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市長

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李治邦

李玉器從省城到了臺陽市已經是黃昏了,他是自己開車過來的,一口氣開了六個小時。車就是普通的吉普車,綠顏色的,像個軍車。吉普車的效能很好,就是耗油。在高速公路上他狠踩油門,竟然開到了一百四十邁。他喜歡開快車,覺得前面所有的景物都好像撲到他的懷抱裡,於是把他的人也變得飛翔起來。從省城出來的時候,沒有人送他,也是他誰也沒告訴。按照規定,應該是省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送他到臺陽,可李玉器竟然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定好了轉天一早啟程,可他提前悄悄不辭而別。李玉器這個舉動可以說膽大包天了,可他這個人就是特別。他在省政府擔任辦公廳主任三年,很多的事情都是違反常規的。比如他下去,從來都不通知,弄得人家措手不及。比如召開省政府工作會議,由他主持。一個副省長遲到半個小時,他竟然在會議上批評。後來副省長悻悻地到省長那告狀,省長對副省長笑著說,李玉器連我都敢批評,你算什麼。

進了臺陽,天色完全黑下來了。車前頭一片燦爛,馬路開始繁華。街兩邊都是商鋪,櫥窗裡斑斕奪目,懸掛著各式鮮豔的服裝。一排排的高樓豎在那,紅紅綠綠的燈罩在上面,斑斑斕斕很是好看,顯得臺陽有了都市的感覺。四年前,李玉器還是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的時候曾來過一次,那時臺陽還沒這麼熱鬧。只是有幾條街,樓房也很少,最新鮮的是女警察騎著馬指揮交通。後來因為圍觀女警察出了事故,就取消了。臺陽的綠化搞得好,在全國提起臺陽都要讚歎。李玉器覺得道路兩旁的樹木明顯稀疏,覺得很奇怪。李玉器的吉普車開到馬路上顯得很土氣,也扎眼,周圍都是好車開來開去的。在省城,李玉器就知道臺陽的外國車多好車多時髦車多,他正要停下來問問路,看見一輛敞篷的豪華小轎車在身邊慢慢駛過,開車的是一個穿著淡紫色風衣的漂亮女人。那女人看見李玉器似乎留意了一眼,嫣然一笑。李玉器的心一動,禮貌地揚了一下手。他把車放在路邊,他看見有一個報刊攤,就走過去問,去市政府的招待所怎麼走?賣報刊的是一箇中年婦女,看著李玉器笑了,說,你怎麼開這麼一輛屎殼郎的車?李玉器起初沒聽明白,後來看那中年婦女戳戳自己吉普車,也笑了,說,買不起好車。中年婦女說,告訴你,你沒開到市政府招待所就會有警察攔你。李玉器好奇了,說,為什麼?中年婦女繼續笑著說,不為什麼。

李玉器買了一份《臺陽晚報》,看到頭版刊登了市委許書記一張大照片,是許書記栽樹的特寫鏡頭。他正看著,聽到後面突然有了剎車聲,那女人開車返回來,也走到報刊攤前,李玉器吮到一股清香,他熟悉這股清香,因為他的前妻就灑這種香水,據說是正宗的法國香水。中年婦女熱情地站起來,喊那女人風姑,然後遞過來一份《臺陽晚報》,說上面有你的訊息.還有彩色照片呢,就是好看。李玉器打量那女人,有三十多歲,裝飾得很淡雅,一襲淡紫色的風衣,黑色的高筒靴,十分肅穆。她長得雖然不很漂亮,但身材高挑,皮膚白哲,眼睛很大,透著一種難以設釋的憂鬱‘李玉器看女人的眼力很刻薄,但他看這女人彷彿是欣賞一件藝術大師的作品,因為她的前胸很有突起感,屬於拔地而起。腰部收縮得恰到好處,承上啟下。臀部連線著兩條長腿,每一塊肌肉都在儘可能地顯示女人的魅力。她的脊溝深陷,肩腳骨突出,富於骨感,宛如一隻蝴蝶揚起雙翼。叫一風姑的女人轉身走了,李玉器沒有回頭,他覺得那女人在等他回頭。李玉器問中年婦女,道路兩旁綠油油的樹木怎麼少了呢?中年婦女臉色變了,連聲嘆氣,說這都是當官的造孽,說為了加寬馬路,一夜就砍倒了三千多棵,砍得老百姓心裡血淋淋的,那都是我們臺陽老祖宗們種的。夏天,你要在這條大街上走,樹蔭能撐得像把大傘,茂密極了,下雨都淋不到頭呀。她說話的表情很氣憤,說完就一個勁兒地罵大省。

車開到了市政府招待所的大路上,李玉器發現道路果然寬了許多,兩旁的樹木都是剛栽上的,樹幹很預,可葉子零零星星,像是個掉頭髮的男人腦袋。他正開著,’一個騎摩托車的交通警察攔住了他的車。李玉器笑了,他想起賣報刊的中年婦女。他問交通警察,我怎麼了?交通警察瞪了他一眼,你這是開的什麼破車?李玉器惱火了,說,我開破車犯法了!交通警察對他的態度有些吃驚,他看看李玉器,說,你把駕駛執照拿出來?李玉器掏駕駛執照,發覺口袋裡是空的,想起來是忘到另一件舊衣服裡,包括錢包和身份證。他有些不自然,因為他開車省長不贊成,說,你一個正局級的領導開什麼車玩什麼洋啊。李玉器對省長說,我就好開個車,上下班我又不開,休息了我自己開車出去玩兒。省長說,你要是開一輛好車,人家就會替你仔細分析,你李玉器一個月掙多少錢,怎麼能買好車呢。李玉器磨著省長說,我不開好車,我就買一輛吉普車,我怎麼也可以了,幾萬塊錢的事。省長拿他沒有辦法,就說,都說我寵著你,你就任性吧,早晚有你哭的那一天。交通警察見李玉器掏不出駕駛執照,看了看李玉器的車牌沒好氣地說,不要以為你是省城的車牌就了不起,在臺陽聽我的,我非治治你,你把車開到我們中隊吧。說著他就自己朝前騎走了,摩托車吐出一連串的黑煙。李玉器沒理會,一拐彎把車開進了市政府招待所的大門。大門的警衛衝他邊跑邊高聲喊著,你小子往哪開呀,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李玉器找個位置穩穩地停住車,問,什麼地方?警衛理直氣壯地說,這是市政府的招待所。李玉器納悶地說,我就是到市政府招待所呀。警衛說,你的車進不了這個地方。李玉器憤怒了,說,為什麼?警衛說,不夠級別。李玉器說,那什麼車夠級別呢?警衛說,我不給你那麼多廢話,要停,旁邊有個停車場。李玉器說,我就停這兒!警衛瞥了一眼李玉器說,你小子是找不自在。李玉器冷笑著,我就找不自在。警衛上前一把揪住李玉器的領子,把李玉器的臉酷揪紫了。

在省城有個高階幹部的子弟學校,叫國慶學校,裡面有小學班和中學班。學校是剛解放的時候建立的,由此起名國慶學校。起初人學的條件很簡單,就是在省政府工作的幹部子弟。沒過幾年,國慶學校的校舍維修一新,從北京大學聘請了一批老師,於是進學的條件發生變化,必須是十三級幹部的孩子才能人學。再到後來,就變成是局級領導的孩子人學。越變越講等級,省城的領導界就把國慶學校演繹成了孫中山先生籌建的黃埔學校了。李玉器是國慶學校十五期的學生,他的父親是原省委的老書記,母親是赫赫有名的醫學院婦產科教授,很多的領導幹部都喊李玉器的母親「媽媽」,因為都是李玉器母親接生出來,看到世界第一縷陽光。李玉器大學畢業後在官場上就一路順風,沒人攔得住他,也沒人想攔他。李玉器跟省長說話比較隨意,其中有一個根本原因,就是省長是國慶學校九期的學生,是他大學哥。還有個因素,那就是省長當年出生的時候是難產,大夫問省長的父親,是要大人還是要孩子?省長的父親找到了李玉器的母親,撲通跪下,含著眼淚說,大姐,不是我貪心,我大人孩子都要,求您了。李玉器的母親使出渾身解數,把省長從一團血泊中拯救出來。後來,李玉器當上了辦公廳一處的副處長,一處是直接為省長服務的。李玉器的前妻叫靜,秀美得沒法再秀美,柔和得沒法再柔和。皮膚嫩嫩的,稍微掐掐就是一道紅印,如豆腐皮兒。靜是他母親挑選的,在醫院當婦科主治大夫。靜沒有母親,父親是省城大學的校長。結婚七年,在七年之癢的時候,他與靜離婚了。離婚緣由只有一個,就是靜不想生孩子,而李玉器想孩子都想瘋了。靜一共做了三次流產,都是揹著李玉器做的。據靜後來自己說,三次流產,有兩次是兒子,一次是閨女。靜在最後一次流產之前,李玉器痛苦地對靜說,生下來吧,我喜歡孩子。靜無動於衷,李玉器揪著自己的頭髮,靜說,你就是揪光了我也不生。我是做婦科的,看著母親為了孩子受罪,我不會自己跳火坑。靜做了第三次流產,回家在床上躺著,李玉器看到床邊上放著一碗玉米粥就知道靜做了流產,因為每次流產後,靜都要喝上幾天的玉米粥。李玉器就對靜冷冷地說,我們離婚吧。靜痛苦地看著李玉器問,你當真?李玉器點點頭。靜咬著後槽牙說,你會後悔的。李玉器青著臉說,我後悔也認了。靜端著玉米粥走了,說,你找個為你生孩子的女人吧,像牲口一樣性交,再像牲口一樣去生牲口。晚上,李玉器獨自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移來動去的月光,張著兩條胳膊在空中揮舞著,流著眼淚念著,我的兒子,你要是轉世了到別人家,一定要來看我,我就想見見你的模樣。

就在李玉器被揪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招待所門口衝過一群人,為首的副市長張為放。張為放呵斥住警衛.對警衛說.你腦子有毛病,知道他是誰嗎!張為放是李玉器的下屆同學,在從省城奔往臺陽市的路上,李玉器想了半天,還是給張為放打了電話,告訴他晚上到。張為放詫異地問,你怎麼自己來了,不是省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過來嗎?李玉器說,他們明天到,我提前一天來,我不想跟保姆一樣讓人陪著。今晚我住哪?張為放說,市委許書記安排你到政府招待所了。李玉器叮囑,誰也別告訴,晚上就你陪著我吃飯。張為放說,你不是讓我挨批嗎,你來了,我誰也不告訴,不得罪所有官場上的人。李玉器說,你是想得罪我了?張為放說,你是難為我。李玉器說,要不你也別來,我自己吃飯,一個人街面上轉轉倒清淨。張為放說,你嚇唬我?李玉器笑了,說,你怕什麼,我們是老同學,見面敘舊也屬正常。張為放無可奈何地說,你這人就是一個惹禍的精,告訴你,到了臺陽可千萬別害我。臺陽就是一個焊死的大鐵桶,誰也捅不進來。別看我是個副市長,人家開會說話就說臺陽話,稀里哇啦的,我他媽的一句也聽不懂。警衛被張為放這句話問傻了,站在那半天沒緩過來。李玉器喘勻了氣,看著警衛,對張為放說,你把他給我辭了,市政府招待所有這樣的警衛,就是閻王府了。張為放對警衛喊著,你還不道歉!警衛看著李玉器,有些不服氣地說,我道什麼歉呀,這破車就是不能進來,誰當警衛也得這麼做。張為放說,他是市長,懂嗎?警衛緊張了,臉色煞白,下意姆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玉器看人越聚越多,就悄悄拉了張為放一把,朝招待所的樓裡走去。早有人把李玉器帶到三樓的一處房子,李玉器進去,見是一套三廳的房子,桌子上窗臺上擺著鮮花,姥紫嫣紅,臥室裡擱放著一張碩大的床。李玉器喜歡大床,他出訪美國,發現所有賓館裡的床都是加寬的,人躺在上面可以肆意地翻滾。張為放帶著幾個人進來,對李玉器說,我給你介紹,這個是誰那個是誰,李玉器聽到都是市政府辦公廳的頭頭腦腦。李玉器對那幾個人客氣地說,今晚我和老同學難得聚會,公事明天再說。那幾個人知趣地走了。李玉器洗了把臉問張為放,我餓了,哪的飯館菜好吃呀?張為放隨口說,小院子呀。李玉器笑了,這名字起得怎麼特別呀。張為放說,去了你就想第二回。

李玉器坐著張為放的車,離開市政府招待所,他發現那個警衛還在那)l站崗,並向他畢恭畢敬地舉手禮。李玉器問張為放,不是辭了?張為放說,在招待所幹活的人都有背景,都是市領導的親屬。你辭了他,不就是找了一個對立面。再說,你剛到就辭人,影響也不好。李玉器笑了,說,你官道夠精通的。張為放說,沒有吉普車到市政府招待所的,他說得對,換誰也不讓你進去。李玉器抱怨著,我被交通警察攔了,也說我這車不能在街上開,臺陽市也太霸道了吧。張為放說,臺陽市要爭創現代化都市,你那破車就不符合要求了。李玉器感慨地說,誰都敢說現代化都市,太愚昧了。上海怎麼樣,人均gdp按戶籍人口算略微高於5000美元,香港是26000美元,發達的國際現代化城市大多在兩三萬美元。你說,臺陽多少?張為放回答,說真的假的?李玉器說,你說呢?張為放想想,該有2400美元吧。李玉器說,別吹了,達到了我甘願掉腦袋。現代化城市那麼容易,一個是經濟基礎,一個是文明積累,得需要幾代人努力。我就拿一條例子說,我剛才去了招待所,衛生間裡面沒有擦手巾。在美國所有的衛生間都有擦手巾,哪怕是山頂上。在東京的車廂裡沒有人高聲說話,聽不到有人打手機。在德國的火車站,你看不到乘警,沒有人查票。張為放提醒,你到了這裡千萬不要這麼說,臺陽的上上下下都喊爭創,時間是三年。李玉器說,許書記是不是三年以後就到屆了?張為放看了看司機,手指封在嘴唇上。李玉器明白了,他看見車拐進了一個仿古的小院子,院子裡面榭亭玲瓏,翠竹蔥蔥,小橋流水。院子門口有霓虹燈閃爍著,洞口上面亮著小院子飯館,上海本幫菜,廚師頂級。

在一個小單間裡,李玉器看著菜譜,說,要一個香糟小黃魚,一個三黃雞,一盆宋嫂魚羹,兩碗陽春麵,足夠了。對了,要一瓶五年的黃酒,燙熱唆。張為放說,我請客,太一般化了,多要點兒好吃的。李玉器說,打住,這麼吃我覺得香。張為放沒再堅持,等服務員走了,李玉器問,你們都那麼怕許書記?張為放小聲說,許書記在臺陽用了十年的光景編織了一條網,哪哪都是他的人。臺陽這個地方表面有些現代,骨子裡傳統。姓許的是臺陽大戶,祖輩都是官,在清朝康熙當政的時候,許家當到了三品大員。在這裡見了許書記喊爺爺喊叔叔的多了。有時在市委那開區縣長會,下面發言就直接稱呼許書記為許叔叔。大家聽著都覺得沒什麼,很自然。我到臺陽四年,來的時候挺著胸脯,覺得自己是從省城來的。四年下來,我的腰早彎了,知道鍋是鐵打的。說給你家停電就停電,說斷水就斷水,你一點兒轍都沒有。你發火沒有人聽你的,你要是發一點兒牢騷,幾分鐘就傳到許書記耳朵裡。知道你的前任葛市長怎麼下水的,他泡上一個女人,漂亮得讓你眼暈。結果,那個女人就磨著葛市長給她貸款,這個女人是幹超市的。葛市長架不住這個女人的煽情,結果找銀行的張行長給她貸款八百萬。超市建立起來了,在臺陽的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挺火的。張行長催著這個女人還貸款,這不算錯吧。這個女人就又磨著葛市長死活不還。葛市長架不住這女人甜言蜜語,就不讓張行長催,說乾脆放在壞賬上吧。半年以後,張行長犯事,從省行調來的高行長很快就查到了那八百萬的壞賬,立馬連累到了葛市長。三弄兩弄,葛市長以讀職罪判了六年。我覺得這事兒稀罕,因為葛市長和許書記不和睦,兩個人較量了好幾年。葛市長和省長的關係不錯,許書記扳不倒他。現在葛市長倒了,肯定許書記在背後做手腳了。後來有人偷偷告訴我,那個女人的姑姑姓許,是許書記的堂姐。我琢磨這裡面有什麼干係,因為葛市長犯案以後,那個女人沒有判刑,脫得一身乾淨。現在還在超市當總經理,依舊花枝招展。我主管的是經濟,畢竟有些權力。我調查以後,知道超市的董事長是她的姑姑。這就昭然若揭了,是許書記做套,故意讓那女人當誘餌,好引葛市長那傻小子上鉤。李玉器聽著後脊樑骨發麻,就插話說,葛市長就那麼好上鉤?我熟悉他,他是個很精明的人。張為放不屑地說,葛市長有致命的毛病―好色。男人一好色了,就犯暈,官場上就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李玉器要的那瓶黃酒還沒有喝到一半,他就見幾個人嘻嘻哈哈地進到小單間,一個個酒氣沖天,嘴裡亂喊著,張市長來了怎麼也得見一面呀。張為放聽見這幾個人的聲音便站了起來,拱著手說,怎麼那麼巧呀,中午剛喝完晚上又見面。李玉器沒有動,在那悶頭吃著菜,只是向那幾個人點點頭。張為放跟那幾個人說著話,說的都是李玉器要來臺陽當代理市長的事情,說張為放是李玉器老同學,怎麼也得多美言幾句。其中有一個說話聲音很悶的人說,我們可都是人大常委,操作個事很容易。李玉器要是不懂事,不給許書記面子的話,我們就能不舉他的手,缺個幾十個人的票,起碼讓他這個代理市長難堪難堪。他一說,那幾個人也鬧著說,就是,你傳個話,懂事的我們哥幾個衝著你的面子鼎力幫他,不懂事的我們就立馬辦他。李玉器聽出那悶聲的人是市人大的秘書長老孟,在臺陽人大換屆的時候跟老孟打過交道,在他印象里老孟這人很內斂。張為放打著哈哈,說,我這位老同學人不錯,該幫就得幫他。在省政府,都說李玉器這個人狂,可李玉器是個能穩住自己的人。他用斜眼掃了掃,這幾個人有的眼熟,看來都是些頭頭腦腦的。這時候,亂鬨鬨的氣氛突然停滯,屋子裡的空氣有凝固的感覺。李玉器抬起頭,見所有的人都看著他。老孟喊了一聲李市長,別人就跟著喊李市長,都皮笑肉不笑的。李玉器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瞅著他們。尷尬之餘,老孟連聲拱手說,我們都喝多了,說什麼都是酒話。李玉器笑了,說,我沒介意,我就不明白什麼叫懂事。幾個人臉色大變,張為放連忙斡旋著,在臺陽,說懂事就是講感情的意思,沒別的,沒別的。

在張為放叫司機去結賬的時候,在門口,李玉器恍惚看見了那個叫風姑的女人,他聽見風姑在笑,笑得很愜意,也很動聽,就像是搖響了一萬串銅鈴。

轉天上午的歡迎儀式讓李玉器全弄亂了,開始省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講了幾條,無外乎是希望臺陽能穩定,不要受到前任市長判刑的干擾。省委副書記先讓臺陽市委許書記講兩句,許書記客氣地笑了笑,說,沒什麼好講的了,李玉器是個省裡的能人,調到臺陽,我們就有希望了。李玉器端詳著許書記,發現許書記長著一張很樸實的臉,前額都是皺紋,眼睛也很溫和,看不出什麼領袖成色。李玉器與許書記不很熟悉,因為許書記是黨委的,政府這邊和葛市長倒是能稱兄論弟。李玉器在省會議上與許書記照過面,許書記在會上很少說話,就是愛抽菸,一支接一支,中間不間斷的,把嘴唇都燒焦了。那回省委書記都批評他,說他是煙鬼。省委副書記讓李玉器說說,圓桌周圍的人都拿出本子來準備做記錄了。李玉器說,省委副書記讓我講,我很難講什麼,就是一早捱了他一通批,說我擅自一個人開車先跑過來,沒組織沒紀律。萬一要是在高速公路上被車撞死,省委還得再派一個倒霉鬼來。大家都笑了,省委副書記指著李玉器說,瞎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的。李玉器說,我昨晚一到臺陽就捱了兩次訓,一次是交通警察,一次是市政府招待所的警衛,都因為我開吉普車的原因,說這車太破,在馬路上跑在招待所裡停都有礙臺陽的市容。臺陽現代化了,容不得吉普車了,也容不得道兩邊的大樹了。我聽說,臺陽的人均收人到2400美元了,有多少水分,我不知道。不用算,2400美元就意味著人民幣兩萬多塊呀,了得嗎?可是臺陽的房地產價格卻上不來,在全省倒數第四。一般的是八百一平方米,好一點兒才是一千四五。現在,臺陽有四座三星級的賓館,現在又要蓋一座四星級的,我就想問,能有多少人能住得進去?再問,蓋四星級賓館的錢誰掏?是不是貸款?那銀行現在的壞賬有多少?李玉器不說了,場內的氣氛很緊張。在座的都是市委常委和市人大市政協的副手以及副市長,少說也有四十多人。李玉器一炮,炸得四壁都齊顫顫的。誰也不說話,省委副書記不滿意地瞥著李玉器,可又說不出什麼話來。省委組織部長咳嗽了幾聲,說,李玉器這人心直口快,在省政府機關都有名了,大家可不要多想。李玉器笑著說,錯了,大家一定多想。李玉器說完發現許書記一直沒有抽菸,只是把菸捲拿在手裡。這時候,許書記慢悠悠地說,是水煮上就要開,是火點上就要著,臺陽很多事情該揭鍋了。省委副書記覺得不能再開下去了,就說,今天的會就到這兒,馬上要開人大了,李玉器這個代理市長要投票,投上了省委和省政府皆大歡喜。投不上了,就會把省委省政府撂到早地上。李玉器又說,投上了,我謝謝大家。.我會用全身心的力量為臺陽老百姓做實事。投不上,我也謝謝大家。我就立馬回省城,讓省委組織部長給我安排一個舒服工作,娶個老婆過日子,然後要一個孩子。李玉器天上一句,地上一腳,把參加會議的人搞得一頭霧水。

散了會,省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把李玉器留下,省委副書記沒鼻子沒臉地說,李玉器,你是不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啊!李玉器裝傻充愣,問,我怎麼了?省委副書記斥責說,你小子混蛋,這是什麼場合,你剛來什麼情況也不瞭解,就瞎說八道。你知道你會樹多少敵,人家怎麼看你,怎麼想你。你在省政府當了幾年的辦公廳主任,在官場上出哪門進大門應該明白吧,怎麼混的!省委副書記是個老資格的書記,以前曾經是李玉器父親的部下,對李玉器說話就帶著長輩的口吻。李玉器梗著脖子說,我覺得有問題先說出來,我不想把自己裹著藏著裝著,戴著面具說話。我調查什麼情況呀,那馬路上都擺著,問題都在臉上,傻子也能看出來。再說,來臺陽前,我整整用了一個月時間做準備,我說的都是事實。省委副書記說,那也不能現在說!一個月後就開人大,你得通過懂嗎?你得讓人家投票懂嗎?知道你的前任葛市長嗎,出事前人大投票差點兒就下臺,那是做工作做出來的懂嗎?臺陽人不好惹,你不知道誰跟誰牽扯著,誰又跟省裡面勾搭著。你這愣頭愣腦的,把自己全亮出來,人家一算計你一個準兒,專打你的七寸。李玉器不說話,省委副書記冒出一句,都是省長寵你寵的。李玉器不高興了,剛要說什麼被省委組織部長攔住,說,我們下午就走了,臺陽不好乾,派了不少人都不願意來。省委常委會上決定你來,是想讓你衝一衝這座碉堡。我們不想你還沒衝鋒就倒下,因為你到臺陽是過渡,你是在中央組織部掛號的。省委副書記說,中午吃飯,.你小子客氣點兒,別跟欽差大臣似的。

中午吃飯,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廳。桌面上只有四個人,省委副書記,省委組織部長,李玉器和許書記。廚房上了五道菜,蓮藕煮牛肉,腐香排骨,山藥燴秋葵,十香素錦,然後麻辣海鮮湯。本來要上白酒,省委副書記制止了,說,喝酒就是宴,工作飯。於是,上了四碗白米飯。李玉器也沒等省委副書記動筷子,就先夾了一口蓮藕煮牛肉,連說好吃好吃,說那豆瓣醬擱得恰到好處,牛骨湯也純正。他止不住問許書記,廚子是哪的?許書記笑著說,知道你是美食家,是從小院子請的。省委組織部長忙問道,都說你們臺陽小院子,小院子是哪呀?許書記說,就是一家飯館,叫小院子。省委組織部長哼了哼,說,有人說那的菜價最便宜的也上百元,只有貪官才吃得起,這屬實嗎?許書記說,沒那麼高,是有人故意敗壞。一說到這個話題就沒人再說話了,幾個人就這麼悶頭吃,省委副書記沉著臉,別人也就不好張嘴。省委副書記發現氣氛太死板了,就對李玉器說,講一個笑話,活躍活躍氣氛。李玉器放下筷子說,得令,我剛當省政府辦公廳一處處長的時候,問過老爺子,說,這官怎麼當呀,誰都比我大。老爺子拍拍我語重心長地說,小子記住唆,對比你官銜大的領導,你近了不行,遠了不行,讓領導一回頭看見你就行。說話多了不行,少了不行,關鍵時刻說一句話就行。站著不行,坐著不行,你騎馬蹲檔就行。省委副書記笑了,說,你瞎說八道,你就拿你爸爸糟蹋吧。許書記這時候說,玉器,你可能聽了下面傳我的很多話,你也別全信,你也別全不信。這話我曾經說給葛市長,他不聽我的,反而誤解了我很多,我想解釋他也聽不進去。結果,他現在進去了,下面都說我是下的套,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楚。李玉器說,我想過些日子看看葛市長。省委副書記盯著李玉器,他在監獄裡,你去看算個什麼!李玉器笑了,說,我看看他就不敢犯錯誤了。

李玉器沒來兩天,靜突然給他打手機,說跟著幾個婦產科專家到臺陽來調查愛滋病,想見見他。李玉器說,行啊,怎麼見?靜笑了,說,中午有兩個小時,你請我吃飯,然後陪我逛逛臺陽。我聽說臺陽有個海神娘娘廟,我想拜拜。李玉器沒好氣地說,拜海神娘娘是想求子,你求嗎?靜賭氣地說,以前不想求,現在想求了。李玉器和靜離婚以後,兩個人總見面,一般見面的方式就是吃飯。吃飯的時候,兩個人總是你催我我催你,都說怎麼還不找呀,別眼光太高了。有時候說累了,靜就說,咱們換新鮮的說,不說找物件的話了。於是兩個人就說男女做愛的方式,靜很有理論,說,現在女人在上面比較理想,能改變女人被動的思維,也能使得男人在下面有思考的餘地。李玉器說,做愛的主導還應該是男人,男人在女人下面久了,就會喪失男人的功能。兩個人就爭執,有一回在飯館被一個好管閒事的顧客舉報了,巡邏警察過來調查,這個顧客說他們是流氓團伙的。後來,警察向李玉器賠禮道歉,李玉器悻悻地說,我們說做愛就是流氓團伙,做愛是最高尚的行為。訊息傳開以後,省長暴跳如雷,說,你李玉器腦子有毛病呀,堂堂的一個省政府辦公廳主任在公開場合說做愛,成何體統!

靜的電話把李玉器弄惜了,他上車後問司機,去那個上海本幫菜小院子。李玉器是個饞鬼,他上次與張為放吃的那道香糟小黃魚就很有印象,有些酒香,放在嘴裡味道很雋永。司機輕車熟路就開到那個院子。那次是晚上來沒看明白,白天來看清楚,這個小院子的四周是一座碧波盪漾的湖泊,湖旁邊的蘆葦像是女人腦袋上的頭髮,隨風飄動。湖水在蛋白色的陽光映照下,顯得很悠閒。有小船在河上盪漾,有人在唱歌,歌聲在水面上盡情漂浮。餐館裡輕聲地播放著笛子樂曲《秋湖月夜》,顯得萬籟俱寂。遠處傳來汽車的喧囂聲,這時候天上飄下細雨,與樂曲渾然一體。靜按照李玉器電話裡的指點也到這裡,李玉器發現靜穿戴得很漂亮,說漂亮就是脖子和前胸露得很多,顯得皮膚很白哲,皮膚上面凝固著油脂,顯得很有彈性。李玉器驚叫著,你穿這麼漂亮幹什麼!靜笑著,跟你結婚七年沒見過你這麼誇張過。兩人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隔窗能看見遠處被黃昏朦朧的山巒。

靜說,你這個市長當不長。

李玉器說,憑什麼這麼說?

靜說,老百姓都說,你是個雞蛋,人家是石頭。

李玉器笑了,人家是誰呀?

靜說,我不管你的屁事,臺陽的愛滋病人已經超過了兩百人了。

李玉器問,怎麼得的?

靜說,起初是因為妓女,後來沒人限制,也沒人做正面宣傳,就傳播開來。

李玉器沒說話,這時候他詫異地發現那個叫風姑的女人端著盤子走到跟前。李玉器一愣,風姑嫣然一笑說,市長嚐嚐我們的新菜。說著把幾碟小菜擺在桌子上,風姑如數家珍地介紹著。那道「梅山翠湖」做得甚是好看,用芋頭鋪底,中間是一簇綠色竹蓀,好像在湖水中凹起一座麗峰。靜遲遲沒動筷子,怕破壞那靜謐的湖色。最終還是李玉器嘴饞,夾起一口竹蓀,嚼在嘴裡,清嫩可口。再一道「半月沉江」更是別有風味,清水拂面,裡面是筍片,猶如一道彎月被投人江中,流光倒影,詩意盎然。而另一道髮菜羹湯,李玉器攪了攪,湯裡一根根髮菜似秀女的頭髮卷在了一起,在清水裡如離如散。李玉器拿筷子輕輕挑起,長絲不斷,於是一邊誇獎一邊咬在嘴裡,然後再稱讚,脆而不硬,細而不亂,味道清香而滑膩。李玉器和靜有滋有味地吃著,風姑又端上一道「香泥藏珍」。李玉器和靜細細看去,見這道菜用芋頭層層埋好,然後吃著吃著就從深處觸到一塊褐色的寶物,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味道淳厚。李玉器突然問風姑,你剛才稱呼我市長?風姑說,我那天晚上就認出你來了。靜在旁邊笑著,風姑對靜說,你是靜。靜不笑了,說,我可沒你們市長有名,怎麼認識我的?風姑說,在臺陽,我的名聲不好,都說葛市長是因為我進的監獄,我覺得冤枉。可我只長著一張嘴,我實在說不清楚。李玉器喘口氣說,你不是做超市的生意嗎?風姑說,這個飯館是我的副業,就是想借這個地方結交朋友。李玉器說,當官的朋友?風姑說,在臺陽做事不和當官的交朋友就寸步難移,就讓別人欺負。我給你舉個例子,我辦超市,開業的時候派出所的衛生檢疫的工商局的交通隊的稅務局的市容委的都跟潮水一樣湧過來了,吃飯我擺了三十桌,送禮我花了二十多萬。靜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太愛說,太愛顯擺。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在轉,眉目之間洩露著風情,就止不住說,看來你是想交新市長做朋友?風姑說,市長是美食家,我的父親就是上海南京路七重天的特級廚師。靜說,你和市長有緣分呀。李玉器覺得菜的味道全變了,索然無味,於是放下筷子。他看見餐廳的門口突然冒出不少人在朝這邊觀看,知道這頓飯是吃不安生了。他對風姑說,你冤枉什麼?風姑說,葛市長對我挺好的,是他為我跑貸款,是他不想讓我還銀行的。李玉器站起來,對靜說,咱們走吧。

離開小院子的時候,餐廳的走道上都是人了,李玉器琢磨不透為什麼這麼短的時間怎麼聚集這麼多人。到了門口,李玉器已經擠不出去了。靜的皮鞋被人踩掉了,狼狽地找了回來,穿不上去就拎著走。這時派出所的人趕到,連忙維持秩序。有人喊著,別人也跟著喊,喊聲此起彼伏:市長你吃飯的錢誰掏?你知道你來的什麼地方?這是腐敗窩子。你晚上看看停在門口的車,老百姓眼都暈。市長,你旁邊的女人夠漂亮呀,是你老婆嗎?葛市長就因為女人倒霉的,你怎麼也不長記性?李玉器鑽進車裡,車四周都是興奮的腦袋,有人使勁兒敲著車外殼,吮吮吮地響。有警察過來拽著那個人,另一個警察掏出手銬。靜擠進車廂迅速穿上鞋,嚇得她周身哆嗦。李玉器看見派出所的警察向他敬禮,他搖下車窗說,不要難為他們,給我讓開一條道,能走就行了。小車勉強從人群裡駛出來,然後沿著道路朝開闊的地方開。李玉器發現所有的路口都是綠燈,而且路口的交通警察向他的車敬禮。開著開著,車的前面有一輛摩托車開道。靜看見車往市政府方向開,就說,我還想去娘娘廟。李玉器不高興地說,這樣子怎麼去!靜固執地說,我就是想去拜拜海神娘娘。李玉器說,你是個知識分子,怎麼也相信起這個。靜沒說話,車拐到了通往市政府的大道上,靜說,我下車。李玉器讓司機停住車。靜鑽下車,回頭對李玉器怨恨地說,你當這個倒霉市長有什麼用,我想拉近你,可我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說完,靜走了,李玉器發現靜的襪子破了,撕開的細條條在風中飛舞。

在辦公室,李玉器接到張為放的電話問,你和靜在小院子被人家圍了?李玉器說,訊息夠快。張為放說,你被許書記的人盯上了。李玉器說,你管經濟的,我想到下面走走。張為放問,去哪?李玉器說到農村吧,臺陽有五個縣呢。張為放說,那去臨河縣蘆前村看看大棚的蔬菜吧。李玉器說,行,我再叫著農林局和科技局的局長,後天一早就走。李玉器剛放下電話,許書記的電話頂過來。許書記關心地說,聽說被群眾圍住了?李玉器笑了,這都是貪嘴帶來的。許書記說,你以後真的不要去小院子。我已經批評了張為放,他不該帶你到那地方。李玉器問,為什麼?許書記說,老百姓都說那是腐敗窩子,有偏激的地方,你去不就更揩不乾淨了。現在我已經明確不讓市委這邊的人去,可現在市政府的人還是都往那鑽,以前葛市長就去得勤。李玉器說,聽許書記的勸,不去了。許書記問,看見風姑了?李玉器笑著說,看見了,很漂亮呀,誰見了誰都動心。許書記嘆口氣說,葛市長把她寵壞了。李玉器納悶兒地問,怎麼會呢?許書記說,葛市長慣著她,由她的性子做事,小院子就是她做的,葛市長就讓市政府的人和各局領導到那裡吃飯。超市是她做的,所有的進貨都是後給錢,風姑又不好好給,弄得人家怨聲載道。結果自己掉進去了。李玉器沒再問什麼,就是告訴許書記,我把那申請銀行繼續貸款給四星級賓館的報告駁回了,六千多萬幹什麼不好,可以給老百姓蓋一批低價的居民樓。許書記說,駁回了容易,那已經貸款的一個億怎麼辦,樓房不能這麼半不拉嘰地戳著,讓老百姓看個四面窟窿樓啊。李玉器說,改寫字樓吧。許書記說,沒那麼容易,到這地步是你和我不能改變的,只能順著走。李玉器沒有說話,許書記說,不愛聽?李玉器笑著,我已經駁回了,我也不好改變了。許書記說,這個工程是四個副市長簽字,葛市長親自督辦的,市房管集團籌建的。你擅自改變了,這些人怎麼應對?李玉器說,明知道是坑,也得跳?許書記說,臺陽從遠處看也得有一座四星級的賓館,有了就會招引更高層次的人來,俗話說,沒有梧桐樹哪有金鳳凰。李玉器被擠壓得喘不過氣,他說,容我再想想。

轉天,李玉器駁回貸款的訊息風般地傳開,張為放風風火火地跑來,焦急地問,你怎麼敢駁回了呢?上面還有我的簽字呢?李玉器說,你簽字怎麼了?張為放說,市房管集團貸款的一個億涉及到十幾個單位,你這麼又一停,四星級賓館下馬,就得有幾十人跳樓,你捅這個馬蜂窩幹什麼!張為放剛剛走,銀行的高行長頂門上來,進來就是一副哭喪臉說,你不繼續貸款,我那一個億就泡湯了。李玉器生氣地說,你以為你現在一個億就沒泡湯啊。高行長央求說,再貸款六千萬,有可能就把四星級賓館豎起來呀。高行長還沒走,房管集團的幾個老總齊刷刷進來,個個大汗淋淋。為首的劉老總說,市長,你停了我的工程,我就徹底完蛋了,集團上千口子就沒飯吃。李玉器問.劉老總,貸款給你六千萬,你能把四星級賓館立起來嗎?話音’未落,幾個人都說能。李玉器變臉了,說能什麼,你們一個億隻弄個樓窟窿。接下來外裝,再添中央空調和電梯,再添裝置,四星級賓館是需要硬體的,我算了最少還得一億六千萬。銀行給你們貸款六千萬,對你們頂個屁用啊。我知道,貸款完了,沒兩個月又繼續貸款,惡性迴圈!李玉器說完指了指門外高聲道,請你們出去吧!

晚上,李玉器突然失眠了,他的心理承受力很強,很少有這種恐懼感。他離開床,走到視窗,看到外面的黑夜,沒有星光,月亮也隱藏在雲層裡。

他給靜打手機,問靜,你離開臺陽了嗎?

靜說,明天就走了。

他對靜說,你能不能上我這來一趟?

靜問,那麼晚我去幹什麼?

他說,我想要你。

李玉器沒想到靜進了屋就徑直到衛生間洗澡,說,我們住的賓館太髒,澡盆裡都是鏽斑。李玉器與靜離婚好幾年了,雖然總見面,但頂多是分手時互相親吻一下。有次,李玉器問靜,能不能做屍次?靜搖搖頭說,不。李玉器問,為什麼不?靜說,你和我做了,你就不想再找別的女人。李玉器對這種回答哭笑不得,說,你恨不得我再找別的女人?靜說,是。李玉器問,為什麼?靜說,你找了別人就知道我這個女人有多可愛。月亮頂出了雲層,窗上瀉出銀色的月光,替李玉器和靜鋪好了一切。靜在洗澡,李玉器覺得自己的魂兒散了,在屋子裡來回轉著。他為了平靜自己的情緒,開啟電視,看見螢幕上許書記在視察一座立交橋的工地。昨天下午,李玉器曾經與主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談過,臺陽建了三座立交橋,為建立交橋,拆除了很多居民樓,而且耗資巨大。每座立交橋都是兩個億,有沒有必要。李玉器曾經做過調查,真正需要立交橋的只有兩座,其他的可以搭建過街天橋。主管副市長為難地說,這些工程都是市政府申報,市人大批准的,我可沒權力解除。這時候,靜溼流媲地從衛生間蹦出來,赤身裸體的,她興奮地嚷著好舒服,好舒服。然後躺在床上,裹上被單不屑地說著,你們這些官場上的男人真沒意思,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到了臺陽,接待的人知道我是你的前妻,對我那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真好笑。李玉器見靜青白的身上流著水珠,水珠在靜的身上滾來滾去的。李玉器轉移著視線,覺得靜在誘惑他。李玉器問,你怎麼有些反常呀?靜笑著,說,你快去洗,還是市長衛生間的水熱。李玉器執著地問,你到底怎麼了?

靜坐了起來,露出挺拔的乳房,乳暈由紅漸粉色。靜說,我聽了一次母親之間的交談,她們把生孩子的過程講得很幸福很偉大,一點兒也不痛苦,說得我動心了。李玉器沒理會靜,他有些傷感,覺得當初為了生孩子兩個人斷然離婚。因為離婚,李玉器覺得扒了一層皮,在他仕途的道路上也種下了屏障。他跟誰解釋也沒有用,因為沒有任何人相信是因為生孩子而離婚的。後來他忐忑不安地說給父親,沒想到父親竟然同意他離婚,說,女人可以沒有孩子,但男人必須有孩子,因為男人的快樂不在女人,而在孩子。父親這句話讓李玉器震驚許久。後來,李玉器明白了,父親當了省長以後,在特殊的政治背景下,老人的很多歡樂來自李玉器,把他當成玩具玩兒,跟他講了很多的話,還是孩子的李玉器根本聽不懂父親的政治語言。李玉器長大了曉得那是父親在跟他發洩,通過發洩而平衡著自己。而他父親從來沒有與母親這麼過,父親知道,妻子出賣丈夫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