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沒有。信封上有字,不必她解釋。她也不想說明,說不出口。
「為什麼?」
她猜得出裡邊是什麼。為此她很猶豫,當時曾想不拿出來,把它帶回,退還許阿泉,不管此事。直到最後,臨走前她才悄悄把東西留下。她聽說了郭志同家裡的事情,可能確實急需。如何處置應當由他自己決定。
「為什麼起初不跟我們說實話?」
她一聲不響。
她還正式宣告她沒有男友,某青年男子上交的四萬元與她無關。
我們覺得這一次她說的情況比較可信。有趣的是她忽然不再撒謊。是不是自知無法把謊話編圓,因此放棄?我們覺得不像。以她的性格,無法圓謊時她會拒絕回答,而不是改口。她肯定是被什麼觸動了,其觸動程度還相當大。我們猜想衝擊她的可能是所謂男友為她上交的款項,或是與蒲老師的會面,也可能兼而有之。她與蒲老師間其實沒說什麼,一句意味特別的話都沒有,但是老師的專程造訪和關心會讓她異常深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歸屬,她是省行政學院一個高階班次的優秀學員,備受關注、前途遠大的青年女幹部,她為什麼要無端承受罪責,毀掉自己?如果蒲老師的到訪為郭志同策動,企圖利用她給我們施加壓力,支援小師妹拒絕合作,他真是適得其反。冒牌男友為她上交的來歷不明之款有何意味?不管該可疑青年如何說明,其直接效果是讓人感到贓款已見下落,同時把它與米欣聯在一塊。因為一些特殊緣故,米欣可能願意為某個人承擔罪責,但是如果發現被人栽贓,她肯定感覺牴觸。
自稱米欣男友的青年男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說不定去了比澳大利亞還要遙遠的地方,我們恐怕很難淘盡人海把他找來協助辦案,但是我們可以斷定他交給我們的這筆錢大有來歷,它顯然相當燙手,把燙手的東西用某種方式丟擲去,可能不失為一個辦法,可進可退,可攻可守。我們知道郭志同很有水平。只是有時候人不能太聰明,智商再高,也有可能弄巧成拙。
米欣已經說出要害,現在輪到郭志同郭同志了。
我們沒有馬上行動,因為郭志同將在近日再往北京,率本市一個重要團組,就世界銀行貸款的幾個關鍵事項做重要會談。考慮到各方面情況,經研究,決定等他返回後再正式接觸,請他配合調查,就某些問題做出說明。我們設想屆時郭志同將如何對待詢問。很有風度,很輕鬆,談笑風生,如同他會見阿貝爾小姐?或者感覺起來比較沉重?郭志同不是一般幹部,不僅因為他的職務。這個人在同一年齡段同一級別的幹部中頗醒目,許多方面堪稱佼佼者,沒有人懷疑他前途無量。人們也這麼說米欣,.但是不一樣。米欣是高階人才,可能很有前景,不過那還是一種預期。郭志同的上升則近在眼前,這人早為人們看好,幹部群中屢有提任風傳,這些風傳不是沒有根據的。
眼下他可能落馬。
不料我們不找人家,人家卻主動找上門來。郭志同在前往北京之前,一個電話把我們請到了他的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他很鎮定,一如既往。他說,有一件事情,他反覆考慮,認為應當跟我們談一談。不久前他曾跟我們通過一次電話,就米欣接受調查的問題談了點意見。當時他就想跟我們說那件事,後來考慮不好,最終沒談。直到現在談起這個他還很矛盾,他實在不願意米欣受到傷害。小米很優秀,素質很高,很全面,在學校是高才生,到本市掛職工作努力,還能發揮特長,起了本地幹部起不了的大作用,是本市南部大通道和盤山隧道建設的有功之臣。這種幹部應當受到褒獎,不應當受到傷害。
郭志同要跟我們談什麼事?是要害,他觸及了那個大信封。他告訴我們,春節前的一個晚間,盤山鎮長讓鎮長助理米欣送來一份報告。因為事情比較急,也重要,他讓米欣直接到宿舍找他。除了送報告,米欣還跟他談了些工作學習情況,離開後,他意外發現茶几上放著一個大信封,寫有許阿泉託帶字樣。他覺得驚訝,隨手把信封撕開,裡邊有四捆現金。他沒細點,估計一捆一萬,一共是四萬元。
「我很生氣。」他說,「小米怎麼搞的?」
他說,後來他想不能怪小米。她還年輕,沒經驗。一定是許阿泉聽說她到市裡送報告,讓她順便帶來,沒告訴她什麼,她不知其詳。當然她也可能猜出點究竟,否則不會一句不說,悄悄就放在茶几上。米欣這是把一個難題放到他面前了。要是許阿泉等人上門送禮金,當場一拒了之就是了。讓米欣這麼丟在宿舍茶几上,就得考慮怎麼處理才好。反覆斟酌,他覺得還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比較妥當。大約一個星期後,他帶著一批人到盤山鎮工地現場辦公,曾途經石門村喝茶。看完工地,大家集中在鎮政府討論研究有關的幾個問題。會後離開前,他在會議室把那些錢當眾退還了米欣,時他的隨行人員和鎮上主要領導全部在場。
我們又是面面相覷。
郭志同說,退還之後他再沒過問此事。他相信米欣知道他的意思,相信她會處理好,誰把它交給她,她會把它還給誰。如果米欣沒有參與其間,他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會對相關者做嚴肅批評,甚至追究。米欣參與了他就不追究,他不想給米欣造成不必要的壓力,她只是缺乏經驗,不知究竟,可能還出於好意。
「小米可能有些苦衷。」他說,「希望你們既辦好案子,又保護好乾部,為她的未來著想,不管怎麼樣,她這樣的幹部很難得。」
郭志同並未被要求交代問題,他還是常務副市長,本市一位重要領導。除了他主動談及的問題,我們還不便追問其他事情。他告訴我們米欣到市裡見他的那天晚上,他們在他的宿舍談了工作和學習。我們很想了解一下,在近四個小時,感覺起來相當漫長的晚間時分裡,他們一起認真學習了什麼。說不定真是十分浪漫的法國語言,如米欣所稱?但是此刻我們還須對郭志同保持足夠的尊重。
郭志同率隊離開本市前往北京。我們則立刻取證,從鎮上、市有關部門領導那裡核對他說的情況。我們介紹過,米欣上門送錢後不久,郭志同曾帶著市相關部門領導到了盤山鎮,在石井村村部喝過茶,當時他拍許阿泉的肩膀表揚:「你的茶不錯。」幾小時後郭志同一行到了鎮政府,在會議室開會。會後發生了一件事:郭志同在離開會議桌前忽然開啟佰的大公文包,取出裡邊厚厚的一個大信封,隔著會議桌當眾丟到斜對面米欣的面前,時米欣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上邊記錄著郭志同的重要講話,還有各指示要點。
「小米,你拿回去。」他說。
時會場上有十幾個人,我們找到其中的每一個,所有人都證實確有此事。他們都記得那個細節,說法基本一致,以我們的經驗判斷,這些人沒說謊,也無絲毫串供跡象。為什麼他們早不提及呢?因為沒人知道郭志同丟給米欣的大信封裡裝的是大筆現金,都以為是在交辦某特別公務,有如一位大領導把自己的水杯交給會場服務員,讓她先放到主席臺相應座位上,以備大會開幕時可以鼓掌人席,不必端著個水杯魚貫而出。誰會刻意留心這種事,猜想水杯裡裝的是茶,還是白開水?因此那天大家沒太留意,但是都有印象,因為郭志同是當眾行事。我們一核實,人們就想起來了:不錯,有那事。厚厚的,重重的紙袋,丟在桌上「啪」地一聲。
事情竟然這樣!難道我們分析有誤,郭志同無辜,罪在米欣?
我們的直覺和感情都難以接受這個結論。
我們要求米欣做出說明。郭志同是否當眾交還大信封?她是否收下來,然後把它弄到什麼地方?.怎麼處理的?她聽完我們的問題,眼神再顯呆滯,跟早些時候得知有青年男子為她上交款項一般,啞口無言有如一尊石像,什麼都沒解釋。
「米欣你要老實交代。」
她從此沉默。
她還拒食。不是一下子完全不吃,是越吃越少,直到只喝一點水,粒米不進。這姑娘俏麗柔弱外表之下,性子竟如此剛烈。我們把她送進醫院,經醫生百般勸導,她說話了。她告訴醫生她不是故意自虐,是實在吃不下東西。
「很痛苦。」她說。
是什麼在她心裡作痛?私自截留又不願說出下落的贓款?已經被她自己毀壞了的形象和前程?對法律懲罰的恐懼?無以自辯.或者另有隱情?
郭志同從北京回到市裡。他聽到了一些情況,反應異乎尋常。
他直接給我們打電話,詢問米欣。他說,有人告訴他米欣被送人醫院,特別監護,情況很嚴重。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人要是出了事,誰也負不了責任!她不應當受到這樣的對待。多大的一個事?天那麼大嗎?有必要搞得這個樣子嗎!
我們答覆:郭副市長的意見我們已經記錄下來。我們將予研究並反饋。
他甩了電話。
這人極不冷靜,超乎尋常。
我們要說一下郭志同,此人的妻子在不久前做過一次乳腺癌手術,這件事對我們辦案並非毫無意義。據我們瞭解,郭妻在人院時已為晚期病人,她所接受的手術更多的具有「人文關懷」意義:科學技術已經如此發達,手術刀止血鉗電骨鋸各種奇門兵器如此齊備,病人未及一一享用,怎能讓她撒手西去?病人難逃一死,手術可能只會加速其死亡程式,但是家人親友能夠無所事事聽之任之,把她扔在病床上等死嗎?於是手術,相對而言做得還成功。那段時間裡不少人注意到郭志同的異常。他襯衫領子挺括,外觀明亮有形,一如既往,但是臉容憔悴。人們一打聽,才知道其家有事,其妻術後還在化療,頭髮盡落,反應相當劇烈。郭志同身任要職,事務眾多,所謂百忙,現在增添此忙,焦頭爛額。此人應當說是處置有度,家中情況只向書記市長報告,對外一律不說,因此市裡其他人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方才耳聞。人們挺感嘆:本市南部大通道和盤山隧道建設提上緊迫日程,郭志同首當其衝,責任重大。這種情況下努力工作且卓有成效,不能不說值得肯定。
據瞭解,郭志同妻子的病情目前暫時穩定,但是肯定來日無多。
郭志同儘量不讓妻子病情為人所知,這有他的考慮。以時下風氣,只要他說一聲,家門和醫院病房門就可能被慰問探視者蜂擁擠破。郭志同手中握有一定權力,他能替人解決一些問題,從經濟往來到幹部升遷,都能說上話,會有許多人樂於為他雪中送炭。他妻子病房裡的果籃會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送來的鮮花足以開幾間花店,現金禮包肯定也不在少數。郭志同能承受這般盛情嗎?不行。這會弄得四處響聲,直至聲名狼籍。郭志同顯然知道輕重,未見藉機斂財貪小便宜之舉。他也不是此刻才表現出類似素質,他一向相當注意,所謂「一般不拿」。這個人頭腦清楚,他年輕、有能力,政治上大有前途,不會因小失大。但是也正因為這樣,他不太可能聚斂大筆資財,一旦遇到天災人禍,很可能會感覺到經濟上突然降臨的巨大壓力,有一種強烈的需要感,這時就可能動搖,僥倖心理可能油然而生,從而被乘虛而人。
所以郭志同涉案有其動機和可能。米欣卻沒有,這個人年輕,剛剛踏上「各級領導幹部」行列的底層,尚未真正進人,因此還沒人給她評職稱,要有的話,我們覺得她比較可能獲取的應當是「一概不要」。此人不貪婪,她會私截贓款讓人難以想象。通常情況下這個人根本不會卷人類似事件,她幫許阿泉送錢實為特殊。我們分析,她上門去了,猶豫再三,最後一聲不吭把大信封放在郭志同的茶几上,可能是因為知道郭志同有所需要,她同情,也許還牽扯一些複雜的情感。考慮到她跟郭志同之間關係比較微妙,談論與郭妻相關的話題應當有一定困難,因此她什麼都沒說。這人可能送,卻不可能拿,如此分析顯然合理。
但是事實似乎與分析相悖,此刻嫌疑盡在米欣。誰讓米欣成為主嫌?郭志同。郭市長披露當眾退贓的情況,米欣無言以對,他的嫌疑也得以解脫。他這麼做具有合理性,這位領導年輕能幹,備受矚目,是所謂眾人看好者,已進人迅速上升通道,其提拔重用幾乎指日可待。這種時候涉案影響莫大,具有毀滅性,他確有必要迅速澄清情況,讓自己脫身。相對而言他幾次三番對辦案的干預就非常反常,對他來說,比較明智的選擇應當是離得越遠越好。既陷米欣於嫌疑,何須再為她百般焦慮,如此失常?我們覺得他表現出來的關切不像是裝的。郭志同怎麼回事?難道他是想芝麻西瓜都要,郭同志要保,小米也捨不得放?他不覺得技術難度太大,挑戰性太強了嗎?
郭志同就米欣情況甩了電話後,於隔日再次打來電話。
「昨天我有些不冷靜。」他說,「這樣吧,我考慮了一個辦法。」
他說,目前有必要讓米欣穩定情緒,恢復健康,即使只從辦案看也需要。米欣涉嫌案件,該怎麼查就得怎麼查,該怎麼處理就得怎麼處理,任何人都無權干擾,這一點他清楚。他是常務副市長,他管經濟,不管辦案,本不該就案子說三道四,只是米欣的案子跟他有些牽扯,他管的工作也跟米欣有關係。
因此才會談及這些。他考慮要請米欣做一件事,既是工作需要,又有助穩定她的情緒,讓她配合辦案。他把他的意見告訴我們,也會正式向市裡主要領導報告。
什麼事情呢?還是阿貝爾小姐。大約十天之後,阿貝爾小姐將率她的工作小組再次光臨本市,對盤山隧道專案做最後一次實地考察。爭取阿貝爾小姐再次前來,是郭志同數次率隊進京,多方努力取得的最重要成果。以目前情況看,此項世行貸款案成功可能已達八成,只要阿貝爾小姐此行考察順利,對該行關注的幾個問題有滿意的結論,事情便可基本敲定。
郭志同向我們宣講利害。他說,本市的南部大通道和盤山隧道建設不僅關係本市,對整個省都具戰略意味。這一改造完成之後,原道路坡陡彎多路窄通行不暢狀況將得到根本改變,新通道將可容大型集裝箱貨車快速暢行,從容會車,本省沿海城市港口的貨物將可以沿這條便捷大通道進人山區腹地。本市將因此成為交通樞紐,提升經濟戰略地位。本省內地其他地市則獲得了新的發展機會。這就是為什麼專案會得到省裡,以及中央各有關部門重視的原因。
「事情關鍵在阿貝爾小姐。小米可以起很重要的作用。」
郭志同告訴我們,在京談判時阿貝爾小姐多次問起米欣,問郭志同為何不把米欣帶到北京跟她見面。阿貝爾小姐說,她看過市裡傳來的一些法文譯件,她看出是米欣譯的,她很喜歡這個姑娘。如果她再次到訪,希望市裡安排米欣陪她,這是個條件。
阿貝爾小姐提出如此條件有相當大的開玩笑成份,大家都清楚。儘可能予以滿足似乎也有必要。我們只是不知道情況是不是如郭志同所言,或許不是人家提及,是郭志同自己有意把米欣與阿貝爾小姐攪在一塊,企圖以此干擾我們辦案?
我們反覆斟酌,決定跟米欣談一談,時她還在醫院病床上,處特別監護之中。
她表示願意參加這一項工作。只要我們批准。具體做哪些事,做到什麼程度,只要我們定下來,她照辦。
「但是你行嗎?」
她說從現在開始她會增加飯量,她能讓自己恢復健康。
她還讓我們放心,說她知道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她不會做不該做的。
我們的難題得以化解。實話說不僅郭志同郭同志為她操心不盡,最不希望她躺在醫院的應當還是我們。不由我們驚訝於郭志同對她的瞭解以及他提出的這一辦法。小米確讓我們感覺奇特。這樣一個姑娘當然會喜歡工作,而不是喜歡接受調查。也許工作讓她有成就感,感覺到自己為人所需,確是某種人才。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她能擺脫審查,可以不必再面對我們以及我們的問題。
我們不知道她是不是另有圖謀。
她要求把有關資料提供給她,.儘可能多地掌握一些背景情況和談判內容,有助於從各工作角度為阿貝爾小姐翻譯和服務。這一要求可以滿足。
她在我們的嚴密監管下開始工作。畢竟高階人才,這人一進人狀態即表現出其敬業素質和超強能力,那幾天裡她埋頭紙堆,熟悉掌握資料,做翻譯筆記,態度極認真。她的進食恢復正常,身體狀況很快好轉,不再躺在床上,不幾天臉上就有了血色。
她說:「需要我那幾本書。」
她面對的資料裡有不少技術用語,以她的法語水平,應對一般生活用語沒有問題,技術性語彙則遠遠不夠。她需要幾本工具書,這種書本市其他地方找不到,只一個地方有,盤山鎮,她的宿舍裡。我們同意她回盤山鎮取這些資料,當然要由我們派出的人員陪同前往。她不願意了,可能是不想讓盤山鎮機關的同事們看到她眼下的窘狀。她從包裡找出房門鑰匙.把它交給我們,還在一張紙上開下了書目。
「在我的書架上。」她說。
我們在她的書架上找到了那些書籍。有一本沒找到,叫《法語漢譯淺談》,從題目看不是工具書,應當不太重要。米欣開書目時曾說,找到幾本算幾本,有些書她記不準,可能放在省行政學院她的宿舍,不在這邊。我們本著儘可能找齊以支援其工作之精神,在她的書桌和床下紙箱裡翻找,最後開啟其書桌抽屜,終未尋獲。
米欣宿舍書桌是老式舊桌,寬大笨重,有三屜一櫃。小櫃裝有茶葉、點心等食物,頂個食物櫃,三抽屜二小一大,左右兩個小抽屜一個裝有檔案材料,一個裝有化妝護膚品,時下女孩少不了這個,我們表示理解。書桌中間大抽屜上了鎖,一旁放材料的小抽屜裡丟著一串鑰匙,我們試著用它開抽屜鎖,一試就開。
沒找到該書。鎖在裡邊的一樣東西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準確點說不是信封,是檔案袋。
我們惜然有悟。
我們想起那些目擊者的證詞。目擊者談到郭志同在盤山鎮政府會議室把東西退還米欣時,用語小有差別。有人說看到那是個大信封,有人則說是個紙袋子,還有人提到了檔案袋。我們並沒太在意其間的差別,我們可能有些先人為主,下意識地就覺得他們說的是一個大信封。目擊者的注意程度彼此有別,對一件無關事項,他們不會留意每一個細節。他們說法有些區別,提到的東西似乎也差不多:厚厚一袋,外包裝物為紙製,類似信封那樣的東西。這好像就夠了。直到在米欣的抽屜裡發現那個檔案袋,我們才忽然意識到有些差別值得注意。
這個檔案袋很普通,沒有具體單位標誌。檔案袋紙質很好,很厚,背面封舌上有一條繫繩,封套上釘有一個小紙圈。袋子容積不小,放兩條香菸進去正好。如果不想封死,可以把封舌的繫繩繩頭往封套小紙圈下一纏,封口便不會攤開。需要取出裡邊物件也容易,繞開繫繩即可。
郭志同退還給米欣的,會不會是這個檔案袋?郭志同說過,他曾開啟米欣帶來的大信封,看到裡邊的東西,他很生氣。顯然許阿泉的炸藥包已經被拆,不是原封不動。那個大信封可能拆破了,上邊還寫有許阿泉的名字,讓無關者看了似乎不好,郭志同可能不想太張揚,因此把東西換裝在檔案袋裡,再還給米欣。
米欣不願說出下落的那筆錢會不會就在這裡?
我們開啟了檔案袋。不是。裡邊沒有現金。什麼東西讓一個檔案袋如此鼓鼓囊囊?兩本書,省有關部門編輯出版的《領導幹部必讀》。該書彙總了近年上級釋出的各重要檔案,包括反腐倡廉的各有關規定,厚厚一本近四百頁。檔案袋裡塞了兩本這樣的書,檔案袋背部繫繩被仔細繫好,整包鎖進了米欣的抽屜裡。
此件異乎尋常。如果是通常學習用品,何須米欣如此細心收藏?難道郭志同退還給米欣的竟然就是這個?兩本書?所有的目擊者都證實郭志同把厚厚一個紙製袋子丟在米欣的面前,誰能證實裡邊裝的就是四疊現金?
我們感到震驚,為其中的可能性。
我們迅速接觸米欣,把檔案袋和那兩本書擺到了她的面前。她立刻認出這是她的個人物品,顯然對其記憶很深。我們請她解釋怎麼回事。她說她不知道。
「郭志同退還你的就這個吧?」
她沉默。
「你儘管說。」
她說:「讓我工作。」
我們決定此刻不予強求。根據政府辦公室通報,阿貝爾小姐即將到來,可以容許米欣先準備該事,然後再交代案情,相信她最終會說出真相。我們感覺到真相可能非常醜陋,有如地獄惡鬼,郭志同很可能是在偷樑換柱,精心製造一個退還之假象。而米欣可能沒想到郭志同是在「退贓」,當時也許還以為是師兄關心其成長,給兩本《領導幹部必讀》以供學習之需。她也可能覺得情況有些奇怪,因此把它們鎖進抽屜,以備今後瞭解。這都可能,但是無法證明。人們也可以反過來問,為什麼不會是米欣自己取走檔案袋裡的錢,再把兩本書放進去?她說得清楚嗎?郭志同說退了,有多人目睹為證。米欣說沒有,除了自己爭辯,誰能佐證?人們憑什麼要相信她?
因此她失望、沉默,食慾盡失。
這只是我們的一種推測。
幾天後,阿貝爾小姐率她的小組再次光臨本市。這一次她和她的隨員只呆一天。上午客人從機場直接去盤山鎮實地考察,下午在市賓館會議室會談,晚宴後客人離開本市趕往省城公幹。行程匆匆。
米欣參加了整個接待過程。從機場接站開始,直到客人離去。一路上她跟阿貝爾小姐交談甚歡,我們未明其詳,卻也充分感覺到法蘭西語言的魅力。從她們見面時阿貝爾小姐的高興勁看,該女老外喜見米欣是真的,郭志同並未胡言。老外特別是女老外可能就這樣,辦事講規則認死理,人也特別率真,喜歡誰就喜歡談,不如我們含蓄。談判雙方均有譯員,米欣只是列席人員,起的作用卻不小,以我們觀察果有溝通情感之效,足見小米不僅可用於煮粥。米欣投身工作時精神狀態良好,臉上竟有笑容,神態生動了許多,不像近些日子拒絕合作不思茶飯時那般表情僵硬。
我們密切關注米欣與郭志同的接觸,這兩人均有涉案嫌疑,他們會不會利用這個機會偷偷接觸,傳遞資訊協調動作,例如為某一個檔案袋統一口徑?郭志同千方百計把小米弄進這件事裡,是否含有這個目的?我們等著看。我們並不擔心他們搞鬼,如果有助於進一步發現問題,實現查案的突破,讓他們碰一碰無妨。
他們果然進行了接觸,情況比較特別。
根據與市政府辦公室的約定,我們派專人陪同,用辦案專車把米欣按時送達市政府大院,上了前往機場接客人的中巴車,時隨員陸續上車,米欣坐在後排。幾分鐘後郭志同的轎車開到,他也上了中巴,坐在前排通常的首長位上。他扭過頭看坐在後邊的隨員們,看到米欣時他向她笑了一笑,表現輕鬆,還特地加以問候。
「小米來。」他說。
「是。」她答。
很普通,很平常,輕描淡寫。
然後他們沒再直接交談,直到晚宴後送客。時二行人走到賓館大廳外,跟阿貝爾小姐揮手告別。客人所乘中巴剛走,郭志同即轉過身跟一旁本市相關工作人員握手,致以領導的親切關懷。郭志同在握手時還逐一表揚勉勵,不外「材料搞得不錯」「繼續努力啊」「別累壞了」等等。米欣站在人群的最後邊,因此是最後一個跟郭志同握手的人。
「小米都好吧?」郭志同把手伸向她時問了一句。
實話說小米不是太好。她馬上就要跟我們一起乘坐守候在一旁的車輛離開,繼續就某一筆款項的問題做出交代,該問題與郭志同大有牽連。郭志同郭同志清楚得很。
但是米欣笑了,笑容相當明朗。她回了郭志同一句話,在握手畢那一刻。
所有人都聽到了她的話,卻沒有一個人聽出那是什麼,因為她說的不是漢語,也不是英語。她用我們都不知道的語言跟郭志同說話,也不多說,就講一句。郭志同竟然聽得懂。他略停頓,跟著做了答覆。這回不再是「小米都好吧」那麼通俗易懂。他也說那種話,非漢非英,外語,與米欣一樣,嘰裡咕嚕只講一句。
什麼話呢?小米都好?大米也不錯?
米欣告訴我們其實沒什麼,他們就是用法語做一次彼此問候。我們知道米欣學過法文,她的好學精神使本案屢有波瀾。我們不知道原來郭志同也懂點這個。如此看來,米欣聲稱他們曾經在郭志同的宿舍漏夜共學外語,並非絕無可能。或者不止那個晚上,他們在其他時間裡也曾於百忙中抽空學習過法蘭西語言?為了阿貝爾小姐及其貸款,或者為了郭市長米助理彼此間有些可疑的關聯?難道他們還那麼有遠見,早就準備在特定場合用一種只他們明白的暗語進行緊急交換資訊,例如今晚?
郭志同帶大隊人馬前往省城,與省有關部門一起跟阿貝爾小姐做最後談判,以便最終簽訂協議。省城事項由省裡部門主導,人家按人家的規矩辦,郭志同插嘴的空間有陳省城人才多,不缺法蘭西語言專業人員,不必有勞郭志同挖空心思跟我們周旋,打小米的主意。
據我們瞭解,盤山隧道貸款協議本擬在下個月簽訂,因本省另一地區還有一項世行貸款專案,那個專案的進展稍慢一些,省主管部門原考慮兩家同步,辦清楚了一起簽約。郭志同以本市專案急迫為由,非要先辦這個不可。他幾次三番上北京協調,到省城找人,開展所謂「穿梭公關」,進這個衙門,走那個單位,從處長一直找到廳長、主任,最後驚動了省裡的大領導。這人辦起事有一套,鍥而不捨,終於如願以償。
但是他捱了罵。一位省部門重要官員非常不高興,說郭志同怎麼搞的,小小一個縣級市副職,蚊子咬了一點事,什麼人都敢找,把省裡原先的安排給打亂了,都這樣還了得!有哪個專案不急?有哪個專案急到這種程度?一條小隧道怎麼啦?天塌地陷了?郭志同虛心接受批評,連聲檢討、道歉,說就這麼一條小隧道,干擾了全省大局,給領導增添麻煩,非常難過,非常過意不去。檢討得很動情,很誠懇。但是另一邊他也沒耽誤,該找誰找誰,該辦什麼辦什麼,盤山隧道專案貸款事項終於塵埃落定。
這人顯得很急迫,情不自禁。他的一些做法,別說省裡那位重要官員不高興,以我們旁觀也確實有些過分。盤山隧道專案很重要,很急,似乎也還沒急成那樣。我們認為郭志同可能出於心虛,是不是擔心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已來日無多了?
在省城期間,郭志同一邊聯絡、談判,忙碌其公事,一邊用各種曲折方式瞭解本案進展,難以釋懷。顯然他心裡有數,他涉案很深,他關於許阿泉賄款來龍去脈的解釋表面看天衣無縫,疑點還是無法根本排除。這人很警覺,那幾天他時常開啟手機看看再關上,然後向身邊工作人員要手機,說是自己那個沒電了。他會拿著別人的手機走到外邊去講話,不讓旁人聽其言說,說完話還手機前,他多半會細心地把本條通話記錄刪除。此人精明,一貫精細,此刻顯然是在防範,他擔心自己已被我們盯住。
其實他是草木皆兵。由於我們防備嚴密,案情進展未洩露,很遺憾他得不到準確訊息,確實是摸不著頭腦。事實上我們目前不好動他,因為米欣始終沒有開口。
在參加接待阿貝爾小姐之後,米欣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有所恢復,亦不再拒食。但是她還是不合作。這粒小米不像小米,她似乎不易煮爛。
我們告訴她不要有顧慮,是什麼就是什麼,實話實說,儘管把真相告訴我們。她搖頭,聲稱自己無話可講。我們問她抽屜裡的檔案袋是不是郭志同丟給的那個?她拒絕回答。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如果她告訴我們,不錯,這就是郭志同當眾退還的東西,袋裡確實沒有錢,裝的就那兩本《領導幹部必讀》。我們能相信她嗎?她有什麼證據證實自己,我們有什麼證據相信她而不是郭志同?皆無實據。她無疑會有這方面的擔心,但是依然可以說出真相,我們信不信另當別論。一隻雞在被無辜宰殺之前會努力拍打肩膀,咯咯尖叫,四處求助,同時表達對施害者的不滿,以及對命運不公的氣憤。小米如此高階人才,怎麼就不會呢?
她只說:「很後悔。」
後悔什麼?不該愉快地接受鎮長交辦的任務,還是不該與郭志同幸福地學習在一起?她不說。這姑娘性情沉靜,比較內向,可能由於早年家庭破裂感情無歸的影響。沉靜女子往往堅韌,百倍執著,她當然知道問題相當嚴重,顯然打定主意要獨自承受。
這裡自有其原因。
我們詢問她對郭志同常務副市長有何看法。此問很含蓄。她回答得也很含蓄。她說郭市長是領導,是上級。不是嗎?
「他很器重、關心你,是嗎?」
她說你們好像也很器重、關心我的。
我們問她是否聽說過郭志同之妻患惡症接受手術並可能不久於人世的情況?她說她有耳聞。我們問她是不是感到同情?她略停頓,回答說是的。我們問她經過這一段調查,在郭志同宣告自己已將贓款公開退還她後,她對郭志同是怎麼看的?以前的看法沒改變嗎?她不回答了。
「你沒覺得很受打擊?」
她沉默。
後來她說,原先她不認識郭志同。到盤山鎮掛職後才知道他。她對郭志同很欽佩,特別是參與了盤山隧道和南部大通道建設的一些具體工作後,接觸多了,感觸很深。郭志同有水平,有學識,能力很強還非常細緻。她研究生畢業後就被選調進機關工作,雖然閱歷還淺,也見識過一些領導幹部,像郭志同這樣的不是太多。
「關於他就這些,不要再問我了。」她說,「我不會再說什麼。」
「你們的交往始終是正常的上下級交往嗎?」
她果然如其宣告,從此拒絕回答任何關於郭志同的問題。
我們向她瞭解郭志同並無不當。這兩個人是不是一起睡過覺並未列人本案調查範圍,但是她和郭志同均已涉案,如果他們的關係與案子相關且阻礙辦案,我們有權涉及。我們懷疑他們關係不正常,不僅來自道聽途說,還有間接物證:那一次,我們在米欣書桌上鎖的抽屜裡除找到裝有《領導幹部必讀》的檔案袋外,還發現了一樣特殊物品:一盒安全套,已啟封並用掉數個。
米欣有接觸安全套的便利,曾與她同處一室的盤山鎮婦聯主任兼管機關計生具體工作,常為鎮機關已婚婦女同胞分發此物,兼作福利物品,免費發放。當時該主席把整箱安全套隨隨便便就丟在宿舍的地板角落,米欣順手悄悄拿上一兩盒不是難事。我們相信她拿了這東西將其鎖進抽屜裡,不是準備有朝一日用它吹成氣球掛起來以祝你生日快樂。米欣未婚,原則上不必使用此物。米欣有過一個男友,曾經在前些時候攜款露臉於我們面前,其款為真,人卻是假的,真男友早去澳洲,且已分手,目前空缺尚未填補。據我們瞭解小米在盤山鎮期間未見與哪位男士有特別交往,分析起來似乎郭志同郭同志還比較可疑。
有許多跡象讓我們推測他們的關係非同一般。郭志同由衷地關切小米,米欣涉案後,他不是避之唯恐不及,是幾次三番犯忌現身,頗不冷靜,甚至有些奮不顧身,可見難以割捨。但是我們也大有疑問:如果他們之間真是一個器重、關心,一個欽佩、同情,在工作學習中建立了如此深厚的男女之情,早在研修法語之餘一起研修使用過安全套,感情這般膠著,郭志同怎麼會那樣製造退贓假象,事到臨頭一擺手,自己脫身而陷親愛的小米於熱湯文火中?弄一個青丫男子冒稱小米男友替她交款,讓她百口莫辯,更難以想象。
只有郭志同能夠解答我們這些疑問。我們能否跟郭志同再次正面接觸?請他再回憶一下當時的細節?例如米欣留在他宿舍茶几上的許阿泉款項是何包裝?一個大信封,寫有名字,是吧?他退還米欣時是不是換成個檔案袋?許阿泉的原信封還收藏著嗎?會不會掉包時裝錯了,把兩本什麼書裝進了檔案袋裡,那些錢則另有去路?我們相信郭志同還會說得夫衣無縫,就像安排阿貝爾小姐接待事宜一般,他很細緻,有經驗,是老研究生,不似小米只會拒絕回答。也許我們可以在詢問中發現新的疑點,並據以突破案情。人再聰明都不可能做到永不失手,他也一樣,否則他這樣的聰明人此刻怎麼會跟我們糾纏不清?
我們分析郭志同涉人本案的可能:妻子患病確需用錢,許阿泉看準了下手,事到臨頭郭志同沒把自己把握住,心存僥倖,認為這樣拿應該不會出問題,所以收受了。為防萬一他精心製造退贓假象,做得兩頭有用:要沒出事,他就是給米欣送兩本書供其學習,要出了事,他就可以說是把那錢一退了之。此人無疑聰明,可能就是這種聰明讓他自己深陷本案。
這都還只能算是我們的推測。郭志同身份比較特殊,缺乏有力證據,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我們怎麼跟他接觸呢?
我們反覆斟酌。郭志同在省城也沒閒著,如事後人們所笑:他努力為我們提供額外幫助,以求儘早結案。
那時世界銀行貸款事項大局已定,他比較有時間了。郭志同是常務副市長,負責具體籌備、談判事項,類似重大專案的最後簽字人倒不是他,要由市長親自到省裡畫押,不必有勞郭志同郭同志表現其書法水平,因此他得以在百忙中抽空行事,「自覺協助」我們開展工作。
他去找了省行政學院的蒲思陶。這位蒲老師算是始作俑者,當初沒有她那般認真負責,熱情地把小米交給郭志同,也許就沒有今天的案子。所以郭志同找她也對。郭志同這一回是鄭重其事,他通過蒲老師找到了行政學院的主要領導,正式接洽。
他說,他不是以常務副市長的身份找院領導彙報工作,他是以個人和校友的身份來反映情況。他向院領導介紹了米欣在其領導下涉案的過程,當然只是有選擇地說一些情況和細節,沒講出我們最為關切的真相。他也並未諱言自己亦在案中。他說米欣被調查的事情跟他有關係,所以他才會如此冒昧來找學校領導談。
「據我所知案子有些曲折,辦案人員認為疑點很多。」他說。
郭志同親自出馬,找米欣學校的領導講這些,如人們形容叫「赤膊上陣」,以他的身份和行事特點看挺反常,與他在米欣涉案後的表現卻相當一致。此人在本案中的行為特別尷尬,我們形容過,陷小米於水火的是他,為她著急的恰好也是他。
他說他認為米欣是無辜的,米欣可能有一些不得已的情況,也許涉及隱私,她不願意講,.因此卷人案件無法脫身。據他觀察,米欣外柔而內剛,很堅韌,很執著,學習和工作中都這樣,感情上恐怕也是,一旦認定,很難讓她回頭。如果不及時幫助,她的前途甚至生命都可能毀於這次事件。學校領導和老師對她肯定更為了解,這樣一個人才不該毀掉的。
郭志同幹什麼?做愛護人才宣傳?不是,他有目的。他說米欣涉案後他很著急,曾找過有關部門和領導,試圖施加一點影響,但是無效,因為自己牽涉此案,難以控制情況,有些話不便說,說了也沒用。他考慮,事情已經拖了不短時間.再拖下去怕要出事,因此找到學校。米欣是行政學院高階研修班的學員,在校期間品學兼優,掛職期間表現一流,涉案情況比較特殊,責任並不在她。牽涉的案值也不大,區區四萬,款子亦已全數追回,實不必再追究細枝末節,這事怎麼說也不該搞到這種程度。
他請求學校正式瞭解干預此事。米欣涉案後,學校曾派出蒲老師前去聯絡過,起了積極作用,但是光那樣不夠,現在應當正式接洽,表明態度。如果學校瞭解到的情況不像他說的這樣,可以向有關部門反映他的妄言,他願意接受處置。如果是,則請學校對自己的學生施以援手。他聽說米欣早年頗多感情波折,家庭破裂,母親已逝,父親形同虛設,她就像個孤兒,出了事誰替她出頭替她說話?只有學校。學校眼下就是她的孃家,孃家應當關心自己的弱女。只要學校出面,事情肯定會有轉機,下邊辦案部門不可能漠視不顧,案子能結會結,不能結案的話也可能讓米欣先行解脫,有關問題存疑待查。學校挽救了一個優秀學員,保護了自己的無辜弱女,為國家為事業留下了一個有用之才,這是千秋功德。
郭志同頗懂動之以情。他還危言聳聽施加壓力。他說學員在校期間出事,對學校影響很不好。如果出的是惡性事故,比如死了人,學校沒責任嗎?米欣受審期間曾拒食、住院、瀕危,雖然後來情況緩解,卻很難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堂堂省行政學院,省政府直轄的高階行政幹部學府,出了學員非正常死亡案,如何向省政府交代?米欣要是一個很糟糕的學生,犯了十惡不赦的罪行,那還好說。如果不是這樣,學校能聽任事態惡性發展嗎?
院領導非常驚訝,也很不高興。可能很少有人敢跟他這樣說話,說得如此尖銳。
「郭志同同志,」他正色道,「你這樣說不會太過分嗎?」
郭志同竟當場掉淚。
他說他知道自己很不冷靜,很不應該。他是老校友,在職研究生課程班的班長,他愧對學校領導和老師的栽培。米欣為他而涉案,如此人才要是因他毀掉,那是天大罪過,他會內疚終生,永遠良心不安的。人有時確實很不得已,此刻想來,個人進步啊發展啊升遷啊沒必要看太重,會適得其反的。他不能再說下去了,冒昧之處請院領導原諒,他的心情請院領導理解。
「很後悔的。」他說。
後悔什麼呢?沒人知道,這是個永遠的疑問。
當天午夜,郭志同在省城的南公園荷塘意外落水,被發現時已經溺斃。
這個人的死亡亦疑點重重。
郭志同原定於第二天一早從省城返回本市,此行功德圓滿,世界銀行貸款協議已經簽下,市長和大批工作人員已經先行離開省城歸返。郭志同算是頭功功臣,可以一起榮歸任上,但是他沒急著走,說還有一些後續事項需要處理,獨自在省城留了兩天。我們已經知道他的後續事項其實與盤山隧道無關,他是在為自己涉嫌的案件活動,包括到省行政學院替米欣說項。據我們所知此人活動範圍不小,他有一種緊迫感,他在省城找了幾位重要部門的官員,其中有一位省領導的秘書。他找的人裡有一個是律師,可能是做諮詢以防萬一。他努力為日後事宜謀劃,絕無想死之跡象。死亡前數小時,他還交代司機早點休息,打牌別打太晚,第二天一早走,精神要飽滿。
此刻顯然不是他找死的合適時候。內有病妻來日無多,外有小米尚未解脫,他在省城千方百計活動可能會有效果,即使最終不行,他被拖人案中,如他自己形容:「多大一個事?天那麼大嗎?」總案值四萬,一條命抵之略重。
但是他卻把自己弄死了。
這一次到省裡辦事,郭志同下榻於本市駐省城辦事處客房。出事那天黃昏他讓司機送他去一個酒店請客人吃晚飯,其中一位貴客即某省領導秘書。飯後郭志同讓司機送客人回家,交代司機送客後直接回辦事處,他自己在附近另有事項,辦完後有車送他回辦事處,司機就別管了。郭志同另有什麼事項呢?就是去行政學院宿舍區找蒲思陶蒲老師,並一起去見院領導,在那裡痛哭流涕了一番。事畢他離開行政學院,並無車送,他坐出租去了城南的美倫美灸大酒店,該酒店緊挨著南公園。
當時大約晚上十點,他給辦事處主任打了電話,讓他安排相關事宜。美倫美灸大酒店是省城有數的五星級大酒店,本市駐省城辦事處與之有協作關係,有時假其店接待特別重要客人,都由辦事處主任電話特約安排。郭志同告訴該主任立刻預約,說事情較急,一刻鐘後有用。主任只用五分鐘就辦妥了,回電話稱已聯絡清楚,在酒店四樓玫瑰廳。郭志同說行了就這樣。事後辦事處主任回憶,郭志同在電話裡很自然,不顯異常。我們知道時此人剛激情燃燒般痛訴過心曲,難得他很快就能讓自己恢復平靜。
他告訴酒店的服務生只請一個客人,擺兩副餐具足夠。他點了幾樣特色菜,一個煲湯,菜不多,相當精緻。他讓服務生拿酒,交代說:「就我留的那瓶。」服務生點頭表示明白。郭志同留在這裡的是一瓶高階洋酒:金色年代,人頭馬系列,只喝了近四分之一模樣。郭志同讓服務生倒酒,不等客人光臨就獨自品嚐。他說客人有事,還得等會才到。兩小時後年代不再金色,只剩一支精緻的空瓶,裡邊的酒被他喝得一乾二淨,桌上的菜基本未動,只喝了些湯。而貴客遲遲未見。
此客顯然重要,在這種時候到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會面,估計與郭志同牽連的案子有關。貴客託事遲遲不到,最終還是不來見他,頗顯意味深長。
郭志同於接近午夜時獨自離去。一個人喝掉那麼些酒,步履不免躊珊,卻也不太顯出醉態。據我們所知這人酒量一般,且通常不太喝,當晚如此表現很異常,考慮到那時他心情特別地欠佳,借酒澆愁情有可原。金色年代醇香宜人,酒精度不低,高階洋酒的特點是不上頭,再醉成什麼樣,不會口乾舌燥,頭痛欲裂,但是後勁十足。郭志同可能就是被其有力後勁擊倒的。在足夠的酒精配合下,人很容易做出超常之舉。
他進了南公園,死在公園深處的荷塘裡。沒有搏鬥痕跡,沒有他殺跡象,也肯定不是無意中失足落水。其死亡地與公園雨道隔有一片林子和草地,不是自願前去落水,一般人不會走到。溺郭志同於死的那一汪水面說來令人感嘆:最深處只及腰間,大多數地點水深及膝。相信郭志同只要一個俯臥撐就能把鼻子伸出水面呼吸。但是他放棄了。恰如民諺所云,有時一盆水就能溺死一條漢子。
據警察現場勘查,死者落水前曾在荷塘附近停留一段時間。那裡有一條雙人椅,他在雙人椅上坐了坐,再毅然落水。由於地點偏僻,光顧者少,塘邊那條雙人椅落滿灰塵,警察在椅上找到郭志同的坐印,它顯現在塵土中。郭志同的坐印緊靠雙人椅左側,似乎很小心地為一位隱身人留下了右側的位置。
我們想起了他在美倫美灸大酒店最終沒有等到的神秘客人。據酒店人員回憶,數月前郭志同與一位客人一起來過該酒店,點了同樣幾種特色菜,要了一瓶金色年代。他們喝得不多,也吃得很少,只是交談,十分融洽,歡聲笑語不絕。跟他來的是位年輕姑娘,人很漂亮,看上去很文靜,穿一條白裙子。
也許是她?當晚郭志同只是在重溫舊夢,等候一位自知根本不可能到來的客人?這種重溫和等待可能很傷感,特別在一場沉痛訴說之後。超量酒精無疑具有迷惑與放大之效,他就這樣跟我們倉促拜拜了。
米欣聽到郭志同死亡的訊息即顯呆滯,難以置信之態。
「不可能。」她說,「不可能。」
我們跟她說到美倫美灸大酒店,金色年代,南公園荷塘邊的雙人椅。她淚如雨下。以我們印象,小米一向沉靜,情緒波動時最多眼角潮紅。此刻印象得以改寫。這姑娘哭起來與眾不同,沒有號陶,沒有抽泣,基本無聲,唯淚珠如雨。
她後來不知去向。與我們分手後她離開盤山,從省行政學院退學,也沒有回到她人學前的工作單位。在經歷送些事情後,她可能認為繼續留在公務員行列裡有所不宜。我們再也沒有她的訊息。事實上一直到最後她都沒把相關情況告訴我們,郭志同丟給她的確實是兩本書嗎?他們倆怎麼回事?是不是美酒荷塘長椅曾共度過一個省城良宵?概不言及。通常而言這種情況下她順手一彈,把落在身上的灰塵汙垢一拂而淨,這已經很簡單很容易了。她卻不,只說人都死了,別再問她了。此其個性。我們沒再要求她說,如其所言,人都死了,那些事已經不再緊要。本案以眾多疑點未解告結。
有時我們會想起這兩人的淚水及其悔恨。我們還想起他們初見時的情形,以及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用他們的暗語進行的隱秘交談。他們說的確實是法語,我們請專家根據錄音辨別過,其大體意思即:「認識你很高興。」
願他們曾感覺愉快。
本市的盤山隧道和南部大通道均已建成,這條路不錯。
原文載於《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