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生榮
作為縣長,丘啟明每天不知要接多少電話,市委組織部秦涓涓打電話來卻讓他感到有點意外。秦涓涓說,我正在列印一份市委常委會會議議程,議程上有一條是關於調動你工作的。
調動工作?這讓丘啟明感到意外和突然。丘啟明急忙問要調到哪裡。秦涓涓說,準備調你到市供銷社當主任。
丘啟明覺得秦涓涓在開玩笑。他本能地再問一遍,才真切地感到絕不是玩笑,而是實實在在的事情了。
上了會議議程,說明市委主要領導已經商量過了,商量溝通好了再上常委會決定,這是工作程式,也是一般常識。供銷社雖然也是正縣級,但基層社早已垮臺散夥,只有市社留了幾個人,守著幾間辦公室,實際已經是個留守單位。為什麼要這樣調他,讓丘啟明百思不得其解。年底就是四年一次的縣級領導換屆選舉,年初調他來當縣長,都認為是先讓他來熟悉一下情況,換屆時好讓代表選他連任。沒想到半年不到就又調,並且是調個閒差,而且事先不徵求一下本人意見,這究竟是為什麼。
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哪裡出了問題?得罪了哪個領導?工作沒有幹好?都不是,原因只能有一個,那就是縣委書記高一定到市裡告了黑狀,打了小報告。
秦涓涓舉著電話耐心地等著。估計丘啟明緩過勁來了,秦涓涓說,還沒最後上會決定,事情就不算完全定死,你現在還可以活動活動,如果等上會研究後形成了正式檔案,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感覺秦涓涓好像有什麼高招。聰明女人一定有聰明的主意。丘啟明努力抑制住憤怒,努力平靜了語氣說,涓涓,你是天子身邊的近臣,你給我出出主意,看有沒有辦法改變一下。
秦涓涓笑了說,你是一縣之長,領導幾十萬人,你沒有高明的辦法,我一個小老百姓,哪有什麼高明的辦法。如果你硬要讓我出嫂主意,那就是三句話:還有時間,立即活動,力爭不調。
三句話,給人的感覺像胸有成竹。秦涓涓也許不止給一個人出過這樣的主意,也肯定有成功的範例,也說不定有活動的「1道。丘啟明說,您的三項指示確實精闢,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你能不能給具體指導指導,然後給我指引出一條捷徑。
秦涓涓仍想開幾句玩笑,又覺得人家正急火攻心,不是玩笑的時候,但她還是笑了說,我只是個小辦事員,直接扶你走的本事我沒有,但我能給你提供點資訊,不知縣長你需要不需要不值錢的資訊。
丘啟明有點急。但丘啟明只得耐了性子也用半玩笑的口氣說,資訊時代,資訊就是商品,你是不是要我出個價評估一下你的資訊。
秦涓涓放低了聲音說,據我所知,調你不是於書記的主意,是李書記和組織部的意思。
於書記是一把手,不是於書記的主意,就有挽回的餘地。至於李書記,雖是常務副書記,也得聽於書記的,如果於書記不同意,李書記也沒必要一定堅持自己的意見。丘啟明說,你的訊息太重要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找一下於書記。
秦涓涓說,不知你和於書記熟悉不熟悉,他的情況你清楚不清楚。
於書記當市長時,丘啟明在市辦公室當副主任,當然也算熟悉,但丘啟明還是說,也說不上太熟悉,別的情況我知道得很少,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秦涓涓說,具體的辦法我沒有,但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機會。於書記的老家在陽河縣,早年他父親去世後葬在老家,每年的祭日,於書記都要回去上墳祭奠,對此有兩種說法供參考,一是說於書記是孝子,二是說於書記相信祖墳的風水,算命先生說是祖墳保佑他家輩輩出大官。不管怎麼說,但你記住,再過三天是他父親的祭日。
於書記父親的祭日丘啟明沒聽說過,這倒是個接近於書記的機會。一同悼念一下他的先人,說不定比別的辦法效果好些。丘啟明問清於書記老家的具體地址,再次對秦涓涓表示感謝後,掛了電話。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出奇才能制勝。丘啟明覺得這確實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裝作有事路過陽河,裝作碰巧,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和於書記一起祭祀,一起盡孝,不顯山不露水,把該盡的心盡掉,把該表達的也表達掉。然後要求不調動,要求繼續留在一川縣,為一川縣人民做點貢獻。這樣的要求不算過高,更不算過分,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於書記也不會為此犯難,點點頭問題也就解決了。
還真得好好感謝秦涓涓。真是個有心計的女人,真是讓人歎服。難怪人家整天穿得花枝招展,難怪人家整天笑逐顏開。秦涓涓那樣的地位能夠如此,自己如日中天竟然不進反退,可見是落伍了,可見是缺了一個心眼兒,竟以為離年底換屆還早,竟以為換屆後仍可以在這個位置上穩一段時間,竟以為不進則退是指學習方面。丘啟明後悔得肚子都有點疼。
一切都是可惡的高一定在作怪。其實和高一定也就是工作上的一些矛盾,並沒有個人的恩仇。哪個班子裡沒有點矛盾,怎麼就一下翻臉,下如此毒手,竟然鬧到市委,竟然要將對手趕走,然後獨霸一縣。
·高一定和市委李書記關係不同一般,這次調他走,當然也是李書記搞的名堂。如此草率如此不公,丘啟明不禁對李書記一陣憤恨。
高一定是多年的老書記,資格老,關係多。那麼,高一定和於書記的關係怎麼樣呢?高一定在於書記面前活動過沒有?想到這些,丘啟明心裡更加不安。如果高一定在於書記面前活動過,於書記也答應了高一定,那麼事情就不可能有挽回的希望。
高一定老奸巨猾,深知官場的規矩,和李書記合謀,就不可能不和於書記打個招呼。丘啟明感到渾身一陣發冷。他不禁又有點恨自己。真是昏了頭。人家高一定畢竟是一把手,可自己竟以為自己是一縣之長,就應該掌管一縣的行政,在許多事情上公然和高一定頂牛,並且在心理上也有和高一定平起平坐的感覺。可見自己還確實年輕,還確實缺乏磨練,還確實缺少政治經驗。
但不管怎麼樣,還是要找找於書記,即使挽不回局面,也要讓於書記明白事情的真相,也要讓於書記知道丘啟明絕不是不尊重領導、不講團結、沒有能力的人。
但也得做最壞的打算,為自己準備準備後事了。
丘啟明拿起電話,打通了水利局長楊得玉的手機,要楊得玉立即到他辦公室來一趟。楊得玉說他在省城。丘啟明說,你立即返回來,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縣裡離省城有近二百公里,楊得玉返回也到了下午。丘啟明心裡空空地難受,突然覺得有許多事情得抓緊去辦。
那天雙休日到街上走走,看到司機老劉提了些破紙箱空瓶子到廢品收購站賣,覺得應該到老劉家看看。看到的情況卻讓他大吃一驚。老劉說,一家人都喊著鬧著要進城,都說進城掃大街打掃廁所也比呆在鄉下好,結果進了城,掃大街的工作也不好找,兩個兒子也不願掃大街,都在家裡等著。那天老劉哭了,說一個人的工資養活五口人,都有點兒挺不住了。老劉的要求不高,好壞苦累不管,只要給兒子找個工作,有個穩定的收人就行。他考慮自己到任時間不長,還是過一陣再解決為好。現在得快點給辦一下了。
秘書小吳也不錯,小夥子又機靈又誠實,整天車前馬後為他跑,也該提議他當辦公室副主任了。
最讓他動心的就是洪燈兒。說實話,提到洪燈兒這個名字,就讓他止不住心跳難耐。洪燈兒已經在他心頭翻騰很久了。不得不承認,洪燈兒是唯一一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女人。肯定是蔣院長有意,那天縣醫院蔣院長把洪燈兒領來,說由她來負責縣長的保健時,他心裡就禁不住有點發跳,有點不好意思,語言動作也有點拘謹。再掃視幾眼,就不由得從心裡歎服。無論長相還是身材,好像都是藝術家精心打造,你都不可能挑出一點毛病。特別是那雙眼睛,長長的睫毛,烏黑的眼球,像深泉,像寶石,晶瑩閃亮,似會說話。這樣的眼睛長在一張文靜漂亮的女人臉上,註定是要勾走男人的魂魄。從那天起,這個女人就佔領了他的大腦。更要命的是她的性格。一般說來,一個女人長相好,性格就很難溫順隨和,因為漂亮女人很容易被男人寵壞,很容易驕傲矯情。洪燈兒卻不,一臉和氣又活潑開朗,活潑開朗又理智得體。這正是他喜歡的最理想的女性。他覺得女人就應該天真無邪,該說就說,該笑就笑,該動就動,該靜就靜,不伍泥,不做作,不瘋癲,守婦道。這樣苛刻地要求女人,現實當中當然難有。但竟然出現了,而且在一個小縣城,而且不是花瓶,而且是一個大學畢業、水平不錯的醫生。真難為蔣院長了。但美意卻讓他為難。到任縣長前,和幾個知心朋友聚談,朋友一致忠告,當官要過三關:一是政治關,二是金錢關,三是美女關。這三關過去了,仕途就不會有什麼坎坷,至少不會有大災大難。他覺得很對,他要嚴守這三關。但身體卻和他作對。有陣他出尊麻疹,不分時間不分部位,突然就是一大片紅疹,讓他奇癢難耐。那一陣,她幾乎每天都來給他檢查觀察,然後查閱資料,詢問專家,找藥治療。讓他難堪的是,尊麻疹出在大腿根或屁股上,她也要他褪下褲子讓她檢查,那柔軟微涼的小手,如小魚在身上游走,讓他大腦空白,渾身麻木一片。他感覺她有意這樣做。但她畢竟是大夫。她的溫柔體貼讓他神魂顛倒,但他咬了牙堅強地剋制住了自己。以後,除了她例行來查體,感冒了,他也不叫她來,把對她的那份思念,深深地埋到心底,再壓上一層強烈的剋制。但這三關都把住了,仕途還是坎坷。丘啟明止不住一聲長嘆。
洪燈兒提到過,說丈夫在三泉鎮醫院工作。兩地生活確有困難,應該把他們調到一起,讓漂亮溫柔的她,有個幸福溫暖的家庭。
秘書小吳進來,問去不去李莊鄉了。丘啟明看眼表,已經十點半了。原定要去李莊鄉審查全鄉的發展規劃,縣裡七個相關科局的領導都去。現在大家都在等他出發。丘啟明拿不準他還去不去。
全縣資源普查和中長期發展規劃,是他到任後抓的最重要的一項工作,也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心要徹底改變全縣面貌的一項工作。.一川縣是貧困縣,但除了缺水,其它情況還算可以,特別是一條平川橫貫全縣,和完全山區縣比,條件還算不錯。但這樣一條平川,卻無水灌溉,仍是一條靠天吃飯的旱川。同時,全縣沒有一個支柱產業,也沒一個像樣的工業,可以說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年年財政赤字,年年向上面要錢解決工資。他認為,之所以這樣,關鍵是沒有一個真抓實幹的縣領導,沒有一個切實可行而又鼓舞人心的發展規劃。他下定決心要在全縣搞一次資源普查,在普查的基礎上,制定一個全面的長期發展規劃。現在普查已經結束,等各鄉制定出發展計劃後,縣裡再在各鄉的基礎上制定出全縣的規劃。遺憾的是規劃還沒制定完,他卻要被調走,現實真是突然和他開了一個大玩笑。
想到將要流產的規劃,流產的事業,流產的理想,丘啟明又禁不住心裡一陣陣發疼。
其實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幅宏偉的規劃藍圖,這幅藍圖已經在腦子裡折騰了很久。藍圖的核心就是在一川河上游建座水庫,然後引水灌溉整個一條川。全縣有了這一灌溉區,就有了一個穩定的農業,也就有了一個發展的基礎。然後再選一兩個能夠拉動全縣經濟的基礎專案上馬,然後滾動發展。記得那次在全縣科級幹部大會上,他慷慨激昂地告訴大家,縣裡要有規劃,每個鄉也要有規劃,有了發展規劃,就有了奮鬥的目標,就有了努力的方向,只要全縣人民共同努力,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按著規劃的方向,一代接一代地幹下去,一川縣就會有一個光輝的未來。為此,他拍了桌子強調:這個規劃要和以往的任何規劃都不一樣,因為它不是上報的材料,而是要實施的工程,工程到時不能實施,就要追究規劃者的責任。他特別強調說,誰規劃,誰負責,誰就要像娶妻生子一樣認真考慮好每一項規劃,然後交同級人代會討論,一經確定,就是發展的法律,任何人都得遵守,如有人敷衍了事,就首先摘掉他的烏紗帽。想不到八字還沒畫完一撇,市裡卻要先摘掉他的烏紗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丘啟明決定不去李莊鄉。他讓小吳把計劃局局長強子才叫來。丘啟明對強子才說,市裡突然有事要我去彙報,去李莊鄉檢查討論的事就由你帶隊負責,如果你們拿不準需要請專家論證,就請專家論證後再上人代會定稿。
強子才走後,丘啟明又陷人了苦惱。秦涓涓說已經把調動列人會議議程,那麼正式上會討論的時間就不會太長,少則三兩天,多也不會拖過一週。得抓緊辦一些事情了。
縣政府機關院子不大,辦公樓也只有兩棟,縣裡主要的科局都在這個院裡。打電話將人事局長周立德叫來。丘啟明說,上次你要求動一動人事,我考慮我剛來不久就動,怕有人說閒話,現在半年多了,也該動一動了,動哪些,不知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周立德五十二歲,當領導已有多年,算老資格的局長,但周立德為人卻很謙恭,到上級領導辦公室,領導不說坐就站著,領導讓坐,屁股也只掛半個椅子,畢恭畢敬拿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領導的意見。周立德說,按領導和各單位需要調人的要求,我們有個提交領導審閱的初步名單。
丘啟明說,還有一個人需要調動一下,這個調動屬於尊重人才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她是縣醫院的骨幹大夫,醫學院五年畢業來咱們這小縣城工作,很不容易,丈夫卻在三泉鎮衛生院工作。夫妻兩地分居,這不行,說明我們知識分子政策落實得還不夠,對知識分子的重視也不夠。這些事必須得立即辦,你今天就拿出一個上會名單,再和主管人事的副縣長溝通一下,後天儘快上會研究。
周立德不知這個大夫叫什麼名字,她丈夫是大夫還是工人。問丘啟明,丘啟明也不知道洪燈兒的丈夫是幹什麼的。丘啟明有點臉紅,說,女大夫名叫洪燈兒,是縣醫院的大夫。知識分子比較清高,具體的事你親自去找她談談。
見周立德點頭記到了本子上,丘啟明又說,司機老劉跟了我整天到處跑,他老伴又有病,兩個兒子都沒有工作。我的意思是人事局有沒有招聘的權力,你能不能把老劉的兒子招聘一下,聘到哪個事業單位給碗飯吃就行。
周立德說,按政策,只能招聘為長期合同工。
丘啟明說,合同工就不錯了,有碗飯吃就不錯了。
周立德走後,丘啟明便給洪燈兒打電話。打到縣醫院辦公室,醫院辦公室的人半天才將洪燈)l叫來。
丘啟明感覺到洪燈兒旁邊有人,只好說,你能不能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事要和你說。
洪燈兒說好,然後又說,都快十二點了,你還不下班呀。
丘啟明看眼表,感覺時間過得太快了。還沒等他說什麼,洪燈兒又問什麼事,要不要帶醫療器械。丘啟明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想把你丈夫調到縣城。
洪燈兒連說幾聲謝謝,然後興奮地說,那就不用去辦公室了,你能不能同意我請你吃一頓飯。
丘啟明想活潑一點,說,哪裡能讓你請我吃飯,再說漂亮女人愛情多,你和我出現在飯館,那就會全城轟動,全縣爆炸。
洪燈兒突然小聲說,到我家吃,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讓你嚐嚐我的手藝,看看我做的飯合不合你的口味。
丘啟明猶豫一下,說,你們醫院家屬院那麼多人,你就不怕給你惹出幻卜聞?
洪燈兒說,我在康居小區住,是我自己買的房,就我一個人住。
丘啟明感到她的話裡有許多暗示。他的心止不住一陣狂跳。壓制了大半年感情,也沒壓成個好乾部。他決定放縱一回。本來還想調侃幾句,但卻沒有了一點幽默的感覺,聲音卻莫名其妙地有點顫抖,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他顫抖了聲音說,恭敬不如從命,我聽你的。
康居小區是縣裡劃出的一片開發區,在城北郊,基本開發成了住宅樓,居住者三教九流。縣城不大,縣府距小區當然也不遠,步行十多分鐘就到。丘啟明戴了墨鏡,沒告訴任何人.悄悄出了縣府大院。
洪燈兒已先回到了家,正忙著擦地收拾屋子。屋子是三室一廳。丘啟明轉了看看,感覺還不小,裝修得也可以,但裡面很亂,到處是書,到處是灰塵。洪燈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要看了,我這人懶,有空就想躺著看書,再說平時也沒人來,打掃也只打掃我睡的那一間。
丘啟明說,我突然想起來了,你聽了可別生氣。有人說過,說女人迷上了書,女人就變成了懶漢,就不再關心現實,不再關心家,不再關心丈夫,甚至不再關心自己。
洪燈兒很開心地笑了,笑得很自然,如金鈴搖動一般悅耳。然後說,你說對了,看來世上書蟲不止我一個,懶漢也不止我一個,要不就總結不出這麼精彩恰當的語言。你說實話,是不是書蟲女人最令男人討厭。
他沒看錯,她不僅活潑開朗,而且坦誠坦蕩天真無邪,好像對任何人都不設防不避諱。他並不認為她懶。一個人住,整天把時間花在打掃衛生上,打掃乾淨了又給誰看。丘啟明說,我倒覺得你很勤奮,你看,讀這麼多的書,這麼多的書看一眼都讓人犯愁,你竟然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我算算,這一共得有多少個字,一兩個億都不止,好傢伙。
洪燈兒又笑彎了腰。丘啟明繼續說,讀這麼多書的人當然是最聰明的人。要說懶,我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來,今天我也勤快一下,我來拖地,你擦傢俱。
洪燈兒說,我可不敢,讓你縣太爺擦地,作孽不說,地板也承受不起,你一擦,地板肯定受寵若驚,只怕是讓你擦出金子來。
丘啟明動情地從她手裡接過拖把,說,別說金子,就是能擦出點情誼,我也天天來給你擦地板。
話說得已經很明顯,洪燈兒不由得有點緊張和激動。偷看他一眼,他雖彎腰擦地,眼睛卻在她身上。洪燈兒心跳著說,情誼我這裡早就有,只怕你不來擦。
他相信她話裡是有含意的,也相信她早有那個意思,更相信自己還有點魅力。論身材,一米七六,結實勻稱,標準的男子漢;論長相,週週正正,還有點酷男子的嚴肅冷峻。大學一年級時,就有女生愛上了他,後來女生坦誠地告訴他,說第一次見他,就感覺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漢的氣質,特吸引女人的眼睛。遺憾的是這個女生後來成了別人的妻子。洪燈兒第一次來見他,他就看出了她對他好感的眼神。以後她對他的溫柔,她對他的關懷,都可以讓他感覺到那種愛。可惜許多機會都被他剋制掉了。今天這樣的機會,他決定再不放過。放過了,就可能再不會有機會,就將成為永遠的遺憾。丘啟明有點緊張,他決心露骨了表白。他說,燈兒,你知道不知道,你特別漂亮,特別讓人喜歡。其實,從看到你那天起,我就動了情,就止不住有些想法,但我不敢表露,主要是怕惹你不高興。
驚喜、滿足、興奮,使洪燈兒滿臉通紅。她想表達,又不知該說什麼。突然又無比慌亂緊張。漲紅了臉看丘啟明幾眼,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只好轉身去擦桌子。
看著她進了另一個房間,丘啟明感到自己太急迫了點,也太粗俗太沒情趣了點。只好跟過去正經地說,今天我和人事局長商量把你愛人調過來,但我卻不知道你愛人的一點情況,連幹什麼的都不知道,我只好說你是人才,我只關心人才的事,是為了照顧人才而調動配偶。
洪燈兒說,他叫林中信,我們是一個村的,因他們家是中醫世家,他初中畢業就考了市衛生學校,我上大學時,他已經畢業分回鎮裡工作。因為雙方父母的捏合,我十幾歲時,兩家就達成了協議,我們基本上是娃娃親。所以我的五年大學,基本上是他供我上的,我畢業後,當然就當了他的老婆。
感覺她好像並不滿意她的丈夫,這不禁讓丘啟明有點警惕。如果她纏了他要結婚,麻煩就大了。丘啟明故意說,想不到你們又是青梅竹馬,又是恩人加情人,又是郎才女貌,這樣的好夫妻,我都有點羨慕了。
誇她的婚姻,當然是在迴避。她也感覺出他話題的疏遠。對丘啟明,她有過無數的幻想,但人家畢竟是縣長,名譽和地位不能不讓他有所顧慮。也罷。洪燈兒努力將失望埋到心裡,平靜地說,他家算不上有錢,但在小鎮裡,他家算最小康的,這套房子,也是他老子出錢為我買的。
他沒問過洪燈兒的年齡,他估計她也就是二十八九。按她的年齡推算,她結婚最多不過三四年,好像沒有孩子。問她,果然沒有孩子。洪燈兒說,兩地分居,工作上的事又太多,我怕要了孩子照顧不過來,孩子和工作兩頭都誤了。
收拾完畢,洪燈兒問他想吃什麼。他說越簡單越好。她笑著說,和我一個想法,難得有個知己,難得兩個懶人湊到一起,那咱們就來個最最簡單的。
開啟冰箱,將所有的東西都掏出來,然後做一番計劃。洪燈兒說,還可以,咱們涼拌一個黃瓜,涼拌一個西紅柿,再切一盤火腿腸,再切一盤臘豬肉,再炒一個土豆絲,再炒一個瘦肉片,再熬兩碗雞蛋湯,啊,六菜一湯,已經超標準了,怎麼樣。
丘啟明說,你還不夠簡單,看我怎麼簡單。把兩個炒菜去掉,也不熬湯,就四個冷盤,再弄點酒,再弄兩碗米飯,你看怎麼樣。
洪燈兒已經笑彎了腰,她強止了笑說,還是你比我簡單,反正大魚大肉你吃膩了,就按你說的辦,讓你嚐嚐平民百姓的粗茶淡飯。
吃過飯來到客廳。客廳有兩組沙發,洪燈兒卻挨著他坐在一起。丘啟明頓時感到渾身發麻,而且有一股濃濃的體香撲鼻而來。好像書裡說過,體香每個人都存在,但只有天然適合交配的異性才能聞到,這樣的異性組成夫妻,便是天然的配偶,因為不僅有許多東西是共同的,而且還能陰陽互補,白頭偕老。不知她能不能聞到我的體香。他問她聞沒聞到他身上有什麼味。她認真嗅嗅,說,有一股味道,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味,好像就是男人的味道。
丘啟明高興地說,這就對了。然後將異性體味那套話說一遍。洪燈兒笑眯眯地看著他,然後說,我是學醫的,我怎麼不知道這套理論。丘啟明說,你學的是怎麼治病,異性相聞可能屬於動物婚姻範疇,不知有沒有專門研究這門學問的。
洪燈兒笑著說,你是說咱們兩人能互相聞到體味,我們可以組成很好的動物婚姻?
想不到她竟然這樣理解,丘啟明一下笑出聲來。笑過,他伸手捏捏她的鼻子,說,調皮鬼,你倒很會幽默。
洪燈兒將削好的蘋果遞到他面前,說,你嘗一點,味道還不錯。
他將她的手和蘋果一起抓在手裡。她並不抽出她的手,而是滿臉嬌羞,一動不動。
可以看出,‘完全可以繼續下去。丘啟明止不住渾身燥熱。他知道今天要發生點什麼,很可能要將她徹底得到。他伸手攬了她的腰。她仍然接受。他輕輕用力,她便機械地靠在了他的懷裡。
摟緊她,感覺她渾身都在抖,呼吸都變成了喘息。他想讓她放鬆一下。咬一塊蘋果喂到她嘴裡,她好像沒法嚼咽,含到嘴裡一動不動。她的拘謹和莊嚴,也傳染給了他。原來的輕薄狠裹的心理,一下化作了愛意和神聖,也化作了熱血沸騰。他一下將臉貼到她的臉上,緊緊把她摟在懷裡,也一動不動,就這麼摟著,就這麼感受著發自心底的愛流。
她突然帶了哭音說,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傻女人,怎麼能不喜歡。但他只親她一口,使.勁摟摟她,什麼都沒說。
他的手伸進了她的衣服。當摸到她的胸部時,她喘息幾聲,突然哭泣起來。丘啟明嚇一跳,急忙將手抽出。她哭幾聲,又急忙擦去眼淚,說,對不起,可能是有點突然,可能是有點激動。見他仍然發愣,她又完全倒進他懷裡,邊擦眼淚邊做出一臉笑,說,也說不定是太高興了,我從小就愛哭,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女人的心理確實很複雜。突然面對另一個心愛的男人,她心裡肯定要有一個過程。丘啟明將她摟得更緊,另一隻手不斷擦她湧出的眼淚。擦著她越來越多的淚水,丘啟明心裡又有點不安,感覺還有點問題。丘啟明試探地說,你是不是有種委屈的感覺,是不是覺得我有欺負你的意思。
洪燈兒含淚笑著搖頭,然後說,我躺在你懷裡,覺得很幸福,很踏實,膽子也大了,感覺也不孤單了,什麼都不用怕了。你把我再摟緊一點。
丘啟明乾脆將她完全抱在懷裡。
他感到她特別地柔軟,好像感覺不到骨頭。妻子不是這樣,妻子的骨架很大,摸哪裡都能感覺到骨頭的存在。難怪男人會追求更多的女人,原來不同的女人不僅精神感覺不同,身體感覺也有差異。他的手重新在她的全身漫遊。撫摸一陣,他想更進一步。西北的六月雖不算太熱,但也是盛夏。她穿了半袖和長褲。他想將她的衣服脫盡,好好看看她的身子。她卻本能地牴觸著,嘴裡也呢喃著說不。他想先解開她的胸罩。她卻突然問,你怎麼突然想到給他調動工作。
丘啟明說,我心裡一直想著你,自然就要為你著想,自然就要去想你需要什麼。
洪燈兒又哭了。這回他感覺出她是感動。
丘啟明想到自己說不定要被調走,心裡止不住一陣難受。他想,如果市裡很快決定調他走,調她丈夫的事就不一定能辦好。但他心裡暗下決心,不管怎麼樣,她的事一定要辦好再走。
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心情,他又強烈渴望徹底得到她。用力強行解她的褲帶時,她又哭了,說,我還是感到突然,我渾身都緊張,你還是讓我適應一下,咱們今天好好說說話好不好。
他放棄了進一步的打算,才感到自己也是緊張,緊張得下邊始終沒有強硬。在心愛的人面前,看來確實要有個適應過程。他突然覺得自己太沒水平,也太沒修養,急匆匆只知道性需要而忽視了真正的感情。這樣粗俗的男人肯定會讓她失望。他再次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專心吻她的臉,吻她的胸。她始終閉著眼感受著這一切。她禁不住呻吟出了聲音。丘啟明感覺到她需要他了,便再次衝動地解她的褲帶。她還是無力地說,上班時間到了,今天晚上你來,你記住我的手機號,你來時先給我打電話,如果有事不能來,也給我打電話。
村口有家小賣部,丘啟明讓司機老劉下去問問。小賣部有四五個村民坐著閒聊,老劉剛開口問,幾個村民搶著回答,說他家有個兄弟當大官,村東頭最漂亮的那棟二層小樓就是。
果然村東有棟二層小樓。瓷磚貼牆,黑瓦壓頂,紅磚壘的院牆還帶著嶄新的顏色。院門大敞著,院裡的葡萄架下,四個五六十歲的男人正在打麻將。老劉看看錶,正是下午三點,估計麻將剛剛開戰。老劉過去給每人發一支菸,然後將整盒煙放到麻將桌上,說,各位大哥,我的車壞在了路上,一中午曬得夠嗆,能不能給口水喝。
一個穿白汗衫的胖漢子喊一聲,屋裡有女人應聲出來。老劉將水杯遞給女人,然後站在一邊觀戰。一個漢子看眼老劉放在桌上的中華煙,問老劉開的什麼車,是不是小轎車。老劉點頭說是。胖漢子問是哪裡的小車。老劉回答說是西嶺市的。胖漢子嗯一聲,另一個漢子說,他兄弟就在你們西嶺市當一把手,姓於,你認識不認識。
老劉回答說那就是我們的於書記。胖漢子停下了手裡的牌看著老劉,然後說,我就是他大哥。老劉急忙熱情地握住於大哥的手,說,我早聽說於書記的家在這一帶,沒想到今天竟然撞到了門上。
於大哥一下來了精神,說,你們於書記的老孃就在我的屋裡,我的四個兒女也都在城裡工作,他們都動員我到城裡住,我嫌城裡窄憋,住不慣,不如我這神仙屋。我現在也不種地,每天玩玩牌轉轉山,神仙也不如我快活。
老劉急於想知道明天於書記來不來。老劉說,於書記工作忙,可能多日沒回家了。於大哥立即說,他常回來,老孃在家,他能不回來?明天是父親的祭日,他已經打回了電話,明天一定回來。
老劉很為自己出色地完成了偵察任務而高興,他得意地想,如果是戰爭年代,咱也能當一名偵察英雄。回到車上,老劉很興奮地說了事情的經過。丘啟明一聲不吭。於書記確實要來,但怎麼能不露痕跡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於書記家,讓於書記能夠接受,讓他不至於尷尬,仍然是個問題。老劉明白丘啟明的心事,輕聲說,於大哥一家很熱情,要不咱們說車修不好,就住到於書記大哥家。
這樣做太露骨了,明顯得有人為的痕跡。說不定明天還有人隨於書記來,也說不定還有人也像他一樣偷偷過來。秦涓涓能知道的秘密,別人就更能知道得清楚。丘啟明轉念又想,也罷,豁出去了,誰都不是傻瓜,你再偽裝,誰都會明白是怎麼回事。真截了當點,說不定於書記還覺得你誠實厚道。但住到人家裡確實不行。丘啟明說,咱們就在他們陽河縣城住下,明天上午再直接來這裡。
回陽河縣城的路上,丘啟明的心情莫名地煩亂。真是糟糕透了。活人難,他更覺得自己下賤下作,厚顏無恥。可這當官的苦惱,誰又能夠理解得了。他不由得嘆口氣。他想,如果這次躲過這一劫難,以後即使一輩子不升官,也決不再幹這種低三下四的勾當,也再不幹這種下三爛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丘啟明就起了床,但於書記什麼時候能到老家,他和老劉都估計不準。如果去遲了,人家祭祀完了,去了也就意義不大了。最理想的時間,應該是於書記剛到,他們也到。這樣精確的時間,憑猜測怎麼能猜測得到。丘啟明估計,如果於書記八點動身,到家是十一點左右。如果提前動身呢?如果人家有講究,要一早就祭祀呢?丘啟明突然覺得自己考慮有誤:應該是提前去,寧可提前等著,也不能遲到誤事。丘啟明一下心急火燎,急忙收拾東西,急忙讓老劉去開車。車上路,又不停催老劉快點,弄得老劉開出一頭汗水。
結果到了於大哥家,於大哥還沒起床吃早飯。一直等到快到中午,於書記才到來。
看到丘啟明,於書記並沒感到意外,也沒問什麼,倒是很客氣,彷彿是約好了一起來的。這樣就沒有了一切尷尬。因為祭祀的一切都準備好了,於書記進屋剛坐下,於大哥便催著去上墳。於書記對丘啟明說,咱們一起去墳頭燒幾張紙,回來後再吃飯。
祭品準備得很簡單,除了摸和肉,也就是些水果罐頭,和普通人家祭祀沒什麼兩樣。將供品擺好,大家便跪了燒紙磕頭。丘啟明跪在了最後,於書記看一眼,示意他上前,和他並排在一起。於書記說,今天你來祭奠,咱們就是兄弟,咱們就按家規來。
丘啟明止不住有點感動,所有的拘束、陌生和不自然都一掃而空,彷彿真的成了家庭的一員。磕頭時,丘啟明不知不覺比別人多磕了許多,直到紙錢燃盡大家都起了身,丘啟明才起來。
午飯並沒擺酒席,也沒請什麼人。飯是刀剁面。於書記說,我就愛吃我媽做的刀剁面,小的時候,每逢過節或來親戚,我媽就做一頓刀剁面,再拌上韭菜末,真是好吃。
於書記的媽已經八十二歲了,身體雖然很好,但也不能拼面,只能跑前跑後給大兒媳打下手。吃過飯,司機和於書記的秘書就很懂事地走了出去。丘啟明急忙掏出準備好的紅包塞到於書記老孃懷裡,說,第一次見大媽,沒買禮物,表示一點心意。
老孃沒推辭,拿了轉身放到了櫃子裡。於書記嚴肅著臉對丘啟明說,你這樣很不好,我也沒法不顧情面讓你拿回去,但不能多,多了不行,表示個意思就行了。
丘啟明連說不多,不多,只表示一點意思。
夏日的農人也要午休,丘啟明要於書記休息,他現在就回縣裡。於書記說,我也不休息了,咱們一起回。我在家鄉生活到十七歲才考大學離開,這幾年做夢常夢到家鄉的生活,特別是東河灣和柴草灘,多年沒去了,我想到那裡去看看,不知你們想不想去。
天不算太熱,但太陽火紅地照在當頭,一行人也都是汗流俠背。來到東河灘,於書記說,過去水大,不發洪水時,有半溝清水,我們一有空就跑來,還沒到河灘就脫光衣服,然後跳進水裡就是一陣折騰,然後摸魚。那時魚也多,就用手摸,一中午能摸十幾條,然後用篙草從魚鰓裡串成一串。你看現在,水基本沒有了。
豈止是沒水,整個河灘都成了亂石灘,只有一絲細水黑黑地在亂石中流淌。真的是沒了一點看頭。
過河再爬一道坡,便是於書記說的柴草灘。於書記說,小的時候,我大半時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放學後就得到這裡來拾柴拾糞挖野菜,沒事時,也跑到這裡來玩,抓野兔,打野鳥,和小夥伴玩打仗,可以說,這裡是我童年最好的樂園。
柴草灘還像個樣子。灘很大,有不高的野草,草下密佈著鼠洞和鼠類翻出的沙土,加上那些稀稀拉拉半死不活永遠長不大的禿樹,給人很沉重的蒼涼感。於書記說,你別看這些樹不大,年齡都三四十年了,旱坡上的樹都是這樣,不死也不長。
突然在一個大叢沙棘旁發現了一個大洞口。於書記說,這是狐狸洞,肯定還有一個出口,裡面說不定有狐狸,咱們用煙燻,一燻它就跑出來了。
果然就又找到了一個洞口。於書記說,在高處的洞口下一個套子,在低處的洞口點堆柴燻,狐狸往出一跑,套子就會把狐狸套住。
老劉急忙跑到車上拿了根繩子,挽成一個活套放到洞口,於書記也高興得像孩子,和大家一起跑了撿柴草。將柴草點燃,燻一陣,果然有一隻狐狸竄了出來,一下被套子勒住脖子。抓著繩子另一頭的老劉猛然被竄出的狐狸嚇一跳,手一鬆繩子掉在了地上。狐狸帶了繩子拼命逃跑,大家本能地喊著追,一口氣追過兩道裸,狐狸還是不見了。
於書記喘著氣說,這不行,狐狸帶了繩子,肯定會被野刺纏住,不被野獸吃掉也會餓死。
大家便四散找。老劉看到一片白刺亂動,跑過去一看,狐狸果然被掛在了亂刺上。老劉一把拉住繩子,大喊抓住了抓住了,大家便都跑了過來。
狐狸拼命翻滾掙扎,老劉抓住繩子不放。歡樂一下又變成了殘忍。幹書記喊,快放開,快放開,好可憐的。
但放開得解下繩索。狐狸張了小嘴亂咬,誰都不敢近前。平日連雞都不敢抓的丘啟明,此時一下毫無畏俱,一腳將狐狸的脖子踏住。解開了繩子,又問於書記是不是帶回去養了。於書記搖頭,丘啟明便松腳將狐狸放了。
於書記說,小的時候也抓住過狐狸,那時興奮得不得了,根本不會可憐,幾棒就打死然後剝皮,可見現在的人是進步了,對動物也有了憐憫之心。
丘啟明說,人有了知識,就會變得仁慈善良,於書記的學問最大,所以於書記最早發了善心。
回頭時,才發現剛才一口氣追了這麼遠。於書記說,我好多年沒跑步了,沒想到今天還能跑這麼遠。今天我又返老還童了,一下又回到了童年,回到童年的感覺太好了,我真想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就這麼無憂無慮地玩下去。
白刺上掛了許多小酸果,比構祀稍小一點。於書記又說兒時常摘一大兜吃。大家揀熟的摘了嘗,除了酸好像再沒什麼味道,但大家都說好吃,然後摘一大把慢慢吃。
於書記玩得開心,大家也開心,直到太陽西斜,一行才返回。
於書記要丘啟明坐到他的車上,於書記說,我正好了解點情況。
丘啟明喜出望外。這半天他一直在找機會,一直在考慮怎麼和於書記談。坐到一個車上,當然是最好的機會了。也許於書記是故意給他機會。上了車,丘啟明便開始彙報縣裡的工作,說完他搞的全縣大規劃,便很巧妙地將話題轉到他調動的事上。
於書記告訴丘啟明,調動的事是李書記提出的,李書記和他溝通過,他當時也覺得沒有必要,但也沒表示反對,如果是調去當縣長半年就調動,也不合適。於書記還進一步明確說,如果正式上常委會討論決定,他會提出自己的意見。
於書記是一把手,威信也很高,如果他在會上提出反對意見,調動的事當然就會被否決。細想這件事,還是自己和市委領導聯絡太少,於書記竟然忘了他調去當縣長不久,這說明他原來在於書記的心裡根本沒佔位置,甚至於書記心裡根本就沒有他。幸運的是因禍得福,他終於和於書記搭上了感情。有了感情,以後的事情就好辦得多。
快到市裡時,於書記讓丘啟明下了車。回到自己的車上,丘啟明讓老劉開慢一點,和於書記拉開一點距離。
丘啟明長舒一口氣。
丘啟明又在市裡多呆了一天。拜見了幾位市領導,彙報了一下工作,主要談了未來一川縣的發展和規劃,同時也表明了他的決心。對丘啟明的彙報,領導都給予了肯定。雖然丘啟明清楚,有的領導對他的彙報表現出應付的態度,但能肯定地說明至少沒有惡意,雖是表面文章,但該做時還得做。
回到縣裡,丘啟明的心情好了許多。於書記要他把工作做好,不要因此而影響工作。他覺得這是最主要的。工作做好了,有目共睹,誰也抹殺不掉,誰也不會昧了良心否定你的成績。現在持續天旱,抗旱的事還得繼續抓緊。他決定再下去跑跑。
給高一定辦公室打電話,沒人接。打通高一定的手機,親熱地隨便問候幾句後,丘啟明說,高書記,最近早情嚴重,今天我下去看看,回來再給你彙報,你有沒有什麼事要說。
電話裡一陣沉默,估計是高一定有點吃驚,或者是有點不習慣這樣的彙報。丘啟明突然覺得這又是多此一舉:外出多天都沒給書記打過招呼,下下鄉突然打招呼,人家肯定有所猜測,肯定要猜到調動的事上,說不定以為要巴結他挽回什麼。丘啟明說,我下去看看,瞭解點情況,我覺得縣裡應該開個會,看能不能想點辦法解決點問題。
高一定說,我今天還有別的事,你先下去了解情況,做些準備,咱們碰個頭,然後開個縣委擴大會,佈置一下抗災工作。
丘啟明帶了楊得玉和農牧局長,一起來到北山最幹早的六彎鄉。
這裡的莊稼已經全部旱死,星星點點的野草也曬趴在了地上,整個山川裸露成一色的黃土。和村民們交談,村民倒比較平靜,除了嘆息,也沒提過多的要求。.楊得玉說,這裡本來十年九早,三年兩不收,但地多人稀,收一回,就能吃三年,所以他們也不著急,耐心等待下一個豐收年就行了。
這樣的大早也沒法抗,連救濟點什麼,縣裡都做不到。丘啟明決定到川區看看,看那裡能不能做些工作。
川區的旱情更讓人著急。正是小麥灌漿成熟時節,麥稈卻旱成了半乾的顏色。三十里鋪鄉的領導說,河裡塘裡的水都抽乾了,現在正在打井救急,只能是救多少算多少了。
也只有一兩個村在打井。丘啟明問為什麼以前不多打點井。楊得玉說,這裡地下水深,儲水量少,花近萬塊錢打一眼深井,只抽一兩年就幹了,成本高效益差,所以打的井少。
救災如救命,成本高也得救。鄉領導都說缺資金,辦法已經想盡了。看來,不爭取上面的支援不行了。丘啟明想一陣,掏出手機給主管農業的楊副市長打電話。彙報了災情,楊副市長說,今年不僅你們旱,還有兩個縣比你們還早,但旱災不像地震洪水,報到上面,上面也沒有足夠的重視,更沒什麼救災行動。上面不行動,市裡也拿不出錢,你提的要錢打井都不現實。但楊副市長還是給想了個解決的辦法,說,你看這樣好不好,我給市防災辦公室打個電話,看他們能不能給你們些人工增雨火箭彈,有了雲,你們就往下打,這樣效果說不定還好些。
丘啟明表示了感謝。時間不長,楊市長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和劉主任說好了,劉主任答應給一些,具體情況要丘啟明和劉主任聯絡。
丘啟明打通劉主任的電話,劉主任說火箭彈也緊張,只能給一百發,每發只收原價,但必須得拿現錢來。
楊市長明明說的是給,卻又要給錢。丘啟明不想再把問題推到楊市長那裡,先把貨弄到手再說。丘啟明說,我的劉大主任,你就行行好,火燒眉毛了你還卡脖子,這可不像個好共產黨員。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給貨,錢我們慢慢湊。我向你保證.錢絕對不差你一分.旱情解除了。我親自給你送錢.順便也登門感謝感謝你。
劉主任笑了,說,縣太爺登門感謝我還沒享受過,我希望你來時不要空手來,最好能帶點禮物。
丘啟明知道劉主任要禮是半玩笑半當真。媽的,窮瘋了,都把縣裡當成了搖錢樹唐僧肉,什麼東西都想啃上一口。丘啟明壓住不快說,雖然天旱,我們也能收穫幾個山藥蛋,到時我給你背半化肥袋子去。
劉主任說,好啊,縣太爺的山藥蛋肯定也是金子做的,你給我提一小包就夠了。
丘啟明又給武裝部長打了個電話,問他能不能負責具體實施人工增雨工作。武裝部長一口答應,說我們已經派車派人支援抗旱了,打火箭彈更是我們的責任,沒一點問題。於是丘啟明要武裝部現在就去拉增雨彈,並具體實施人工增雨。
最主要的問題還是灌溉工程,有了灌溉工程,一切問題才能最終解決。看來還得加緊跑這項工程。你不跑,人家當然不會著急。
回到縣裡,丘啟明要楊得玉留下,同時打電話把強子才也叫到辦公室,商量一起到省城跑灌溉專案的事。
商量跑專案,實際是落實錢的問題。強子才心裡不由得來氣:跑專案你們領導只知道請客送禮得人情,錢從哪裡來根本不去考慮,只知道吩咐拿多少多少錢出來,好像我們這些局長能拉金尿銀,更何況你丘縣長也是要調走的人了,你跑還不是為你自己跑關係跑人情。楊得玉不吭聲,強子才決定也不吭聲。丘啟明說,水利局已經為前期工作支付了不少錢。工程投資歸省計委管,你們計劃局是對口單位,這次跑就以計劃局為主。我的意思是這次去要多住幾天,軟磨硬泡想辦法,一定要跑出個眉目,所以我的意思是這次去要多帶點錢。
強子才惱了臉說,縣裡一分經費不給我們撥,我們到哪裡去找錢。計劃局是個空架子,所有的專案款都在我這裡轉一下就劃了出去,局裡現在是一分錢都沒了。
強子才的話讓丘啟明沒想到,強子才的臉色更讓丘啟明吃驚。好像還沒有一個局長和縣長這樣講過話,感覺面前的強子才也換成了另一個強子才,不但沒有了那一貫巴結討好的表情,連說話的嘴都像換了一張狗嘴。難道要調走的事已經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肯定是這樣。以前別說主動提出,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他也能理解出許多意思,並且創造性地為你想好一切,辦好一切;如果要帶他一起出門,那更是受寵若驚,跑前跑後比最忠誠的狗都要感人。哪裡是領導幹部,簡直是勢利小人!丘啟明看眼楊得玉,楊得玉仍低著頭面無表情。今天一天楊得玉就打不起精神,也沒像往常出謀劃策跑前跑後。他還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看來他們確實是知道他要調走了。丘啟明不由得怒火中燒。媽的,我倒要讓你們瞧瞧,這次我拼命也要留在這裡。再說,我一天不走,我一天就是這裡的縣長。丘啟明嚴肅地對強子才說,退耕還林不是還有幾百萬在你的賬上嗎?先挪用應一下急,等專案下來,再頂過去。
強子才說,那是專款,上面有嚴格的規定,挪用了要受處分。
丘啟明再也壓不住了,他高聲喊,那麼你說怎麼辦!違反規定的事你辦得少嗎?!怎麼今天就不能違反一下了?那麼你說個辦法,我聽你的。
強子才低著頭不再做聲。楊得玉說,這樣吧,我回去再想辦法湊上兩萬,強局長回去也想點辦法。
丘啟明只好說,那就這樣吧。然後先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家,丘啟明的情緒仍調整不過來。雖然歷來官場都有趨炎附勢,但狗日的強子才太明顯了,也太沒良心了,如果這次能不走,這樣的小人決不能再用。
丘啟明感到很累。看看錶,他想早點睡。躺了,卻沒有睡意。不由得又想到洪燈兒。那天答應晚上去,但市計生局來縣裡檢查工作,晚上陪計生局的人吃飯沒去成。這些天事忙,又沒有聯絡。她肯定不高興了,肯定以為他無情無義,或者誤以為他在玩弄女人。應該給她打個電話。打通她的手機,她一下就聽出了他的聲音,然後黯然地說,我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
果然在想著他。這讓他有點高興。他急忙解釋說這幾天出去了,很忙。洪燈兒說,你們領導忙,我理解,你今天能想起.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丘啟明摸不清她是真諒解他還是調侃他,便輕鬆地說,沒辦法啊,當男人難,當領導的男人更難,身子是國家的,腦袋是人民的,嘴是上級的,肚子是食堂的,腿是司機的,家是老婆的,床是情人的,成績是集體的,錯誤是自己的,我是沒有一點是我的啊,哪裡還有什麼自由。說完,丘啟明先哈哈大笑起來。
洪燈兒也笑了,說,你說得好可憐啊,好像你已經成了真正的無產階級。好在床是情人的,這就很不錯啊,我感覺你今天的心情不錯,是不是已經在情人的床上了。
本來一肚子煩惱,現在真的一下變成了好心情,看來男女感情確實有神奇的療效。丘啟明裝作可憐地說,·別說情人,我連戀愛都沒談過啊,我現在都快要寂寞死了,我都不知道今晚該怎麼度過。
洪燈兒親切地小聲說,你是領導,一切都是你說了算,你寂寞,那麼像我這樣的勞動人民,早就寂寞死了。
一股強烈的感情湧上丘啟明的全身,他一下想立即到她的身邊,他顫了聲說,我想去你那裡,我特別想你。
洪燈兒也一下有點緊張動情,她喘息了輕聲應著,然後問,是現在來還是一會兒來。
那天答應晚上去,可能讓她空等了半夜。丘啟明想說立即去,突然想到已經幾天沒洗澡了,只好改口說,我洗個澡就到。
來到洪燈兒居住的小區,進大門時保安要他登記,這讓他心裡很是不快。剛在登記簿上寫下張大一,保安好像認出了他,疑惑地問,你是不是丘縣長。
丘啟明一下有點慌亂,他急忙搖頭否認,快速把剩餘的幾項填上,匆忙向裡面走去。
剛到樓門口,丘啟明的手機響了。他本想不理睬,但響聲是那樣響亮,簡直讓他心驚膽顫。拿出一看,竟是洪燈兒的。輕聲喂一聲,洪燈兒也壓低了聲音說,真是對不起,沒想到他回來了。
真是掃興。他聽到她的聲音就在上面,肯定是出門下了兩層樓才打的電話。探頭往上看,果然就在二樓。丘啟明說,我就在一樓。
洪燈兒輕如陣風,跑了下來。
洪燈兒穿了睡衣,頭髮也溼溼的剛洗過,可見她也是準備好了的。可惜上床的人將不再是他。睡衣開口很低,她裡面什麼也沒穿。看著她豐滿雪白的肌膚,聞著她渾身百合花般淡淡的清香,丘啟明的心都醉成了一罈蜜。兩人靜靜對視片刻,聲控燈卻滅了。丘啟明再也控制不住衝動,、上前一把摟了她,用盡渾身激情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她匆忙將嘴貼到他的嘴上,用力接吻一下,然後想趕快回去。這時樓上的門響了。兩人都意識到是他出來了。洪燈兒急忙往樓上跑。
聽到兩人都進了門,丘啟明止不住一陣沮喪。真他媽的不順不巧。然後又覺得真是荒唐,堂堂一個縣長,竟然如此偷偷摸摸,竟然如此低三下四自討沒趣。走出小區,又不禁對洪燈兒產生了不滿:到底人家是夫妻,竟那樣急急忙忙跑了上去。心裡罵一句後,轉念又想,她不跑回去又能怎麼樣,你又不娶人家,你要人家怎麼辦。
說好了八點半出發,強子才卻不見蹤影。讓縣長等局長,這樣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丘啟明不禁怒火中燒:好勢利的小人,我還是縣長,我還沒有調走就這樣,如果上面下了文要調走,還不知是什麼樣的嘴臉。丘啟_明努力將怒氣壓下,撥通了強子才的手機。強子才說他病了,把腰扭了,動都不能動了。丘啟明不相信這麼巧就扭了腰,再說扭了腰也該主動打電話請假。丘啟明幾乎想破口大罵,張嘴又感覺沒合適的詞,又感覺沒必要和這樣的小人計較。他咽一口唾沫,說,那你就派副局長來!把錢和公章都帶上!
又等了半個小時,副局長才來。丘啟明問帶了多少錢,副局長說局裡沒錢,強局長只給他帶了五千。
丘啟明青著臉問楊得玉帶了多少,楊得玉說帶了兩萬。丘啟明感到滿意,但他什麼也沒說。
丘啟明把縣辦公室主任叫過來。丘啟明對辦公室主任說,你馬上再籌備兩萬塊錢,我們要出去幾天。
縣政府這一陣也沒錢,昨天王副縣長外出開會都是自己先向下面的單位借的。但辦公室主任什麼也沒說,掏出手機給財政局長打電話,說縣裡急需要兩萬塊錢,要他立即劃兩萬到他的卡上。
看著辦公室主任忙碌地要錢,丘啟明心裡寬慰了一點。畢竟是好同志多,調走的事傳出去了,局長主任們肯定都知道了,張主任一聲不問忙著籌錢,可見是故意給他面子,免得他有想法。還有楊得玉,也不容易,那天給他籌備了五萬,今天又拿兩萬,肯定是很不容易,肯定費了不少心思,當然也要擔不少風險。也難為這樣的好同志了。
路上大家就商量到省城送什麼禮物。這也是最困難的一個問題:既要實用,又要好送。更糟的是一川縣不但窮,還一點值錢的土特產都沒有。楊得玉提議到百貨商店買點購物券,拿了購物券,人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們也有發票做賬報銷。如果人傢什麼也不想買,還可按稅後折成現金。
丘啟明覺得送購物券和送現金一樣,多了人家肯定不好收,再說人家那樣的領導也不缺錢花,錢多了反把人家害了。丘啟明折中一下,提出送一點購物券,再買點名人字畫,兩種不同的東西加起來值錢,送起來感覺都是小意思,人家收起來也覺得沒什麼。大家都笑了說還是丘縣長高明。丘啟明說,喂,你們不要以為我是這方面的老手,是你們不動腦筋,是你們依賴我,我不動腦筋怎麼辦?
字畫的價格都不菲,別說名人的,省城稍有名點的,一幅畫也要二三千元。按丘啟明的意思,給主要領導送名人的,一般處長送一般的。錢太少了。楊得玉和計劃局副局長王玉民計算商量了兩三個小時,才花二萬塊錢買了六幅畫,十幅字,但都不是名人的。
再花一萬五千塊買了購物券。回到賓館,丘啟明說,我已經聯絡得差不多了,計委的人咱請不動,人家不吃飯,咱們一會兒過去送點禮。水利廳的已經說好了,晚上吃飯,來兩個處長,一個副廳長。
計委的人大多不收購物券只收了字畫,有的乾脆什麼都不收。從計委出來,丘啟明說,如果不買字畫,今天的事就辦壞了。但不管怎麼樣,我們尊敬他的意思到了,下一步辦事情也好搭話了。
宴請定在了一家合資的五星級賓館。據說這家賓館相當講究,衣冠不整拒絕人內,消費不足千元也不接待。更主要的是賓館吃住玩一條龍服務,如果客人願意玩,玩什麼都能讓你盡興。
丘啟明是通過同學王強請到水利廳領導的,王強在監察廳當處長,水利廳副廳長的女兒是王強的部下。由於有這層關係,副廳長顯得很給面子,說上面要給水利廳一筆錢,專門搞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簡稱「五小」工程。因為工程投人不能太大,副廳長建議先搞水庫,先把水庫列人「五小」工程,儘快論證立項。邁出這一步,然後年年搞,慢慢一步一步一年一年完成配套。
可以聽出,副廳長是真心實意為縣裡著想,因為這麼大的.工程,單靠水利局投資,根本不可能。但能要到一點是一點。省計委那邊雖答應盡力將工程列人國家計劃或省計劃,但也只是說說,據說像這樣的計劃計委每年都要上報許多,能批准並將計劃變成現實的,少之又少。丘啟明想,如果水利局能給個三四千萬,就先開工搞,然後慢慢再要錢。
吃過飯王強提出洗一洗,消除一下疲勞時,副廳長也愉快地答應了。
因水利廳已經答應先出錢論證勘察,再加上丘啟明身上的錢也花完了,於是只好提前返回了縣裡。
古三和看一眼,確實是縣政府發的人事調動檔案。細看內容,裡面不僅沒有小王的愛人,黨委系統早就打算要調的人也一個沒有。這就怪了。調一般職工雖然是人事局的權力,但最少也要請示一下縣委,和縣委這邊商量商量。不請示不商量突然下一個檔案,感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小王多次提出申請,要求解決兩地分居,將在鄉下教書的妻子調到城裡。古三和請示過高書記,高書記點了頭,說到下半年一起研究解決。為此小王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晚上帶了妻子提了一大包禮物來謝他。這才幾天,怎麼突然就發了文。他這個常委辦公室主任不知道,高書記也未必清楚。古三和想想,拿起檔案去找高一定。
高一定的辦公室是個套間,外間已經坐了三四個人等待彙報工作。按規定見領導要先到辦公室預約安排,但來彙報的都是些局長書記,自認為和領導熟悉,根本不遵守這樣的規定。古三和大步來到高一定面前,將檔案遞上,說,剛收到縣政府人事調動的一個文,不知您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高一定看一眼,問,最近研究過人事工作嗎?
古三和肯定地說,沒有,縣委這邊肯定沒有。
高一定說,我也不記得有這回事。為什麼不研究就發文調人?
古三和搖搖頭,說,要調的人都是他們政府部門的親屬。政府辦調了兩個秘書的愛人,我們這邊一個都沒有。
細看果然是這樣。高一定猛拍一下桌子,厲聲道,怎麼能如此亂搞!不請示不研究,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這樣下去怎麼了得。你給我撥人事局長的電話,問清這是怎麼回事。
接通電話,古三和就將話筒遞到高一定手裡。高一定說,我剛看到你們發的一個文,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人事局長周立德剛解釋了幾句,高一定又猛拍了桌子高聲說,胡說!我告訴過你人事調動是最敏感最重要的事,必須縣委常委會研究,為什麼還擅自胡來!
周立德解釋說,是縣政府常務會通過,要求下發檔案,我只好照辦。
這樣的解釋如同火上澆油,高一定真的來了氣,臉都氣紅了,幾乎到了失態的地步,質問也變成了責罵:你胡說八道!黨領導一切,你把縣委擺在了什麼位置!重大問題要集體討論,難道你連這樣的常識都不懂嗎!他們要你下文,那你是幹什麼吃的,你知道不知道丘啟明要調走,你知道不知道這是調走前的突擊調人?你為什麼也不給我打個招呼!難道只有要官要權你才知道來找我嗎!我告訴你,檔案你必須給我收回,如果今天收不回,我立即撤了你的職。
周立德沉默不語。高一定再次要求立即將檔案收回時,周立德豁出去了,說,檔案是縣政府發的,要收也得縣政府去收。
高一定猛地扔下電話,說,你看我能不能把檔案收回來。然後說,你給我接丘啟明的電話。
撥通,古三和又急忙將電話遞給高一定。高一定聽半天,說沒人。古三和壓了重撥丘啟明的手機。接通後,高一定平緩了語氣問最近調動人事的事知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丘啟明詳細做了解釋。高一定耐心聽完,說,人事調動要縣委常委會研究,這是制度,這次怎麼不遵守。
丘啟明說不知道有這個規定,他只知道人事局屬政府序列,科級幹部要縣委研究,一般職工政府就可以調動,這次調的只是一般職工,連幹部都不是。
偷偷摸摸幹這樣的事還嘴硬,這次我一定要讓你知道縣長也是書記管的。高一定青著臉說,你應該知道,腐敗往往是從用人開始,老百姓最痛恨的也是人事腐敗,任人唯親,任人唯關係,一人得勢雞犬升天,這樣的腐敗現象黨不僅要管,還要從管理體制上加以防範,這就是人事要縣委集體研究的原因。你們匆匆忙忙丟擲這麼一個東西,群眾意見很大,縣委不能不問一個為什麼,你也不能不回答一個為什麼。
竟然說是匆匆忙忙丟擲,竟然無限上綱上線拉到人事腐敗上去。丘啟明氣不打一處來,但還是忍了,說,黨政各有分工,縣政府也是一個集體,縣政府常務辦公會也是集體討論研究,為什麼只有縣委才算是集體研究。
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吵一陣,高一定說,臨調走前突擊調動人事,這是上面明令禁止的,也是很沒道德不講原則的。丘啟明立即反駁,問誰說他要調走,是已經下了檔案還是小道訊息。然後抓住不放說,我的調動是你說了算還是上級黨委說了算,你是縣委書記還是傳播小道訊息的街頭婦女。高一定自知不該說調走的話,但他毫不妥協,說,既然你不認錯不收回檔案,那就下午召開縣委常委會議,你是縣委副書記,一切問題咱們在常委會上解決。說完,高一定掛了電話。
一陣憤怒過後.丘啟明又有點心虛。本來人事局提交的調動名單隻有七八個,大多是按政策需要照顧的,但上縣長辦公會時,幾位縣長又提出了幾個,要調動的人數一下增加到十幾名。他當時就覺得不合適,但去掉誰提出的都不可能,只好硬著頭皮接受這個現實。沒想到還是出了麻煩。
丘啟明給周立德打電話,問以前調一般的職工,是不是要上縣委常委會。周立德說,我也說不清,一任領導一種做法,高書記當書記後,一般要上縣委常委會,也有沒上的,不管上不上,都是縣委和縣府提供給我們一些名單,然後通知我們上會,通知我上縣委會我就往縣委跑,通知我上縣政府會我就往縣政府跑,反正我們只是個辦事的,根本弄不清究竟該怎麼辦。
丘啟明生了氣說,難道就沒個章程嗎?明文規定是怎麼辦的,你那裡有沒有個依據。
周立德說當然有,有上面發的工作條例。周立德又說,可條例管什麼用,我已經向高書記解釋了,人家問我縣委是幹什麼的。你能拿出條例,人家當然也能拿出條例,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清。
.周立德說得對,條例又有什麼用,許多事情本來就是矛盾的,馬列主義活的靈魂就是具體事情具體對待。丘啟明什麼也不想再說,默默地掛了電話。
坐回到桌前,丘啟明感到事態確實嚴重,如果硬鬧下去,鬧到市委,無疑會加速調動問題的解決,那時很有可能以鬧不團結為由將他調走。再說,你丘啟明能在市委於書記面前提要求,人家高一定就不能在於書記面前談看法?高一定和市委李書記好,難道就不能和於書記也好?丘啟明覺得今天和高一定吵是最大的蠢事。小不忍則亂大謀,在此非常時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影響市委的決斷,都會影響他的命運。他決定徹底忍了,在下午的常委會上徹底讓步,最好一言不發,讓高一定佔足上風,給足高一定面子,他也不至於得理不饒人。
給秦涓涓打電話,問候幾句,然後問他的事有沒有動靜。秦涓涓說還沒上會,最近一位副書記不在,於書記也到省裡開會去了,可能還得一陣子。
丘啟明沒想到的是,下午的常委會一開始,高一定就開門見山說了事情的嚴重性,然後建議丘啟明做深刻的檢討。這和丘啟明一言不發的打算大相徑庭。不討論不表決就讓檢查,這也太霸道了。丘啟明想爭辯,但看看高一定黑青的臉,知道爭辯就是爭吵,他決定忍下去。丘啟明說,我確實不知道一般幹部的調動也要上縣委常委會,當然不知道也算錯誤,既然大家認為錯了,那我就向大家檢討。
這個簡短的解釋性的檢討,還是有點出乎高一定的預料。他以為丘啟明要激烈爭辯,所以才先發制人,開場就讓他檢討。高一定平緩了語氣說,今天的會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針對這件事。既然丘啟明同志已經認識到了錯誤,那麼我們就不再追究個人的責任。但這件事影響很壞,下發的檔案必須收回來,必須等待時機重新研究。
收回已經下發的檔案,這是丘啟明從沒聽到過的,原以為只能是下不為例,沒想到還要收回。這樣將會造成多大多壞的影響,縣政府的威信也將被徹底踩到腳下。丘啟明說,把檔案收回,肯定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我的面子無所謂,政府的威信是不是要考慮一下,這些實際問題也請各位常委考慮一下。
丘啟明掃一眼大家,大家都低著頭面無表情。
高一定說,現在已經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收回檔案,正是為了挽回政府的威信,說明我們的政府是一個勇於面對錯誤,敢於改正錯誤的政府。
丘啟明再無法申辯,別的常委也沒人發言。高一定又開始講黨的組織紀律和廉政建設。講完,也再沒別的問題需要討論,只好宜佈散會。
回到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張勇說副縣長們都在會議室等著。丘啟明這才想起下午四點要開個縣長碰頭會,互通一下資訊,商量一下抗旱搶種的事。
來到會議室,副縣長們的臉色都一本正經,好像有點躲開他的目光不忍心看他。六位副縣長只有常務副縣長王正華是常委參加了剛才的會,肯定是王正華已經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大家了。丘啟明一下漲紅了臉,簡直有點抬不起頭來。這縣長當得也太窩囊了。
一連兩天的降雨基本解除了旱情,全縣絕大部分地方達到了溼透的標準,應該抓住這一時機搶種一些生長期短降霜前能熟的作物。會前丘啟明想了許多,有一系列工作需要佈置,現在突然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自己都灰溜溜的了,還有什麼臉面說三道四,即使說了,人家也未必聽。丘啟明簡單說了搶種的問題,要大家去諮詢一下專家看什麼作物生長期短,然後作了一下劃分,每個副縣長包幾個鄉,親自督促搶種,然後宣佈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