天沒答話,一行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王躍扳過她的臉,輕輕地吸吸著她的眼淚,慢聲細語地說:「我真的喜歡你,我會對你好的,相信我吧。」趙進還是搖搖頭,王躍急了:「你不相信我?為什麼?」趙進看他著急的樣子,不忍心,就偎緊了他,耳語般地說:「因為我還不瞭解你呀!」王躍摟緊了她,有些賭氣地說:「我不管,我覺得我瞭解你,我就是要跟你好,就是要和你結婚!」趙進聽他這麼說,覺得好笑:「你多大呀,就想結婚的事了。」王躍沒笑,很認真地說:「看你說的,總有一天我要結婚的·,而且這件事我一定自己做主,將來我一定要跟你結婚。」趙進目光有些迷離,嘆息一聲:「現在也顧不到那麼遠的事呀。」王躍很有氣概地拍拍胸,說:「沒多遠的,你聽我的,沒錯。咱倆在這兒泡上個一年半載的,反正我天天守著你,不怕你跑了。以後再叫我爸把我們調回去,算起來,不就兩三年的事嗎。」趙進笑了,伸手打他:「從沒見你說過這麼多的話,結果一說全都是結婚的事,你躁不躁?」聽她這麼一說,王躍的聲音也低了許多:「我也不知為什麼,就是想和你說這事。以前不敢,現在敢了,你又不讓我說。」趙進覺得他這種神情特別可愛,忍不住親了親他。這下王躍可纏上她了,重重地把她摟進懷裡,裡裡外外親了個遍,不是趙進態度堅決,恐怕兩人早已越過了最後界限。

接下來,王躍趙進的事進行得特別順利。那年的大年三十早上,王躍他爹派了一輛小車來接他回去,王躍生拉硬拽把趙進弄上車一起回了家。路上的時候,王躍一直在心裡盤算怎麼跟爹開口,結果一到家,王躍他爹媽看見趙進都特別高興,尤其是他爹,喜歡得不得了,一貫嚴肅的面孔也掛上了笑容。王躍猜測這裡邊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跟他媽一打聽才知道,原來趙進他爹跟他是南下的老戰友,趙進轉到他們知青點就是他爹給安排的。見他兒子找這麼一個既漂亮又知根知底的女朋友,還有點親上加親的味道,他爹能不樂嗎?過年後沒多久,形勢有些鬆動,趙進爹媽也回來了,趙進就把王躍帶回去見她父母。兩孩子都有一半北方血統,都長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往屋裡那麼一站,金童玉女的一對璧人,趙進她爹媽互相一對眼神,那笑意就全在臉上了。接下來的日子就不用說了,快活得就像不用交錢的空氣。這年夏天還沒過完,趙進就上調到她未來公公屬下的一家百貨公司,憑著一副好歌喉,理所當然做了工會的宣傳幹事。沒多久,王躍被調到省裡一家名聲顯赫的外貿公司做業務員。一切就像王躍當年拍著胸脯保證的那樣,有條不紊地進行。日子一順暢,時間就過得快,兩個人天天約會見面,一年就好像沒有春夏秋冬,「噢」地就過去了,兩人偶爾也聊起知青點的事,竟恍如前世。這年的大年初一,他們順理成章地結了婚,新房當然就在王躍很寬敞的家裡。小兩口早早地下了班,回到家現成飯一吃,把房門一關,就來到了真正的世外桃源,王躍儼然成了一個老農,悠然態意地耕耘著他園子裡的土壤,趙進的頭髮耳朵鼻子嘴巴還有其他物件,都成了他手裡的莊稼,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他愛她簡直愛得發瘋了。王躍他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順吧著舌頭對他爹說:「咱這兒子完縷,年輕輕的,也就這點出息啦!你看咱們戰友老張的兒子都已經出自打天下了,還有那老林,他兒子也當上個經理了。他可好,就知道成天摟著媳婦兒!」王躍他爹聽了,眉頭鎖了好大一會,他仔細考慮了一下老婆的話,也覺得有必要找兒子談一談,做做年輕人的思想政治工作。這天正好趙進參加公司同事聚會去了,不在家裡吃飯,剩下原裝的他們仁。吃過晚飯,他爹叫住急著要離開的王躍,語調慈祥地問他:「單位裡最近怎麼樣啊?」王躍最怕他爹這副領導幹部的腔調―語重心長加上滿腹心機,他也沒心思跟他爹打持久戰,只想儘快敷衍了事,「還好,還好。」他一邊應著,人已退到了門邊,一副隨時開拔的神氣。他爹並不要聽他說,只顧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你剛剛參加工作,心思還是要多放在這上頭,工作要主動、認真做好,雖然你們李經理是我的老部下,他不會挑你的毛病,但保不住別人的七嘴八舌呀。所以你自己還是要積極上進,多學一些本事在手裡,將來還是要靠你自己打天下的。」王躍聽不進他爹的嘮叨,兩隻腳輪換著在地上倒騰來倒騰去,他爹看在眼裡,一口看不見的氣堵在了嘴裡,運一運神,又悄悄悶了回去。頓了頓,他接著再說:「我看你趁著年輕,暫時又沒有孩子拖累,去讀個電大、業大什麼的,拿個文憑在手裡,以後總會有用的。」說著站起身,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偌,這是成人高考報名表,你填一下交給張秘書。」王躍接過來,匆匆掃了一眼就塞到衣服口袋裡,開了門就走了。聞聲而出的他媽對他爹說:「瞧他這態度!我看你是白費勁,我現在把這話說在頭裡,那張表呀,一準廢掉。」他爹沒答腔,戴上老花鏡,茶几上撿過一張報紙看了起來。

王躍趕著要去接趙進,哪還聽得見他爹媽說什麼。他新婚燕爾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去,睜開眼閉上眼只有趙進一個人,他爹這時候想著讓他弄功名,本來就是選錯了時機,根本白費勁嘛。「這肯定是我媽的嫂主意,」王躍有些恨恨地想。來到事先約定的地點,王躍拿眼一找,沒看見趙進,心裡就發慌,生怕趙進出了什麼事,他伸著腦袋四處張望,腦子裡翻江倒海地瞎猜,出來一種推測又被另一種推測推翻,什麼驚險場面都被他設想到了。他定定神看看錶,不由得啞然失笑,自己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一個小時吶。「等著吧。」他嘟濃了一句。從外衣口袋裡摸出一根菸,背過風點上,抽一口,四周踱踱步,抬頭看看天,把沒抽兩口的香菸扔了;一會兒,又摸出一根菸,背過風點上,抽一口,再看看錶,天哪,才過了三分鐘。王躍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度日如年。不知怎麼,他突然想起了在知青點的時候,想追趙進又不敢的那種心情,和現在的情形倒有幾分相似,只是心境截然不同了。等到趙進急急忙忙往這邊跑來的時候。看到王躍就像拉磨的驢一樣閉著眼轉圈。趙進「嘿」一聲蹦到他跟前,王躍眼沒睜就把趙進抱住了。趙進調皮地姍開他的眼皮,看到的是一雙閃著淚花的眼睛。「你呀,」趙進的聲音有些便咽,撲到他懷裡。「咱們回家吧。」

轉過一年,趙進生了個漂亮的女孩兒。當作家的外公給起了個名字叫月月。「這名字有講究,」外公伸出左手,五個手指全張開,然後像外國人一樣用右手先德下左手的大拇指。「王躍趙進都是1958年出生的,給他們的兀女起名字應該體現這層意義。我記得當年蘇聯發射了一顆人造衛星,這可是人類的大事呵,值得紀念,天上原來就有一個月亮,加上這顆人造的月亮,不就是兩個月亮嗎。這是理由一。」「理由二呢,」外公又用右手德下左手的食指,「兩個月字湊一塊了,不就是團團圓圓的意思嗎。」移言一齣,四座皆服,月月這名字就板上釘釘了。只有王躍輕輕地嘀咕了一句:「王躍、王月月,怎麼好像兩兄弟。」趙進含笑掃了他一眼,王躍沒再吭聲。「咳咳,」外公清了清喉嚨,環顧一下四周,接著又說:‘·當然啦,這隻能做個小名,喊著好玩,學名還是請爺爺親自取吧!」外公思想改造很徹底,這個時候也沒忘記民主到集中的組織原則。爺爺當然不會反對這個提議,含笑點點頭,算是默許。只可惜爺爺職務雖高,已經由局長做到了廳長,學問卻沒跟著長,可見由數量到質量的轉變不是哲學家講的那麼容易,勉強起了個名,除了學校老師同學不得不叫之外,家裡人是從來不叫,著實太難聽了。自打生了月月以後,一家人寶貝得什麼似的,大大小小都圍著孩子轉。王躍他爹連會都少開了好多,早早地下班趕回家抱孫子。他媽也不再端著馬列主義老太太的架子了,請了假在家照看趙進母女,端湯送水的幹得不知多起勁,連小保姆都沒她忙。倒是王躍閒在一旁沒事做,除了孩子睡在搖籃裡的時候,他能守在旁邊看看以外,平時就只有袖手旁觀的份。每次他,--伸手抱孩子,他媽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趕緊接過去了,還說怕他把孩子摔著了,他在屋裡團團轉了幾圈,自己覺著自己挺礙事的,心裡有點空落落的,跟誰也沒說,就跑出去逛去了。

‘就這一逛,王躍發現世界變了呵,這個時候的大街跟幾年前大不一樣了,原本安安靜靜的街道,好像被洪水沖刷了一遍,原先的那份安逸、質樸衝到九州外國去了,沿街兩邊呼啦啦竄出無數的小商小販,有當街扯根鐵絲,掛些花花綠綠汗衫短褲賣衣裳的;有支幾塊板磚架個門板就算開張賣皮鞋的,還有的推著個三輪車,橫七豎八擺著些襪子、牛仔褲什麼的,已經不算年輕的小老闆叉著兩腿站在車上,舉著個大喇叭聲嘶力竭地招徠顧客。當街的那些老房子也被人們動了許多心思分隔出來,做成了各式各樣逼仄狹小的店面,一樣也賣些衣服、鞋襪什麼的,跟擺攤打街的稍有一點區別在於,家家都用那種音質單調而高亢的雙卡錄音機比著音量放些鄧麗君、劉文正、迪斯科舞曲什麼的,「吱吱」的電流聲倒蓋過了鄧麗君柔若無骨的歌聲,再加上人流熙攘而過的聲音,所有這些分不清層次的聲音夾雜在一起,把個街面上弄得熱鬧又嘈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浮躁的熱氣。王躍在這樣的街上穿行,有些眼暈的感覺,心裡感覺發堵,後背上也滲出了微微的汗。在這條走慣了的街面上,他竟有了找不著方向的感覺。他停住腳步,點了一支菸,默了一會神。正不好往哪裡去的當口,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下躍?王躍,真的是你呀!」他猛地回頭一看,西裝筆挺,亮閃閃的,有些面熟的一個人。「是紅……」他試試探探地,辨認著說。「紅地主呀,劉學紅,大家都喊我紅地主的。」對方倒比他爽快,還當胸擂了他一拳,煞是親熱。「你不記得我啦?那年你被七八個人圍住了,要搶你的軍帽,是我幫你搶回來的。」

「啊,對對,是你幫我又搶回來的。」王躍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很興奮地搶過話頭。「哎哎,」他趕緊掏口袋摸煙,被紅地主攔住了:「來來來,抽我的。」他大大咧咧地從西服裡摸出一包「希爾頓」遞過來,王躍抽出一根,劃根火柴點著了,很貪婪地吸了一口,「蠻好,蠻衝的。」紅地主有些得意,「味道好吧,正宗美國貨,那邊搞來的。」後一句是壓低了嗓子說的,王躍一時不太明白,就問他:「那邊是哪邊哆?」紅地主像看外星人一樣打量著王躍,滿臉的驚駭之色:「有沒搞錯啦,老兄!」撇的是字正腔圓的廣東腔,搞字讀二聲。「你該不是從外國才回來的吧,這麼不瞭解我們國家現在的大好形勢!」王躍聽著有些好笑:「那你告訴我,大好形勢是什麼?」「大好形勢就是改革開放,全民經商嘛。」紅地主的眼神里有了明顯的憐憫:「嘖嘖,可惜了你的高幹子弟身份。」王躍最受不了的就是來自平民子弟的輕蔑,他把手裡還有長長一截沒抽完的菸頭對地下一扔,冷冷地說:「我還用不著你來告訴我什麼叫身份。」說完,扭頭就要走,被紅地主一把拉住了:「唉,哥哥哎,生什麼氣咯,我又沒有別帥意思。我是想說,」紅地主撓撓後腦勺,費勁地斟酌字眼:「我是說,晦,你就不會打你爺老子的牌子賺點錢啊。」

王躍沒想到紅地主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就把自己打倒了,真正的振聾發饋。雖然他在家也聽過他媽的嘮叨,什麼張家兒子李家閨女的,但他根本沒聽進去。他接連幾天都在琢磨紅地主的這句話,甚至忽略了趙進母女的存在。平時下了班回到家,王躍總是膩在老婆跟前,夫妻倆溫存溫存,逗逗孩子,其樂融融。可這幾天王躍的心思亂了,一到家就坐在客廳裡,嘴裡叼根菸,眼睛盯著電視,心裡頭卻翻江倒海的。趙進幾次喊他拿東西,他也沒聽見。遇到這個並沒有多少交情的中學同學,一句話就給王躍帶來這麼大的衝擊,恐怕是紅地主自己也始料未及的。紅地主那傢伙,不就是街邊一個小混混嘛,不知在哪發了點財,人模狗樣穿上了西裝,還叼著「希爾頓」招搖撞騙的,王躍想想又好氣又好笑。可是「賺錢」兩個字就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烙著了他,讓他沒法不琢磨。在公司裡做了幾年業務,他也知道些賺錢的套路,只是從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這天下班時間過了很久,王躍還在辦公室等趙進的電話,兩人約了去看一場新上映的外國電影,這是那時候城市裡大多數人的文化生活,弄得著新電影的票子是有面子的人才辦得到的。他坐在辦公室翻報紙,有人敲敲門進來了,王躍抬頭一看,是公司老總李經理。「小王呀,」李經理笑吟吟地把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在他桌上,「我到雲南開會,順道帶了幾條雲煙給王廳長,麻煩你給帶回去呵。」王躍笑笑,說:「那我就代表我爸爸謝謝經理。」「酶,」李經理擺擺手,「不值得一提。」他清清嗓子接著說:「另外,小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當然,這還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不代表組織。」說到這兒,李經理又頓了頓。王躍有點不知所措,只有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李經理正色說:「是這樣的,公司準備在深圳設一個辦事處,加強一下外貿這一塊。經理室初步議了一下負責人選,我提了你,一怎麼樣,你有什麼想法?」王躍覺得很突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李經理笑著拍拍他的肩,說:「不著急,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給我個答覆就行了。」王躍把煙交給他爹時,並沒提這件事,倒是跟趙進說了。趙進一開始是一臉驚喜.但轉眼又變了顏色,眼淚也跟著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了,把王躍嚇了一跳,趕緊進行安撫工作,這一安撫,兩個小時就過去了。兩人親熱過了,王躍思忖著還得找人商量呵,他就想到了紅地主。他不敢把這傢伙招惹到家裡來,保不住這老兄穿個什麼就跑來了,說不定就是尖領襯衫喇叭褲外加蛤蟆鏡,他爹見了那副打扮,非得把警察叫來不可,只好跑出去找他。這紅地主還真不好找,王躍費了老大的勁,兜了一個大圈子才找到他,老兄窩在城郊結合部的一間破民房裡,不知搗騰什麼玩意兒。見了王躍,歡喜得像撿了大元寶。王躍沒跟他多寒暄,兩句話就直奔主題。紅地主連他的話都沒聽完,就用力拍打著他,大聲說:「搞得搞得。王躍,冒錯(這兩個字講的是粵語),真的搞得,你這下要發財噠!兄弟以後還要仰仗你的呀!」王躍受了鼓舞,歡歡喜喜回家報信,可沒想到在他爹那兒碰了釘子,他爹聽完他的話,丟了字正腔圓的四個字給他:「誤人子弟。」王躍不明白他爹的意思,只是覺著這句話實在和他搭不上界。趙進的態度依然琢磨不定,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煩躁的,弄得他沒了主張。倒是他媽旗幟鮮明地支援他,還表態說家裡的一切她都包了,保證不讓王躍分一點心,這話王躍相信,就算他在家,他媽不也獨攬大權嗎。可趙進這邊不好辦,該怎樣說服她呢?其實王躍自己也不能保證自己單槍匹馬的能幹什麼事情,離開趙進單獨生活,哪怕是一小段時間,他也不敢想象自己撐不撐得住,他實在太愛她了。這麼耽擱著,一個星期很快過去了,他想無論如何都得到李經理那兒表個態,就到他辦公室去了。一敲門,李經理抬頭見是他,高興地招招手:「小王呀,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快坐下說。」王躍趕緊在他桌子對面坐下。李經理抬手把桌子上散亂的檔案歸置歸置,又清了清嗓子,微笑著說:「考慮得怎麼樣呵,家裡都有些什麼意見哪?」王躍撓撓頭,有些尷尬地說:「我倒是覺得是一個好機會,可家裡的意見不太一致,弄得我也沒信心了。」李經理很寬厚地笑了笑,說:「可以理解嘛。你看這樣好不好,公司這邊先不下正式的任命,你先帶幾個人過去做一些籌備工作,如果覺得還能適應的話,再做正式安排,這樣兩邊都有一個緩衝的時間。」領導這般體貼人微,王躍當然無話可說,領命回家。給趙進做解釋工作,花了王躍整整一個晚上,手臂也讓她掐青了,還讓他賭咒發誓海枯石爛不變心,才總算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