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務副縣長

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何申

窮縣日子難過,窮縣年末的日子更難過。青遠縣常務副縣長鄭德海本想在醫院裡避開這一段日子。按說他也避得有道理:後半年他的血壓一直居高不下,心臟也不好,大夫早就讓他住院,他愛人徐淑敏為這事跟他急好幾回了。正好他好幾年也沒休過假,這次就一槍兩眼連住院帶休假了。但是在下午探視時,公安局的小徐局長來了。小徐是徐淑敏的遠房堂弟,論起來叫鄭德海姐夫。鄭德海不把小徐當外人,就說你怎麼又來了,眼下正是社會治安要緊的時候,你不好好在局裡盯著,一個勁來看我幹雞巴啥。小徐就苦笑了,把病房門關嚴,說有兩個事,一個是打門球的那些老幹部派代表到公安局問上街遊一下子得經過哪些報批手續;再一個事是有一個案子需要動警力去外省,局裡眼下沒有出門的錢。

這麼一說就說得鄭德海在床上有些坐不住了。不過鄭德海畢竟是經過場面的人,何況都五十好幾了,在全地區各縣算是最資深的副縣長了,絕不能聽小徐說的就竄下床來,那也太失身份了。他就問:「大院領導知道不?」他說的大院在青遠就是指縣委縣政府,這兩大機關還沒蓋上樓,還在平房裡,有一座舊樓給了人大政協,要是說樓上的領導,就是指後者了。

小徐就說縣委米書記隨團去義大利還沒回來,政府傅縣長去地區給她男的和孩子聯絡工作和學校,鄭德海皺著回頭說我不是問他倆,他倆我知道,我是問旁的領導。小徐說管政法的苗書記他老孃沒了,回家忙喪事去了,文教書記去地委黨校學習……鄭德海說:「還有宣傳部任部長呢!」小徐說任部長的車翻溝裡了,腦震盪正在家休息。這麼一說就把鄭德海說得心裡全涼。他下意識地點著根菸抽著,眼睛瞅著窗外,窗外能看到大半個縣城。要說縣城如今建得也夠可以的了,大涼河上新建了橋,有二里長,是花了三年的心血幹成的;河東的鋼鐵水泥廠也是新建的,預計來年就能掙幾百萬的利稅,河西的城鎮改造也見了模樣,一個四稜八角的井字街開出來。要是這麼一看,真叫你順心豁亮,當著上級領導你就敢說咱青遠這窮縣打翻身仗指日可待。人家領導當然愛聽這話,頭年為這話也和鄭德海及縣裡的頭頭沒少乾杯,很是說了一些讚揚鼓勵的話。那時候,米書記剛從地區調來,他年輕才四十五歲,很明顯地是鍛鍊一番另有重任,縣長傅桂英也算是女中豪傑,正雄心勃勃地和一個港商談大專案。有他們二位在前面,鄭德海雖然明瞭那幾杯酒或者是幾瓶酒在改變一個窮縣上作用有限,但畢竟沒有太大的壓力,天塌下來砸個大的,縣裡個大的是書記縣長,常務副縣長是具體幹事的,何況自己也快到站了。可誰曾想這才幾何,情況就變成這樣,小米子(鄭背後這麼叫人家)淨出去考察啦學習啦,屁股都沒在縣裡坐熱;傅桂英搞的那個專案讓人家給騙了,騙走一百萬,好一通追也才追回五十萬,那五十萬肯定要打水漂了,弄得傅桂英也幹不下去了,請求調走;加之年底啥餡都包不住,企業不景氣,財政空虛,還有幾個倒閉廠的職工成天到縣政府大院請求給碗粥喝,其中有幾個五十多歲的人特有辦法,一人找準一個縣領導的辦公室,往門口橫著一坐,管保讓你堂堂縣政府沒法辦公。這麼一來,縣裡領導都往後退了,啥事都說等米書記回來定。可眼下上街遊行這事不可掉以輕心,到時候一查書記縣長甭管啥原因人家不在家,你鄭德海就推不掉責任。這麼一想,鄭德海就說:「案子那事,實在沒錢先別去,先得想辦法別讓人上街……」小徐說:「那個案子,可是關係到那個專案……」他就不往下說了,顯然是話裡有話。鄭德海瞥他一眼,說:「專案多啦,哪一個?」小徐說:「是傅。」這麼一說鄭德海心裡就全明白了,他也就不往下說了。縣裡的這點貓膩,他們都是再清楚不過了,鄭德海不願意當大頭,他得盤算盤算再說。他又想起老幹部的事,便說:「不就是醫療費的事嗎?至於上街?」小徐說:「還有工資,這個月才發了一半。」鄭德海皺著眉頭說:「做做工作,不就是晚幾天嘛!好傢伙,上面一個勁開口子,我往哪生那麼多錢去!」這麼一說,鄭德海就來火了,就從床上跳下來,小徐貓腰從床底下給他攏鞋,床底下堆著的罐頭奶粉啥的就露出來。小徐自然是有視無睹裝沒看見,那堆東西里也有他的一份,而且還是挺重的一份―縣裡定了不少廉政措施,但人家有病送點東西總是情有可原。

這時候徐淑敏拎著個小兜進來。徐淑敏頭年退的,她比鄭德海大幾歲。當初退的時候本想搞點買賣掙點錢,也跟著旁人倒過鋼材水泥啥的,還印了名片是什麼公司經理,後來折騰個夠也沒掙個錢毛,還差點讓人.給騙了,嚇得好些日子睡不著覺,再後來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掙乾的吃乾的,掙不來乾的喝稀的,就安下心來在家帶孫子了。話是這麼說,其實家裡的日子是整天吃肉都行,何況還有鄭德海這面大旗,徐淑敏一進來就喊小徐:「你要幹啥?你別想讓老鄭出去給你當擋箭牌!這時候又都想起他啦?老鄭,咱不去呀!」小徐就苦笑了一下,說:「我,我哪敢呀,我是來彙報的。姐,這事··一」徐淑敏繃著臉說:「你別姐、姐的,您是大局長,是書記縣長的紅人,早把我們忘啦,年初你們公安局調整時,我家小四咋就不行呢!」一提這事,小徐更尷尬了。鄭德海的四小子是年初從公安局調出來的。那回是一批人。是米書記傅縣長下決心幹的,受了上級表揚。小四那小子淨喝酒鬧事,鄭德海也不願意讓小四穿那身衣服了,但這事畢竟讓老鄭丟了點面子,而且那時書記縣長都在興頭上,鄭德海年齡又大,好多人都分析老鄭要不行了。徐淑敏對此一直耿耿於懷,現在可逮著說話的時候了。

鄭德海最煩徐淑敏沒完沒了地叨叨,雖然有時是一針見血怪痛快的,但畢竟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翻小腸。再看這麼一會小徐的臉色都難看了,鄭德海就說:「老徐你不能不說?那事也不是小徐定得了的,你難為他幹啥!」徐淑敏瞅了一眼床下說:「定得了定不了這我知道,可遇事誰輕誰重自己心裡得有個數。想當初把你從政府調公安局去,是誰說的話?噢,現在坐上嗽嗽叫的車,就牛性啦?我告訴你……」鄭德海說:「別說啦!不像話!」小徐連連說:「姐,這事啊……」也說不下去。外面有人敲門,小徐去開門,「看是局裡的股長,小徐可找著撇氣的了,訓道:「敲啥!敲雞巴啥!沒看我和鄭縣長談事嗎!」那股長向後退了兩步,說:「是,是,是他們讓我來的,問怎麼答覆……」小徐說:「愛怎麼答覆就怎麼答覆,我不管!」那股長說了聲是,轉身就跑。

鄭德海這工夫披上大衣就出來了。徐淑敏在後邊說你還真去呀,一會還得輸液呢!鄭德海扭頭說你還有完沒完啦?不嫌煩得慌!徐淑敏的勁頭減了些,小聲說:「是張大炮起的主意要上街,你惹他幹啥。」鄭德海一聽是張大炮,不由得瞅瞅小徐,小徐點點頭,說:「也就是您說話他能聽,您的面子大。」這麼一說就把窗戶紙給捅破了。小徐為啥非請鄭德海。因為鄭德海和張大炮是兒女親家,就是小四的老丈人。如今各縣都是一樣,幾十年下來,兒女親家,親家的親家,纏著繞著裡勾外連都能論得上親戚,有些人領匯出面都不管用了,利用這個關係人家反倒給你個面子。不過若是弄不清這裡的主要頭緒,就出馬一條槍地幹,很容易就八方通訊兒四面關門,弄你個五迷三道。米書記新刀捲刃就卷在這上,他對財政局陸局長有點看法,覺得陸這人太有點說一不二,有一天就和苗書記在一起聊上了,他哪知道苗書記的小姨子離了婚以後是經苗介紹與陸的·外甥結婚,兩家正在熱火頭上,很快陸就一反常態,在米書記面前啥事也不做主了,一堆事就這麼點錢,您愛咋辦就咋辦吧,結果急得米書記一個勁出去解放思想不想回青遠了。這事鄭德海他們心裡都明鏡一樣,唯獨糊塗了一個小米。他在家裡跟徐淑敏笑這事,說:「小米太嫩呀。」徐淑敏那次還說點人話,她說:「哼,誰像你們這些老滑頭……」

鄭德海也有點住煩這醫院了。在醫院裡他更得不著消停,人家拿著東西來看你,你準得跟人家說幾句客氣話吧,這話說多了也累,而且那些東西還得往家倒騰。徐淑敏小兜裡裝著大兜子,但還不能裝得太滿,讓熟人看見多少也不合適,徐淑敏說我勤來勤去搬走山吧,一天好幾回地倒,鄭德海臉子上就有些掛不住,心想我這是住院呀,還是開批發部呀。還有這些食品到家了也吃不了,徐淑敏特小氣,除了給她孫子吃,大部分都送到她一個親戚開的小店裡轉手賣了。這倒也不是徐淑敏的首創,電力局稅務局工商局這些局頭的媳婦是勇敢者,人家公開說我們孩子他爹感冒一回,收了二百袋奶粉,咱不能浪費了,也得為豐富市場做點貢獻。後來這做法就蔓延到縣領導家屬中,常委會為這事還研究過,讓各自管好自己的老婆,老婆們都惱了,說才幾袋幾罐呀,有能耐你們讓人家都拿回去,結果也不了了之。但鄭德海終歸是明白人,他認準樂極生悲是個硬道理,好事多的時候別忘了夾尾巴。因此,他有遠見地常在某些關鍵時刻做出一點挺大度的事,比如小四的事,常委會研究時他第一個表示要讓小四出公安口,所以又見徐淑敏老鼠一樣地搬騰,他也就不想在醫院住下去了。

張大炮原來是縣人大副主任,再往前也當過財政局長。不過他當財政局長時還不興後來這一套,因此他確實是沒得到什麼實惠。等到他當了人大副主任,再看老陸這一茬子人家中客不斷,車尾巴後拉著菸酒肉去上面要錢,縣裡像樣的館子都不屑一顧了,張大炮就有點看不慣,再往後他退下來打門球了,就常常感到後悔,說當初真不懂權是個什麼東西,幹了一溜遭,老伴還是個集體工,住的還是平房。再往後就撕破老臉爭來一套三室的樓房,把兒子閨女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遍,心裡多少平衡了一點。最近這事是他們這些人成立了個門球隊。到鄰縣打了兩場都贏了,但回來了心裡又都挺彆扭,原因是人家有運動服運動鞋運動帽,自己這啥也沒有,門球場還是原先縣委縣政府占人家隊裡的一塊菜地,村裡揚言來年春天就收回去種黃瓜了,大夥心裡就有些著急。正好門球場地就在縣大院門外,出來進去的人啊車啊都在他們眼皮下,忽然就看見多出一輛又黑又亮的轎車,問清叫奧迪,花了三十來萬塊錢,才從長春開回來的。張大炮和他的球友們就憤憤不平了,就說起醫療費啊、旅遊啊、老幹部活動室的裝置啊,還有這幾個月工資總不能及時發到手啊,大家推張大炮找領導。張大炮歷來是先放頭一炮,他說這回咱得打一炮威力大的炸彈了,幾個人笑著嘀咕了一陣,就板著臉進了公安局,像回事似的問上街遊行的有關事宜。看小徐他們怪緊張的樣子,張大炮強忍著沒笑出來。出來後有的球友反倒受不了啦,說咱這窮縣本來爛事就多,咱這不是又給添亂嗎!張大炮說:「堅持住啊,亂不亂不在咱開個玩笑,這叫幫領導參政議政。」話是這麼說,可整個球隊再打球時手頭都不大準了,淨打臭球。

鄭德海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穩,財政局長老陸就跟進來,說:「您可回來了,增資這事必須在新年前落實,一共是三百萬,把咱所有的備用金算在裡,還差一百萬,咋辦?」說完就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地擠咕眼睛。老陸有擠咕眼的毛病,後經醫生幫助矯正好多了,只是到了動真格地想事或著急時,就板不住了。他對付米書記時,嘴裡請示咋辦,眼皮穩穩當當待著,知道底細的人便清楚他根本沒上心。眼下這個樣子,鄭德海便知老陸不是在對付。鄭德海想想說:「年末了,上面又有要求,長工資這事兒無論如何得想法子落實,讓大家高高興興的。」老陸說:「是呢,這事要是再不落實,大家就更沒勁頭了,我這個財政局長也沒法當了。」鄭德海一聽就來火了:「噢,鬧半天你是想你這個局長沒法當了,那今年整個財政日子你是怎麼過的,年初的計劃你是怎麼落實的?」老陸被問得一愣,立刻又說:「那能怨我嗎?誰叫他米書記那麼對待我!」鄭德海道:「人家米書記咋對待你啦?你也別老冬瓜不讓刮毛,老虎屁股摸不得啦!」老陸一看鄭德海真的生氣了,便軟了幾分,說:「我,我是憋這個氣。噢,咱青遠就出不了幹部啦?動不動就從上面派一個來,他們就比咱高明咋著!」這就把話引到很長時間一直在青遠籍幹部心裡不大愉快的事上來:這些年,青遠主要的頭頭一直是從地區派來的,這麼做從上面講是想用新人快一點開啟窮縣的局面,同時當然也有鍛鍊年輕幹部的想法。這些人到青遠後也確實有股子敢想敢幹的勁頭,不論是從經濟發展的指標還是抓專案跑資金上都比青遠籍的幹部顯得有魄力。但這些事一落實起來就跟想象中的有不小距離,縣裡的人事關係又複雜,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得清的,再加上上派的幹部家小不在身邊,麻煩事也隨之而來,結果弄個不歡而散也就大有人在了。青遠的幹部歷史上就有點排外的情緒,儘管自己內部也鬧矛盾也掐,一沾上面派幹部的事又自然而然地抱團。鄭德海年輕的時候也氣盛,也是覺得自己不在乎,連踢帶打地緊折騰,後來就有點覺悟了,看出青遠這窮縣除了自然條件差,經濟底子薄,還窮在人心不齊,不少時間都白搭在瞎折騰上了,搭在扯皮鬥心眼子上了。比如他管財政,這個老陸淨跟米書記較勁,把自己夾在當中,這一年也好他孃的受罪,現在你老陸打突搭了,鄭德海自然不能就這麼拉倒。鄭德海說:「你呀你呀,沒一點五湖四海的心胸,挺大的幹部,淨乾點子老孃們的事,人家米書記說不著你咋著?人家是書記,是領導,人家從城裡跑咱這來幹啥來了?這是出金子還是出銀子的地兒?啊……」老陸脖子往旁邊一扭,小聲說:「咱這小媳婦不錯……」鄭德海叭地拍了桌子:「扯淡!你有什麼證據?就咱們這風高水硬兩個大紅臉蛋,人家能看得上?擱我我都看不上!」老陸說:「當然啦,人家徐淑敏是南邊的人。」一下子把鄭德海噎個夠嗆。這陣子縣裡幹部對米書記有點看法,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就是有人議論縣委辦一個姓黃的女秘書跟米書記關係有點不那麼一般,說米書記上哪都帶著她。這小黃也確實長得不賴,青遠這地勢高風硬,農村婦女被風吹日曬,倆臉蛋都通紅,看去都挺健康的,細瞅太粗糙。可人家小黃三十多了,孩子都上小學了,卻細皮嫩肉的,而且人家辦事利索,說話也恰到好處,看去是讓人舒服。不過鄭德海自己從沒有過非分的想法,凡是女的進他辦公室時,他總把秘書叫來,秘書不在他就把門半敞開,以示清白;同時,他也不願意想人家米書記啥的有那種事,所以,他一聽旁人議論這事就給壓唬下去。鄭德海說:「老陸你別瞎雞巴亂扯,咱說財政你說媳婦幹啥?人家領導接觸的人多啦,我還找你媳婦談過事呢,我跟你媳婦有啥事?」老陸笑了,抽著煙說:「我媳婦?你要是喜歡就讓給你,我保證不吃醋。」鄭德海也抽著煙,一撇嘴說:「我還想多活兩年呢,你留著自己用吧。」這麼一打咕,倆人又都心平氣和了,最後商定先挪用三北防護林的專項資金,把欠的工資和補發的工資都兌現了,來年春天種樹前一定想辦法補上。老陸鬆了口氣,說:「年末旁的開支可就都不能答應了,你答應我也沒錢。」鄭德海想想說:「基本上都得封死了,不過,民辦教師工資一定得落實,還有老幹部醫療費……」老陸皺眉頭說:「醫療費可吃不消,今年連死的帶活的花了一百多萬,這還了得。還有那醫院也沒那麼幹的,高壓鍋衛生紙什麼都開,一個老幹部把全家藥費都包了,誰受得起。」鄭德海擺擺手說:「行啦行啦,那是衛生局的事,這些老頭子,咱惹不起,都是寶貴財富。」倆人的話還沒說完,就聽過道里傲地一喊,哄哄地都是腳步聲和嚷嚷聲,一聽就知是那些上訪的。隨之呼呼地就有人敲門,.還喊:「青天大老爺,這日子讓我們還過不過?一個月才發四十塊錢,·還不夠給孩子買本子的!」

鄭德海和老陸彼此相互瞅瞅,都沒出聲也沒動,幸好這辦公室的門沒玻璃,門縫也挺嚴,後來就聽辦公室的同志說領導不在,好說歹說才把人哄走了。走了以後鄭德海跟老陸說:「看看是哪個廠子的,實在不行你那兒借點,得讓大夥把年過了。」老陸這回點點頭沒說什麼,臨走時問:「地區老促會的領導來了,你見見吧。」老促會全稱是老區經濟建設促進會,是地區退下來的老同志組織起來的‘青遠抗日時是根據地,老同志關心這兒,幫著跑專案出主意。不過他們在位時都沒弄得好,現在說話都不算數了又想弄好,難免有點叫人不相信,但畢竟是一番好意,起碼讓人家有點事幹了,鄭德海無論如何不能怠慢了人家。鄭德海說:「好好接待,再窮也得有酒錢,別顯得咱青遠小氣了。」老陸嗯了一聲就走了。

老陸走了以後,鄭德海覺得辦公室怪冷的,摸摸暖氣冰涼。趕緊叫來後勤的,一問清是有煤但鍋爐出了毛病沒錢修,鄭德海說就說我說的,欠著。又說兩天之內還不見熱氣,你這個後勤負責人就回家待著去吧,訓得那位火燎眉毛似的回去張羅了。鄭德海這時才想起張大炮,他就去大院外的門球場找,到那一看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後來聽說體育場開公判大會,張大炮他們都去幫著維持秩序去了.鄭德海心裡多少安穩了一些。這時他就看著河兩岸的大煙囪,冒煙的和不冒煙的差不多對半了,他知道不冒煙的廠子多數都是遇到難事或停產或整頓呢,而冒煙的廠子有幾個是才搞了股份制改革,正有股子衝勁呢。要是都這麼搞下去,前景也是看得出來的。鄭德海又看看大街,街上倒真是一片繁榮,花花綠綠的衣服把個冬日裡的青遠縣城打扮得怪俏怪鬧,電影院的喇叭聲、錄影廳的武打聲和商店的叫賣聲與不那麼透亮的空氣攪在一起,讓人心裡感到有點躁躁的,有人曾說青遠得先抓好環境保護,鄭德海說那當然好,要是光種大棒子空氣準保好,誰他媽的怕喘氣挨嗆,你就到大山溝子裡去,那空氣沒問題。

小四騎車子過來,叫:「我媽讓你回家,有事。」鄭德海問:「啥事?」小四說不知道就要走。小四在外單過,鄭德海好些天沒見過他了,就問:「你這陣子忙啥呢?」小四也不下車,用一隻腳踩著馬路牙子,說:「咱一個從公安隊伍清出來的人,還能幹啥。混口飯吃喚。」鄭德海知道小四對自己有意見,便說:「四兒啊,這事可是你自己走的,你要不是喝酒打架,人家能把你開出來嗎?,‘小四說:「喝酒鬧事?喝酒鬧事的多啦,也沒都開出來呀。」鄭德海問:「你說是誰?」小四笑了:「好啦,說那些沒勁,出來更好,更自在。」鄭德海說:「這回你可要好好幹。」小四問:「在哪幹?」鄭德海說:「外貿呀,你不是調外貿去了嗎?那可是我親自找的外貿局長。」小四說:「我早不在那了。」鄭德海吃了一驚:「你去哪了?」小四掏出張名片:「我跟我的哥們開了個鏢局,往後您要是有什麼貴重物品給領導送禮,我公司負責全程安全。」說完上車走了,把發愣的鄭德海扔在那裡。鄭德海看也沒看那名片,狠狠地撕碎撇了,氣呼呼地他就往家走,他要向徐淑敏問個究竟,因為小四聽他媽的,徐淑敏肯定知道這事,真可惡,她那張漏勺嘴竟然把這事包得這麼嚴。

很奇怪,縣委副書記苗滿田和宣傳部任部長都在鄭德海家裡坐著。鄭德海一見面不由得問苗滿田老孃的事,還有任部長腦震盪怎麼樣了。苗滿田說剛剛從鄉下回來,喪事一切從簡了,要是弄複雜了折騰不起,光磕頭也得把人磕出腦震盪來。苗滿田四十八,是前年從宣傳部長升成副書記的,分工主管政法。任部長個小,個小也四十了,但鄭德海這一茬人習慣叫他小任兒,小任從一個鄉鎮黨委書記當上宣傳部長,自然是得益於苗滿田的大力保薦,小任腦子好,文章也漂亮,工作也有辦法。種種因素,就把他倆拴在了一起,相比之下,小任反倒和主管文教的書記顯得不那麼近乎。在縣委領導排隊上,青遠的情況一直是主管文教的書記要比主管政法的靠前,苗滿田本來也是奔著主管文教去的,不曾想也跟縣委書記那個位子一樣,地區派來個主管文教的,把苗滿田給擠後一位,苗滿田嘴裡不說,工作也是照樣幹,但心裡對這事總是有點兒不樂意。鄭德海是常委常務副縣長,是緊排在書記縣長後的,可他有年齡的關係,估計這輩子享受正縣級待遇沒問題,要想正)l八經的坐到縣長這位子上有點困難,這不光大夥清楚,鄭德海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也不往那想了,人大政協是他的下一站。可他在副縣長之後由誰接替上,他的話還是佔有很大分量的。鄭德海跟苗滿田二人寒暄了幾句後,他就琢磨出這二位是為何而來的。他不想把這些麻煩事都斂到自己身上,便搶先說張大炮的事,說苗滿田你得抓抓這事,又說小任到年末了,別看縣裡日子緊,這一年的工作成績還得宣傳,把大家的勁頭鼓起來。這二位連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都連連點頭應下來。鄭德海又問吃了沒有,乾脆在一塊兒喝幾盅吧,徐淑敏在一旁說大夫可不讓你喝酒啊,苗滿田就笑道:「嫂子怕我們喝你家的酒啊!」小任說:「喝不得,我腦袋還疼呢。」鄭德海一看這二位是非要把話說清不可,就對徐淑敏說:「我們說點事,你去一邊忙吧。」徐淑敏沉下臉說:「好傢伙,啥事還揹著人說。」卻也就離開了這屋。苗滿田立即給小任使了個眼色.小任看來早有準備,說:「老領導,我倆早就想找您彙報一下思想,青遠的事。您可得拿大主意呀。」鄭德海裝糊塗,說:「你們一個書記一個部長,我眼瞅二線的人啦,往後還得請你們關照呢。」苗滿田見此情景,只好開口道:「鄭縣長您也別打岔了,咱縣這點事,瞞誰也瞞不了您。不是我要爭這個位子,我是要給咱青遠爭這個面子。您德高望重,傅縣長走了,要是由您接,我舉雙手贊成,要是還由派來的幹部佔下,我就向上反映了!」苗滿田很有些激動了,平時的白臉都變紅了。小任說:「幹部的積極性是得保護呀。老縣長,我們都很為您抱不平,按理說您早該當一把了,咱們縣也不至於東一頭西一頭撞這些年了。」鄭德海聽著這些話,心裡矛盾重重啊。幹部如何安排,是領導和組織上的事,要是早些年是私下不敢議論半句的原則問題。現在背後議論他人升遷,好像是個極正常話題了,誰也不當回事,而且已經發展到公開要官要職務的地步了。鄭德海並不贊成苗滿田小任二人的這個舉動,不過對他倆說的事,他心裡多少也有點同感―這些年青遠沒少吃這個虧,新來的書記都想盡快乾出點名堂來,熟悉個仁月倆月的,就開始制訂發展經濟的戰略思想了,這個思想還沒落實,人調走了,又得為新來的再琢磨新思想了。鄭德海何嘗不想搞一個穩紮穩打、重點和一般相結合的長期發展綱要,可前幾任書記都認為步伐太小膽子太小魄力太小,米書記剛來沒倆月就讓各鄉鎮制訂超常規發展的近期翻番規劃。鄭德海當時就說不行,米書記挺不高興,但縣長血氣方剛地把規劃就做了,結果全縣上下都在規劃表格裡翻跟斗,上面一檢查全露餡了,米書記也就捲了刃了。

鄭德海深知在職位問題上不能涉人過深。在這些事上,要想根本不介人,對鄭德海來說也不大可能,一是人家要找你,二來鄭德海也不能當傻小二,稀裡糊塗地矇在鼓裡轉。可是凡事要想著弄不得了咋個退步,若是讓人家當了大旗去打,得了好處是旁人的,弄出婁子卻成了自己的,那就是傻小二他爹傻老冒了。想到這鄭德海靜下心氣,說:「二位說的這個事嘛,當然也是明擺的。可這個事情,只能是米書記拿大主意,還得上級定。當然上級會聽意見的。至於我嘛,老啦,快過口的人啦,無論是位子上和意見上都是無足輕重了。」這話就來了個四平八穩,顯出老道來。任部長說,「鄭縣長您可不能往後退呀,您一退咱青遠就沒人說話了。」苗滿田沒跟著說,坐在一邊抽著煙琢磨啥。鄭德海看不好退身,便叫徐淑敏做飯,苗滿田站起身說不用啦,改日準備了茅臺再來‘鄭德海說你還叫不短我,‘就要去拿茅臺,苗說不行,現在茅臺都是假的,回去我弄瓶真的來。然後,倆人就告辭了。鄭德海轉回來見廚房裡沒啥動響,便問:「老徐,住院這些天嘴饞,弄點下酒.的菜。」徐淑敏說:「下酒菜有的是。大夫不是不讓喝酒嗎!」鄭德.海說:「操,都聽大夫的,就甭活了。」喝了幾盅酒,一高興把小四的事也忘了。

傅縣長傅桂英回來了。回來就坐在辦公室關上門愣了一陣。這屋裡的東西擺放得十分整齊,只是有些塵土,特別是玻璃板上有薄薄的一層,但下面壓著的照片仍然很清楚。那些照片幾乎清一色的全是她任副縣長及縣長以來的,有開會的合影,有與省、地領導的合影,還有一張與中央領導同志的合影。傅桂英的臉型是滿族老祖宗留下來的,是長瓜臉,說得形象一點就是慈禧太后那種臉型,清代皇族大多是那樣。那種臉型本應是很俏的,當然得有合適的鼻子眼睛配著,傅桂英的頭面一般吧,於是在照相時若挺嚴肅地閉著嘴,照出來臉就顯得長,老鄉講話就是驢臉半掛的。傅桂英原先就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後來聽人說你一笑就好看,她試試果然不一樣,臉蛋上的肉往上使勁,聾拉的眼角也就揚上去了。這些照片有多一半是她笑著照的。而且那時她也笑得起來,女縣長鳳毛麟角,儘管自己是在眾多因素下坐到這位子上的,其中就含少數民族這一點,儘管當上縣長時也難為過一段時間,但後來她就體會到還是當一把手(在縣政府她是一把手)好。一把手可以支配自己,當副手得跟著正手轉。幹一番事業需要當一把手自不必說,一把手的其他方面所得到的照顧,也比旁人強。傅桂英新搬進三室一廳的樓房,煤氣有人給灌,冬天有暖氣,夏天能淋浴。這都是傅桂英所說的組織照顧範疇之內的。旁的事比如收點啥用,傅桂英是堅決反對的,但開會發個筆和本子,有的還有不粘鍋西服領帶啥的,有一陣還發賀金,就是印得挺漂亮的存錢摺子,錢雖不多,傅桂英不大敢收,至於家裡的大米啦,油啦,臘月裡的牛羊肉啦,更不用說了。傅桂英後來就想豁出力氣把工作做得出色些,也不辜負了大家的厚望,可沒曾想一個大專案沒搞成,還讓人騙了那些錢,上上下下輿論就逼得她沒法幹了,她也就只好走縣裡領導幹部幾十年裡不斷在走的路―三十六計,走為上,去地區也就是市裡,尋她一個安身之處吧。但出去跑了這幾天,心裡也就明白了那句老話: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呀!甭說少數民族,你是外國人都不行了。

鄭德海來看傅桂英。他是猶豫了一天多才來看傅桂英的。這當中有這麼一個過景:鄭德海不放心,又找小徐局長想問張大炮的事是否落到實處,小徐局長來了,鄭德海忽地就想起小徐在醫院說的那個案子的事。因為他知道這個案子結果好壞關係到傅桂英的去留。而管政法的苗滿田對此又十分敏感,說多說少弄不好會把自己裝進去,所以在醫院時他沒讓小徐往下說。現在,他又想聽個所以然,因為苗滿田是躍躍欲試去坐縣長的位子了,而鄭德海又不可能立即上人大政協的,如果是那樣鄭德海就得給苗滿田拉二年套。拉套沒關係,都是工作,問題是給傅桂英拉套就好比騾馬駕轅,拉梢子的好左右,騾馬勁頭差點只要不坐坡,前後還能拉到一塊去。苗滿田是有老主意的,不可能由鄭德海做主多了,倆叫驢拴一個槽頭,沒有不亂踢咕的。鄭德海現在問小徐了,小徐反倒不往下細說了,含含糊糊就說沒大希望了,鄭德海一下就明白了:小徐跟苗滿田彙報了,苗準說了什麼。鄭德海心裡便有點來氣,又不便發火,只說苗書記回來了,張大炮的事由他落實去吧。回過頭來他想該去看看傅桂英,雖然人家說要走,大家也都知道了,畢竟沒下文,還是政府的一把手。

傅桂英的辦公室已經變得不整齊了。桌上堆著書和檔案,抽屜裡的東西也翻出來,還有兩個收舊報紙的在稱秤。傅桂英的頭髮有些散亂,臉上汗漬漬的,還有一道子黑印,眼圈有.1j發青,肯定是沒睡好覺。鄭德海進來後,傅桂英趕緊把沙發上的東西挪開,讓鄭德海坐下。傅桂英還算鎮靜,笑笑說:「弄利索了,想去看您。」鄭德海忙說:「你忙啥,不是還沒下文嗎。」傅桂英說:「先收拾出來,文到了就騰出來。」鄭德海心裡酸溜溜的,說:「這事……」他瞅瞅那倆收舊報紙的,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看樣子是兩口子,正在那翻出被剪出窟窿的舊報紙,說:「這不行,這都剪破了,這不行……」傅桂英說:「不行就算啦。」那女的說:「你把這些破的挑出來吧。」那男的說:「破的賣廢紙,好的舊報紙價。」傅桂英說:「我不是自己賣錢,賣了也給公家。」男的笑道:「給公家?乾脆都當廢紙賣得啦。」傅桂英說:「那可不行,那你們太佔便宜了。」男的說:「也佔不多少,這就省事啦。」

傅桂英說:「不行,不行。」女的說:「不行你就挑出來。」拉著架子就讓傅桂英挑,傅桂英還真要動手。鄭德海看不過去了,站起來擺擺手,對二人說:「出去,出去,不賣啦。」那二人瞅瞅鄭德海,男的眨眨眼說:「人家賣,你幹啥不讓呢……」他看出鄭德海是個頭,但又捨不得這筆生意。鄭德海一下子火了,指著門外叫:「出去!」他嗓門大,辦公室的人跑過來,把那二人叫走了,鄭德海對門外喊:「收報紙的,不許進辦公室!」

剩下他倆了,傅桂英說:「老鄭,你這是何苦呢,犯不上。」鄭德海抽著煙說:「你也是,這事讓辦公室辦。」傅桂英說:「喀,都挺忙的。」鄭德海沉了一會,問:「聯絡好啦?」傅桂英苦笑道:「湊合著吧,有口粥喝就行啦。」鄭德海有些於心不忍,試探著說:「小傅,你這事就不想再使把勁?」傅桂英嘆口氣:「算啦,我認啦,這五十互,就追了大半個中國,追不起啦。」鄭德海說:「其實吧,這些年咱們交‘學費’的事可不少呀。」傅桂英對這個話題顯然感興趣,她說:「那年上大理石廠,下馬時賠了三十萬吧,下小鐵礦時,又扔了十多萬吧,我算了,我當副縣長那幾年,縣裡起碼白搭了百十來萬。」鄭德海心裡吃驚,看來老實人到急了的時候也不老實,也琢磨人家的短處給自己解心寬了。傅桂英又說:「我可不是找老賬,我就是這麼說說。我這事誰都不怨,都怨我沒經驗,叫人家一說就給說蒙了,唉……」鄭德海說:「唉,咱們都太心實了。」傅桂英說:「也是太想快點把咱這窮縣帽子摘下來。」鄭德海說:「嗯,著急啦,受風了。」倆人不由得都笑了。鄭德海這時真想把小徐說的話說出來,可又怕萬一小徐不認賬了,事情反倒又複雜了。到嘴邊的話,結果又讓他嚥下去,後來就說:「家裡有什麼事,我幫你辦。」傅桂英說:「還真有事,到地區我去計生委,我愛人去中學,都沒房子,眼下只能住辦公室,我母親年紀大又有病,先不能去。煤氣啥的,她弄不了。」鄭德海忙說:「沒問題,沒問題,這些事你只管放心,只要我在這裡。」這後一句話說完了,鄭德海也後悔了。他說的是實話。他的本意是我也有沒職沒權的時候。可這話很容易讓人理解為我還想在這牢牢地把握住點什麼。果然,傅桂英說:「老鄭,咱倆合作的這一段很好,您受驚了,我沒經驗。我已經和組織上說了,我走以後,縣長的位子得由您接著。」鄭德海心神不安,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傅桂英突然很慢地說:「您甭說了,我現在都看明白了,有的人,成天不幹事,淨琢磨人。老苗不就是想擠走我嗎!我走了也不能把位子給他!」鄭德海不由得朝門瞅了一下,門外好像有人。傅桂英也意識到了,也就不說了。鄭德海上前拉開門,只見任部長笑呵呵站在門外,說:「正想找二位縣太爺說說精神文明表彰會的錢呢,招待所說欠賬太多,不肯開接待會了。」鄭德海真想問他幾句,可看人家神色毫無慌張之處,也不好問,一問反倒叫人家認為你們在屋裡說見不得人的話。但鄭德海畢竟沒好氣,說:「沒錢呀。」任部長也不惱,說:「兩手都要硬,好歹也得給點,要不就軟了。」鄭德海笑道:「本來也沒硬起來,這窮縣。」倆人軟呀硬啊說了一陣子,便又都覺出話粗了些,倒像是兩個拉大潮的浪蕩人。幸好傅桂英這時心事重重,根本也注意不到旁人話中還有些什麼粗話。鄭德海和任部長離開傅桂英的辦公室,走了一陣鄭德海倒憋不住了,說:,「任部長你屬啥的?」任回答道:「屬馬的。」鄭德海樂了,說:「我還以為你屬貓的呢,走道好輕呀。」倆人就分了手。好一陣任部長反應過來,氣呼呼地找上來,問鄭德海道:「鄭縣長,您的話我不明白,十二個屬相里有屬貓的嗎?’’鄭德海撓撓腦袋:「對啦,沒有,沒有。」任部長沉著臉又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憑什麼說我走道跟貓一樣?」鄭德海忙說:「開個玩笑嘛!你還當真。」任部長說:「找你們談工作,可不是要偷聽你們談話。你們要怕人聽,就換個地方嘛。」鄭德海也上火了,說:「小任你別沒完沒了,我們談話有什麼怕人聽的?’’任部長說:「‘那我哪知道,我又沒在屋裡。」他把屋裡倆字說得很有點別的味兒,就氣得鄭德海喊道:「你,你說我倆在屋裡幹啥?我倆幹啥?」伸手抄起個茶杯叭地摔在地上,把小任嚇了一跳,辦公室的同志都過來趕緊打圓場。辦公室的主任還是老侯,前一陣攝護腺做手術住院,剛能上班,他原先最能調解領導之間的矛盾,後來自己說累傷了,不願意管了。但到這時刻也還得出馬,他把小任給勸到自己辦公室,又讓手下的人快點掃走碎茶杯,然後老侯又勸鄭德海:「您這可犯不上,他那麼年輕。」說了一陣,回到自己辦公室又勸任部長:「你這可犯不上,他都那麼大歲數了。」好歹地把小任勸得熄了火,回去了。鄭德海也貓在自己辦公室內看檔案了。這工夫張大炮來了。這老傢伙幹啥都趕點,推開門就問鄭德海:「你一個勁找我幹雞巴啥?」鄭德海扔下檔案,心想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就說:「幹啥,我抓了你這個老動亂分子!」但隨後也就笑了,他不能和自己的親家再幹架了,如果一個班上打兩場架,人家就會說你是屬狗的,逮誰咬誰。張大炮反倒來勁了,瞪著大眼珠子說:「老鄭你別笑,今天我是跟你談正事。上街,是逗著玩,只要是共產黨天下,就是窮得賣褲子賣襖,也不幹那個……」鄭德海聽著心裡踏實,臉上笑道:「至於嗎?不是又買彩電又鋪瓷磚?有哪一天我有褲子襖,咱倆個頭差不多。」這話挺赴趟,他又知道搬新房後張大炮置辦點什麼,就把大炮噎了一下。張大炮還行,卡了一下殼又緩過來,說:「你別找我小腳!我買彩電鋪瓷磚也是瘦驢拉輩屎。我是為老幹部說話,醫療費!住院費!好傢伙,醫院可使勁地要,夾一下表八毛,打一針一塊,我操的,回頭聽大夫放個屁,也得收一個什麼ok錢吧。」鄭德海沒說啥,老侯進來了,他才住了院,很有同感,說:「反正咱爹孃給的這點零件,都得讓人家刮幾遍。就說那個看骨頭鬆不鬆的電器吧,一次二百,後來才聽說老年人差不多都有點骨質疏鬆。」鄭德海不由得說:「我住送幾天,沒覺出花多少錢呢··一張大炮嘿嘿一笑道:「你?你不是還掛著這個常務嗎?有一天你下來再試試,讓你躺在病床上不敢鬆開屁眼子!」鄭德海說:「嘿嘿,別說得那麼麻縈!你見了誰的屁眼子?」張大炮說:「人一緊張肛門就收縮。」鄭德海問老侯:「你住院時收縮嗎?」老侯道:‘。我前面疼,後邊顧不上了……」說得三個人都笑了。這時門外就有人說:「什麼事這麼高興,還顧不上了?」屋裡人聽話音都愣了:縣委書記米建章西服筆挺地進來了。

冬至天就短到頭了;青遠到這時候天地都凍成一個冰佗,老百姓就剩下捏著酒壺喝燒酒一個事了。縣城裡這些年強多了,為了掙錢冷點也得出攤,市場依然顯得很熱鬧,路邊的飯館生意最紅火,有幾家搞得好的,整宵整宿地都有人喝。米建章這次從義大利回來,晚飯就謝絕了各部門的飯局,他在食堂吃了點,然後就在街上轉了一圈。這一圈轉下來,他覺得好像沒穿衣服一樣,回到辦公室兼宿舍,他才想起來,這可不是羅馬,這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壩上。這時他努力追尋外出時心中的那種激情。他真的沒去遊山逛水,他看了人家的現代化程度,就想起青遠,得爭分奪秒地去建設青遠啊……可現在呢?他有點後悔不該出去轉這一圈,這一凍好像把那點豪情壯志都給凍沒了。他喝了杯熱茶,又抽根菸,努力地去想一路上想的事,可想著想著他就想起愛人和孩子。愛人在市賓館裡當服務員,孩子也在上中學。家裡旁的人就沒了。跟別的到縣裡來的幹部完全不一樣,人家一說就是愛人身體有毛病,孩子沒人照顧,自己當然也能這麼對外說,但實際上是愛人比較風流,放她一個人在家怪不放心。好幾次回家都發現有菸頭啥的,一說就是什麼孩子她大舅二舅來了,叫你也沒法查,到床上也照樣跟你粘乎,還問你在縣裡是不是有相好的,要不然為啥這個熊樣,弄得自己真不敢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