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解開李玉器上衣的扣子,隨後就把床頭的燈關上。李玉器驚詫地喊著,我還沒有感覺你就上床嗎?靜甩著滿頭的秀髮說,我為你在解決壓抑的問題,我就是你的心理醫生。說著她在笑,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跳蕩。她自然地脫掉上衣,月光也變得不含羞了,李玉器只覺得眼前溢位一亂青白色,接著她像是水庫決口,那滿當當的水流向原野,流向高山,流向大海。窗外的月光把靜裝飾得如一條銀魚,李玉器摸到鱗摸到骨摸到脈,他覺得自己太理性了,總想把人摸得透透的。靜慎怪地說,你當市長當得怎麼沒有力氣了?李玉器的面具讓靜摘下來,他看見靜的乳房如太陽在炫耀著。兩個人昏天黑地,沒有扭捏,沒有做作,全都盡情地發洩。靜咬住李玉器的耳朵,瘋喊著,說我要殺死你,我要讓你一輩子不能忘記我,告訴你,今天是我受孕的最佳日子……李玉器突然醒了,就覺得身體下面一洩,腦袋嗡嗡的。靜起身,從容不迫地繫著乳罩,尋找著黑襪子。李玉器攝住黑襪子遲遲不給她,質問靜,你是想幹什麼!靜笑著說,我想要咱們的孩子,我想通了。李玉器喊著,咱們不是夫妻了,你這樣做就等於在毀我!靜赤著腳在屋子裡走著,給李玉器倒了杯熱茶,她說,男人剛做完愛要喝些熱茶。李玉器說,我這個市長的位置沒有坐穩,你要是懷孕,就等於給我難堪。靜悻悻地說,有什麼難堪,你在我眼裡不是市長,是我的前夫,懂嗎?正這時候,電話來了,說是市裡的一家夜總會著火了,三十多口人被困在火裡。李玉器慌亂地穿著衣服往外走,到了火場才知道自己穿的是靜的那雙黑襪子。
在著火的現場,李玉器看見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夜總會外面站著,天上下著雨,她們穿的衣服很暴露,一個個凍得哆嗦哆嗦的。李玉器問消防局的局長,說,給那些女人穿上點兒衣服。有消防隊員把衣服送過去,李玉器聽到那些女人在興奮地亂叫著。消防局局長說,因為吸菸著的火,但沒有人死亡,有兩個處級領導從樓上跳下來,一個摔斷了腿,一個摔折了腰。李玉器狠狠地說,沒出息,摔死他們。消防局局長詫異地看著李玉器,李玉器掃視了一圈,問消防局局長,怎麼主管的副市長一個也沒來?消防局局長沒說話,李玉器的秘書低聲說,是張為放。李玉器拿起手機,好半天才打通張為放的電話,不滿地問,你怎麼不到現場呀?張為放迷迷糊糊地回答,什麼現場?李玉器頓時火了,說,夜總會著火了,你不知道呀!張為放說,沒人告訴我。李玉器喊了起來,快過來。後半夜,李玉器回到市政府招待所,發現靜已經走了,留下滿屋子的女人香水味兒。
李玉器睡不著,就給張為放繼續打電話,張為放說,我剛睡著又被你弄醒了。李玉器氣沖沖地說,你還能睡得著!張為放說,我問了,是把小火,不是沒死人嗎。李玉器惱了,說,你混蛋!沒死人就是小火嗎,你分管就得去。張為放委屈地說,我分管十多個部門,出一點事兒我就去,不得把我累死。你看看,現在除了你沒睡,臺陽的領導們都在夢鄉里。這小火我們都不在現場,就是消防局長在那盯著。我還不明白呢,是誰通知你的,勞你市長的大駕去現場。李玉器氣得把電話拽了,眼睜睜看著窗戶發白才覺得眼皮有些沉。
轉天,李玉器剛上班就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靜,告訴他回省城了,很可能懷上了孩子,估計是個閨女,會很漂亮的。李玉器剛要說什麼,被靜結束通話了。緊接著,是省長來的電話,說你是腦子不正常了?怎麼把靜搞到你的床上去了?李玉器彆扭了,說,您這話怎麼說的,靜是我前妻,我們見面聊天很正常。省長憤怒地說,你欺騙我,有人都聽見靜在床上亢奮地喊!知道不知道你現在的位置,怎麼在政治上糊塗到這種地步!李玉器不說話了,省長說,臺陽的情況很複雜,你現在是靶子,就要躲著人家的槍。李玉器不服氣地說,這是我的私事。省長說,在我們這兒沒有私事,只有政治。你要仔細研究臺陽的狀況,先把經濟搞上去,別的暫時放放。李玉器還想說什麼,省長把電話也結束通話了。他想不到有誰會監視著自己,而且能保持一個通道告訴給省長。
驚蟄剛過,李玉器帶著張為放和農業局科技局的局長去臨河縣的蘆前村。幾個人乘著一輛十人轎車,在公路上行駛,遠處還是一片荒色,偶爾有幾簇綠點瞬間劃過也端詳不出來是什麼。張為放問隨行的秘書,怎麼沒通知媒體呢?隨行秘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李玉器來臺陽有一個多星期了,但在臺陽還沒多大動靜,只是在報紙上刊登出一則訊息。媒體幾乎都是許書記的微笑的面容,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李玉器轉身又問,在宜傳上有沒有說法?隨行秘書有些緊張,額頭上都是泌出的汗。張為放不高興地說,有什麼說什麼?隨行秘書支吾著,臺陽一直就是許書記的版面。李玉器問,誰規定的?隨行秘書擦著汗,沒有規定。車廂裡一片寂靜,還是張為放腦子快,轉移個話題說,臨河縣有個不顯山水的蘆前村,那裡擁有一萬多平方米現代化全封閉的蔬菜溫室大棚,規模是北方最大的,而種植技術也屬國內一流。李玉器沒理會張為放,他對農林局長說,城裡被你們移植過來的那些大樹究竟活了多少?農林局說,有一多半吧。·李玉器用鼻子哼了哼,說,從哪裡移植過來的?農林局長看了張為放,李玉器說,你看他幹什麼,我問你呢?農林局長說,在臨河縣的臨河水庫。李玉器惱怒地說,你們把水庫旁邊的大樹都移植到城裡,就不怕當地的農民罵街,就不怕水庫沒有了綠色植被被風乾涸了,臨河水庫可是咱們臺陽的生命呀。農林局說,這是市領導定的,我們只是執行。李玉器對張為放說,看了嗎,人家多好推委呀,有事就說是我們定的。張為放說,不少大城市都這樣做了。李玉器生氣地說著,大城市這麼做就對了!李玉器又問科技局長,說,我在馬路上看見路燈很漂亮,路燈的顏色隨時可以變化,是你們研究出來的?科技局長說,那是從歐洲引進來的。李玉器瞪大眼珠子,路燈從歐洲引進來的,夠奢侈呀,誰定的?科技局長說,是許書記從歐洲訪問回來定的。李玉器不說話了,他想不能再說什麼了,說到這再說,估計半個小時後許書記就知道了。車子在臨河水庫畔轉了個彎,來到貌不驚人的蘆前村。
李玉器帶著人走進那一片碩大的棚子,沒容他看清楚什麼,眼鏡片立刻被熱氣弄模糊了。李玉器摘下鏡子,擦拭完畢後再戴上。哦,頓時愕然,眼前全是綠色,碧綠碧綠的,透著那麼鮮亮,彷彿時空倒錯,步人夏天。在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中,看不到黃土。所有蔬菜的葉莖和枝葉都懸掛在一根根的網線上,枝繁葉盛,猶如走進一座葡萄園。他不解地問崔村長,這蔬菜為什麼像葡萄一樣掛著,沒有黃土呢?崔村長笑著解釋,這是無土栽培,所有土壤裡的有機成分都已匯成了營養液,供給這些蔬菜。說著,他指著那一排排白色的塑膠管。李玉器不禁啞然了,多少年形成的對土壤尊敬,現在竟然被這樣現代營養液所演繹了。就像人體輸液一樣。慢慢浸人到蔬菜的根莖中,滋養著養育著改變著蔬菜的成長過程。李玉器好奇地湊近蔬菜,看那圓潤的葉子,泛著一種成熟的色調,瀰漫著清澈澈的水氣。他高興起來,像個小孩子問這問那。周圍人見李玉器高興了,也就話多了,氣氛熱烈起來。李玉器在公園似的溫室大棚裡漫遊,呼吸著潮溼而清新的空氣,欣賞著那水靈靈的色椒,紅的如瑪瑙般的西紅柿,綠的像翡翠似的黃瓜,心曠神怡。崔村長介紹說,這種現代種植蔬菜的方法是他們去年從荷蘭引進來的,預計每年生產500噸,如今已經開始銷往北京和天津的一些大型超市。現在世界上一些發達國家都採用這種方法,而且都佔到上市蔬菜的相當一部分。李玉器問崔村長,現在臺陽能吃上這種蔬菜?崔村長說,只有風姑的超市有,就是不好好給錢。李玉器從網線上摘下一個橘黃色的色椒,掌中那粒色椒好像是一件晶瑩剔透的工藝品,分量輕盈,沒有斑點,透明並洋溢著淡淡的光澤,似乎再深看就能俯視到裡面的核。他瞥見農林局長悄悄拽著崔村長,就隨口問,你說風姑不好好給錢是怎麼回事?誰是風姑?崔村長似乎沒有聽見李玉器的問話,而是興奮地講,這種蔬菜無毒無害,營養成份高,保健,而且保質期長。李玉器嚴肅地說,我再問你一句,風姑是誰?為什麼不好好給錢?崔村長甕聲甕氣地說,風姑就是風姑,在臺陽沒人不知道她,誰都寵著她,不敢得罪。崔村長為了印證什麼,給李玉器摘下一個小巧玲瓏的西紅柿,你現在就可以嚐嚐,味道好不好?李玉器咬了一口,甜甜的,唇齒間還儲存著一股餘香。李玉器說,好啊。崔村長傷心地說,可風姑說是酸的,給我一半的價錢,我死賠呀。我帶著全村走科技致富的道路,投資了800萬元呀,風姑不能把我們農民不當人看呀。話沒說完,崔村長的眼裡溢位了淚水。李玉器皺著眉問張為放,這事你知道嗎?張為放點點頭,說,今天讓你來看,就是想讓你知道。大家走出大棚,迎面撲來陣陣的涼風,雖然是驚蟄,但萬物還沒有復甦。
從臨河縣的蘆前村回來的路上,李玉器一直沒有說話。路過臨河水庫的時候,李玉器讓車停下,信步走到水庫邊,只見四圍如火的山樹,這種山樹是春天開花,紅色的。岸草已經綠了,踩下去軟軟的似提花地毯。李玉器想起童年的時候,曾經跟著父親到這裡玩兒,自己赤著腳踩下去更有滋味兒。父親在水庫旁邊栽樹,讓他數數。湖面上吹來的風略帶有腥味兒,一艘艘漁舟在水上蕩著,有一群水鷗掠過湖面,嘎嘎叫著。李玉器看到水庫兩邊的樹木很低,也很稀疏。他很難過,臨河水庫的樹是很出名的,打清朝後期就開始豐滿起來。現在都給活活刨出來,移植到城裡,然後就枯黃。他重新走回車廂,見那兩個局長在打磕睡,他不耐煩地對司機說,回城。天逐漸黑下來,車廂裡不斷地傳來急促的手機聲,張為放和兩個局長包括隨行的秘書不斷地接,然後小聲說著什麼。李玉器不願意聽,閉著眼睛,後來聽著聽著就明白了,都是重要飯局,都是必須要去的。幾個人中,好像屬科技局局長的少了一點。車駛人了市區,李玉器發規幾乎所有上檔次的飯店都是燈火輝煌,他說,都跟我到風姑超市看看。車廂灰暗了,李玉器看不到幾個人的臉,但都是不情願的。李玉器火了,把你們的飯局都給我取消!農林局長提高了嗓門兒,我的飯局是許書記定的,怎麼取消呀?李玉器瞪著眼睛,你就不會告訴許書記,現在正跟著我去超市。農林局長緘口了。李玉器對農林局長說,你現在就打。農林局長打著電話,對方是許書記的秘書,開始好像不樂意,但聽說是李玉器,口氣就軟了。
到了超市,李玉器遠遠看到風姑在門口迎接著,還有幾個穿著人時的姑娘。李玉器眉頭一皺,他不知道車上是誰給風姑報的信兒透的風,當著他的面就敢悄悄通知。他回頭看著身後的人,每個人都很鎮靜。風姑過來熱情地握住李玉器的手,李玉器覺得風姑的手沒有骨頭,怎麼也撰不住。風姑問,李市長看看什麼呢?李玉器說,隨便轉轉。說著就往超市裡邊走,超市的人不少,貨架上琳琅滿目。有人見了風姑,都喊風姑,風姑不住地點頭。到了蔬菜櫃子跟前,李玉器一眼就看到蘆前村的那些鮮活的蔬菜。他仔細看看價錢,確實比崔村長說的低一半。還沒容李玉器問話,風姑先說,當初崔村長的蔬菜市裡沒人要,就是太貴,老百姓看不上,說還不如吃肉呢。後來,葛市長牽頭,我才進的。我是冒著很大的風險,我就得提高價格,要不我也死賠。我不知道崔村長跟你說沒說,他那大棚擴建,我還贊助他20萬作為回報呢。農林局長連忙說,確實這樣。風姑又倒苦水,說,現在這菜還沒多少人買,有時候爛了,扔在垃圾箱,我只能少進。李玉器被僵在那裡,他問,你怎麼會知道我要問你價格?風姑愣了愣,說,看你那麼注意蔬菜的價格,臉上不高興的樣子,一準是嘆。李玉器問,他要是抬高價格,你能不能接受呢?風姑說,他抬高了,我就不進了,我要是不進,蘆前村的蔬菜就在臺陽看不見了。李玉器覺得自己被關在一個倉庫裡,沒有窗戶,不透風,悶悶的。風姑說,李市長,我欠銀行的貸款已經開始還了,‘你放心。李玉器突然發問,你去監獄看過葛市長沒有?周圍的人很緊張,風姑微笑著,李市長怎麼對我和葛市長那麼感興趣?走出超市,風姑對李玉器說,留下吃飯,我有拿手的好菜。李玉器說,我周圍這麼多人都有飯局,別讓他們著急。說著就匆匆走出超市,他看見有不少群眾圍在他的車旁邊,已經有幾個警察站在那裡了。李玉器欲過去,張為放小聲說,我的車來了,坐我的走。李玉器沒有猶豫,還是走過去。有警察向他敬禮,說市長好。有群眾圍過來說,市長,我們的房子因為修馬路和蓋立交橋都拆了,讓我們住哪?李玉器說,給你們拆遷費了嗎?有人喊著,還不夠買一壺醋呢。接著有人喊,現在又是蓋廟又是修賓館,我們沒地方睡,就睡在你辦公室。說著有人衝過來拽住李玉器的胳膊,於是有警察過來,氣氛驟然緊張。李玉器聽到張為放在後面喊,李市長剛來,你們要給他時間處理。馬上有人喊,他剛來就跑到風姑的超市吊膀子。張為放憤慨地喊著,你胡說,他去超市是要調查蔬菜的價格。李市長是想為臺陽的老百姓做事!李玉器有些感動,他沒想到老同學在關鍵時刻這麼為自己挺身而出。他轉身的時候,驀然看見風姑在急忙往這裡走,而且走到跟前給大家撲通跪下,含著眼淚說,李市長上我這來,真是為了調查蔬菜價格,我名聲不好,可不能站汙了李市長。人群裡一片混亂,說什麼都有,有人喊著,別演戲了,我們看膩了。
李玉器最終還是坐了張為放的車走的,因為他的車已經被團團包圍住了,掙脫不開。他臨走的時候看見風姑還在那跪著,頭髮被風吹得抖動著,像是一把破敗的雨傘。幾個警察想把她拽起來,但是沒有拽動。李玉器的心一熱,他覺得風姑這個女人不像自己想象那個樣,是什麼樣很難判斷。車上,李玉器問張為放,你這麼做要是讓許書記知道了,會怎麼辦?張為放板著臉說,你不要把別人想得那麼膽子小,我是從省城來的,大不了再回去。回到招待所,李玉器覺得肚子呱呱叫了,渾身也冷起來,就自己跑到廚房,見大師傅正呆坐那。他對大師傅說,有熱乎的嗎?大師傅忙站起來,說,吃火鍋吧。李玉器說,別複雜。大師傅說,不復雜,點上就行了,我這有牛眼肉和毛肚,新鮮的。李玉器說好,就回到小餐廳等著,他看著對面牆上寫著一幅書法,行草,還算是行家,寫的是「難得糊塗」四個字。他看著十分別扭,就喊來管理員說,把這字兒摘下來。管理員惶恐地說,這是許書記的字。李玉器沒再說話,很快大師傅就把鍋子端上來,說,鍋底是荔枝味道的,微辣,醇和回甜,麻辣正合適。這是牛眼肉,香啊。李玉器問,什麼是牛眼肉?大師傅說,就是牛腦袋連著脖子那一點肉,這是牛身上肉質最細的一部分。說著大師傅又端上一盤毛肚,說,這毛肚保證不是燒鹼出來的,到嘴裡嫩滑柔軟。李玉器如狼似虎,吃著吃著,看見大師傅吧嗒吧嗒掉著眼淚,就停住筷子問,怎麼了?大師傅說,以前葛市長愛吃這口,我就給他做。後來葛市長判刑了,您這一吃我就想起他來了,葛市長對我不錯。李玉器問,怎麼不錯?大師傅說,別的領導見了我沒個笑臉,有次,湯稍微涼了點兒,有位市領導就跟我發火,瞪眼珠子。可葛市長哪回見了我都和我握手,聊家常。我老婆在農村,他給我調過來,到了風姑的超市,現在工資拿的不比我少。李玉器問,風姑和葛市長關係怎麼樣啊?大師傅激動地說,我敢保證,葛市長和風姑沒事,不像外面傳說的那樣,那是有人給葛市長臉上故意抹黑。李玉器笑了,說男女之間的事情你怎麼能保證?大師傅一怔,不好意思地說,我就是憑感覺。
在開市長會議的時候,主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提出四星級賓館的貸款。李玉器不悅地說,我不是說不行了嘛,現在主要的是儘快搞平價房,讓經濟困難的老百姓能搬進去。主管副市長說,你不能一個人就否定了我們集體的意見,四星級賓館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們不能自己說出的話跟放屁一樣,那以後還怎麼取信基層。李玉器一拍桌子,你什麼話,那四星級賓館是個無底洞呀,你有多少錢能投進去!主管副市長也不含糊,有多少錢都得投進去!李玉器問,別人還有什麼意見?幾個副市長都支援四星級賓館繼續上馬的意見,還有的副市長說,平價房子固然是好,可沒有哪家房地產公司願意幹。李玉器說,這個政策可以貼補,很多城市都有這個先例。張為放支援平價房,但提出能不能把四星級賓館的棋子下活了,也就說招標別人,讓外地有錢的公司接手。張為放話音未落,就遭到很多人的反對,說這是臺陽的形象工程,有亮也不能照給別人。會議氣氛越來越亂,這時候,李玉器的秘書走進來,對李玉器耳語,市房產管理集團來了三百多人,在市政府門口靜坐了,要求見你。交通已經被堵塞,圍著不少老百姓。李玉器走到窗戶前,看到門口黑壓壓的。李玉器說,散會吧,讓這三百人都到會議室,我和他們見面。副市長們沒有幾個過來安慰李玉器,而是都走了。會議室只有張為放一個人,張為放說,你何必呢,在一座樓上那麼僵持有什麼意義?李玉器說,這不是一座樓,這是在叫板!
三百人進了會議室,李玉器站在會議桌上,喊著,你們是要我同意繼續開工對不對?底下喊,對。李玉器說,你們要我繼續讓銀行貸款對不對?底下喊,對。你們要我把四星級賓館建起來對不對?底下喊,對。李玉器說,那好,我同意。底下一片歡呼。李玉器說,這樣我就要在四星級賓館接著投入到兩個億左右,這兩個億能夠蓋四十多座平價樓,能夠有兩萬多人居住。你們現在沒有房子住的有多少?或者拆遷了還找不到房子住的有多少?請舉手。李玉器看到有幾十個人舉手,然後他說,我拿這兩個億蓋平價房子,然後讓這些沒有房子或者因為拆遷沒有房子的人進去住,同意的請舉手?他看到底下的人在議論,但沒有人舉手。忽然間,有人喊,你的主意好,可現在你不讓我們繼續修建四星級賓館,我們就沒飯吃了,那還怎麼活!於是.大家開始一起喊著.要飯吃!要飯吃!口號聲很有節奏,顯然事先精心排練過的。李玉器想制止,可喊聲越來越響,有的工人拿出來飯盒開始擊打,很快別人就響應。李玉器無助地站在那,像個稻草人。他試圖喊了幾聲,但很快就被飯盒擊打聲淹沒了。李玉器覺得嗓子眼兒很疼,他看見遠處的張為放使勁兒低著頭,估計實在看不下他的狼狽相。這時候,人們突然安靜下來,劉老總走到前面,後面是許書記。許書記走到李玉器的前面,說,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轉身對著三百多工人微笑著說,沒有人反對你們,是有人故意造謠,惟恐天下不亂。請大家放心,銀行的貸款一下來就接著動工。底下人在歡呼,劉老總說,大家趕快走吧,以後不能再這樣胡鬧了。陸續有人走,李玉器沒動地方,始終在那戳著。眨眼的時間,會議室裡人走盡了,只有他和許書記站在那,李玉器站在桌子上,許書記說,你下來吧,我看你的腿一直在晃。李玉器從桌子上跳下來,許書記牽了他一下手,讓他比較平穩地落地,但他身子還是趟超了又赳超。
許書記說,到你辦公室坐一會兒吧。兩個人到了李玉器的辦公室,李玉器始終沒說話。許書記說,你不要以為這事是別人背後指使的,工人們一聽說你不批貸款,就自發召集人,然後著急地跑過來。李玉器終於開口,他問許書記,你信嗎?許書記說,我信。李玉器冷冷地說,我在開市長辦公會研究貸款,然後三百多人就到市政府門口靜坐,都帶著飯盒,敲著統一的節奏,說著統一的口號。那麼我請問,誰告訴工人我不批貸款了?許書記突然煩躁了,問,那你說是什麼意思?是我背後指使的?李玉器說,我說了嗎。許書記說,你總是那麼憤世嫉俗,這怎麼能行呢。你的工作需要別人支援,你這麼單槍匹馬地幹,誰能支援你?李玉器說,那我怎麼幹?許書記說,你看,我一說你就頂,還讓我怎麼說。如果我說你都這樣,還有誰能說你。李玉器沉默,許書記說,你是省上派來鍍金的,這誰都知道。。幹兩年,幹出業績來,然後拍拍屁股就走了,然後當個副省長什麼的。李玉器笑了,我怎麼不知道呢?許書記說,這是省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說的。
李玉器的腦子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
屋子裡黑了,兩個人都沒開燈。市政府外面的射燈照在玻璃上,折射得四面牆上斑斑駁駁的。許書記點著一支菸,菸捲頭忽亮忽滅的。許書記說,臺陽這個地方排外,我知道你很難,但沒有辦法。我當書記了,曾經在會議上制定一個規矩,就是不許在會議上說臺陽話。你知道葛市長,一開會就著急,因為別人說話他聽不懂,他就央求我說,說我能聽懂的話。許書記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半個月後就開人大會了,先忍忍,等你把代理兩個字拿下來再說。許書記摸著黑走了,他也沒開屋子裡的燈。李玉器想給靜打個電話,就開始撥,但怎麼也撥不通。他又給父親撥,父親接了電話,問,怎麼了?李玉器說想您了。父親說,很難?李玉器說,您身體怎麼樣?父親說,不怎麼樣,前天檢查身體,說我的攝護腺有異物,我想是癌。李玉器說,您別瞎猜疑。父親笑了,說,我不是怕癌,我是覺得從此後就和你母親做不了愛了。李玉器硬嚥著,說,都什麼時候還開玩笑。父親說,你這代人當官經歷的事情太少,享受的東西太多。打擊太少,榮譽太多。批評太少,抬轎子的太多。責任太少,漂亮女人太多。父親說,我不多說了,我尿尿去了,現在我是喝水喝得太多,尿尿太少。父親放下話筒,李玉器站在窗戶前,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心裡幽幽的。覺得眼眶潮溼,一摸,原來掉淚了。
四天以後的上午,銀行的高行長給他打個電話,說那六千萬的貸款就要批了,又說是你點頭同意了?李玉器很生氣.說,誰說我批的?高行長有些支吾,李玉器火了,說這麼大的事情怎麼還支吾呢?高行長說,是張為放副市長說的。李玉器喊了一句,放屁!高行長為難地說,我現在壓力很大,那六千萬貸款能不能還回來我心裡不塌實。李玉器說,你為難什麼,你的任命是省行,工資也是省行給,又不是我們。高行長說,可我在臺陽呀,吃喝拉撒睡哪哪都得靠臺陽。李玉器沒好氣地說,你願意貸你就貸,其實用不著和我說。高行長沉默了片刻說,我信任你才對你說,臺陽這地方很怪,昨天我的車就被人家撞了一下,把我的車屁股撞沒了,這是告訴我沒後路可走了。李玉器說,我當代理市長,你別怕,我給你頂著。放下話筒,李玉器讓張為放迅速來辦公室一趟,張為放一到辦公室,就說,一準是高行長洩密吧?李玉器拍著桌子山響,說誰給你那麼大權力,你敢冒我的名義?張為放很坦然,說,是許書記。李玉器一愣,說,不可能。張為放說,怎麼不可能,許書記說是為你好,因為貸款的事情牽扯人太多,別把李玉器陷進去。現在李玉器關鍵是站穩腳跟,所以就讓我做這個事情。再說,貸款的事情是銀行做主,市政府也不宜包攬。李玉器的手在痙攣,他想端杯子喝口水,可怎麼也端不住,杯子掉到地毯上,撲的一聲,水把地毯泛成了一個圈兒,像一張地圖。張為放戳著這個圈說,你不留神就弄出一個臺陽地圖來。李玉器沒有平靜下來,他對張為放說,你坦白說,這個四星級賓館有什麼背景,至於這麼多人站腳助威嗎?張為放說,我只知道這是許書記的一個形象工程,許書記曾經講過一個例子,說一個德國代表團到臺陽,安排到一個三星級賓館,去了以後沒一天人家就走了,說是住不慣。
張為放走了以後,李玉器沒坐住,讓秘書安排開車去了公安局。在車上,主管政法的書記打來電話,問李玉器,是不是需要他跟著?李玉器知道自己又被盯梢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裸體者,光著屁股在街上走,什麼地方都讓人家看得清清楚楚。他說,好,你到公安局等著我。李玉器沒有馬上去公安局而是到了四星級賓館的工地,他發現這個原本停工的建築已經有了轟轟的打夯聲。他下車,有人一把攔住他,問他找誰?李玉器說,你是誰?那人態度強硬,說,你管我是誰,我問你是誰?李玉器還沒說話,給李玉器開車的司機衝過來,說,這是李市長。那人怔了怔,語氣和緩了一些,但也沒含糊。李玉器問他,不是停工了嗎?那人底氣十足地說,我們有錢了。李玉器說,哪來的錢?那人說,我們房管集團有實力。李玉器哼了哼,對他說,你給你們劉總打電話,就說我在這呢。那人拿手機打電話,打了一會兒說,劉總關機了,一般他開會的時候就關機。李玉器說,那你給副總打,找誰都行。那人接著打,好不容易通了一個,然後遞給李玉器。李玉器問,你是哪位?話筒那頭客氣地說,我姓趙,李市長有什麼指示?李玉器說,你們開工的錢是從哪來的?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借的。李玉器說,朝誰借的?那頭說,這個是劉總借的,我真說不清楚。李玉器說,你告訴劉總趕快給我打電話,三分鐘之內我接不到電話,後果你們負責。李玉器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回頭對攔住他的人冷冷地問,你姓什麼?什麼職務?那個人滿不在乎地說,我大名姓許,是這的主管經理。李玉器冷不防說,跟許書記是親戚吧?許主管笑了,說,李市長也知道我?李玉器笑了說,怪不得你氣這麼粗呢。李玉器上車了,車拐彎的時候,李玉器回頭,見那個許主管還戳在那,起風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亂的。不知道幾分鐘,劉總打來電話,抱歉地說,正在開會,所以關機了。李玉器說,不廢話了,錢是從哪借的?究竟借了多少?劉總說,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公司的商業秘密,不好說。李玉器說,你不說對吧?好,那你就別說了。放下手機,李玉器把手機關上。沒幾分鐘,司機的手機響了,司機接完告訴李玉器,是劉總打來的,李玉器氣惱地說,不接。
到了公安局,大門口的警衛一敬禮,李玉器就看見政法書記和公安局長在大樓的臺階上站著。李玉器下車,幾個人寒暄以後到了一間小房子,裡面擺著一張桌子。李玉器說,這怎麼回事?政法書記笑著回答,你看都幾點了?李玉器看錶,已經是中午一點了。公安局長說,吃麵條,點了四個小菜。李玉器沒說什麼,就坐在桌子上首。政法書記對公安局長說,不喝酒。公安局長說,肯定不喝,公安部有規定,工作時間喝酒扒馬褂。四個小菜端上來,李玉器看出門道,那四個小菜是水晶皮蛋、腐竹卷、涼拌油豆腐和黃瓜素雞。這四個小菜都是李玉器平常最愛吃的,在省政府當辦公廳主任的時候,小食堂的大師傅都知道他愛吃這口。李玉器吃著,覺得味道稍微差一點兒,主要是鹹了些。他沒談小菜烹調得怎麼樣,儘管公安局長一直在問,他覺得臺陽有人拿他好吃在做文章。李玉器直截了當問公安局長,撞高行長的案子怎麼樣了?公安局長為難地說,肇事者跑了,當時的目擊人又沒有。高行長前面的車突然一停,他的車速也快,就首先撞在前面的車上,後面的車剎不住就頂了過去。等我們的人趕到,後面的車跑了,天色也灰暗。李玉器接著問,那前面的車是哪的?公安局長說,是下面臨河縣一個鄉鎮公司的,車上坐著他們公司的董事長。李玉器警惕地問,有沒有背景呀?會不會跟後面的車有聯手?公安局長搖搖頭,眼下看不出。政法書記說,李市長是覺得高行長出車禍,可能與四星級賓館的貸款有牽扯。李玉器看了政法書記一眼,沒有說話。吃完飯,李玉器對公安局長說,一定要找到肇事者,臨河縣的那輛車也不放過,這次車禍肯定有政治背景,要極端保密地調查,結果要先對我彙報。公安局長疑惑地問,這個案子對你很重要?政法書記替李玉器說,很重要。李玉器對政法書記說,我想去趟監獄,看看葛市長。政法書記善意地笑了,說,葛市長是你的老同學,你早就應該看看去。兩個人邊說邊往外走,公安局長背後喊了一句,李市長,現在警察的工資都難以保證,還得拉家帶口的,請你多照顧呀。李玉器聽完轉身拉住了公安局長的手,你敢於說出這話來,我就高興。
在監獄大樓的最高一層,李玉器沒見葛市長以前,他讓政法書記迴避。政法書記說,最好我別迴避,我在這,你說什麼都行,有我給你擋箭好辦。李玉器有些感動,就說,那好吧,你就坐在旁邊。李玉器和葛市長互相間握握手,李玉器覺得對方的手很冷,像是一塊冰塊兒。才兩個多月的時間,葛市長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以至於李玉器辨認半天才看清這位曾經顯赫一時的老同學。李玉器說,學哥,你老了。葛市長苦笑著說,難得你來看我。李玉器問,你和風姑的關係究竟怎麼樣?葛市長低頭說,我出事不怨風姑,是我自願讓張行長做壞賬的。李玉器說,我不是法官,你就照實說?葛市長說,真的是我,我喜歡風姑,現在我也這麼說。李玉器站了起來,煩躁地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說,一個堂堂的臺陽市長因為女人而犯罪,值得嗎?葛市長說,對市長不值得,對我一個男人值得,在風姑身上,我懂得女人怎麼疼愛男人。李玉器看著葛市長那張憔悴的臉,說,知道不知道風姑和許書記有親戚關係?葛市長說,知道。李玉器說,如果是一個坑呢?葛市長說,風姑不讓我跳,是我自己跳的。李玉器覺得沒什麼話可說的,他的前任已經墮落了,不是前幾年那種血氣方剛的樣子。葛市長到臺陽來的前兩年確實出手不凡,老百姓很看好。葛市長對李玉器說,看看我愛人吧,昨天她提出離婚,我同意。說著,他看了一眼政法書記,小聲說,你和許書記合作一定要多長一個心眼,那就是你永遠在幹工作,他永遠在監視著你。政法書記在旁邊使勁咳嗽著,葛市長馬上就不說話了。李玉器說,學哥,你是我母親接生的,我母親很器重你,總讓我向你學習。葛市長不等李玉器把話說完就站起來,對外面的管教說,我要回號裡了。說著就朝外走,李玉器發現他的襪子破了,露出了腳後跟。那腳後跟兒有些發黑,看不出是皮膚黑還是髒的。他叫住葛市長,然後抱住了他,抱得很緊。李玉器說,挺住了,跌倒了爬起來。葛市長搖頭說,我沒機會再爬起來了,學兄,我對不起臺陽老百姓,就指望著你了。
李玉器沒有離開監獄大樓,而是在大廳裡站著。他告訴監獄長,你去看看葛市長怎麼樣了?好一會兒,監獄長出來紅著眼睛,對李玉器說,葛市長一直在哭,哭得天搖地動。李玉器的喉嚨一酸,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窩。他對監獄長說,照看好他。監獄長說,後天葛市長就轉移到省監獄了。李玉器哦了一聲,又問監獄長,有誰看過他?監獄長說,只有風姑每禮拜來一次,別的領導沒有來過。李玉器問政法書記,你們規定不讓看?政法書記紅了臉,說,沒有。出了監獄,在車上,李玉器始終沉默。突然他的手機響了,他有些意外,因為他記憶裡是關上了手機。是靜打來的,靜在那邊高興地喊著,玉器,我懷孕了,剛在醫院檢查出來的,是一個女兒。李玉器的神經有些麻木,他只是敷衍著說,是嗎。靜十分抱怨地問,你不高興?李玉器說,怎麼會呢。靜說,我聽著你怎麼不興奮呢?你要是不高興,我就自己養著。說著,靜把手機關上。車廂裡繼續寂靜,政法書記突然說,葛市長想見你,是我擋住了,你不會怪罪我吧?李玉器沒說話,他覺得呼吸很沉重,深深憋足了一口氣,才能把呼吸喘勻。
很晚了,夜色昏沉。
李玉器乘車回到市政府招待所,他剛下車,就覺得腦後生風,就本能一閃,一根鐵鍁砍過來。他在朦朧中看到兩個農民打扮的人,一個很壯。·李玉器喊著,你們幹什麼!另一個人的鐵鍁就接著跟了過來,李玉器的司機用胳膊擋了一下,鐵鍁又朝司機的身上橫過去,就聽司機「哎坳」一聲,便蹲在地上。李玉器朝門衛方向跑,後面的兩個人跟著,門衛過來用槍一掃抗住了兩根鐵鍁。門衛大聲喊著,你們找死呀,知道不知道那是李市長。那個壯點的依然舉起鐵鍁朝李玉器砍來,呼呼攜著風。門衛惱怒地朝天開了一槍,說,我放槍了!壯點的人猶豫了一下,可另一個鐵鍁依然朝李玉器跟來。門衛開了一槍,那個人踉蹌了一下。於是,壯點的人攙扶著他急速跑了,門衛還想再開槍,被李玉器攔住。李玉器走近,看見門衛就是曾經攔著自己不讓進的那個。李玉器朝他喊著,去救司機。司機已經在血泊裡,門衛背起司機朝馬路上跑,叫住了計程車。
半個小時後,許書記和其他市領導都趕到李玉器的屋子裡,本來很寬敞的房間頓時狹窄了。許書記對政法書記和公安局長說,一定要限期破案,這還了得。再說,你們怎麼保衛李市長的,兩個大活人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拿鐵鍁砍人,傳出去不成了笑柄,臺陽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地方!李玉器笑了,說,別這麼嚴重,我叫李玉器,但不是玉器,磕不得碰不得了。今天晚上臺陽的主要領導都在這了,我要說一句,我反對四星級賓館重新上馬,絕不妥協。我要馬上安排平價房的出臺,讓拆遷戶能有房子住。在這點上,許書記堅決支援我。大家面面相覷,許書記說,現在不是談工作的時候,先讓李市長休息吧。
三天後的晚上,風姑讓張為放陪同過來與李玉器秘密見面。風姑告訴李玉器,說,這四星級賓館是合股做的,有許書記和四位市領導的股份,每人約四十萬。李玉器問風姑,你怎麼知道的?風姑說,我是中間人。李玉器大驚失色,說,你怎麼會告訴我?風姑說,原本讓我動員葛市長參加,葛市長堅決反對,說要告發此事,被我按住了。我覺得對不起葛市長,是我害了他。李玉器問風姑,葛市長知道不知道許書記參加了?風姑說,不知道。李玉器說,那麼有誰知道許書記參加了呢?風姑說,只有劉總和我知道。李玉器說,你知道告訴我的後果嗎?風姑說,知道。我想陪著葛市長一起坐監獄,這樣我就不內疚了。李玉器說,你能當證人嗎?風姑連忙搖頭說,不能。李玉器說,那就是說這件事情就見不了天日了。風姑說,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等著法官判我,但我絕不做證人。
尾聲
四星級賓館的工程終於下馬了。
臺陽召開的人代會上,李玉器以低票當選臺陽市長。
李玉器開著那輛吉普車回到省城,他從來到走已經整整兩個月。在高速公路上,他的心情很鬱悶,腦子總是閃回他在主席臺上的尷尬相,念票人在唸他的得票時語速很慢,很清晰。如果他再少個五十六張票,市長的位置就完蛋了。他的手機就不停地叫喚,都是祝賀的話,其中有許書記還有風姑。令他感動的是監獄長打來電話,說是葛市長向他祝賀,讓他在市長的位置上一路走好。他始終朝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跑,覺得彩雲都在奔著自己湧來。快到省城了,張為放打來電話,說國慶學校的同學們想和你聚會聚會?你可別耍架子?李玉器說,在哪呀?張為放說了一個地方,李玉器答應下來。他趕到那個地方,發規在一群同學後面走出亭亭玉立的靜。所有人在鼓掌,靜過來擁抱住李玉器。張為放對大家說,我宣佈靜與李玉器復婚儀式現在開始。李玉器對張為放慎怪地說,我們還沒辦手續。旁邊一個同學說,我是民政局的局長,我說辦了就辦了。李玉器拉著靜的手,靜俯在李玉器的耳邊說,復婚是我對你當市長的支援。在臺陽當官的出事都在女人身上,我是你老婆了,你就出不了事了。李玉器拉著靜回到家,路上省長特意打來電話,問李玉器,低票當選市長是什麼滋味兒?李玉器說,不好受。省長說,什麼時候我聽聽你講講許書記呀?李玉器說,我講什麼?省長笑了,說,學會留心眼兒了。說完省長放下話筒。李玉器沒有把風姑說許書記那件事情跟任何人講,他想好好利用這個政治資源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琢磨過了,也可能是風姑施放煙霧彈,或者是許書記有意搞的什麼伎倆。
天黑透了,風不知不覺颳了起來。
他跑到父親的房間,說起自己低票當選市長的事情。說著說著,他覺得那麼多的人大代表不信任自己,投了反對票或者棄權票,今後當了市長還怎麼做呢?李玉器的嗓子有些硬嚥。父親微笑著,說,不要以為有些人大代表就能代表老百姓,別看重多少票,而是看重給沒給臺陽的老百姓做實事。李玉器看到父親已經消瘦了許多,兩隻眼窩也塌陷了。他像孩子般地撲在父親的懷裡,覺得父親的胸懷還是那麼寬廣。父親小聲問,你妥協了嗎?李玉器抬頭看著父親,我妥協什麼?父親說,就是代表老百姓利益的事情,你跟那些人妥協了嗎?
我沒有。
那就好。
父親,你妥協過嗎?
妥協過好多次,我很後悔。我不想你跟我一樣,當你覺得必須妥協的時候,你就不要再幹了。
您放心吧,我不會妥協。
原文載於《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