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宏
據我們調查,這兩個人原本不認識。他們第一次見面在郭志同的辦公室,當時兩人並無出格之舉。他們認認真真握手,郭志同說:「認識你很高興。」
我們相信該同志不全是外交辭令,他應當是有些高興,大概從初次見面握手那時起就對米欣有了興趣。以我們觀察,郭志同這人比較挑剔,所謂‘·品味較高」,如果你是個女孩,你就得努力長得漂亮一些,顯得智商出眾一點,否則要讓他認識起來很高興得多費不少勁。郭志同本人長得挺清楚,瘦長,帥氣,襯衫領子永遠乾淨挺括,他喜歡身邊圍著許多人,如果裡邊有一些女性年輕漂亮聰明,他會顯得格外精神,說話聲音更為宏亮,笑起來更為燦爛,比平常更為機智風趣,猶如一隻公雞抖擻才藝,咯咯發聲,不停打轉,在小母雞面前努力展現其色彩斑斕的羽毛。
米欣肯定不是郭志同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但是給他印象顯然挺好。這女孩秀氣,懂事,秀氣就是好,懂事更難得。·如今電視裡瘋瘋癲癲跳來跳去多是些傻妞怪女,米欣不一般,她特別沉靜,話不多,與其年輕俏麗正成對照,可能就是這一點讓郭志同有感覺。他說:「小米不錯。」
把這兩個人拉在一起的也是個女子,她叫蒲思陶,從省城來,頭銜是省行政學院副教務長,大約也就三十五六歲,跟郭志同相仿,風韻猶存,身份特別。郭志同和米欣都管蒲思陶叫「蒲老師」,這有來歷:郭志同幾年前曾在省行政學院讀過在職研究生課程,時蒲思陶是班主任。因此蒲老師年紀輕輕,已經有些倚老賣老的資格。她對米欣說,小米你別管他郭志同什麼領導,他就師兄吧。當年在學校大家開玩笑管他叫郭同志,那幾年一到考試郭志同郭同志從早到晚追著我,巴結極了,總想讓我給他們透點題。郭志同你自己坦白。郭志同笑,說搞題目不是關鍵,主要的還是想找機會親近蒲老師,我們班百分之九十都是男子,男子中百分之百單戀蒲老師,我是班長,代表全班同學,單戀得尤其厲害。可惜蒲老師不給機會,總把郭志同郭同志拒之門外,從不開恩,讓人家自尊心特別受傷。郭志同真會給女士把脈,說得蒲思陶咯咯咯樂,像抱窩的母雞。米欣在一邊只是聽,不插嘴,微笑,坐得筆直,很得體。
那天晚上郭志同請兩位女士吃飯,讓政府接待科安排。郭志同在席間對蒲思陶說:「蒲老師放心,小米就交給我們了。」後來我們核對,他的確是說「我們」,並沒有把美麗的小米裝進米袋單獨拎回家熬粥獨享之意。米欣是蒲老師手下經濟學高階研修班的學員,這個班二十餘學員,在職幹部脫產研修性質,學制兩年,其中第二年安排到基層掛職,邊實踐邊研修邊完成論文,並定期回校集中開展教學研討活動。米欣被安排到本市,到盤山鎮任鎮長助理。本市是縣級市,郭志同是常務副市長,掛鉤盤山鎮,關照得到。蒲老師熱心,特地從省裡趕來,為她的前後任學生牽線認識,請師兄照顧師妹,領導關心下屬,於是這兩個人便欣然相逢:「認識你很高興。」
一個來月後,有個上午,郭志同帶著市相關部門主要官員,加數位隨行人員隆重前來,到盤山鎮公幹。時本市提出修建南部大通道,要徹底改造原省道,通過拓寬、降坡、取直、改線,提高公路等級,使之不再路窄坡陡彎多通行不暢。郭志同是常務副市長,主管經濟工作,該大通道專案為他一手促成,全力主抓。這人手筆頗大,他看準盤山鎮,準備在此實施突破,廢棄原盤山公路,開掘一座大型公路隧道,稱「盤山隧道」,使險道變為通途。這一設想當然頗具轟動效應,卻好比雜誌封面美女可望而難及,因為耗資驚人,一個縣級市的財力根本無法承擔。
郭志同說辦法是人想的。那天他們到盤山鎮來想辦法。中午一行人在鎮政府食堂用午餐,郭志同忽然想起了小米。他問鎮裡頭頭:「你這裡有個什麼米?米欣?」
、鎮裡頭頭說有啊,小米,米助理,郭市長認識她?
郭志同說:「在吸?叫她一起吃飯。」
鎮裡頭頭當即跑出去喊人。鎮食堂做得出什麼好飯?也就冬瓜燉排骨土雞蛋炒韭菜一類鄉村水準,郭志同叫米欣一起用餐,用意當然不在為小師妹補充營養。
米欣那天恰未外出,隨叫隨到,與郭志同郭同志再次相逢於飯桌。
「你們注意,」郭志同向一桌人介紹米欣,「小米是人才。」
那天不是初識,他對米欣已如數家珍。他說小米是省行政學院高階研修班的高才生,她跟班上其他人不同,人家研修兩年畢業通過答辯才算研究生,她進來時就是了。小米本就是重點大學的經濟學碩士,選調為政府公務員,在省城那邊一個市裡機關工作,然後又被招人研修班,悵為未來高階行政人才培養。
「我沒說錯吧小米?」他問米欣。
米欣還那樣,微笑,點頭,沒多說。座中即有人恭維:「郭市長怎麼會錯?領導水平高,腦子特別好,早幾年就研究生畢業了。」
郭志同開玩笑,說他也就湊熱鬧混了張文憑,研究些啥自己都搞不清楚,疑點重重。不像人家小米來歷清白,檔案上的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特別詢問:‘他們這兩個對你怎麼樣?」
他指著座中鎮書記和鎮長。米欣笑了笑道:「很好的。」
「我要檢查。」郭志同說。
他檢查什麼呢?飯後,一行人匆匆離開盤山鎮,郭志同居然還能抽空,在離開前領著書記鎮長一起去米欣的宿舍,檢查本鎮是否重視人才。其餘事情他一概不問,就查一件事:住得怎麼樣。米欣是鎮長助理,鎮上安排她跟婦聯主席住一個房間,房間還算寬敞,郭志同卻搖頭。他問:「你們盤山鎮窮得只剩下半間屋子嗎?」他說小米除了參加基層工作鍛鍊外,還得撰寫她的高階研修論文,兩個年輕女幹部住在一塊,不說話行嗎?難免互相干擾,誰來幫她完成論文?書記還是鎮長?水平夠嗎?站在一邊的兩個鎮頭頭連忙一起表態,說鎮政府房間緊張,幹部住宿條件不好,但是無論如何一定給小米調個單間,寧可把他們倆自己的房間拿出來交給小米。
米欣說謝謝領導關心,這房間很好,不影響她寫論文,不用調,真的。
郭志同說:「小米別怕他們給你穿小鞋。他們要敢吃你,.告訴我。」
他開玩笑,他說咱們這裡只會種水稻產大米,沒種過小米。物以稀為貴,得特別珍惜。姓米的在本縣真是不多見,只知道當年北宋蘇黃米蔡四大書法家,其中有一個米帶。沒準姓米的都練書法有家傳?什麼時候請小米寫幾個字,裱起來掛牆上欣賞。
鎮書記和鎮長在一旁起鬨,說小米的字還真不錯,不像現在一些大學生離了電腦不懂橫豎撇捺,自己的名字放在紙上都是東倒西歪。小米真可以寫幾張送給郭市長。郭市長水平高,古時候的書法家都認識,讓郭市長看中了可不容易。
小米有些難為情,她說哪裡呀,讓你們領導說得挺不好意思的。
鎮上立刻張羅給米欣調房子。米欣很自覺,只說領導關心心領了,房子不用調,這麼住挺好。屢勸無果,鎮書記給郭志同打電話請示,說這可怎麼辦?小米真堅決,或者就算了?郭志同不高興了,不是對小米,是對該書記。郭志同說你怎麼連個小事都辦不清楚?你什麼學歷?小學沒畢業嗎?該書記一聽這話說得重了,很發愁。苦思冥想,忽然想出了個主意。他到市裡找市婦聯主席,說本鎮婦聯主席年紀輕,工作熱情高,但是婦女工作不熟悉,辦法還少。書記提出讓鎮裡的小主席到市裡跟班,向市裡的大主席學習一年,幫著燒水泡茶,也開闊眼界,提高水平,知道怎麼搞婦女工作。市主席大喜,因為她那個單位人少事多,有人幫著打雜,不必佔編制開工資,何樂而不為。鎮裡這個小主席也高興得不行,她是城關人,丈夫孩子都在市區,到市裡幫忙可以兼顧小家庭,還混個臉熟,有利爭取日後聯絡調市裡大機關,因此喜不自禁。鎮裡少個人手,天塌不下來,小主席走後騰出屋子歸小米獨佔,很自然,不勉強,不勞小米費心謝絕,其他幹部也不會有意見。郭志同的要求因此不折不扣得到了落實。
郭志同高興了,表揚說:「水平不錯,達到本科。」
那一段時間郭志同經常到盤山鎮,忙碌其大通道和公路隧道。有,天他帶來一批貴客,其中有兩個老外,一男一女,個頭特別高大。郭志同親自陪同貴客上山,檢視規劃中的隧道工地,親自介紹周邊環境,忙了一個上午。由於來的有老外,鎮上食堂酒家沒人會做西餐,中飯免了,趕回市裡,一行人只在盤山鎮喝了點水。事前郭志同交代除了備茶,要給客人煮咖啡。鎮上誰會弄那玩藝兒?還叫小米。小米不是老外,卻是重點大學碩士,省城來的高階人才,現學現研究,總比純種本地土包子強。
結果小米做的咖啡客人挺滿意,靠的也就是兩罐雀巢。兩老外中那女的是頭頭,人稱阿貝爾小姐,她在喝咖啡時高興了,講出一句洋話,隨行翻譯沒聽明白,呆在一旁發愣,小米忽然就接上去,嘰裡呱啦跟老外說開了。
郭志同大驚。他問小米:「阿貝爾小姐說什麼了?」
小米對領導一樂,竟開玩笑:「她說了,‘認識你很高興。」
後來大家才明白,為什麼阿貝爾小姐喝咖啡一高興,一旁翻譯的水平就不夠了?原來她是加拿大魁北克人,那兒居民多為法裔,母語是法語。時下國際機構來來去去的老外工作用語基本為英語,阿貝爾小姐一行不例外,只是她工作之餘一興奮不覺就把母語說了出來,給他們一行配的英文翻譯當然只好抓瞎,毗牙咧嘴,不知所云,如本地土話形容,叫「鴨子聽雷」。也巧,米欣懂點法語,她在大學過了英語六級,她還修過第二外語,就是法語,她很喜歡這一語言,成績很好。
郭志同立刻指著小米讓她收拾行李,跟著上市裡去。他也不多說,只是笑,拾到金元寶一般異常得意:「哈哈哈!」
小米到市裡住了三天,陪同阿貝爾小姐,直到客人一行離開本市,才坐著市政府辦特派的轎車回到鎮上。後來她又奉命到市裡去過數次,都跟阿貝爾小姐有關。這位阿貝爾小姐哪來的神仙?讓郭志同這麼高水平領導那般百忙,還要高階人才小米一塊陪上了這有原因:阿貝爾小姐供職於世界銀行,是該行駐中國機構的一個代表,負責審查本市擬建的盤山隧道貸款專案。郭志同手筆大,沒錢,想修隧道,主意打到世界銀行去了,要利用世行貸款辦成此事。
以上就是我們掌握的郭志同與米欣之間交往的基本情況。表面看沒什麼,很正常,多與工作相關。但是稍稍深究,就能發現不少疑點。
郭志同為什麼非讓給米欣配單間宿舍?在米欣自己堅持不要的情況下,為什麼還施加壓力固執己見?純粹關心人才幫助寫論文嗎?據我們瞭解,因為掛鉤盤山,還因為修大通道和隧道,那段時間裡郭志同經常出人盤山鎮,並曾數次留宿不歸。盤山鎮政府在生活區備有一間套房為客房,以供重要客人臨時住宿之用。套房在宿舍樓四層最盡頭處,相對隱密,與米欣所住宿舍僅間隔一室。如此條件實非常有利,夜深人靜之際悄悄來去,避人耳目不需太高水平,小學畢業足矣。
郭志同幾次三番讓米欣到市裡,純粹就是配合做世界銀行阿貝爾小姐的工作嗎?據我們瞭解,除了有關工作,郭志同與米欣還另有接觸。有一個晚上,郭志同把世行貸款工作專案組的人員拉到一家歌廳,讓大家卡拉ok,說是工作進展不錯,以此鎬勞,米欣在場。那天大家都喝了點酒,郭志同領導與民同樂,也上去唱歌。他唱的居然是網路流行歌《老鼠愛大米》,且把有關歌詞改為「我愛你,愛著你,就像鶴鶉愛小米」。常務副市長竟然自比為鶴鶉,以表對小米的愛意。他真像該鳥能生出外殼花花點點的小鳥蛋嗎?郭志同郭同志如此表白,讓其間人特別興奮,也就不怕領導有些沒大沒小了。大家起鬨,鼓動小米去獻花。小米捧著一束花真的就上去了,臉孔漲得通紅,笑得非常燦爛。米欣這樣的姑娘是不能笑的,她一向比較沉靜,一旦生動起來難免「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好比古時左盼右顧的美女,效果特別強烈。
疑點因此叢生。
我們必須瞭解掌握這兩人的個人交往情況,這是辦案需要。
我們處理的這個案子說起來很一般,並不顯得非常複雜,但是辦起來卻比一般案子複雜得多,因為一些特殊緣故。
案子發生於春節前夕,時盤山鎮石井村村長許阿泉等人合謀組織年關攻勢,擬對鎮、市兩級相關領導實施暗殺。這些人倒還不是恐怖分子,他們沒打算非法購買槍支,躲在哪個暗處守候領導們,看準了衝出來開火。他們的行刺比較人性化:送炸藥包,包裡不裝炸藥,裝人民幣。這就是說他們要利用新春佳節慰問領導,實施賄賂。這種行徑可類比為暗殺,其事如殺,其行要暗。許阿泉等人賄賂領導有緣故:本鎮公路改線和隧道開掘動工在即,主體工程外,有大量輔助工程專案。石井村位居鎮區附近,地少人多,有務工經商傳統,比較富裕。村長許阿泉等人手中握有工程隊,在全市承攬工程,此刻特別看好掉到家門口的這一大餡餅,唯恐染指不得。
他們湊了錢,開始行動,攻勢組織得很周密,在這方面許阿泉已屬老手。
有一個人讓他們比較犯愁,就是郭志同。郭志同身為常務副市長,主管本市南部大通道建設,本鎮公路改線和盤山隧道工程,包括各附屬工程怎麼做,他最關鍵,某種程度上說,比市委書記、市長起的作用還直接,還大。所謂不怕縣官,只怕現管,誰管得著誰就老大,不能只看級別職務。許阿泉將郭志同立為頭號暗殺物件,心知只要拿下他,一切都好辦,但是如何下手?
許阿泉多方打聽,瞭解郭志同的職稱,聽說他屬於「一般不拿」等次。這什麼意思?我們知道眼下職稱五花八門,例如助教、館員、二級作家、一級廚師等等,什麼條件如何產生享有何種待遇均有檔案規定。郭志同沒有職稱,因為他是公務員,按規定不評職稱。國家公務員有考評制度,年終到了,通過規定方式,評出「優秀、稱職、基本稱職、不稱職」等次,這種評定亦有檔案為據,比較規範,可列表公佈,為官方方式。與此同時,社會上還流行另類評定,這種評定缺乏檔案依據,比較模糊,含義混亂不清,只在口頭流傳且多藏匿於暗中。例如某人被評為「吃大草」的,這是說該人不看小錢,要大炸藥包才炸得死。某人為「通吞」職稱,即該人貪得無厭,什麼都拿。也有的稱「一概不要」,這種領導不要去碰,碰了自找沒趣,沒準還自找麻煩。類似評說往往似是而非,缺乏證據,很難確信,不乏相互矛盾,有意誣陷之例,但是常常又驚人之準。許阿泉圖謀行刺領導,他當然要四處打聽該領導的相應職稱,不管其準確程度如何,至少可供參考,以求有的放矢。
人說郭志同一般不拿,這是說他在這方面比較注意,但是並非無懈可擊。按一般情況讓一般人給郭志同送炸藥包肯定不行,沒用。誰去了才有用?誰送的他會拿?那只有他自己的人。自己人交往,彼此都得照顧面子,有時很難一概推拒。因此許阿泉斷定,刺殺郭志同必須讓郭志同自己的人去幹,找不到這種人就弄不死他。
這不現成有個人嗎?小米,米助理。
郭志同不是本地人,來本市任職前,他在大市的政府辦公室工作過。本市是縣級市,俗稱「小市」,小市上頭有個「大市」,也就是所謂的地級市或者「設區市」,小市歸大市管。郭志同家在大市市區,小市這邊無親屬,盤山鎮除了鎮領導,恐怕就米欣靠得近,許阿泉的事情請鎮領匯出面不宜,小米似乎合適一些。
許阿泉認識小米,他是村長,自己還有工程隊,跟鎮長助理時有工作聯絡。他這種人當然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有關係的事情什麼都得知道點。大家都看到米助理是人才,長得也不錯,當然也會格外關心她怎麼回事,所以許阿泉知道小米與郭志同關係不一般。但是認識小米是一回事,讓小米幫著辦事是另一回事。為許阿泉送炸藥包這種勾當,哪裡可以跟當年董存瑞捨身炸碉堡相提並論,憑什麼小米要替他辦?因此許阿泉需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和辦法。
許阿泉找了鎮長,鎮長跟他要好,是他的一大靠山,自己人。鎮長說你這事簡單。
有一天鎮長帶米助理到村裡檢查工作,村長許阿泉請兩位鎮領導在村中小飯店吃了頓便飯,煮兩條溪魚,做一鍋土雞湯,豆腐青菜,均土產,原汁原味,鎮長吃得很高興。席間許阿泉問鎮長有沒有人到市裡去,他想託帶一點小東西給郭志同郭市長,鎮長隨手一指說:「還找誰?交給米助理吧。」
鎮長說,郭市長交代要一份報告,是關於盤山隧道環保影響方面的,聽說世界銀行貸款專案都很注重這個。鎮上已經擬了個初稿,正打算派小米專程給郭市長送去。
「許阿泉你跟他什麼事啦?」鎮長明知故問。
許阿泉說也沒什麼大事。他剛聽說郭市長家裡出了事,他妻子手術,現在在化療,頭髮都掉光了。聽說是乳腺癌,相當麻煩的。郭市長那麼有水平,人那麼好,一心為工作,怎麼就家裡遭災了呢!聽了真是心裡著急。
鎮長說他也有耳聞。他問:「小米知道情況嗎?」
米欣沒吭聲。
鎮長開了句玩笑:「人家領導對你很溫暖,看起來你對人家領導不太溫暖。」
兩天後鎮長特派他的吉普車,單獨送米欣到市裡去。此行顯然特別重要,鎮長親自安排車輛以確保無誤。許阿泉托米助理給郭志同帶的「小東西」是個大信封,厚厚的,掂起來有點分量,封口已用膠水粘牢,信封上寫有「許阿泉託」等字樣。
當晚米欣便去「溫暖」領導。到哪呢?郭志同的宿舍。郭志同住在市政府機關大院二號宿舍樓,該樓俗稱「單幹戶」,住的都是本市的大人物,凡單身前來本市任職的外地籍領導都安排在這裡,一人一單元。郭志同住四樓。該同志的宿舍旁人上不去,他基本不在宿舍接待客人,有事者一般都讓上辦公室。如同其「一般不拿」職稱,特殊情況下,自己人例外。
小米是高階人才,她很細心,懂事。誰都不知道她在什麼時候去哪幹啥了。當天一到市區,她就讓鎮長的司機把車開到賓館,安排住下來,說今晚辦事,可能會晚些,就不回鎮上了,第二天一早走。司機問她辦事是否用車,她說不用,走幾步路吧。
她在當晚七時四十分悄悄離開賓館,出門前換下她的牛仔褲,穿了條白色裙子,看上去格外明麗動人。她在七時四十五分到達「單幹戶」,按了電控門鈴,對講機一聲未出,只聽門鎖「啪啦」一響,她悄悄就上樓去了。時四樓郭志同宿舍亮著燈。米欣在那座樓呆了將近四個小時,晚十一時四十分才走出樓下的電控門。
誰把時間搞得如此精確?兩個探子,輔助人員,米欣對這兩人渾然不知。從她人住賓館開始,這兩人就對之實施跟蹤。米欣在「單幹戶」呆了近四個小時,他們寸步不離呆在樓外一棵樹下一輛小貨車駕駛室裡,整整守了近四個小時。
這兩人是許阿泉派的。許阿泉雖學歷不高,卻也細心,為了證實其行刺目標是否被準確擊中,他實施全過程監控,前有敢死隊衝鋒,後有執法隊督陣。許阿泉派出的這兩個探子日後成為我們辦案的兩個證人,為我們提供了許多細節,例如米欣換上的白色裙子,還有她按門鈴時對講機的默默無聲。
他們供稱,米欣前去「溫暖」領導時,身後揹著一個黑色雙背包。米欣年輕靚麗,來自省城,品味比較高,擔心手捧大信封有礙觀瞻,她就把東西放在雙肩包裡出出進進。許阿泉的「小東西」過分厚重,看來確需那麼一個外包裝。
他們還供稱,米欣呆在「單幹戶」的近四小時裡,四樓郭志同的宿舍始終窗簾緊閉,但是一直亮著燈。這顯然不能說明問題。同樣的事情,有的人喜歡關了燈摸著黑幹,有的人則喜歡在充足光線下對著大鏡子進行。
米欣在第二天一早回到鎮上。鎮長輕描淡寫問了她一句:「辦好了?」
她只點點頭,一聲不吭。
一星期後,郭志同率市有關部門一批要員到盤山檢查大通道和大隧道建設的籌備情況,路過石井村。一行人把車停在石井村村部,在那裡喝了茶。時許阿泉村長擠上前跟郭志同說話,郭志同在許阿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親切很溫暖。
「你這個茶不錯。」他說。
郭志同有水平,該直白時直白,該含蓄時含蓄,說話滴水不漏。或許他覺得許阿泉不錯的不僅其茶。
數月後事發。有一封舉報信直送省城,報稱盤山鎮石井村村財務混亂,村長許阿泉以權謀私,將上級撥付該村的徵地賠償款項私自截留,擅自挪用。舉報信經省有關部門領導批轉下來,要求認真查處。起初大家沒太當回事,以為這就一個村級事務,內部矛盾,互相咬,雞毛蒜皮。派兩個人查一下賬,讓村長把吃下去的萬)l八千吐出來就完事了。不料一查下去不得了,財務果然混亂,被挪用的款項居然不小,涉及到村級以上人物,領導便重視了,要求組織力量徹查。這一查,許阿泉實施春節攻勢行刺領導案浮出水面。許阿泉交代出一個被刺領導名單,包括鄉鎮幹部、財政稅務工商銀行部門領導,還有幾位市級官員赫然在冊,其中為首的就是郭志同。
他拿了四萬。
嫌犯紛紛落網,米欣也被我們納人視野。從表面情況看,這個人既不是施賄者也不是受賄者。但是她在本案中處於一個關鍵環節上.許阿泉的炸藥包經由其手交到郭志同手中.本賄賂案通過她得以完成。
這裡有疑問。米欣是有罪,還是無辜?她奉鎮長之命,受許阿泉之託把一個「小東西」轉交給郭志同。她是不是完全被矇在鼓裡?據鎮長和許阿泉交代,他們曾談及郭志同妻子手術之事,高階人才米欣如此聰明如此沉靜,她應當能夠猜到封在如此厚重信封裡去「溫暖」領導的會是什麼。知道了還上,她就有了共犯之嫌。
另外她在郭志同房間裡呆了近四個小時,如此漫長的歲月裡他們都幹了些啥?設法排除某一包炸藥的導火線?或者一起研究某個共同關心的問題,例如米欣特意換上的特別明麗動人的白色裙子?
我們決定動她,目前只能先動她。
許阿泉行賄案發案之初,一些涉案者十分緊張。有兩個人努力表現正常,一個是郭志同,一個就是米欣。那段時間裡這兩人該幹什麼幹什麼,沒有顯露出對該案的關切,也沒有出格之舉。郭志同郭同志跑省城,上北京,操持其大通道大隧道專案的報批和籌資,與世界銀行阿貝爾小姐百般友好,大套近乎。忙碌工作之餘有時還開開玩笑,表現一下自己的學歷和水平,以及輕鬆愉快的心情。小米一邊參加基層工作鍛鍊一邊撰寫其高階研修論文,盤山鎮政府那個米氏單人宿舍的燈光經常徹夜通明。
案情已經牽連到郭志同。郭志同身份不低,沒有足夠證據和把握,未經規定程式得到批准,不能貿然動他。特別是此人身任要職,所直接負責的重大建設專案即將投建實施,大事將行,動這個人要考慮各種因素,時機不成熟不能倉促從事。
我們先找了米欣,用一種比較親切比較客氣的方式,請她提供幫助。春節之前,某月某日,她是否受鎮長之命到市裡找過什麼領導。
顯然她對本問題已有思想準備。時鎮長和許阿泉均已從其居所、辦公室匿跡,被我們請人辦案地點交代問題,外界紛紛然已傳聞眾多,米欣當然清楚。她告訴我們,自己確曾奉鎮長派遣,去市裡找郭志同常務副市長,交一份重要報告並做相關彙報。
「有沒有轉交許阿泉一個東西?」
她沉默,不否認,也不予證實。這人天生麗質,卻沉靜,話不多,此刻為甚。
「請你再回想一下。」
她還是那句話。交了一份報告,彙報了。是關於盤山隧道對環保的影響。
顯然我們的問題觸及要害,且米欣有重大嫌疑。如果她絕對無辜,只如郵政部門特快專遞投遞員一般負責把某郵包送達某處,她完全不必做任何隱瞞,只需把我們已經掌握並通過其他有關人員證實的情節如實告知:不錯,把許阿泉的一個大信封轉交給郭志同了。信封封口是粘上的,不知道里邊裝的什麼。這樣就行了,到此為止,她沒事了,與本案再無牽涉。但是她緘默不語。
這人給我們很深印象。以往只聽說小米熬粥味道不錯,卻不知道擅長研修經濟學的小米竟有如此本事,胸有靜氣,遇事不慌。當然,她才二十六歲,學歷不低,閱歷卻還嫌淺,經驗不可能太足,辦法也不會太多,她已經表現出這一弱點。
我們決定對她採取措施。不動這個人不行,她是本案關鍵環節,她不開口,有關事實就無法認定,特別是無法認定郭志同受賄。動她也讓我們多有顧忌,因為嚴格說她不歸我們管轄,她是省行政學院經濟學高階研修班學員,在本市只是臨時掛職性質,她所就讀的學校直接歸屬省政府,影響深及全省上下機關。而且以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看,這個人既不是受賄者也不是行賄者。對她採取措施於我們實有不忍。
.據許阿泉交代,米欣為他轉送炸藥包之後,他曾在一個私下場合將一個小紅包塞給她,內裝現金兩千。許阿泉不說這是讓她捨身炸碉堡的酬勞,只講米助理努力為人民服務,村裡百姓很感激,春節到了,想給米助理買件衣服,又怕土老帽不會挑,讓米助理穿不出去,還是讓米助理自己辦比較好。米欣是明白人,即開啟紅包,把裡邊的錢取出來,堅決退還許阿泉,自己只收受了那張紅包紙,價值為人民幣伍角。
但是她對自己涉案事實拒不交代,她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置身事外,卻偏讓自己身陷其中。這人號稱高階人才,如此行事卻顯愚蠢。
我們跟她的學校聯絡,含糊其辭說米欣他們鎮有點具體事項,我們需要她配合做點調查,近期她可能無法回校參加相關的定期集中教學研討活動,由我們代為請假。學校方面不知其中大有內容,沒多問,欣然同意。
然後請君人甕,正式通知米欣在規定時間到我們的規定地點,交代問題。
她一「進來」,立刻有人沉不住氣了:郭志同常務副市長。此前他一直表現正常,正常得超乎尋常。
郭志同與米欣不一樣,他是師兄,老牌研究生,他在努力顯示他的放鬆之際,密切關注著本案的進展。我們一動小米,他不再做很認真很高興很輕快之狀,匆匆忙忙隨即登場。但是他並無捨身炸碉堡之氣概,他派人進攻,遷回出擊。
世界銀行的代表阿貝爾小姐要求本市提供一個重要資料資料和有關細節說明,其要求事關專案最後敲定。處理不好,盤山隧道專案可能將從該行貸款備選名錄中撤下,本市所做的努力及花費的資金將全部報廢,因此這是件大事。郭志同親自安排有關部門準備了相關材料,務求詳盡。為了確保事情妥當,郭志同提筆為阿貝爾小姐寫了一封信,信不滿一頁,並不長,但是在充分顯示郭志同常務副市長書法水平的同時,也充分表達了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本市六十餘萬人民對該小姐及所屬機構的友好和期待。
這封信最好能譯為法文,因為阿貝爾小姐可能對中國國粹書法缺乏瞭解,卻容易被其母語打動。此刻本市唯有米欣可堪此任。
郭志同派市政府辦一位副主任處理此事,該副主任不知底細,打電話到盤山鎮找小米,意外得知她「進去」了。主任趕緊向郭志同報告,問這可怎麼辦?郭志同對此當然並不意外,他有經驗,不說怎麼辦,只說辦什麼,很開明很體貼,「辦法你們想,另外找人譯也可以。總之這封信一定要附上法文譯本。」
這還能怎麼辦?主任找到了我們。他說這件事確實比較重要比較急,小米的問題是不是嚴重到不能參加處理此信的程度?如果是,他沒話說,天塌地陷聽天由命。如果不是,他就希望我們網開一面,不是對小米網開一面,是對他。
他當著我們的面給郭志同打了電話,請領導證明他絕非偽造上諭。他這個電話肯定在事前經過郭志同授權,否則他不敢打。郭志同通過該主任的手機跟我們直接溝通,電話裡口氣和藹可親,充分表現出領導的風度,但是沒有一點含糊。
他說他很痛心。他相信沒有足夠的理由,我們不會對小米採取措施。他希望我們在辦案中堅決執行政策,充分注意小米個人的情況和特點。小米是從省上來的,此案辦到頭,除了面對她本人,還得面對省上,因此必須嚴守辦案規定,不能逼供,不能亂來,不能草率。他說在過去的工作中,他跟小米有所接觸,他始終覺得這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青年女幹部,一個人才。案子必須查,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但是希望不要造成過分而不必要的傷害,還有什麼比毀掉一個人才更讓人痛心?
郭志同如此沉不住氣十分罕見。顯然他心急如焚。他嘴上一套一套,說得在理亦似有分寸,但是他有什麼權力用這種方式干擾辦案?他做了曲折的鋪墊,最終是自己衝出來對辦案人員施加壓力,這隻能表明他跟此人此事有莫大關聯。難道他老研究生不知道此為大忌?
他再三強調了爭取世行貸款的重要,似乎不放米欣,不僅本市相關專案流產,世界銀行本身亦將立時倒閉。
我們決定讓米欣為郭志同,也為世界銀行救一次火。它並不妨礙我們辦案,可能還有助於我們從旁觀察,進一步瞭解掌握他們之間為人所不知的情況。我們讓米欣在受審地點辦公,讓她把郭志同那封熱情洋溢的感謝信變成法文。看來這個人確有素質,她沒有推辭郭志同為她新增的額外負擔,受審期間,她本有權專心對待審查事項而謝絕其他無關業務。當然,比較起來這一業務對她心理壓力可能會小一些。小米頗敬業,可能也因為非專業譯員,翻譯那封信並不輕鬆,她花了一整天時間,反覆斟酌修改,一遍一遍,傾注大量心血,終於在規定時間完成任務。
我們將文稿電傳省有關部門。緊急請專家審定,譯文詞句妥當,未發現問題。
在翻譯信未署名時,該小米下意識停頓,斟酌許久,一直下不了筆。其實全文中就那幾個字最簡單,我們都會翻譯:「郭志同」,把漢語拼音寫上去就行了。
她在那一刻眼角潮紅。
這以後案子急轉直下,米欣一舉驚人。
她不再緘默,開口承認了大信封的存在。我們向她宣讀許阿泉的證詞,許阿泉說自己親手將封有四萬元人民幣的大信封交到米欣手中。吉普車司機等人的證詞是親眼看見米助理手捧一大信封坐車前往市區。許阿泉的兩個監視人員則證實她揹著雙肩包進人郭志同的宿舍樓。我們問她對這些證詞有何解釋。她問:「我否認過嗎?」
她還真沒否認過。當然她也沒承認過。
她說有這麼一件事。他們給她一個大信封,她把它放在雙肩包裡,揹著它去見郭志同常務副市長,這些事都有。但是她沒把信封拿出來,沒有如約轉交,那筆錢並沒有送到郭志同的手裡。
我們面面相覷。
「為什麼!」
她說她清楚裡邊裝的是些什麼。她覺得不應當。
「東西呢?還給許阿泉了?」
沒有。沒還。
「那麼在哪?」
她把那些東西處理了。
「怎麼處理?」
她沉默。
這是個高階人才,但是她對我們這個領域可能還比較陌生,因此她的才能還無法充分施展。她聲稱自己私留了那筆贓款,卻無法說明其下落,就像一個殺人疑兇無法說明自己把作案匕首扔在何處。經反覆做思想工作,反覆追問,她給出一個下落,她說春節前夕她曾回省城學校,曾獨自前往著名的靈峰寺遊覽,那筆錢被她扔進寺裡大殿前的功德箱,許阿泉的烈性炸藥因此化成了一筆佛門善款。
對於我們這些專業人員來說,米欣的這一說法想象力過於豐富猶如小說,卻虛假得讓人啼笑皆非。儘管有如天方夜譚,我們還是有必要核實情況。我們通過省城宗教部門查詢米欣提到的寺廟,該寺頗有名聲。據反饋,米欣所稱時間裡,該寺未接收一筆達四萬元的無名捐款。該寺廟功德箱信徒所捐善款均每日清點,據清點記錄,那一天大殿箱中捐款總數未達四萬。
米欣供述不攻自破。當然,除非能證實寺廟人員貪汙了該項款項。
我們認為是她在撒謊。這個人相對較單純,撒謊的學歷不高,她的謊撒得比較拙劣,無法自圓其說。她有可能在兩個方面撒謊:其一為贓款下落。會不會是她私留贓款後移為他用,因故無法交還,或者不願交還,因此編造了所謂捐給寺廟的謊言。第二種情況更特別:她根本沒拿這筆錢。她圓滿完成了鎮長交付的任務,把許阿泉的大信封交到郭志同的手中。離開「單幹戶」時她的雙肩包是空的。她沒拿這錢,不可能把這些錢弄到哪去,非要她說出個下落,自然只能胡編亂講石我們懷疑是後一種情況。這種情況很特殊,其要點是米欣往自己臉上抹黑,替郭志同承擔受賄罪責。她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四萬元不算天大數目,卻已經足夠了,誰攤上了誰逃脫不了追究。或者是受賄,或者是其它什麼罪名,它都足以讓該事主受到法律懲處並身敗名裂。米欣有什麼必要這麼幹?或者不是她為什麼,是誰要她這麼幹而她也不得不這麼幹?米欣做出如此驚人之舉之前,郭志同想盡辦法把一份簡短的函件送達其手,讓她眼角潮紅。或許這封指定要她翻譯的函件只是一個道具,藏身其後的郭志同要通過它竭力表現自己的存在,同時提醒米欣一些什麼。
米欣默然無語。我們感覺到她沉靜外表下的沉重。
我們追問那天晚上她跟郭志同在哪裡見的面?她說是在郭志同的宿舍。這是實話。我們問她時間,她也沒撒謊,但是把時間範圍縮小了一點,說是八點左右,到十一點左右。我們問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們都幹什麼啦?她一聲不吭。
顯系要害。
後來她說,那段時間裡他們在學外語―法語。時郭志同常務副市長準備到北京跑專案審批,擬會見阿貝爾小姐,他不懂法語,想現學一點,跟阿貝爾小姐交談時用一下,可以調節氣氛,增強親近感。這就像國家元首出訪外國,臨時學幾句該國語言,合適場合一說,不管學得像不像,都讓所到國上下渾身舒暢,感到親切和愉悅。
如此聰明的小米難道真的弱智到以為我們如此弱智?她謊言之拙劣讓人忍不住發笑。接下來她還打算如何編造其謊言,以描繪他們郎才女貌一男一女相聚燈下,極其純潔漏夜讀書之具體情景?他們是在「單幹戶」郭志同廳中的桌子,還是在其臥房的大床上共同努力,翻來覆去地學習法蘭西共和國的官方語言?
有一青年男子從省城匆匆前來。他說他是米欣的男友,剛聽說米欣出了點事,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案子尚在審理之中,有關情況目前無可奉告。眼下也不是涉案人員不受限制地與外界接觸的合適時候。
「聽說是為了四萬塊錢?」男子問。
「誰告訴你的?」
「外邊都在傳。」他說。
青年男子隨身帶著個大挎包,他開啟包,從裡邊取出了厚厚的四疊現金。顯然是從銀行櫃檯直接帶到這裡的,現金包裝完好,一疊一萬。
他說,他決定先上交這四萬元以協助辦案,替米欣表明合作之態度。但是他要宣告,他不認為米欣會拿人家錢。如果米欣跟所傳的四萬元錢有關,肯定別有原因。米欣並不缺錢。上交這四萬元是他個人的行為,沒跟米欣商量過。他跟米欣前不久曾見過一面,當時她沒說什麼。前些天他聽到傳聞,千方百計想找米欣,已無從聯絡。
這人聽說還不能允許米欣同他見面,很失望,留了電話和聯絡地址,告辭離去。
我們沒想到我們尚在千方百計尋找下落,這筆錢就自動找上門來,有如長著一對翅膀從天上翩然降臨的可愛天使,當然說它是插著引信的炸藥可能更為合適。米欣男友對這筆款項解釋含糊,以其出現之突然分析,不能排除米欣將贓款交給自己男友,男友聽到她涉案情況後趕緊上交的可能。
我們向米欣詢問究竟,她神情頓顯異常。
她曾聲稱自己私自留下那筆贓款,卻無法說明其去向。當得知男友為她上交了一筆錢時,她有如捱了當頭一棒,整個兒傻。
「這是許阿泉的那筆錢嗎?」我們問她。
她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故態復萌,再次緘默。我們告知其男友交款事宜,本想減少其思想負擔,·選擇合作而不是繼續其水平很低且徒勞無益地撒謊。我們沒想到她會如此反應。
這時又有一位要角為米欣前來。蒲老師,蒲思陶。她帶著正式介紹信前來接洽,要求瞭解米欣的情況。米欣還是該校在校生,學校有必要,也有權知道相關情況。
她說她已經見過郭志同了,郭志同請她直接找我們談。我們曾經代米欣向該校請假,「協助調查」,當時他們沒在意,現在找上門來了。蒲老師沒跟我們說明如何獲知米欣涉案的訊息,是所謂「外界都在傳」,還是有人例如她的舊日單戀者郭志同急切傳遞的情報。也許她還跟郭志同一起商量了有關的接洽要點?
我們沒有向她透露案情,我們說,會在合適的時候正式通報學校。
「我們對這位學員很瞭解。」她很強硬,「在校期間品學兼優,掛職表現也很好。如果你們搞冤假錯案,我們不會輕易放過。」
我們告訴她,米欣已做初步交代,從她自己交代的情況看,沒冤枉,她有問題。
「不可能。」她堅持,「這個學員很成熟,家境也好,她不會見利忘義。」
我們問她對米欣的瞭解是否很多面,除了檔案和年終鑑定表的記載,還有哪些?她是否對學校撒過謊?她讀經濟專業,個人經濟情況如何?跟誰有過大宗經濟往來?她男友是幹什麼的?沒錢,還是很有錢?
蒲老師說米欣是外省人,出自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是醫生,早年離異,她跟母親生活,在她讀大學期間母親去世。可能因為家庭這些情況,米欣個性比較沉,相對內向,交際面不寬。但是她個人經濟狀況很好,母親在家鄉給她留有一幢小樓,另有相當數量存款。她父親是當地名醫,離婚後另組家庭,卻也一直珍愛米欣,多有資助,米欣從不缺錢,也從不貪財。米欣曾經有過一個男友,是她大學裡的同學,已在一年多前去了澳大利亞並跟她分了手,此後她沒有新的男友。
我們大驚。
我們請蒲老師暫留數日。我們說會鄭重對待學校的這次接洽,對米欣涉案有關問題一定會實事求是並慎重處理。我們還希望從學校老師那裡瞭解更多的情況,必要的話,請學校和老師協助我們消解她的牴觸情緒,主動合作,使案情能儘快查清。
回過頭我們尋找那位自稱是米欣男友的青年男子。我們按照該青年男子留下的電話和地址與之聯絡。這才發現電話是空號,地址也是假的。
一個冒名者以如此方式給我們扔下一筆款項,然後銷聲匿跡,有些不可思議。青年男子到底是誰?他為什麼?案情相關者,不願暴露姓名想幫米欣一把的人,還是別有目的受命行事者?這肯定不是一起學習雷鋒拾金不昧的故事,來歷不明的人和來歷不明的錢,情況挺反常。
所以米欣聞知此事後表現異樣。
我們決定讓蒲老師跟米欣見上一面。我們權衡利弊,覺得可行。蒲老師身份特別,她不會不知輕重,哪怕她跟郭志同有無數關聯,當不至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公然做手腳。本案關鍵是突破米欣,她曾經開口交代過問題,忽然又一言不發,不予合作,這時上門的蒲老師可能反倒成為我們的有力助手。學校可謂米欣的孃家,米母已逝,蒲老師就像她孃家派來的小姨,外甥女見小姨容易動情。
結果沒有太激動人心。她們見面時很平靜。
蒲老師說:「小米我是特地來看你的。」
米欣說謝謝老師。
蒲老師說大家都很關心米欣。聽說她碰到了一些問題,相信她會正確處理,有一個正確的態度,也相信有關部門會實事求是。米欣說請老師放心,她明白。
她忽又眼角潮紅。
此後案情再次急轉。
米欣改口,不再極其費勁徒勞無益地為贓款下落編造謊言。她承認自己那天晚上把大信封留在郭志同的房間裡。是在最後,臨離開前才留下的。時郭志同到臥室接一個電話,她悄悄開啟雙肩包,取出大信封,把它放在茶几上。郭志同接完電話走出來,她即起身告辭。郭志同把她送到門邊,沒注意到茶几上的東西。
「你一句都沒跟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