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長到書記

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一個人獨坐在辦公室,丘啟明的心情煩惱到了極點。做檢討已經是剝盡了他的臉皮,要收回檔案,更是在他臉上狠狠給了幾個巴掌。如此狼狽如此沒威信,即使不調走,以後還怎麼工作,以後誰還會再聽他的,以後他說了還算不算數?如果以後局長科長們都跑到書記那裡彙報工作,還要他這個縣長幹什麼,還要這個縣政府幹什麼。

喝一杯水,潤潤幹疼的嗓子,他決定從正反兩方面,用一分為二的方法好好分析一下目前的形勢。

政治不可能沒有鬥爭和矛盾,在鬥爭到來的時候,縱觀歷史,聰明的政治家總是能沉著應對,特別是當受到打擊時,不慌不亂,避其鋒芒,在被打倒被流放時,仍能不消沉不氣餒,等待時機,然後東山再起。和這些政治家比,自己這點挫折又算得了什麼,即使和文革時期的幹部比,也沒被批鬥也沒被掛牌,更沒人身攻擊。今天的事,充其量也是個黨內批評。丘啟明的心平靜了許多。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高一定已經在一川縣工作了八九年,當書記也有三年多,按幹部交流制度,如果他這次能不走,高一定就應該走了。按以往的經驗,在政府大選前,先要調整好縣委班子,然後由縣委來組織實施選舉。如果縣委班子調整,高一定怎麼說都該交流到別處,那時,所有的矛盾就煙消雲散。

丘啟明在小灶吃飯,但他沒一點胃口,下班便直接回到了家。

靜靜地一個人躺一陣,想到昨天已經告訴洪燈兒她丈夫的調動辦好了,現在得向洪燈兒解釋一下。

打通洪燈兒的手機,問她在幹什麼,有沒有時間說話。洪燈兒說她正閒著。丘啟明斟酌了說,這次調動出了點問題,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你是知識分子,全縣屈指可數的幾個知識分子,按哪條都應該解決你的問題。是別的人出了點問題,同時我們領導層也有點分歧,所以整個檔案作廢。我想用不了多久,你的問題仍然會得到解決。

洪燈兒很開朗地笑著說沒關係,見丘啟明道歉,洪燈兒說,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真的沒關係,你不要往心裡去。

她已經知道了,好快的資訊。丘啟明心裡不由得跳一下。看來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傳播得迅速,說不定已經當特大新聞特大笑話傳遍了全縣乃至全市。洪燈兒安慰他,說明不僅知道了這件事,也知道了詳細的內情,也知道了他的狼狽處境。丘啟明一時無語。洪燈兒說,你真的不要太介意,也許你認為我和你交往就是為了得到什麼好處,這樣想就錯了,我感覺和你接觸,使我的心理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自從心裡有了你,我總是莫名地興奮,莫名地快樂,想想,就感到幸福,就感到興奮,就感到踏實。我感覺我整個人都變了,變成了一個開朗愛笑工作特別有精神的人。也許這就是愛情的作用,有這種愛在心中,我已經很幸福了,我什麼都不需要了。

她可能說的是真心話。這些天,他心裡一直有種壓力,覺得她是愛慕他的權勢才和他相愛,現在看來真的是愛情。他動了情說,燈兒,我也特別愛你,常常止不住要想你,想到你,我也感覺生活是那麼美好,一切的勞累都化成了幸福,特別是現在苦惱的時候,就更加想你,我給你打電話,也是想向你訴說一下心裡的煩惱。今天的事,實際是我和高一定長期矛盾積累的結果,今天我向他妥協了,妥協的原因我只能告訴你。你可能也聽到了,上面是有調我走的意思,但我找了市委於書記,於書記已經答應可以不調我,但還沒正式上會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息事寧人,不惹一點麻煩。

沉默一陣,洪燈兒說,你心裡有這麼多苦,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說說,心裡就好受了,我現在就想到你身邊去,是你來我這裡還是我到你那裡,你那裡有沒有別人。

他急切地希望她來,但在這特殊時期,如果鬧出個桃色事件,一切就麻煩大了。他還是剋制不住想讓她來。她是我的保健大夫,她有資格有理由到我家裡來。丘啟明說,還是來我這裡方便,你把藥箱背上。

半個多小時洪燈兒才到。她不但沒有精心打扮,還穿了白大褂,一副出診的模樣。丘啟明的房間是三室兩廳,洪燈兒進「1便將門關死,本想撲到他懷裡親親他,但他卻一臉憂鬱接過她肩上的藥箱。她只好做出一臉快樂,半認真半開玩笑說,你們男人,‘說起來最堅強,最自尊,但也最容易受傷,受傷後最好的良藥,就是女人的安慰。我估計你會上火,給你帶了瀉火藥;估計你會食慾下降,給你帶了開胃藥;估計你不開心,給你帶了幾張娛樂片,怎麼樣,我這個保健大夫還稱職吧。

洪燈兒果真一樣一樣將這些東西從藥箱裡掏了出來,放到他桌上。丘啟明一陣感動。他深情地捏住她的雙手,拉到懷裡,放到胸口。說,其實也沒什麼,我從政十幾年,受到的打擊也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嚴重的一次,我早都習慣了,也早想開了。

洪燈兒說,你想開了就好,來,先聽聽音樂,都是歡樂歡快的,再看看大片,都是經典愛情的。

丘啟明沒有心思聽音樂。他將洪燈兒抱到懷裡,說,我就想抱著你靜靜地坐坐,什麼也不想,就想你。

他抱著她坐在沙發上。她溫順地偎在他的懷裡,任由他撫摸。今天丘啟明的心情比剛撫摸她那天平靜了許多,也從容了許多。燈兒到底是沒生過孩子的少婦,他感覺她的乳房是那樣飽滿而柔軟,柔軟得讓他全身發麻。解開她的衣服,感覺她的身子比那天看到的還白哲細膩。不由得將臉深深地埋到她的胸口。他想立即上床。將她抱到床上,給她脫衣服時,她呢喃著說,今晚我不回去了,有的是時間,現在天剛黑,我怕來人,你多親親我,我想讓你把我抱在懷裡。

真是巧得不能再巧,洪燈兒剛說完,真的響起了敲門聲。兩人屏住呼吸不動,但敲門聲是那樣頑強,而且越敲越重。丘啟明住的是縣政府家屬樓,並且這個單元是專門給縣級領導蓋的,所有的副縣長都住在這個單元。如果是部下來找,一般不敢如此用力如此長久地敲門,肯定是哪個副縣長來找。丘啟明急忙起身,示意洪燈兒快穿好衣服,然後急忙去開門。

來的卻是司機老劉。

老劉提了一個大紙袋,說老婆給他買了只燒雞,要他下了喝酒。老劉說,一個人喝酒沒意思,縣長你有沒有空,咱們一起喝幾杯。

老劉不知屋裡還有人,嘴上和丘啟明商量著,卻徑直走了進來,將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放到餐桌上。丘啟明知道老劉的意思,老劉是有意來安慰他的。看來挨批評收回檔案這件事在縣裡確實影響不小,大家也看得很是嚴重。也許老劉認為此事對縣長打擊很大,縣長不知痛苦成了什麼樣子。丘啟明心裡又禁不住一陣難受。

洪燈兒卻背了藥箱走了出來,和丘啟明打聲招呼說我走了,你按時吃藥,便出了門。

丘啟明想挽留洪燈兒,但已經不可能,只好目送她離去。

老劉不僅提了燒雞,還有兩瓶酒,四個冷盤,兩個炒菜。老劉說,燒雞是買的,菜是老婆做的,老婆做飯手藝不行,只好湊合了。

丘啟明感覺肚子確實也餓了。丘啟明什麼也沒說,拿出那套很精緻的夜光杯,說,你愛喝幾杯,我送你這套杯子,喝完你就帶走。

夜光杯一共四隻。杯壁很薄,白青相雜,通體晶瑩透明,還有玉石一樣的潤澤。這樣的夜光杯,可稱得上寶物。老劉舉杯對燈照看一陣,說,這杯很值錢,我喝酒用瓶蓋都行,縣長還是你留著吧。

丘啟明原擔心老劉不識貨,看來還是有點見識。丘啟明說,正因為值錢我才送你,不值錢我送你也沒意思。

老劉高興地再次捧起杯照了看看,說,多好的東西到了我那裡都糟蹋了,我回去把它藏在櫃子裡,不來貴人,我絕不會把它拿出來。老劉感覺仍然不夠,又帶了感情說,丘縣長,我給幾個縣長開過車,您是最沒架子的,對我們這些人最好的縣長。

丘啟明說,其實咱們整天在一起,你整天為我盡心盡力服務,就像一家人,在我眼裡,你就是我的親人,你也不要見外,也不要老把我當成縣長。

老劉眼裡有了淚水。老劉扭過頭迅速擦掉,然後倒了酒雙手端著給丘啟明敬酒。

丘啟明平日不大愛喝酒,但他今天想喝。喝一陣,丘啟明說,我想問問你,對收回檔案這件事,下面是怎麼議論的,都說了些什麼。你是唯一和我最接近的人,希望你能說實話.有什麼話也不要瞞我。

老劉說,話比較多,大多是幸災樂禍地說這件事,也有對高一定的做法不滿的,也有對你不滿的,也有同情你的,也有說你壞話的。晚飯時我在家屬院裡開啟水,聽到人們說這回高一定辦了件痛快事,剎了剎腐敗風。還說這回撥人,把妓女都調進了縣政府。不過他們罵的是王縣長和人事局,他們都知道是王縣長分管人事,調的人也大多是他的人。

說調了妓女,丘啟明感到人言可畏。突然本能地想到調洪燈兒的丈夫。調妓女是不是指洪燈兒。不可能,和洪燈兒的事絕不會有人知道,再說人家是知識分子,調動是政策允許的事。丘啟明問他們說的妓女是指誰。老劉說,縣長你來的時間短不知道。王副縣長剛調來時住在縣招待所,慢慢就和招待所一個叫吳玉花的女服務員好上了,到現在,王縣長晚上還常往招待所跑。這次調動就有吳玉花,聽說是要調到統計局。

竟有這樣的事!會議研究調動人員名單時,共有七八名,名單上的人他大都不認識。討論時,劉副縣長提出加調一個財政局副局長的妻子,別人也提了一些。礙於面子,也考慮到自己有可能調走,他沒好意思反對,覺得也就是加了四五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想不到王副縣長竟然這樣幹,把大家都知道的情婦也摻和了進來。怪不得討論時大家都無原則地往裡加人。也幸虧收回了,不收回也是個問題。看來以後做事確實得小心,一縣之長,責任重大,不小心謹慎遲早會惹出大麻煩。

丘啟明再無心喝酒。再喝幾杯,說,明天一早我還要下鄉,你也不能再喝,回去早點睡吧。

老劉走後,丘啟明更加心煩意亂。開啟電視,感覺吵吵鬧鬧更加煩人。關了電視,呆坐在沙發上,感覺屋子是那麼空空蕩蕩,沒一點生氣。一種從沒有的孤獨感一陣陣襲來。他想給家裡打個電話。電話是兒子接的,說媽媽不在。問幹什麼去了,兒子說不知道,走時說讓他一個人先睡。

他感到和妻子越來越陌生了。起初打電話還互相說說工作生活,後來就變成了問候,再後來就變成了簡單的幾個字:你有事沒事。有時他也想多說幾句,可就是感覺沒話,因為彼此已經各自有了生活範圍,互不瞭解,也就沒有了共同的話題。妻子在市一所中學當教師,卻交際很廣,好像整天都有應酬,晚上常常不在家,比他還忙。他懷疑過她,但兩地工作,這種事最好不要去想。今天他突然覺得她肯定也是呆在家裡孤獨,才設法出去找朋友找熱鬧。他打通了她的手機,聽出是他時,她說,有事嗎?他回答沒有。她說,我一切照舊,現在和幾個同學在一起吃飯。他想不到再說什麼,便說再見掛了機。

在屋裡轉一圈,又覺得應該看看洪燈兒給他的影碟。開啟vcd,隨意拿一張放進去。很快出現了淫穢畫面。洪燈兒送他這樣的碟,讓他感到吃驚。難道她也看這些打發時光?再看其它碟片,有幾部名著,也有武打片,還有幾張可能也是黃碟。

畫面很熱烈,丘啟明心裡感到下作,但還是不忍心關掉。看一陣,心裡癢得難受,只好關了。

想給洪燈兒打電話,想想還是努力剋制住了。在此非常時期,一定要小自謹慎,還是再忍一段時間吧。

但下身卻慾望強烈,火辣辣地難受。只好進衛生間自己解決了。解決完又一陣沮喪:這縣長當的,竟然要靠手淫。嘆口氣,又覺得人生就是這樣,人不可能什麼都佔全,要了事業功名成就感,就沒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也許這就是上天有意給人的缺憾.讓你有得到就有失去,有歡樂也有痛苦。

丘啟明感到頭重腳輕,胃裡也翻騰得難受。他知道是喝多了,但這幾天連續接待,陪看陪吃,確實也有點勞累,不然喝這點酒也不會如此渾身難受。身子難受,丘啟明心裡卻輕鬆高興。兩件大事,總算都辦出了點眉目。扶貧辦的來,全縣四大班子一起出面接待.聽了彙報.看了試點現場,來論證的五位專家和領導都認為可行。走時,給五位每人發了三千勞務費,帶了一塊縣地毯廠生產的地毯和掛毯。這些東西人家都收了,說明事情成功的把握性更大。郝克勤大哥的兒子當兵復員後在家種田,大姐的兒子在鄉小學教書,縣裡幾位主要領導商量了一下,決定將大哥的兒子招到縣委統戰部開車,將大姐的兒子調到縣教育局工作。這個決定已經同郝克勤講了,郝克勤只客氣地說不要特殊照顧,並沒表示堅決拒絕。送走扶貧辦的人,水利廳的領導和專家也來實地論證。領導專家也一致認為確實需要搞個灌溉工程。只是沒有理想的峽谷,建水庫造價太大。論證結束後,領導專家卻不收勞務費,對於贈送的地毯,表示也要付款。這讓縣裡於心不忍。如果水庫灌溉工程能立項上馬,投資將遠遠超過水窖集雨。縣領導集體想辦法,還是想出了好主意:陪論證專家到三峽工地參觀考察。因為和水利有關,搞水利的不去看看世界第一工程,怎麼說都於心不甘,結果人家沒有反對。縣裡決定高書記和楊得玉陪了去考察,後來考慮到水利專家裡有兩位女同志,高書記提出讓陳牆代替楊得玉去。這一提議立即得到大家的贊同。換陳牆去,不僅僅是陪女同志。在一川縣,陳牆在人們心目中的分量確實不輕,各種佳話笑話也流傳最多。前年高一定帶了一行人去接陳牆上任。走時縣裡只知道陳牆師大政治系畢業,女,29歲,團省委青少部部長,調一川縣擔任正縣級縣委副書記。當見到陳牆時,見多識廣的高一定還是一下驚呆了,陳牆伸出手握手時,高一定竟有點不知所措,慌忙將手在西服上擦一下才雙手握住。這樣的事在高一定身上從來沒發生過,多次和省委書記握手,也是從容不迫不慌不忙。過後高一定開玩笑說,我當時真是不敢相信,電影電視裡也不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子,不僅臉面身材沒有話說,氣質更是罕見,我當時還以為出現了幻覺。陳牆到了縣裡,反響更是強烈,很快許多鄉鎮領導就開玩笑提意見,說以前開會是坐得屁股疼,現在開會是瞪得眼睛疼。說以後別讓陳牆書記坐在臺上了,坐在臺上大家只知道看她,根本不知道會議內容,回去沒法向下面傳達。這決不是小縣城的人見寡識少,上面和外省的領導來一川縣,也會被陳牆所震動,都不由得感嘆說,想不到你們這裡竟有如此高素質的女幹部,真是深山出俊鳥。這次陪水利廳的人論證,陳牆自然成了主角和中心,第一天的接風宴上,當介紹陳牆副書記時,副廳長竟然只顧讚美忘了握手,問陳牆是哪裡人,並斷言說絕對不是本省人。陳牆笑著讓他猜,猜對了敬他三杯酒。副廳長搖著頭認真地說,我想肯定不是地球上的,如果是地球以外,那就是月球上的嫦娥下凡。然後大家極有興致地猜陳牆的祖籍。有的說杭州,有的說蘇州,副廳長斷然否決,然後斬釘截鐵說,絕對是揚州。話音一落,縣裡的人便鼓掌叫好。副廳長得意地講完從古到今揚州的美女,然後又主動讓陳牆連敬他六杯。喝過,副廳長又說陳牆絕對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祖上肯定是名門望族。這又讓他說了個差不多。陳牆的祖上是大商人,有古董行,有當鋪。解放後她爺爺到西北一所大學教書,現在她父親也是大學教授。這樣一來,整個宴會的話題就沒離開陳牆。再讓陳牆陪了考察,水利廳的人再有男子漢的狠心,也很難掐滅心裡的美好,很難不投資而讓一個美麗的女書記失望。

山區集雨有了水,川區灌溉不缺水,整個一川縣的基礎就算夯實了,打牢了,有了這樣的基礎,整個一川縣的經濟就活了,山區可以發展林果畜牧,川區可以種植蔬菜糧食。完成一定的原始資本積累,就可以發展加工業,如農副產品加工,畜牧產品加工。然後就可以滾動發展。丘啟明突然覺得一川縣的前景一片光明,一川縣的貧困也沒那麼可怕。來一川縣上任前,有人就告訴他,一川地上沒產品,地下沒資源,連石頭都是那種沙石頭,既燒不成石灰水泥,又打不成石器製品。可窮也有有利的一面,它可以逼你去想辦法,可以爭取到上面的援助。丘啟明想,如果能在一川縣幹五年,一定要讓一川變個樣子看看,那時,一川縣的發展就再不是鬼鬼祟祟跑關係要錢,而是正大光明地自我發展,自我完善,打造一個山川秀美的新一川。如果條件許可,還可向外地擴張,那時,整個一川,包括他丘啟明,就可以挺直腰桿,不但再不要國家二分錢,說不定還可以幫助那些窮縣完成資本積累。

更讓丘啟明寬慰的是,和高一定的關係也得到了一定的改善。那天他主動向高一定請示彙報了一下工作,高一定立即給予了熱情的回報,主動和他商量了一些縣裡的事情,還高姿態地作了幾句自我批評。更讓他有面子的是在黨委擴大會上,高一定主動提起收回檔案的事,說這是工作中的問題,不是個人之間的矛盾;是工作程式沒有協調好,並不是哪個人為了私利要調動自己的人。會後,高一定還握著他的手開玩笑說,鬥爭是為了團結,在鬥爭中求團結,也是我們的一個傳統。我希望你不要揹包袱,負起你這個縣長應該負的責任。這種調侃式的談話讓他既感到輕鬆,也明白了意思。和書記有矛盾,他一直很苦惱,也覺得難以開展工作,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關鍵是個工作方法問題,退一步天地寬,請示到了,商量到了,別人也未必就故意反對。人心都是肉長的,況且都是為了工作,為了一川縣的發展,怎麼會有個人之間解不開的疙瘩。

胃裡還是翻騰,丘啟明起身倒杯水,再加點醋。都說醋能解酒,但喝下去時間不大,突然肚子很疼,而且一陣比一陣厲害,簡直像要刺穿。丘啟明有點害怕。丘啟明看看錶,還不算太晚,估計洪燈兒還沒睡。丘啟明只好給洪燈兒打電話,還沒等他說完,洪燈兒便說她立即就來。

突然又拉肚子,幾乎跑不到衛生間。一下拉那麼多,丘啟明懷疑是不是食物中毒。起身後,他急忙給一起吃晚飯的楊得玉打電話,問楊得玉肚子疼不疼。楊得玉說他正在鄉下,有幾個數字專家要他核實一下,他一點都沒感到肚子疼。

放了電話,洪燈兒來了。去開門時,感覺肚子不怎麼疼了。看著氣喘吁吁的洪燈兒,丘啟明有點感動,說,這麼黑的天,我本來要打電話讓秘書去接你,又怕讓人知道了不好。

洪燈兒什麼都沒說,要他到臥室躺了。聽聽肚子,然後又用手壓,感覺沒有大問題。又不發燒,估計是吃的有點不合適。洪燈兒說,先吃點消炎止瀉藥,我再給你揉揉肚子,看看有沒有效果。

給他揉肚子時,洪燈兒說,你以為我愛看呀,一般的人,我是絕不看的。

丘啟明再次感覺到了她那手的柔軟,那柔軟順著肚子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丘啟明眼睛都直了,然後顫了聲說,燈兒,我想親你。

洪燈兒卻仍想撒嬌,說,不許你叫我的小名,太土氣太難聽了,是我爹老土不識字,點燈時生了我,就叫了燈兒。

丘啟明將她的手捏緊捂到胸口,說,我倒覺得這名字很好聽,真正的大俗大雅,特別親切,特別有味兒。

真的?她高興地說,小的時候我也覺得土氣,同學們燈兒燈兒地亂喊,我也生氣爹媽起的這個名字。上了大學,可能是文化水平提高了,突然覺得好聽了,不少同學也稱讚我的名字好聽,也說大俗大雅。

丘啟明坐起身,抓了她的手,充滿深情地拉她上床。

洪燈兒嬌羞著,半推半就,還是躺到了床上。

摟了她,萬千感情一下湧上心頭。活到四十多歲,突然就又有了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是那樣地美麗,那樣地可愛,那樣地善良,又那樣地愛著他。丘啟明渾身都醉了。他渾身顫抖地慢慢將她的衣服脫去,然後細細地撫摸她的全身。他要看清她的每一個地方,記住她的每一寸肌膚,然後將她整個化人心裡。她呻吟著,雙手有示意他上去的意思。他翻了上去,更止不住激動和顫抖,下邊更是縮成一團無法作為。這讓他感到羞愧。努力靜下心來.果然就有了起色。進人,一下就感覺到她還是姑娘。是啊,人家才二十八歲,人家還沒生育。沒生育的她當然和姑娘沒什麼兩樣。他又止不住渾身激動,剛想退出再細看看,下面卻突然不爭氣了,一下無法控制,感覺都洩在了外面。

她呻吟著睜開眼,一臉難受,一臉無奈,一臉不滿足。然後問,你平常也這樣?

丘啟明紅了臉搖搖頭,說,和你是第一次,太激動,太愛你了,再說也喝了點酒。

洪燈兒坐起身說,我感覺還不是激動和喝酒,確實也有點問題。你平日能堅持多久。

這讓丘啟明感到有傷男人的自尊。他還是說了大概的時間。洪燈兒搖頭表示不行。她的丈夫和他年齡差不多,但和她的丈夫比,相差太遠。她的丈夫讓她無法忍受,好像是無休無止,好像對女人是一種摧殘,常常在她高潮過後,他才更加有力,這時那種鑽心的難受使她不得不把他掀下身來。她知道這是丈夫天天搗鼓了吃中藥補出的結果,但丘縣長也太弱了,弱得讓人感覺不到。洪燈兒說,我給你檢查一下,看生理上有沒有毛病。

托起端詳,兩丸大小一樣,左右也很對稱。外部沒有問題。洪燈兒說,還是鍛鍊不足,身體虛弱,回去我給你開點中藥。男人過了四十,該補就得補補。

丘啟明羞愧得臉都成了紫色。他知道今天的表現決不是他平時的能力。看著她開始穿衣服,他又有了慾望。他將她再抱在懷裡,突然有人敲門。

這回決不理睬。丘啟明悄聲說,不理它,以為沒人就走了。

敲門聲不斷,而且越敲聲音越大。這回肯定不是老劉,但他猜不出是誰。丘啟明不禁有點惱火。敲門人突然喊丘縣長,丘啟明才聽出是楊得玉。他來幹什麼。丘啟明正想繼續裝下去,卻聽到楊得玉自語地說,會不會是肚子疼得厲害,已經昏迷了過去。然後更猛烈地敲門。

丘啟明急忙邊穿褲子邊喊來了,要楊得玉等一等。然後對洪燈兒說,我懷疑食物中毒,打電話問了一下他肚子疼不疼,他就從鄉下趕了回來。沒關係,你在屋裡不要出來,我告訴他沒事讓他走就行了。

楊得玉帶來了諾氟沙星,還拿了熱水袋。楊得玉說,我還以為你疼得起不來床了。把藥吃了,我再給你用熱水敷敷就好了。

丘啟明說已經不疼了,藥也不用吃了。進客廳坐下,楊得玉看丘啟明的臉色,確實是不疼了。便彙報明天一早送專家到機場的事。聽完彙報,丘啟明正想讓楊得玉回去,臥室裡突然手機響了。楊得玉急忙起身跑了去拿。丘啟明說不是我的手機,但已經晚了,楊得玉已經推開了臥室的門。

楊得玉愣一下,見洪燈兒慌亂地關手機,楊得玉急忙將門關上。

楊得玉有點不敢抬頭看丘啟明,想馬上走,又覺得不妥。丘啟明說,是洪大夫,不知你認識不認識,是我叫來給我看病的。

楊得玉連忙說認識,又說洪大夫給他也看過病。洪燈兒乘機背了藥箱走了出來,說,我回去了,按時把藥吃上,如果再疼,就再給我打電話。

丘啟明要楊得玉把洪燈兒送到家,楊得玉愉快地答應了。出門時,楊得玉覺得應該裝作什麼都沒看出,幫人家打個掩飾,便故作真誠地說,丘縣長,要不然今晚我來陪你睡,晚上有什麼事也好應付。

丘啟明連連說沒事,楊得玉才出了門。前一陣連旱,這一陣又連雨,因縣城沒有下水管道.弄得到處是水到處是泥。據說縣城改造早就提上了議事日程,可年年議,年年沒錢。丘啟明又不由得恨起了前任不作為。如果也像他一樣不顧個人得失放下面子冒了風險跑專案,不但縣城改造早已完成,連一川水庫灌溉工程也早弄好了,一川縣怎麼也不是現在這樣一個窮縣。這樣一想,丘啟明心裡更加不平:他這樣一位兢兢業業努力想辦法工作的好縣長,市裡卻有人聽信高一定的話要將他調走。真是不幹事的罵幹事的,幹壞事的排擠幹好事的。一川縣窮,根本原因就在這裡。丘啟明恨恨地將手裡的鉛筆折斷。生一陣氣,又想,如果能繼續在縣裡工作,就再想辦法跑資金,哪怕是貸款,也要把縣城徹底改造好,讓人們看看,是誰在為老百姓辦事,是誰讓一川縣徹底改變了面貌。如果把水窖、灌溉和城建三件大事都辦成,那時,成績擺在那裡有目共睹,不管別人怎麼看,就是自己想想,都會有種巨大的成就感。

縣城的規劃圖他沒見過,他想把城建局長叫來,和他談談規劃情況,估算一下搞下水道需要多少投資。拿起電話,心裡又有點虛。誰都知道他要調走,而且還說他臨走突擊調人,雖然最近也傳出他可能不走,但走不走連他都說不準,在這種情況下談長遠規劃,局長們即使不笑話他,也可能胡亂應付一下他了事。

不幹事,我這個縣長還當了幹什麼。在位一天,我就是一天的縣長,我就有權幹我的工作。還是那句老話,幹該乾的事,讓別人說去吧。

給城建局長打電話,說局長不在。問到哪裡去了。說出去了,到哪裡也說不清。只好打手機。城建局長說他在鄉下,天黑才能回來。

鬼才知道他究竟在哪裡。

放了電話,丘啟明來到窗前。縣政府的院子也是破爛不_堪,青磚鋪出的幾條人行道也是坑坑窪窪,有幾處不得不跳著走。.縣政府都是這樣一個湊湊合合的形象,別的部門又怎麼能認真整潔。如果鋪幾條水泥道,再弄一個停車棚,把腳踏車和機動車都停到一處,其餘的地方都種成草坪,大門兩側再種點花,這樣,讓人一進政府大門,就有個整潔嚴謹務實的感覺。

打電話和財政局長說了他的想法,問能不能在不影響預算的前提下拿出二三十萬。財政局長白向林說,縣裡的財政困難,拿出二三十萬得想辦法才行,我和市財政局領導的關係不錯,我多跑跑,看能不能向他們要點。如果能要回十幾萬,剩餘的我就有辦法。

丘啟明高興地說,工作就要想辦法,你看這樣好不好,錢你想辦法,具體工程我讓辦公室的人來搞。

白向林覺得自己只說了一種可能,是從積極方面說的,縣長就當成了現實。白向林不好意思否定,只好硬了頭皮答應。

丘啟明把辦公室主任叫來做了佈置,主任走後,丘啟明又覺得應該和書記商量商量,多商量,多尊重一下對方,總沒什麼壞處。

打通高一定的手機,說了他整修的想法。高丫定說,這些年來,我們一直提倡縣委縣政府帶頭艱苦奮鬥,帶頭多幹實事,少做表面文章。今年遇了早災,財政將會更加困難,全縣職工的工資都有很大的缺口,這個時候縣政府帶頭鋪張搞門面,拿不到工資的群眾就會說我們腐敗,我的意見是現在不要搞,時機還不成熟。

想不到高一定競往艱苦奮鬥上想,又是表面文章,又是鋪張浪費,都什麼年代了,縣政府都不帶頭改變面貌,你讓下面的人怎麼致富。縣政府住草棚,老百姓住什麼。丘啟明壓了不快說,錢的事我已經想好了,不動用縣財政資金,向上面要點錢解決問題。

高一定說,你沒理解我的意思,我說的不是錢,是影響,群眾才不管你錢是哪來的,他就看你擺在那裡奢侈鋪張.就對你有意見。再說,能要來錢,我們最好還是放到生產上。

發展要平衡協調發展,生產資金已經安排了不少。再說什麼都按你的心思辦,還要我這個縣長幹什麼。我已經處處讓步為你著想,你為什麼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給個面子。丘啟明說,縣政府的院子確實破爛得不能再湊合了,我已經做了安排,錢和人都安排好了,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再壓縮一下,搞得簡單一點,只把院子鋪一鋪。

高一定說,看來你已經安排好了,你已經安排好了還和我商量什麼。感覺口氣有點生硬,又說,你是不是隻是通知我一聲,如果是這樣,我知道了。

丘啟明不知再說什麼,想半天,聽到對方關了機,只好將電話放下。

想來想去,丘啟明覺得這次不能再讓步,剛佈置說修又說不修了,那他這個縣長還算個什麼東西。他決定不動用縣財政一分錢,想辦法把縣大院整修好。

下午高一定打來了電話。高一定說有幾件事情要商量一下,商量好了明天就上常委會。第一件是強子才任縣長助理的事。丘啟明覺得這件事常委們都不會有意見,他反對也沒用,助理就助理吧,也不是什麼大事。丘啟明說沒意見。第二件是要調走人事局局長周立德,讓周立德去當鄉黨委書記。丘啟明屍下覺得這件事難以接受。發下去的檔案已經按你的意見收回了,這已經夠沒面子了,為什麼還要再追加一層處罰。丘啟明斟酌半天,問這樣調動出於什麼考慮。高一定說,縣委認為他當局長多年,不適合再當人事局長,那麼大的事不請示不彙報,以至於在全縣造成了惡劣的影響,這樣的責任不追究,群眾不滿意,幹部也不滿意。

竟然是追究責任。很顯然,這是殺雞給猴看,那次的人事調動是他決定的,這是在追究他的責任。追究責任的目的,是趕他離開一川縣。丘啟明無法控制滿腔的憤怒,說,如果追究,你就直接追究我的責任,不應該拿一個辦事人員開刀。

高一定說,你能承擔一定的責任很好,但人事局長不是一般的辦事人員,他是多年的人事局長,他知道工作應該怎麼做,他應該有很強的黨性,但他明知故犯,不按原則辦事,也不提醒你按原則辦事,這樣無原則的人已經很不合適在原崗位工作,換換他,也是出於工作的考慮。

很明顯,他有可能不調走的事,高一定已經知道了,這是在逼他走。丘啟明想豁出去和高一定吵一架,哪怕是吵到市委。但想到調動的人裡有副縣長的情人,丘啟明一下有點氣短。原以為已經和高一定和解了,看來不趕走他,矛盾就不會解決,高一定就不會罷休。丘啟明壓下滿腔的憤怒,說,這件事我不同意,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

高一定說,現在是咱們兩人商量,下午還要上會正式討論,如果咱們達不成一致,那就在會上討論決定吧。

放了電話,丘啟明久久不能平靜。看來在一川縣是沒法呆下去了。想到要離開一川,丘啟明就一陣揪心。他發現自己和一川縣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這樣一想,他更加心痛。剛才他還想放開了大幹一場,看來想得還是過於天真。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就沒法幹工作,更別說幹一番事業了。

努力使自己平靜一點後,丘啟明覺得在此非常時刻,一定要以智鬥智,咬牙堅持到底。高一定肯定認為這次調不走他,書記的威信就會受到打擊,權威地位也會受到動搖,以後就更難一呼百應由他一人說了算。此時高一定急急忙忙處理周立德,分明是要激怒他,無非是故意讓他出來爭吵,然後抓住這件事不放,鬧到市裡,再掀起一股浪潮逼市委儘快調他。他從心裡一陣冷笑,你高一定也太小看我丘啟明瞭,我丘啟明如果這樣簡單,也幹不到今天這個位子。

丘啟明決定以柔克剛。人家是一把手,鬥也不可能鬥過人家,也改變不了人家的決定。但再讓一步並不是一聲不吭,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該表達的意思還是要表達。如果不說不表達,窩窩囊囊一聲不敢吭,更讓人家不放在眼裡,更要一步步逼他就範。

高一定肯定已經和其他常委們溝通過了。丘啟明也想聽聽其他常委的看法。

首先撥通常務副書記陳牆的手機。陳牆說高書記已經和她商量過了。丘啟明問她怎麼看,陳牆說,我也覺得不應該處理周立德,周立德沒什麼錯,在一般情況下,周立德都不能越過管他的縣政府而向縣委彙報工作,如果政府部門的人都越級向書記彙報工作,那麼整個體系就亂了章法。這一點不是我們私下說的話,這樣的意思我已經和高書記說了,他認為調動一下也是為工作考慮,這樣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丘啟明又撥通人大主任的電話,主任哼哼哈哈只是應聲,就是不表一個字的態。再打電話和政法委書記談,同樣是哈哈哼哼一言不發。丘啟明一下沒了信心,一下感到了自己的孤立,也感到了自己的冒失和倔翠:不到萬不得已,誰會和一把手對著幹呢?

丘啟明撥通市委秦涓涓的手機,iiil候幾句,問於書記回來了沒有。秦涓涓說於書記回來了,李書記又出去了,常委會可能還得幾天。放了電話,丘啟明想,明天找找於書記,實在不行,該調走就調走吧。

丘啟明覺得對不住周立德。也許周立德還不知自己要被調走。他想和周立德談談。想叫周立德來他辦公室,又覺得還是自己下去找他好點。

縣長辦公室在三樓,人事局在二樓。進了局長辦公室,一位婦女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周立德訴說著。周立德急忙起身叫聲丘縣長,然後讓座倒茶。丘啟明剛要說讓周立德到他辦公室一趟,婦女已經起身拉住了他,然後哭了磕頭,要縣長開恩給她解決一下問題。

周立德急忙上前勸解婦女,但婦女拉了丘啟明死死不放。丘啟明無法脫身,只好坐著聽婦女訴說。

也不是什麼大事。婦女的丈夫原在縣公路局工作,突然病死了,一家人沒了生活來源,因孩子還小,婦女要求她頂替丈夫到公路局工作,打掃衛生養護公路幹什麼都行。婦女也就三十多歲,沒有了丈夫生活確實也艱難‘丘啟明看眼周立德,說,這幾年公路發展得快,用的人也多,你和公路局聯絡一下,看他們能不能給安排安排。

婦女立即又跪了給丘啟明磕頭。周立德嘆口氣,說,公路局的職工拿的也是財政工資,縣裡規定,凡吃財政工資的,人事局都要嚴格控制。本來公路局可以給她安排個臨時工作,但她不依,非要一個正式的。

丘啟明沒在基層工作過,他知道自己又感情用事犯了一個低階錯誤。婦女不讓丘啟明脫身,周立德只好說,好了好了,你放開丘縣長,我就想辦法和有關部門協商,給你辦個固定合同工,養老保險醫療保險都給你辦全。

婦女一下很滿意了,立即轉悲為喜,擦拭著眼淚要周立德立即給她辦。丘啟明乘機快速離開。

看來這個人事局長也不是多麼好的差事,換換崗就換換崗吧。突然又覺得很荒唐,周立德要調走了,卻答應協商給那個婦女辦合同工,不知他的承諾還能不能兌現,兌現了,新任局長會不會又說周立德走前突擊進人。丘啟明禁不住搖頭嘆息,一下又覺得世上的許多事情很是可笑,比如他這縣長,說權大,確實有點權力,說權小,連決定一個合同工的權力都沒有。

打電話把周立德叫上來,丘啟明親自給倒一杯水,然後又詢問了一些家庭生活情況,然後才說了要調他到鄉下任書記的事。丘啟明沉痛地說,都是因為我連累了你。

周立德立即說,丘縣長你可不能這麼說,是我工作沒幹好給你惹了麻煩。其實調動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有思想準備,也沒一點思想包袱。其實當領導幹部,不但要有隨時調動的思想準備,也要有能上能下的思想準備,再說我已經在這個崗位上幹了五六年了,也該換換崗了。

丘啟明不禁聯絡到自己的調動,一下無法掩飾,有點難堪。他不知這是不是周立德的真實想法。看周立德的表情,感覺不像有意高姿態。周立德接著又說,丘縣長,你不要為我擔心,我這人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大志,對今天的我已經很滿意了,再說我的年齡也大了,能平平安安幹到退休,我就很知足了。

也好,到鎮裡畢竟輕鬆一點。再安慰幾句,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周立德告辭出了門。

在常委會上,丘啟明打定主意少說話,但不是不說話,點到為止,見好就收,既堅持自己的立場,又不發生衝突。會議由高一定主持。高一定先通報了縣裡的幾件大事,如兩個大專案一個批准一個有可能批准,鄉村道路改造縣裡也有兩條路報到了上面,有可能得到一些資金,然後是村村通工程,然後是搶種小秋作物。通報完情況,又講了當前縣裡要抓的幾項工作,然後問丘啟明有沒有要補充的。

當然要講,不講就更沒有他這個縣長的聲音了。但想講的高一定已經講了。他想了想,重點講了制定發展規劃和抓專案,同時也說了搶種小秋的一些情況。

討論人事問題時,高一定讓組織部長主持。說是主持,實際就是念一下草擬好的任免名單。唸完,高一定說,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有不同意見就提出來。

誰都不做聲。按慣例,這就表示通過。感覺高一定要說通過了,丘啟明說,是不是咱們表決一下,這樣好像更符合組織原則。

高一定說,組織原則有沒有規定表決通過這一條我不清楚,既然你提出了,那麼好吧,咱們就舉一下手。

丘啟明說,是不是無記名投票更好一點。

高一定一下不高興了,他盯著丘啟明說,你是不是不相信大家,不相信大家的光明磊落,大家都是常委,都是久經考驗的共產黨員,難道大家會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舉手一套無記名一套?

有人禁不住撲味一聲笑了,但很快打住。丘啟明一時無言以對。高一定很大度地大聲說,那咱們就舉手表決,表決繼續由組織部長主持。

對強子才任縣長助理,同意的請舉手時,丘啟明沒舉手;反對的舉手時,丘啟明也沒舉手。對周立德的調任,丘啟明舉了反對手,他還欣喜地發現,陳牆棄了權,兩種情況都沒舉手。但結果還是絕大多數同意,任免算正式通過。

一種失敗的情緒緊緊地籠罩了丘啟明,他感到莫名地難受,莫名地惆悵。直接回到家,靠著被子躺了。面對空蕩蕩了無生氣的家,壓抑的心情更讓他煩躁難受。這個破縣長當得,窩囊透了。他決定給洪燈兒打個電話,說說話,調節調節情緒。

洪燈兒說她正準備下班,丘啟明說,如果你方便,就過來一下,咱們說說話,一起做點飯吃。

洪燈兒愉快地答應了,並且很快揹著藥箱來了。丘啟明故意說,你什麼時候來都不忘背藥箱,可見你有多敬業。

洪燈兒說,你只說對了一半,來你這裡,我這藥箱就是道具,就像《紅燈記》裡的紅燈,既是工作的工具,又是接頭的暗號,還能掩人耳目。

丘啟明就喜歡她的這種性格,開朗大方又機智幽默,更沒平常女人的斤斤計較和小肚雞腸。丘啟明抱著她親親,說,你身上既有女人味,又有股消毒水味,不知怎麼卻特別好聞,比那些最昂貴的化妝品都好聞。

洪燈兒說,你還沒聞我抹了化妝品是什麼味,那才叫更加好聞。

丘啟明說,我這裡倒有一套高階化妝品,你拿去用用看怎麼樣。

是一個一尺大小的木盒,還沒開啟過。費好大勁才拆去包裝,裡面卻稀稀拉拉擺了五個小瓶。有早霜晚霜,有嫩面的保溼的潤手的,還有抹腳去死皮的。洪燈兒說,是人送你的吧,肯定很貴。丘啟明說,我也說不清,也貴不到哪裡,有可能是人送的,有可能是什麼時候開會或參觀時給的,‘一般是放到車裡,我也不知道,司機老劉心細,都拿了回來。

收起化妝品,洪燈兒便張羅著做飯。丘啟明說,你來我這裡,就讓你勞心費神,我想和你說說話,咱們在一起坐一會再說。

洪燈兒說,真正的生活就是穿衣吃飯這些瑣事,這才是男女一起生活的本質,我覺得這才很有情趣。

洪燈兒說著坐到丘啟明的身旁。丘啟明卻心裡一跳:她會不會提出和我結婚?如果是這樣,事情就麻煩了。丘啟明斟酌了說,我是知道我們不能長久在一起,才覺得在一起的珍貴,才覺得做飯是浪費時間。

洪燈兒不再做聲。

從洪燈兒臉上,他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他也不想再說這些煩心的話題,便動手將她抱在懷裡。親熱一陣,她來了激情,柔聲在他耳邊說,今晚我想睡在你這裡,一晚上讓你摟著,好好親個夠。

他也是這麼想的。丘啟明高興地說,那咱們先吃飯,吃了就睡,誰喊也不起。

丘啟明開啟冰箱,說,可能有香腸一類的東西,我都給你拿出來,你看怎麼能湊合一頓,簡單弄點就行了。

洪燈兒還是冷熱做了六個菜一個湯。吃過洗了碗,洪燈兒就到臥室收拾床鋪。丘啟明跟了過來,本想一起洗個澡,洪燈兒卻利落地脫光鑽進了被子。丘啟明只好也鑽進去。摟了她,他仍然想說說話。洪燈兒卻感覺到他明顯地缺乏一股虎勁蠻勁。洪燈兒翻起身說,我倒忘了,給你帶了點補藥,你每天早晚各喝兩口,看看有沒有效果。

藥是中藥,已經熬製好裝在兩個葡萄糖瓶裡。丘啟明接過喝兩口,並不苦,感覺還有點香甜,可見是她品嚐了調兌好的。丘啟明一陣感動。都說老婆是家情人是花,家是暖心的衣,花是種養的草,而現在家卻成了鏡裡的花,花卻成了暖身的家。

喝下藥,他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不然她更以為他有毛病了。但狀態還是不太好。都是這兩天心情不好累的。心累才是真正的累。慢功出細活兒,他決定慢慢來。他細緻地親吻她的全身。這一來效果很好。聽她呻吟著不斷地鼓勵,他的雄性被極大地激勵。事情竟然幹得非常好,兩人幾乎都癱軟成了一堆爛泥。

緩過勁來,兩人再次摟著說話。洪燈兒好像很高興,也可以說有點興奮,話特別多。她說大概是八九歲時,跟了爹到縣城賣野雞,半麻袋野雞剛擺到街上,就遇到市場管理人員清查,她只記得五六個戴了紅袖箍的人如狼似虎地搶奪野雞,爹拼命去護,被人家打得爬不起來,整整在地上躺了半天,她就那樣坐在爹身邊哭了半天。後半夜,爹才爬起來和她互相攙扶著摸回家。從此她就很怕城裡人,更怕到城裡來。他將緊緊縮排他懷裡的她摟得更緊,雙手不停地撫摸她的全身,好像要將她所有的創傷撫平。他也深切地感受到她還沒有擺脫弱者的陰影,她仍然需要一個強有力的胸膛。相對來說,他是強大的,也許是她遇到的最強大的人了。這樣一想他又有點悲哀:難道她不是愛他而是愛他的權力?他想問問她究竟愛他什麼,又覺得這樣的話最好還是不問。細想,又覺得自己太苛刻,太多疑,太看重自己的權力了。老話說得對,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愛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如果自己不是縣長她不會去愛,如果僅僅是縣長而不是個好男子漢,她也不會去愛。再說了,沒有真愛,一個女子怎麼能把自己心底最痛苦最不願讓人知道的事告訴你。她說累了,要他說說他的童年,他的過去。他的童年很平淡。他家一直住在市裡,那時還叫專區,父親一直是專區供銷社的領導,掌握著國家的供銷物資,生活一直過得殷實平靜,幾乎沒什麼值得可說。她不答應,眨動了一雙黑眼睛說要麼就說說初戀。他覺得如果不說,就顯得太虛偽太不夠意思。但他的初戀是單相思,雖說是單相思,卻讓他至今難以忘記。大概是高中二年級,他莫名其妙地愛上了給他上英語課的女老師。他覺得她是那麼漂亮那麼動人,每天都盼她來上課,每次她來上課,他都眼睛發直了,盯著她胡思亂想。後來看到人家肚子大了,才知道人家早已結婚。洪燈兒笑著說這不算初戀。丘啟明說,那就講講我的婚姻吧。

那是一個下午,他去二中看一個朋友。朋友在操場打籃球,男女混合在一起玩得很熱鬧。有個女的特別活躍,滿操場都是她銀鈴一般的笑聲和叫聲。他的性格不算活潑,但他卻特別喜歡活潑開朗的女性。記得她那天穿了件白色的運動褲,粉色的運動衫,可能是衣服都比較緊身,襯托出她的身材是那樣修長豐滿。他一下眼都直了,就那樣一直盯著她,直到散場。詢問朋友,知道她叫呂彩虹,學校的語文教師。此後,呂彩虹的身影就抹不去地在腦海裡遊動。求朋友介紹,總算認識了她。但接下來卻很艱難。她時而願意,時而猶豫動搖,馬拉松似地兩年下來,仍沒有實質進展。因為她學的是中文,看了不少書,便有許多浪漫的想法。她說她特別喜歡荒涼,特別想到沒有人煙的地方靜靜地坐坐。他便決定帶她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那是一片荒山,她很高興,也很深沉。領了她轉半天,她迷路了。這正是他設想好的,而且為此做了準備:偷偷藏了指南針,還帶了手電,帶了過夜的物品。故意陪她亂轉到天黑,他說再不能亂找了,弄不好不但找不到出路,還會越走越遠,說不定會走到狼窩。她真的嚇哭了,完全同意找個山洞等待天亮。在一個小山洞裡,鋪點乾草,用石頭將洞口堵住。開始兩·人並排坐了,很快,寒冷讓她不得不縮到他懷裡。聽到這裡,洪燈兒禁不住問是不是真的。他說,那時年輕幼稚,以為兩人抱在一起關係就確定了,現在想起來還為當時的愚蠢可笑。

她嘆息一聲,然後不無嫉妒地說,怪不得,你那麼愛你老婆。過一陣,她又說,說實話,是不是她比我漂亮。

這樣的問題很幼稚,也很痴情。很難讓他回答,但他不想躲閃了騙她。他說,人在需要戀愛的時候,肯定有一個人讓你一見鍾情。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管別人看漂亮不漂亮,情人眼裡的情人肯定最漂亮。如果現在客觀地看,她年輕的時候和你現在一樣漂亮,可惜她現在年紀大了。再說,我愛她,她一直對我一般,這一直讓我感到很不公平,也很苦惱。

洪燈兒可能感到很滿意,或者很滿足,她什麼也不說,摟著他的脖子,不停地往他懷裡拱。

兩人一直摟著說到後半夜,還是他說睡吧,她才偎在他懷裡閉了眼安睡。

縣委突然接到市委辦公室的電話,說市委於書記明天要帶人來縣裡考察工作。已經是下午四點,明天來現在才通知,就顯得有點倉促,連必要的彙報材料都來不及準備。當時高一定不在縣城,接到縣委辦公室的電話,高一定說他立即趕回,並要辦公室通知所有的縣級領導,晚上八點到縣委開會。

在這種情況下,市委書記親自帶人來考察,很可能是來考察領導班子,很可能是要對縣領導班子作一個調整,而且是一個大的調整。怎麼調整,調整誰,這都是十分敏感十分重要的問題。會場上,縣級領導們一個個都神情嚴肅。高一定心裡也沒一點底。市委原來的意思是調丘啟明走,但又據李書記透露,說於書記另有看法,可能不調丘啟明走。突然又來考察,肯定是哪裡又出了問題,再怎麼變就很難預料。領導來考察工作,縣裡首要應該準備的當然是彙報材料了。高一定心裡亂,又摸不透上級的意圖,也不知該具體準備些什麼。便決定到時讓大家彙報,誰分管什麼就準備好彙報什麼。所以會議一開始,高一定就說時間緊迫,縣裡沒法統一討論彙報提綱,也不統一準備彙報材料,按各自分管的工作,各準備各的,問到誰分管的工作誰彙報,要考察誰誰準備。

然後討論怎麼接待。按慣例,常委們都到縣界去迎接,然後警車開道接到縣裡。但前一陣市委專門發了文,說以後市領導下去,再不準迎送,更不搞警車開道。也不知別的縣究竟怎麼執行。高一定要辦公室主任打電話問問別的縣辦主任,他們是怎麼辦的。古三和一會兒返了回來,說他問了五個縣的主任,情況多種多樣,有按老辦法迎接的,有按新規定在辦公樓前等的,也有不用警車開道,只有主要領導到縣界迎接的。高一定決定折衷一下,不用警車開道,常委們在縣委院子裡等候迎接,他和縣長坐一輛車到縣界迎接,其他縣領導都在自己辦公室聽候通知。政法委書記卻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目前交通事故頻發,特別是縣級道路,絲毫不懂交通常識的農民駕了農用車亂跑,橫衝直撞,萬一遇上愣頭青撞到市委書記怎麼辦。這一說,大家都覺得非同小可,出了事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不用警車開道當然不行。只好決定除警車開道外,再在幾個主要交通路口派交警值班,市委的車到來前對道路實行分段管制。

市裡的主要領導幾乎都來了,除了分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組織部長,還有人大主任,政協主席,常務副市長。領導們到來後沒休息,就要求開會,聽縣委書記和縣長彙報近來的工作情況。

彙報會一開始,於書記就要求簡短,高一定和丘啟明只好揀主要的工作彙報。因為兩人的彙報主要講了長期發展規劃、抗早搶種、申請水窖專案和水庫灌溉專案,於書記徵求了一下別人的意見,便決定先下去看,吃過午飯就下去,看了以後再說。

丘啟明提出讓市領導到六彎鄉看。一是六彎鄉是典型的乾旱山區,同時路也不太難走;二是六彎鄉的工作搞得細緻有成效,看了也有意義。其實還有個理由在他的心裡,就是六彎鄉他最熟,這些天搞水窖勘察,為了摸清實際情況,他跑遍了全鄉的每一個村。高一定也覺得六彎鄉可以,便定了下來。

市領導提出先看看一川,再看看未來的水庫選址。一川就是一條川,縣城就坐落在一川的下游。出縣城往西走,便是一條川,最寬處有五六公里,窄處也有一二公里。在無邊的黃土山區能有這麼一處平地,也確實是難能可貴了。因為遇了大旱,川裡的莊稼雖沒死絕,但收割後尺把高的麥捆稀稀落落擺在那裡,更給人荒涼破敗的感覺。市領導下車看一陣,都為這樣一條川仍然是旱川感到可惜。同時也表揚這一屆縣領導班子確實是辦實事的領導班子,沒有條件想辦法去創造條件,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來到擬建水庫的地方,市領導也覺得可以搞。雖然沒有理想的峽谷,但也能搞一個盆地水庫,水庫佔用土地也不多,移民任務也不大,蓄的水又能基本滿足灌溉。於書記說,既然決定要幹,就一定要下決心幹成。市裡沒錢,但如果有困難需要市委出面去跑,你們就找市委。

由於通知了六彎鄉,鄉領導早等在路口迎接。於書記說不去鄉政府,直接到村裡看。於是車隊繼續向前走。到一個高坡處,於書記要下車看看。

高坡是一個制高點,放眼四望,山璨、溝壑、梯田、坡地盡收眼底。和一川比,這裡倒是一片綠色。高一定說,前一陣大旱,山區都絕收,但下雨後迅速搶種蘿蔔蔬菜,倒能收穫點東西。而一川保水能力比山區好點,莊稼沒絕收,因此不能翻掉重種,反倒連麥種都收不回來。咱們這裡只能種一茬,麥收後不到兩個月就下霜,什麼都種不成了,一川反倒成了重災區。

坡下就是滿坡的蘿蔔苗。看著漫山遍野的蘿蔔苗,於書記說,怎麼都種蘿蔔,為什麼不種點別的,都種蘿蔔到時怎麼銷售。

高一定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因為無霜期短,種別的成熟不了,只能種點蘿蔔白菜。白菜不好運輸,也不值錢,運出去還不夠運費,只能種點自己吃。而蘿蔔耐貯存耐運輸,我們就號召都種青蘿蔔和胡蘿蔔,到時縣裡專門派人到南方聯絡銷路,然後和鐵路聯絡,集中起來販運,這樣就可以為農民增加一筆收人。

於書記問全縣有多少這樣的山地,有多少山地種了這樣的蘿蔔。

按慣例,上級領導來視察,都是一把手陪在領導身邊,其他人跟在領導後面。高一定一下沒法回答。全縣究竟有多少山地多少川地,好像縣裡有這方面的統計數字,但他沒記住。只好回頭問丘啟明。丘啟明急忙上前,不但準確地說了有多少川地旱地,而且還說了今年種了多少畝蘿蔔多少畝白菜,估計蘿蔔白菜能產多少萬斤,大概能賣多少錢,蘿蔔葉菜葉大概能養多少羊,喂多少雞。於書記一連說了幾聲好,然後對大家說,我們的領導幹部,就要像這樣實實在在為老百姓辦事,為老百姓謀福利,只有腳踏實地幹事,才能算真幹,實幹,老百姓才歡迎,才能算好乾部。現在提倡政府轉變職能,怎麼變,就是要變管理為服務。不要以為當縣長就是縣太爺,就是縣官,就要人來侍候,就要相應的待遇。這種觀念在今後絕對行不通。你們能真正為百姓著想,真正為百姓辦事,並且能準確掌握各種情況.說出有多少土地.土地裡產多少東西.這些東西能賣多少錢。這不容易,這樣的幹部就是好乾部,就應該大力表揚,就應該大力提倡,成為人們學習的榜樣。如果你連自己管下有多少土地都不知道,種了多少東西不知道,有多少可利用資源不知道,那麼你究竟幹了些什麼,縣裡要你當領導幹什麼。我們今天來考察,不聽你們的彙報,就看你們的行動,就看你們想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我們這樣的窮縣,如果再不幹,不僅老百姓會罵我們,我們自己也沒臉再說我們是領導。

這樣高的評價,分明是針對丘啟明的,誰都聽了出來。而那幾句責備,雖然有假設和泛指的意思,但誰都感到好像是針對高一定的,因為他就回答不出有多少土地。意外而又突然的表揚讓丘啟明心花怒放,整個大腦都轟轟暈成一片,好像有點站立不穩。他急忙退到後面,努力快速默唸平靜平靜平靜。念十幾遍,果然平靜了下來。偷眼看高一定,已經像霜打了的篙草,一臉枯萎沒了精神。

左面有片陡坡,沒有種莊稼,只長了亂草,於書記問這樣的荒坡打算怎麼辦。高一定說,這次全縣大規劃,具體工作雖然由丘縣長負責,但縣委也討論過,我們整體治理的思路是在山頂種樹,山坡能搞梯田的搞梯田,不能搞的種草,山溝一律種糧,形象點說就是山頂戴帽子,山腰纏帶子,山溝穿靴子。像這種陡山坡,能挖窖集水的地方挖窖集水,不能集水的地方禁牧封育,保護植被,再種上沙棘一類的植物,確保水土不再流失。

這些辦法都是老調,所有的山區前些年就是這麼說的。於書記嘆口氣說,這麼多的陡坡不能利用也可惜了,你們深層次地考慮過沒有,看能不能再做些文章,最大限度地利用一下。

高一定不敢說沒考慮,但確實沒考慮過再幹什麼,正猶豫怎麼說,於書記回頭對丘啟明說,你考慮過沒有。

這樣的問題陳牆和他商量過,並且已經在她負責幫扶的鄉搞了試點。丘啟明覺得此時應該謙虛一下.看眼身邊的陳牆.說,這一點我們陳書記最有發言權,她已經搞了這方面的工作,就是在山坡放養土雞。土雞不破壞植被,專吃蟲子螞蟻。城裡人喜歡綠色食品,陳書記就在城裡搞了土柴雞專賣店,銷售情況也好,我們正準備大力推廣。

貧困地區女幹部少,儀態大方而又面容好看一點的幾乎沒有,陳牆自然能給人們一個驚喜,上面領導來,不管平日多嚴肅,也要和陳牆開幾句玩笑,而陳牆總能恰到好處地製造出一個活潑歡樂的氣氛,縣裡一些領導便把陳牆稱作歡樂天使。陳牆笑著說,也是逼上梁山,因為每個縣領導都要包一個鄉作為幫扶點,我剛來高書記就把我分到了最窮的三十里鋪鄉,我去了一看,心裡難受了幾天,天天想著怎麼能為人家辦點實事。電視上的一條新聞啟發了我,人家也是貧困山區,靠放養雞致了富,於是我也想試試,就聯絡雞場買來了小雞,然後通過同學熟人聯絡銷路。現在省城已經有幾家店專銷我們的雞,還有一家乾脆打出了一川縣放養蟲草柴雞的牌子。因為我們土雞的味道確實比雞場快速育肥的飼料雞好吃許多,幾家店鋪的生意都特別好,特別是產婦,都喜歡喝土雞湯。於是有兩家店專門用我們的雞燉湯,專供婦產醫院的產婦。現在我們已經在全鄉推廣,隨著銷路的擴大,我們將在全縣山區推廣。

大家都笑了。於書記連聲叫好,說小土雞解決了大問題。於書記接著感嘆說,到底是年輕人有闖勁,頭腦也靈活,辦法也多,幹勁也大,看來提倡幹部隊伍年輕化知識化確實正確,很有必要,特別是貧困地區,更需要年輕人來闖闖。

於書記提出要去看看土雞,問路遠不遠。路不算遠,也就是三四十公里,只是路不好走,得一個多小時。‘於書記還是決定去看。

因為水窖工程還沒開始,六彎鄉也再沒什麼看的,一行又往三十里鋪鄉趕。

果然看到不少放養的土雞,每一群都有人看著。陳牆解釋說,天上有老鷹,地上也有黃鼠狼,放雞人拿根長杆,再綁上紅布,這樣老鷹就不敢下來。如果黃鼠狼追著吃雞,聽到雞亂跑亂叫,放雞人跑過來,黃鼠狼就會被嚇跑。

進了村,村民們都認識陳牆。陳牆打聲招呼,那些遠遠站著看的村民都圍了過來,然後有的問什麼時候再運小雞來,有的詢問雞的價格跌了沒有。陳牆一一回答後,將於書記介紹給村民。因為不認識,村民們都看著於書記傻笑。於書記問,你們養了多少隻雞。大家便紛紛說養了多少。又問收人怎麼樣,大家都說好,一隻雞能賣十七八元。於書記笑著問是不是村長告訴你們只能說好不能說壞。村民們捂著嘴笑著搖頭。於書記轉身對大家說,有個笑話,我在北部地區工作時,那裡盛產甜瓜,甜瓜也很有名,省裡領導要來視察,鄉里便派人來安排。鄉領導教村民說,如果領導問你們這裡的瓜怎麼這麼甜,你們就回答說晝夜溫差大,日照時間長。結果領導來了並沒問瓜甜,而是抱起了一個小孩,說這孩子怎麼長得這麼結實,村民回答說,晝夜溫差大,日照時間長。

大家笑過,村民們也放鬆了,除了更大膽地問陳牆養雞的事,有幾個婦女還拉了陳牆要陳牆到她們家坐坐。於書記說,我們一起去你們家行不行。幾個婦女都笑著說行。大家便跟著婦女往家裡走。

村婦家有兩間土屋,屋裡黑黑的什麼都沒有,更沒有供人們坐的凳子。陳牆說,這裡村民的生活還很困難。於書記點頭輕聲說他知道。村主任卻接過來表白說村裡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過去吃不飽肚子,豐年吃半飽,饑年就得外出逃荒,活一輩子就是和肚子作一輩子鬥爭,就是和吃飯拼一輩子力氣。現在好了,絕大多數人都吃飽了,過年過節還能吃上肉。

於書記說,我瞭解你們的情況,你們還有不少人災年就吃不飽,這些情況你們哄不了我,我希望你們繼續好好幹,‘爭取早日解決溫飽問題。

屋裡沒處坐,也太暗,只好來到院子裡。看看婦女家的雞舍,陳牆說雞舍不符合衛生條件,雞舍得常打掃,常消毒。婦女一一點頭。大家都稱讚陳書記變成了專業養雞人。於書記評價說,不簡單,如果只看表面,都以為是嬌小姐,實際卻做了大量的基礎工作,這些我們許多男子漢都沒做到。不簡單呀,關鍵是和人民群眾有感情,如果有感情了,就會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就會和他們打成一片,就能得到人民群眾的真心擁護。看來省裡讓你到這艱苦的地方來確實是正確的,艱苦的地方確實能鍛鍊人。好像毛主席稱讚過一位女同志,說她是昔日嬌小姐,今日武狀元,我看我們的陳書記是過去溫室花,今日好乾部。

大家又笑。

群眾越圍越多,圍來的大多是沒下地幹活的閒人病人遊手好閒的人,有人開始訴苦,有人喊著要救濟。場面有些亂。高一定建議離開,大家便護著市領導迅速離開。

原計劃還要看各鄉的長遠發展規劃,因沒去六彎鄉政府,於書記提出就近去三十里鋪鄉,看看規劃怎麼樣,是不是因地制宜符合實際。丘啟明不禁有點緊張。六彎鄉的規劃他是看過的,確實紮紮實實做了工作,規劃又詳細又切合實際,同時又不保守不冒進。三十里鋪鄉比六彎鄉條件差點,領導也比六彎鄉弱點,他也沒親自來檢查過,縣政府雖然三令五申要各鄉抓緊搞,不知三十里鋪鄉搞了沒有,如果沒搞,事情就相當麻煩。他和高一定彙報時都說各鄉已經完成了初步規劃,徵求全鄉群眾的意見後很快就能報到縣裡,然後縣裡再請專家會同各方審查論證,然後拿出一個全縣的長期規劃。來三十里鋪鄉時,他就悄悄給鄉長打了電話,不知他們準備了沒有。丘啟明裝作解手退到柴草堆後面再打鄉長的手機,一看才發現沒有訊號。抬頭看看四周,他知道這裡還不能使用手機。

上了路走不遠,三十里鋪鄉的破帆布篷吉普車迎頭開了過來。吉普看到了車隊,急忙停車調頭。但道路太窄,車一時調不過去,竟將車隊堵在了路上。破吉普更慌了,慌忙進退間破車又熄了火,吱吱吱不停地打火,車子就是發動不起來。丘啟明急忙跳下車跑過去。鄉里的書記鄉長也下了車。丘啟明惱著、臉問怎麼回事,鄉長說,我們打聽到你們到了三窪村,我們就趕了過來。丘啟明壓低聲問規劃搞好了沒有,鄉長說稿子正式列印出來了,還沒廣泛討論徵求意見。

丘啟明鬆了口氣,然後大聲喊老劉,要老劉過來給看看。老劉跑過來迅速開啟車蓋,搗鼓幾下跳上車,一下就打著了。然後老劉熟練地將車調過頭,才跳下車。

於書記雖然說了解全市的情況,但還是對鄉政府的簡陋感到吃驚。鄉黨委和鄉政府共用一個四合院,院裡大概十幾間房,土房泥抹的牆皮大都剝落,露出一塊塊泥拓的土坯。房子少單位多,每個門口都掛了牌子,有的一個門掛了兩三個牌子。書記室鄉長室都是一間小屋,睡覺辦公都在這裡。將大家領進會議室。會議室是大點的一間屋,一頭擺了一排桌子,上面鋪了綠色毛毯,算主席臺,下面清一色黑黑的木板條凳。於書記問開全鄉幹部大會在哪裡開,鄉長說,如果人多,就在院子裡開。

大家禁不住一陣嘆息。問這房子是什麼時候蓋的。鄉長說大概是五十年代。於書記問當時為什麼不蓋好點,現在為什麼不想辦法重蓋一下。鄉長說,當時群眾基本都住的茅草房,這在當時來說已經不錯了。現在我們一直想蓋,就是沒錢。如果蓋,最少也得十幾萬,我們全鄉一年的財政收人才十六七萬,發工資都不夠,所以我們只能拿基本工資,每月四五百,就這點錢,每年也只能發八九個月的。

鄉長和書記都是黑紅臉中年人,和當地村民沒什麼兩樣,連說話也和村民差不多,不會委婉和拐彎抹角。鄉長的回答讓高一定和丘啟明都感到不滿,好在於書記並沒計較。於書記對常務副市長說,你回去能不能給他們弄點錢,也不用多,有個十幾萬就行,讓他們也換一換這破廟。

常務副市長答應回去想辦法,大家便高興地熱烈鼓掌。

規劃倒也讓人滿意,主要是集水退耕還林還草,然後是養雞養畜,然後是深加工。於書記說,思路是對的,先把養雞搞起來,然後是養羊,然後是養牛,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堅持下去,面貌就一定會改變。

回到縣裡,市領導又找一些幹部談了一天話,然後連夜返回了市裡。

送走市領導,縣裡又接著開總結會。高一定心情不佳,沒多說什麼,只說經過大家的努力,完成了接待任務,接受了領導的考察。高一定不定基調,不說這次接待是否成功圓滿,接受領導考察出現沒出現問題,經驗是什麼,不足是什麼,別人也不好加以評論,便都說沒什麼可說的,會議便很快結束。

已經是晚上九點。因陪領導吃飯都吃不飽,招待所便給大家做了麵條。高一定不想吃走了,丘啟明卻感到餓了。這幾天接待領導,除了拘束,也有點緊張,現在一下放鬆,丘啟明突然感到飯香,也感到渾身輕鬆愉快。這兩天他就不斷琢磨,總覺得市領導這次來,就是為他而來的。他猜測再三,覺得很可能是對他的工作,於書記和李書記有分歧,於是決定實際考察。這從於書記的許多評語裡可以感覺出來,於書記對他的許多良好評價,就是說給李書記和別人聽的,不然身為老書記,絕對不會輕易發表那麼多評論,輕易對下級做那麼多肯定。

其他領導已經在小飯廳開始吃了。見陳牆一個人坐在一邊,丘啟明說,怎麼不坐在一起吃,是不是受了領導表揚驕傲翹尾巴了。

陳牆說,我受什麼表揚了,還是你們的功勞大,受的表揚多。

丘啟明說,你看看,過分的謙虛可就是驕傲了,於書記說你是小土雞解決了大問題,這樣的表揚還嫌輕呀。

陳牆立即說,你才是小土雞,你別借題發揮亂罵人好不好。

大家一下鬨堂大笑,都反覆著叫陳牆小土雞。陳牆一下惱了,站起來紅著臉說,你們太過分了,無聊不無聊,多難聽,以後誰再叫一聲,我就和他翻臉。

每次聚到一起,陳牆都是大家笑鬧取笑的中心,雖然大家口無遮攔語言又粗,但陳牆一般也很快樂地應付,有時過分時,便笑罵幾句,然後躲到一邊。今天惱怒,確實是有點過分難聽。大家都不再笑,丘啟明急忙說對不起,然後說,我並沒有一點那個意思,結果你們理解出了意思,對不起,那麼我就再套用於書記另一句表揚你的話:昔日溫室花,今日好乾部。

陳牆也緩和了臉色說,本來就是好乾部麼,哪裡像你們,一個比一個壞,壞透了。

回到縣政府,丘啟明的心情仍然特別好。於書記不僅多次表揚了他,而且感覺還處處向著他,特別是幾次說年輕幹部有幹勁有闖勁,這無異於是說給高一定聽的。高一定今年已經五十二歲,已經是等待進人大退二線的年齡。可以肯定地說,如果這次他不調走,就很可能把高一定調走,讓他主持縣裡的工作,把水窖和水庫灌溉等基礎工作做下去,把一川縣的經濟搞上去。

興奮使丘啟明想幹點什麼。他真想到一中的操場上猛跑一陣。當然只能是想想,哪有縣長傻呼呼跑步的。他想在街上走走,也感到不行,作為縣長,在大街上轉游也不像樣子。他想,不管怎麼樣,還是得將工作幹好,他之所以有今天,就是靠了實幹。當幹事時,便天天拖樓道擦桌子,領導的開水基本也是他打的。當了領導,更是一心撲在工作上,一步步才幹到了今天。

因為水窖工程農民貸款自籌資金的事已經和銀行談妥,銀行可政給貸一千萬,這樣縣裡決定點面結合,再搞一個現代化集水灌溉示範點,這個點要求將幾百眼水窖用水管聯成一體,然後用滴灌噴灌技術,覆蓋整片土地,讓整片旱區變成灌區,讓整座黃土山變成花果山。這幾天忙了接待,不知楊得玉把示範點定在了哪裡。丘啟明決定問問。

打通楊得玉的手機,楊得玉說他正在辦公室加班,示範點的事他有個初步方案,他正準備彙報請示。丘啟明想過去看看,看看大家,也詳細看看水窖工程的整體佈局方案。

水利局幾個辦公室燈火通明,圖紙資料堆得到處都是。看來大家確實在天天加班。楊得玉的眼睛都熬紅了,說話聲音也帶了沙啞。丘啟明關心說要楊得玉注意身體,又到各辦公室看了看大家,然後回到楊得玉辦公室,聽楊得玉指著圖彙報初步方案。

楊得玉自學了許多水利方面的知識,有工程師職稱,也算專業技術人員,工作也做得比較細,丘啟明感覺沒什麼問題。丘啟明要離開時,楊得玉說大家加班累了,用加班費買了只羊,肉已經燉熟了,要丘啟明吃了再走。丘啟明說已經吃過飯了。楊得玉說,我們還準備了幾瓶酒,請丘縣長和我們喝幾杯,給大家鼓鼓士氣。

和大家喝幾杯聯絡一下感情鼓勵一下大家也是必要的,再說今天高興,也想喝幾杯。丘啟明點頭答應後,楊得玉便忙著去張羅。

水利局是單獨一個大院,食堂也和縣政府的差不多。本來只燉了羊肉,但有丘縣長,只有羊肉顯然不行。楊得玉急忙讓人到飯館又弄來幾個冷盤熱菜,酒也換成了高檔一點的。

加班的都是水利局領導和技術人員,有縣長在,大家都有點拘束,喝酒也變成了敬酒。不喝誰敬的酒都不好,十幾個人每人敬一杯下來,丘啟明就感到有點過量。丘啟明覺得再呆下去不好,害得大家不敢吃喝,便吃幾口菜,說了幾句感謝鼓勵的話,然後告辭出來。

楊得玉堅持要送丘啟明回家,丘啟明推辭不過,只好由他。縣委縣政府的領導都住在同一棟樓上,群眾稱這棟樓為縣官樓。來到樓下,強子才的車停在下面,強子才正把高一定的老爹從車裡攙下來。因是對面,躲又躲不開。強子才有點尷尬地說,高書記回家去了,老爺子病了叫我,我送到醫院給看了看病。

高書記回家當然是回市裡那個家。丘啟明什麼都沒說,好像沒有看見,楊得玉也不好亂搭腔,點一下頭擦肩而過。

領導們都住在一起就這點不好,有些事情怕碰頭,卻偏偏會撞上,撞上了就尷尬麻煩。楊得玉也怕被別的領導撞上,將丘啟明送到樓門口,便急忙告辭返回。

丘啟明看眼表,已經深夜十二點了。但酒後更加興奮。他知道無法人睡。翻翻報紙,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上床躺了,就有點想洪燈兒,渾身上下都有點亢奮。他知道這是洪燈兒給他配的補藥的作用。以前以為一過四十就萎縮,是自然而然。吃了藥,才知道進補調理確實能極大地改善功能,他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十八九歲,時不時有點衝動,時不時要想那事。這幾天陪市領導忙,心情也緊張,已經幾天沒和燈兒聯絡了。現在鬆懈下來,確實是發自心底想她。躺著用手機撥通她的手機。問她睡了沒有。她說睡了但沒睡著。他問想我了沒有。她撒嬌嗯著扭泥一陣,說想了。他覺得她確實也想他了,接電話聽出是他時,她的聲音確實很高興。他動了情說,我剛回來,特別想你,想得睡不著覺。洪燈兒說,那我現在就去你那裡。

街上的路燈已經滅了,感覺今天有點陰,夜很黑。丘啟明說,深更半夜怎麼能讓你來,出了事我的良心怎麼交待,還是我去你那裡吧。

話出口他又覺得不可行。他們小區的門已經鎖了,進出得請保安開門還得登記。一縣之長天天上縣電視新聞,保安不可能不認識。再說上面對縣領導的安全也有規定,深夜獨自外出是絕對不允許的。可能是洪燈兒感覺出了他的猶豫,說她過來。丘啟明說,誰也別過來,咱們就利用一下現代化的便利條件,用手機說說話吧。

洪燈兒問這次考察的事。丘啟明將市領導考察的情況詳細說了。洪燈兒也特別高興。她說,我感覺到於書記是有意抬舉你,說明肯定不會再讓你走,說不定會把高一定調走,讓陳牆擔任書記。如果陳牆擔任書記,她一個年輕女人,許多事情肯定還得聽你的,那時你的工作就好乾多了。

陳牆是正縣級的常務副書記,按道理有可能當書記,但他又覺得不可能。陳牆畢竟太年輕,還需要當副職鍛鍊一個時期,把一個縣交給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好像不大可能。丘啟明笑著說,你怎麼不說我當書記,難道我就沒可能升為書記?

洪燈兒也笑著說,你升官的心情怎麼比我還急,你當然有可能,如果我是市委書記,就肯定提你為縣委書記,所以說你得快點提拔我。

洪燈兒當然希望他當一把手了,但她也認為沒希望當,那就說明在大家眼裡他離當書記還有一段距離。當不上就不當吧。但她丈夫調動的事目前還不能再提出,還得再等等。丘啟明剛提到這事,洪燈兒便打斷說,他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他已經和他父親商量好了,決定在縣城開個醫療診所,這件事我正要徵求一下你的意見,你看開個診所是不是合適。

丘啟明斟酌地說,開診所也是個好主意,但如果你丈夫要辭掉公職,就要慎重考慮,因為現在幹個體也不容易。你不如讓他再等等,等他調到縣城,那時再讓老爹開診所,你們有空幫幫他,星期天還可以整天在那裡幹,一舉多得。

這當然更好。洪燈兒高興地說,到底是縣長,辦法就是多,我聽你的,等一陣再說。

丘啟明不想再說這些,便將話題轉到她的身上,說,你現在是不是脫光了衣服,我今天特別想你,就想把你抱在懷裡。

我也是。洪燈兒帶了哭音呢喃幾聲,在手機上親一口,說,我已經躺在你懷裡了,你把我抱緊。

丘啟明的心火又呼地一下燃了起來,他一下也有點難以自持,也在手機上猛親一口,帶著顫音說,寶貝,我已經把你摟在懷裡了,已經摟緊了,你感覺到了沒有,摟疼你了沒有。

兩人閉著眼空摟著喘息。丘啟明都有點堅持不住,呻吟著說感覺就要洩了。洪燈兒要他堅持住,她馬上就來。關了手機,他緩解了一點,覺得不能讓她來。要摸黑走十多分鐘的路,一個年輕女人,萬一出了事怎麼辦。他急忙撥通她的手機,要她千萬不要來,現在就睡,他也要睡了。

剛有了睡意,手機突然響了。深更半夜手機響,肯定是出了什麼急事大事。拿起接聽,傳來洪燈兒壓低的聲音:我在你門口,快來開門。

她是怕敲門讓人聽到。多善良聰明的女人,他竟擔心她纏著他不放,甚至要挾要他離婚。丘啟明一躍翻身下床。開啟門,她果然站在那裡,手裡還提了一根木棒。他感動得鼻子一酸,一把將她拉進來。然後一下將她抱起來,緊緊貼到胸前,久久不願放開。

完事後躺一陣,洪燈兒側過身摟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有件麻煩事,我一直拿不準要不要和你說。丘啟明說,現在我們已經合二為一了,還有什麼拿得準拿不準,有話就說,能辦就辦,不能辦我會直說,我相信你也不會見外。

洪燈兒說,三泉鎮的鎮長來找我,要我和你說說,看能不能把水窖灌溉的示範點放到他們鎮。

丘啟明心裡吃一驚,急忙問,我們的事他知道了?洪燈兒說,我們剛有事,他怎麼會知道。我家就在三泉鎮,他可能覺得我兼你的保健醫生,又是女人,能和你說上話,病急亂投醫,到處碰運氣嘆。

丘啟明想想,覺得和燈兒的事也只有楊得玉看出了一點,憑楊得玉的聰明,絕對不會透出半點什麼。陪市領導考察這幾天,三泉鎮的書記鎮長都給他打過電話,要求把點放在三泉鎮。看來三泉鎮的領導也是急了,竟然找洪燈兒來說情。剛才在水利局,楊得玉彙報說初步決定把現代化灌溉點放在三十里鋪鄉。如果按自然條件,三十里鋪鄉和三泉鎮差不多,放哪裡都可以。但洪燈兒說情,肯定是鼓了很大的勇氣,也說不定她和這件事有什麼利害關係。丘啟明考慮一陣,說,三泉鎮和三十里鋪的領導肯定也找了高一定,我不知道楊得玉為什麼要把試點放在三十里鋪鄉。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給楊得玉打個電話,探探他的意思。摸清情況,我再出面也有針對性一點,也主動一點。再說楊得玉已經知道咱倆的關係,你和他說,效果肯定和我說一樣。如果楊得玉為難,他肯定會請示我,到時我再和他商量。

洪燈兒理解丘啟明的意思,但她堅持說不好辦就算了。丘啟明心裡很過意不去,怎麼都覺得不是滋味。他撫摸著她的後背說,如果你不好意思說,那就我來說吧。

洪燈兒只好說,那就我去說,明天一上班我就給他打電話。

市委突然公佈了一川縣的領導班子,任命丘啟明為縣委書記,陳牆為副書記、代縣長。任命檔案是由市委副書記在縣委常委會上宣讀的。宣讀時,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了,整個會議室靜得如同空無一物。雖然同時宣讀說高一定回市裡另有任用,但高一定還是面如土灰。宣讀結束,市委副書記要高一定表個態。高一定竟然嘴唇一陣亂抖,接著渾身也開始哆嗦,半天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副書記也有點不忍心,便急忙讓丘啟明表態。

丘啟明雖然盼著這個結果,但還是深感意外,大腦一時一片空白,人都麻木成一團。好在表態的話都是現成的,他也用不著用多少腦子。他首先感謝了市委的信任,然後又開始表自己的決心,因為激動,或許是大腦麻木,他又開始說他的遠景規劃,並且越說越流利,越說越具體。當他意識到不能再說時,才結束了表態。但還是立即迎來了一片掌聲。

散會後,高一定仍站立不起來。丘啟明很大度地走過去,扶高一定起來。高一定突然有了力量,一下自己站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