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米建章不由得想起了小黃。人家小黃是怎麼長的,不光模樣好,脾氣秉性更好,溫情脈脈,聽她說話,比聽「一條大河波浪寬」還舒服還豁亮,這要是早十來年,說啥也得娶了小黃,可現在呢……毫無疑問,以縣委書記的身份,以小黃這一陣的表情,那是鮮花在眼前,伸手可摘的,但他不能幹這,這事要是鬧出去,弄不好就身敗名裂了,甭說為青遠建設出力,還得給青遠添亂。於是,他使勁地把小黃那張美麗的面孔從心中挪開,抓過稿紙要寫一下在常委會上講點啥的提綱。電話鈴這時就響了,抓起來一聽是愛人打來的,問:「你怎麼路過家門也不回來!是不是那邊誰勾著你的魂啊!」米一聽就急了,說:「你別胡說八道,年底縣裡事多!」那邊說;「孩子功課不好,你得回來,老師要跟你談談。」米說:「你怎麼不去!」那邊說:「我捱了多少回訓啦,你也得挨一回,別以為你當個破縣委書記就了不得啦。」米很怕她沒完沒了,忙說:「好啦好啦,地區要開會,一半天我就回去。」那邊說:「你這兩天別回來。」米問:「幹啥?」那邊說:「我正來那個呢……」米心裡一陣噁心,忙嗯了幾句放下電話。才放下沒一分鐘,又響了,估摸著不會是家裡的,他又抓起來,這一回是苗滿田的。苗說你可回來了,我有事想跟您說說,這個鄭德海和傅桂英背後裡搞小活動,老幹部們還要上街,財政上老陸對您的指示還是陽奉陰違……米聽著心裡又堵得發慌,苗說要過來仔細談談,米說實在太累了,有話來天再說吧,就回絕了。
等到電話鈴又響起來的時候,米建章已經沒有心思去接了,可他突然從話筒裡聽見那甜甜的聲音,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羅馬,那裡溫暖如春。小黃說辦公室今晚是她值班,問米書記吃飯了沒有,這裡有康師傅泡麵,還有剛用電爐子燒開的水,一衝就行。米立刻就說:「我過去,我去吃……」放下電話,他就出了辦公室,忽然他又回來進了套間,套間是他睡覺的地方,他開啟皮箱拿出一個很精緻的紙盒―那是他在義大利給小黃買的紀念品:一塊絲綢頭巾。那裡好東西多啦,就是太貴,他也不好意思讓企業再給自己花錢買啥,人家包吃住行就是好幾萬塊,他只好揀在那裡算是便宜的頭巾買了兩塊,合人民幣還是一百塊錢一塊呢。他要給自己愛人一塊,另一塊送給小黃。他拿著這東西就往辦公室走。辦公室和他的房間是前後排,一拐過去就能見到那屋的燈光了。米忽然又站住了,他知道縣委辦值班都是兩個人,有幾回他一過去人家就避開,讓他和小黃單獨在一起,弄得很不自在,眼下才從國外回來,就匆匆過去,明天肯定會有人議論……他終於又返回自己的辦公室。他撥通電話,果然那邊是另一個女同志接的,人家立即說小黃在這兒,小黃就接過電話來,米建章不由自主地就說太累了不想吃了,又說謝謝你,然後就狠心地把電話放下了。
常委會是縣裡最高的決策會議,決策中又以任免幹部為最重要的決策,旁的事就顯得輕多了,或是書記傳達上級會議精神,或是彙報研究某項工作,若是涉及錢的事還很是需要用心,旁的大可不必緊張,說是民主,也不假,都得表態,但最終還是書記當家,你不服也是白搭。這一次由米建章親自主持的常委會,由於內容比較複雜,一下子就引起所有常委的極大關注,整個大院的氣氛也變得有些神秘不安。
會議室是新修的。原先是兩開間的房子,四下襬了些沙發茶几。後來見上邊和鄰縣都改成長圈的會議桌了,大家就說咱再窮也不至於做不起個桌子吧,不然來了外人寒摻。於是鄭德海就找了兩個本地的木匠做,那倆木匠做板櫃的手,還會打棺材,在縣裡手藝算說得出去了。把這長圓會議桌做好了也漆好了,常委們一看又懊糟了,長桌也不知咋看,看著總是一頭寬一頭窄,那黑漆也森拉拉的,開頭一個會,常委們誰也不沾那桌子,那時米建章還沒來,前任書記罵道不中,我坐這堵頭怎麼涼噢噢的肚子疼,常委們轟地就起鬨反了,氣得鄭德海把那倆木匠一頓好訓,把那桌子白給武裝部了,又請南方來的小木匠做了一個,確實挺好,書記肚子也不疼了。給武裝部的也沒事,常委們說人家軍人有槍能避邪,打仗時用壽板築工事最保險,咱地方幹部就不行了。米建章來後讓人在圓桌當中擺了兩盆綠色的塑膠花,會議室就有了生氣。
這次常委會討論的議題是引進義大利一條水泥生產線。要說這事由廠方出面就行了,可人家外國人也明白中國國情,知道那些廠子聽黨委聽政府的,所以人家非讓縣裡領匯出頭,不然就不出這套裝置搞合資,除非你花錢買,青遠又買不起,這件事為什麼又讓常委們重視呢?這就在於由誰代表縣裡籤這個字,很顯然最合適的人是縣長,一級堂堂政府的法人代表,如傅桂英,她既是縣長,又曾經當過工業局副局長,在學校學的又是工科,不說是內行,起碼不是外行。不像米建章是耍筆桿的,寫文章行,一沾鐵傢伙全麻,到義大利看裝置也就是裝樣子看看,明白個怎麼回事也就不錯了。但這麼一來就涉及傅桂英的去留問題,倘若是傅簽字,人家外商就要你負責,傅就不能走,而傅要不簽字,就得鄭德海和旁的人籤,外商偏偏又認準中國都是一把手說話算數。米建章身為縣委書記,自然不能籤,黨是拍板的,決策行,不能直接招呼。同時他也不懂行,萬一沒弄得好,最多負個領導責任,也不能負直接責任。這事還不是縣裡說了就算數,地區有專案辦公室,還得上報,有副專員直接管,所以縣裡要拿出意見來。常委中傅桂英鄭德海苗滿田小任還有武裝部長,還有列席的人大主任政協主席,都清楚這裡的微妙之處。所以,米建章把去義大利的過程講了一遍。縣水泥廠廠長和技術人員退出會議室後,下一段的常委會就扯了好一陣。後來米建章就說:「大家議一議吧,有什麼不同的意見也可以發表,有什麼好的建議也要提出來。」話說得很大氣,很有些發揚民主的風度。常委中武裝部長對地方的事瞭解得比旁人稍差點,這老兄又特喜歡講痛快話,所以就帶頭說:「發展經濟是頭等大事呀,我舉雙手贊成,米書記你就說吧,該誰幹誰就去幹,弄他二年,咱青遠就翻身了!」他說得挺豁亮的,倒使米建章心裡熱乎乎的,眼睛就眨眨瞅旁人,旁人都屏住氣瞅桌子面,好像那上面有答案似的。按目前的現實,常委中多數人都以為傅桂英不會搶先發言了,可出乎意料地她卻說了,她說:「本來不該發言,要走的人啦。可是,畢竟在這工作多年,心裡這感情,不是一下子就能斷了的。聽了米書記剛才說的,我心裡熱乎乎的,我想,這個專案關係到全縣工業生產上一個新階段,財政收人也將由此上一個新臺階,因此,要在縣委的領導下,由政府全力抓起來,組成一個強有力的專案領導專題小組,從技術資金運輸安裝除錯到投產,以及銷路,進行進一步的評估……」說到這裡,常委們發現傅桂英全然沒有了這些日子沮喪的情緒,又恢復了往日雄心勃勃的樣子。不過,儘管傅桂英談得很豪氣也很在行,但她還是沒好意思點破題,那就是誰來主抓這個專案。不過,傅桂英到底是一任縣長,大智雖略不足,一般的算計還不在話下。她一是主張快上這個專案,二是認為縣政府主抓,餘下的話,還用自己挑明嗎―我傅桂英還沒正式卸任,理所當然要充當掛帥的角色。
傅桂英的發言後來就有點亂了,再往後怎麼收的尾,她自己也不清楚了。凡事清楚有清楚的好處,含糊也有含糊的益處。常委會如今不像文革後期兩派觀點對立互不相讓沒有涵養,現在講團結,講原則性與靈活性的結合,又都進黨校參加過培訓,誰都明白有話慢慢講,不能嚷嚷。嚷嚷一是影響不好,二是真翻了臉,爭將下去會弄個兩敗俱傷。所以,最文明的辦法是要用自己的道理與現行的機制說服或征服對方,起碼讓一把手的意見和你一致起來。一般來講,合格的縣委常委們都得精於此道,這並不是都老奸巨猾了,是特殊的位置要求他們必須在更高的層次和方法上處置問題。
苗滿田發言了,他習慣先說我說兩句,往下這兩句可就長了。他說:「我對工業不內行,但深知工業的重要性,小平同志講發展是硬道理,我們沒有理由不把這件大事放在當前一切工作的首位。不過……」他這一「不過」,常委們的精力都集中了,因為凡是有個性的發言內容,幾乎都是這些轉折詞之後才能出來。苗滿田也深知發言的分量就顯在這兒,所以有意停頓了一下,抽起一根菸,又說:「不過嘛,咱青遠是個窮縣,辦事情需要從咱們的縣情出發,我覺得,此事要辦,必須得保證一點:那就是有絕對的把握,百分之百的係數……」鄭德海不知怎麼的就有點不高興了,他說:「你說得也太絕對了吧,誰敢打保票……」武裝部長說:「神槍手還有打光頭的時候。」任部長說:「這跟打槍可不一樣。」武裝部長說:「有啥不一樣?一個理兒!」傅桂英笑道:「是一個理兒。」任部長臉通紅,「不是一個理兒,就不是一個理兒。」米建章見狀忙說:「別爭了,說下去,老苗。」大家靜下來,苗滿田又說:「對,讓我把話說完。我是說,咱這個窮縣可架不住再繳學費了,我先亮明觀點,在這個專案上再失誤,不能簡單地由組織上擔責任。」這話一說完會議室的人全都不吱聲了。因為大家都清楚老苗的話指的什麼,就是傅桂英為被騙差點捱了處分,是米建章以縣委縣政府的名義向上級承擔了責任,傅桂英才團圈過關。要是按照苗滿田的意思。這個專案就不是一般人能擔得了的,你就是自己立下軍令狀,我們也未見得同意。傅桂英終於忍不住了,挺激動地說:「還是把話挑明瞭吧,我那個事,我是甘心情願受處分的,我也向組織上寫了請求處分的報告,處分不處分,那是領導上的事,也不是我自己說了算的。要是米書記和常委們後悔了,還可以把報告改回來,我受什麼處分也沒怨言!」米建章一看不好,要吵起來,忙說:「得得,不提這個,不提這個,還是提專案,提義大利。」有的常委就樂了:「提義大利,我們也沒去過。是那也有面條嗎?」米建章想緩和緩和空氣也好,就講義大利有通心粉,跟咱中國的麵條差不多,不過人家不像咱們油炸著或西紅柿滷,人家往裡拌些個亂七八糟的好東西,吃著還行,就是他孃的太貴,這才去幾天,幾個人就吃進去一個北京吉普錢,早知如此,真該帶兩箱泡麵去,管他什麼體面不體面。還有就是人家那裡滿街是雕像,光身子的多,跟咱們今年的掛曆一樣,不過人家也不當回事,也沒人說那是誘發青少年犯罪的因素。還有就是羅馬那地方特乾淨,跟公園一個樣,滿街都是花,也沒人偷,你們說說就咱們去年搞縣慶頭天晚上擺到主席臺上那花,轉天一早就少了一半,這事到底查出來沒有?
聯絡起本縣的事,米建章有些生氣了,丟花這事他已經指示查清並嚴肅處理.可下面總說在查.卻總沒個結果.今天也不知怎的從義大利一下子就回到去年臨時搭的主席臺上。常委們見書記問這事,也都隨著說了。苗滿田主管政法,就一五一十地說這事確實是認真查了,已經查出那一批花讓人用汽車拉到市裡去了,後來就追車牌子。還真把人找出來了,一問怎麼著,人家說送到哪哪了,你們到那一問就知道了,咱們傻呵呵挺高興地就去了,到那一看誰也不敢問了,是地區領導住的大院,大院管理員還說青遠送的什麼花,一點都不好看,差點影響了文明大院的評比。常委們聽了這一番介紹,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鄭德海問:「總不能是司機想送就送吧?」苗滿田說:「那誰知道……」往下就不說了。米建章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這事要是這麼著,也沒啥,可總得有人說句話吧。」苗滿田笑道:「肯定有。不過,要我說算啦,也不是個人賣了,也不是給哪個領導個人了,是美化大院了,咱們也是做貢獻吧。」傅桂英說:「做貢獻也得貢獻到明處,過幾天縣委的汽車給了地委,也就這麼做貢獻嗎?」她這個比喻太好了,本來不想再提這事的常委們又說起來,非要把這事弄明白。米建章一想也對,在自己主政的縣裡,怎麼能有人水大漫橋,那不是輕視了自己的存在,便讓苗滿田接著往下說,苗滿田說這事是縣政府侯主任辦的。全場皆驚,齊刷刷地看鄭德海,鄭德海辦事有根,知道自己沒參與這事,便說叫老侯。過了一會兒老侯來了,一進屋米建章就問:「老侯,頭年那些花是你讓司機送地區的?」老侯點點頭:「是,那兩天車都忙著搞縣慶,我把我外甥自己的車找來了,連油錢也沒給人家。」米建章問:「這事誰讓你辦的?」老侯挺謙虛地笑笑:「沒哪個領導讓辦,領導有那個意圖,我主動落實就是了。小事一段,後來聽說有人打聽這事,我也沒說。旁人辦那麼多好事,不是也沒表揚嘛。」他這話說得常委們哭笑不得,米建章瞅瞅鄭德海,用手指頭敲敲桌面,意思是瞧瞧你手下的這位白薯。鄭德海卻沒急,他聽得清楚,老侯說了「領導意圖」這幾個字,這就是說肯定是縣裡的頭頭,甚至可以肯定說是米建章自己無意中說過什麼,老侯才辦這事。鄭德海不願意讓老侯背黑鍋,而且從老侯那很容易使大家聯想到自己這兒。鄭德海對老侯說:「你先甭管這事表揚不表揚,你說說是哪個領導的意圖。」米建章說:「對,你說說嘛。」老侯對米建章笑道:「米書記,您就別謙虛了,這事是您安排的呀……」眾人都愣愣地轉過臉來,米建章臉變成白黃色,問:「我咋安排?」老侯說:「那天晚上喝完酒送領導上樓,跟專員一起來的招待處長提到花,您回頭跟我說抓緊力、。我就辦了。」米建章拍拍腦袋,說:「我讓你辦,是說轉天會場要擺好花。」老侯說:「您可能是喝多了,招待處長是找咱們要花,那陣子,各縣都給送花去了。」老侯說的肯定是對的,米建章喝酒沒有把門的,喝多了誤事的時候有幾回,常委們都知道。大家一看這事再說下去米書記就沒法下臺了,忙讓老侯回去。然後,傅桂英說還是議一議專案的事吧。她這麼一說米建章好後悔,說:「真是的,說專案怎麼就說起義大利麵條,又說起花呢?」常委們都笑道:「小插曲,有意思,我們愛聽。」光說愛聽也不行,米建章心煩意亂了,他又擔心再提專案又要涉及誰主抓誰負責了,這事看來事先缺少通氣,或者是自己出去這一段時間,有些什麼新情況自己還矇在鼓裡,乾脆回頭再說吧。米建章就說:「專案的事回頭再說吧,還有時間。咱們先說說眼下要乾的工作吧。」常委們說也好,先說工作。剛要說門響了,老侯又進來了,米建章沉著臉問:「你怎麼又來了?」老侯說:「沒辦法,那些老太太又要工資來了,她們也不知怎麼知道的開常委會了。」院裡立刻就傳來那些熟悉的聲音。米建章看看鄭德海:「老鄭,這是你的事,你去擋一下。」鄭德海頓時想起老陸,嘈地站起來就去找老陸,院裡的那些人見了鄭德海也不理,還要找書記縣長,老侯說:「鄭縣長在這兒,在這兒!」人家說:「找書記,找一把手!」鄭德海說:「我管錢,找書記我不管啦!」把火才引到自己身上。眾人就跟他一起去財政局。老陸的辦公室裡都是人,都是煙。老陸見鄭德海就問:「我都安排了,怎麼又來了?」鄭德海說:「這倒要問你,咋問我?」老陸問老侯:「鞋廠的廠長剛從這走,跟銀行都說妥了。」那些人說:「我們是被服廠的,這個月也不行了!」鄭德海說:「老陸,這些人交給你啦。」老陸說:「反正就那點錢,這麼鬧下去就全光了。」鄭德海說:「股份制的試點得抓緊搞呀。」老陸指指辦公室裡的人說:「這不正落實嗎,落實的廠子情況都不錯。」鄭德海心裡寬了一些,對被服廠的人們說:「廠裡有困難,你們有困難,縣裡知道。可咱們縣裡也有困難,廠子不掙錢,縣裡哪來的錢呀?」那些人說:「我們不管,我們幹了幾十年了,讓我們開百分之五十,不行!」鄭德海說:「開百分之五十是不好,是得想法開百分之百,但百分之百於孚靠廠子去掙,我這個縣長也不能印票子,全縣還有一萬多幹部、教師要開工資,我還發愁呢。」老侯說:「同志們,鄭縣長的話是實話,你們先回去,容領導考慮一下。」老陸說:「你們先回去,回頭我找你們廠長。甭說你們,這個月縣政府的工資都發不及時了,鄉鎮有的半年沒發了。」被服廠的人說:「人家不發有指望,我們指望誰」?老侯說:「都是國家職工,有啥指望?」那人說:「我們也不胡說人家,反正我們職工,就得指著公家。」還算不錯,好歹把這些人勸走了。隨後鄭德海就進辦公室找這些搞股份制的廠長們談話,要求大家無論如何把上級的精神落實好。有的廠長說效益不太好,職工認股不踴躍。還有的說職工擔心跟著賠了。鄭德海說:「多做做思想工作,過去農民一搞責任制,積極性全上來了,工廠的大鍋飯早晚得打碎。告訴大夥這是趨勢,有能耐的,趕緊自己幹,人家開小鋪的賣豆腐腦的都發了,咱們廠子再這麼下去也說不過去了……」老侯說:「其實道理很簡單,將來就得搞私有制了。」鄭德海瞪了他一眼。後來會散了,鄭德海問老侯:「我說老侯你怎麼啦?五七年那指標還給你留一個呢。」老侯撓撓腦袋說:「是呢,上了一回手術檯,回來尿尿痛快了,說話也痛快了。」老陸說。「你那攝護腺長嗓子上了吧?」老侯說:「去你的,你才長嗓子上了。」鄭德海忽然想起老陸的話,忙問:「這月工資到底咋樣?」老陸說:「剛才只能那麼說。都安排了,怎麼也得對付上。」鄭德海問:「下個月呢?」老陸說:「下個月再說下個月吧。哼,一到發工資時,我就恨不得來場世界大戰。」鄭德海說:「大戰你也得給我發工資。」老侯說:「發不出來讓你攝護腺長嘴上。」他仁這才有說有笑了。從老陸那出來,見公安局小徐局長站在一邊,鄭德海單獨過去,小徐說:「我考慮再三,還得派人去追,萬一能追回來些呢。」鄭德海看小徐變化得挺快,就意識到這裡又有什麼內情,他說:「我贊成。不過,你最好向米書記彙報一下。」小徐點頭同意,倆人就去會議室,到會議室一看,人去屋空,就剩下不少菸頭和喝剩下的茶根兒。
常委會後,鄭德海有點著急了,因為他發現米書記這幾天心神不安地常一個人鎖在屋裡抽菸。一把手這邊不動,全盤棋都玩不轉。‘傅桂英那邊呢,也不見先前匆匆要走的樣子,辦公室又打掃得乾乾淨淨,只不過時來時不來。這時候地區來了一位副專員,專門瞭解貧困縣的事,說目前省裡批不了啦,權力到了國務院,國務院要是批了,縣裡一年就能得到政策和財政上的許多好處,反之你列不進貧困縣,上面就把你和旁的縣同等對待了,該要的要,該收的收。米建章對這個事有點犯琢磨了,他把鄭德海找來,倆人關上門說話,米說:「老鄭,你說這事咋辦?咱們這二年打翻身仗,仗打得怎麼樣你也清楚,真的假的統計局那的數字反正是上去了,現在再往下降,叫我怎麼辦?」鄭德海沒吭聲,但表示同情地點點頭。他明白這裡的意思:像米書記他們這些外派來的幹部,若是在三兩年之內把成績搞出來,然後往上一調,是最順當不過的事了,若是窩在這裡,往後就越來越不好說了。數字這東西,除了計劃生育上面極認真,丁是丁卯是卯,虛報了弄不好要吃掛落兒,旁的數字,特別是人均,水分就大了,你讓老百姓把家裡的進項都打進去,什麼雞蛋啦,蘑菇棒子啦,柴禾啦,東加西加就能加上去,你要隨他們便,他們肯定報得讓你覺得還在低指標那會兒,其實家家戶戶兩年不收成也餓不著。可萬一定不成貧困縣,上級財政補貼一減少,職工幹部包括教師工資就要成問題,那時你找哪個爹去!鄭德海心想這事可不能由著你米建章了,你拍拍屁股走了,讓我們在這坐蠟,這可不中。當然,話可不能這麼說。鄭德海想想說:「米書記,依我看這事也不必犯難,貧困縣的錢也不是地區給的,咱們爭上一個貧困縣,也是給咱們地區減輕點負擔。至於地區領導那裡,咱們可以再做一次彙報,讓他們明白咱們的心意,咱們完全是從全域性出發來考慮問題的,報貧困縣的數字絕不能影響您這兩年的成績。」這一番話就說得米建章眉頭有些舒展了。米建章說:「老鄭,可這話我不好跟上面說呀。桂英又要走,滿田又是一肚子情緒……」鄭德海說:「我來說,我來說,這您放心。」米建章笑道:「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於是上上下下都圍繞著申報貧困縣做工作,使勁往窮里說。米書記陪副專員到幾個鄉鎮和村去轉轉,「情況」果然是那麼回事,不說真有個別戶炕上沒炕蓆,希望工程尚未來臨的村子孩子失學的不少,有個村還有兩戶的房子都快塌了。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瘦男人躺在炕上快不行了,一問說老婆孩子都走了,是因為家裡窮走的。副專員流下了眼淚,自己掏出一百塊錢放在炕頭,那瘦男人卻很利索地抓過來。鄭德海小徐他們都跟著。領匯出去了,小徐讓村主任把錢拿回來,說:「這小子抽菸扎針,還給他錢!」村主任說:「沒臉的玩藝,真給我丟人,全村就他一戶。」鄭德海擺擺手,說:「給他買點糧食吧。別餓死。」回到縣裡自然是盛宴款待,青遠這的甲魚挺出名,但眼下也不多了,給副專員和主要隨員的兩桌上了兩個大的,副專員未曾動筷心裡想起失學的孩子,便不忍心吃,大家勸說今天是看貧困鄉村,要是看富的也不少。就說了幾個例子,說得副專員氣喘勻了,高高興興地和眾人喝酒吃甲魚。鄭德海不失時機地把米書記這二年的成績講了一番,米建章在一旁直襬手說別說我說大家吧。副專員很高興地和米建章碰杯,還說了一句前程無量,米建章的情緒愈發好了。就打通桌和每人碰了一杯,有的特別熟的還碰了兩杯。都是大八錢的高腳杯,一圈下來就不少,米建章還要到旁的桌上走走。鄭德海怕他喝多,就沒讓他去,自己從單間出來去轉另外兩桌。其中有一桌是地區和縣裡的司機,他們願意自己在一起喝。鄭德海歷來對司機們挺客氣。還沒進司機們的那個單間,就聽司機們說:「咱這桌少個菜,沒王八。」另一個說:「王八都在那兩屋了。」接著就是一陣笑。鄭德海轉身就到了伙房,管理員迎上來問啥事。鄭德海問:「司機那屋怎麼沒王八?」管理員說:「就倆大的。怕上小的不高興。」鄭德海說:「笨呀,小的不會多上倆。」管理員趕緊落實,等菜送上去,鄭德海也跟進去,司機們都樂了,說:「鄭縣長,看我們這,這麼多小王八。」鄭德海笑道:「水淺王八多,你們可得在領導面前幫我多說幾句。」地區來的司機都拍胸脯說:「沒問題,放心吧,用得著我們的時候,只管說話!」甭管人家管不管用,這話說得痛快,鄭德海著實和他們多喝了幾杯。再回到米建章那個桌上,見米建章兩眼通紅,樂得一個勁地說。鄭德海心想,樂極生悲呀,可別出啥事。
結果就樂極生悲了。
這頓飯是中午吃的,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地區的同志都走了,鄭德海覺得渾身怪累,就回家睡了一覺,結果一覺睡到快吃晚飯的時候。起來想想是星期六。有啥事下星期再說了,就沒去機關,衝了杯茶,一邊喝一邊等著徐淑敏回來做飯。徐淑敏這兩天不打門球改練香功了,說已經練出香味兒來了,還讓鄭德海聞,鄭德海年輕時就有鼻炎,聞也聞不出來,怕掃人家的興,也就說聞出來了,徐淑敏挺高興,每天堅持去練。星期六晚上孩子們都回來,算是來一次天倫之樂,鄭德海對此還挺高興,吃好吃賴的,想想自己當年一個小放牛娃如今混成這樣,心裡怪舒服。天擦黑時徐淑敏回來了,一進屋就十分緊張而又興奮地說:「老鄭,特大新聞!特大新聞呀!」鄭德海知道徐淑敏愛咋呼,就說:「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徐說:「本縣的!」鄭德海說:「本縣有啥新聞,有新聞也得我先知道。」徐笑道:「得啦得啦,太遲鈍啦。也好,你不知道也好。告訴你,小米子和小黃倆人在一起,讓小黃她男的大老黑給捉住了!」鄭德海正要喝茶,手一哆嗦,灑了一衣襟,他問:「真的?」徐淑敏說:「那還有假,那會兒縣委院裡圍了不少人,小徐也去了。」鄭德海心裡就坪坪跳起來。這時老陸進來了,張嘴就說:「您知道了吧?我說這傢伙早晚得出事,怎麼樣,這回他非得走啦。」沒等鄭德海說啥,電話響了,是苗滿田打來的,說老鄭你無論如何快來機關,弄不好就出人命了!鄭德海放下電話,徐和陸都說堅決不能去,愛打成啥樣就啥樣,他一把手搞破鞋,上面紀檢委肯定來人,咱不給他操那份心。鄭德海屁股也沒挪動,接著就給傅桂英打電話,傅辦公室沒人,又往家打,家裡孩子說她姥姥住院了,傅桂英去醫院了。放下電話,小四和媳婦孩子回來了,進屋小四也說這事,鄭德海不願意當著兒媳婦面談這個,就說小四你知道啥,小四說我當然知道,小黃她男的大黑跟我是哥們兒,他早就說要給米建章點顏色看。鄭德海忙問:「你認識啊,快說說怎麼回事。」小四賣了個關子,不情願地說:「大黑就是糖酒公司打籃球的。小黃原來是城關鄉的電話員,書記對她不賴,給轉了幹,調到縣裡來。後來好多人都追過她,讓大黑給佔了,可結婚一看,不是原裝的……」鄭德海見兒媳婦也在一邊支楞著耳朵聽,臉上就火辣辣的,忙乾咳了兩聲,把兒媳婦咳嗽到裡屋去了,鄭對小田說:「你說過程,太細節的地方,不必說。」小田說:「也沒啥了,大黑原先淨揍小黃,後來小黃提出再打人就離婚,大黑不打了,但背後總盯著小黃,據說他們家那套房子就是大黑跟原來書記敲來的。」鄭德海一聽就扭了臉,他早就聽人這麼說過,說米建章來之前,小黃跟前任書記不錯,結果就給她一套房子。鄭德海是管分房的,那回是陰差陽錯,有人往樓裡搬,騰出一套老房子,在山上又是平房,沒人願意去,正好小黃沒房子,給了她,沒想到讓人議論紛紛,還做了很多聯絡。鄭德海當時罵過:操他娘,咱這窮縣吧,人窮事還多,沒雞巴好事。後來他就想,以後凡是長得漂亮的別進大院,省得添亂。
鄭德海琢磨琢磨還得去大院看看,省得亂子鬧大了不好收場。才到門口,張大炮找上來,說:「你怎麼還穩坐釣魚臺,還不快去!」鄭德海說:「是去,唉,你瞧這事鬧的。」張大炮說:「先把局面穩住,咱們這縣,架不住領匯出這事。」老陸笑道:「還憂國優民了,你們不是要上街嗎?」張大炮道:「我天天上街買菜,敢情你有人送!」老陸道:「誰送菜呀?!」張大炮說:「對,菜便宜,送錢就有了,是不是?」老陸半惱著說:「大炮你誣衊我,你們門球隊還想買球衣?沒門!」張大炮一下子軟了:「別別,誰叫你說我上街的呢。」
大院裡各室部委辦的燈光還亮著,估計都在瞄著這事,要看個究竟。米建章的辦公室門緊關著,還有個公安局的同志把著。小黃辦公室裡人影綽綽話聲嗆嗆,看來那裡也沒閒著。小徐局長出來跟鄭德海說:「問題有點嚴重,米書記讓我把大黑拘了,大黑手裡有照相機,小黃說放她出去她就去跳崖。」苗滿田和任部長也來過,任部長說:「影響太大了。」苗滿田說:「為了防止萬一,還是送米書記回市裡吧。」這意見就得到了小徐小任的贊同。鄭德海心想,米書記往家一走,就等於預設了,往後都沒法回來了,這回可好,原先是傅桂英縣長那個位子,現在又要加上個書記的位子,青遠甭幹別的了。鄭德海畢竟經歷得多,當年在五七幹校裡見過有人提起褲子不認賬的能耐。便問眾人:「到底怎麼啦?抓著什麼啦?」小徐說:「咱也弄不太清,就說大黑端著照相機進去,倆人正在親嘴呢。」鄭德海說:「親嘴?誰看見了?你們看見了?」苗滿田說:「大黑說的,估計不會錯。」鄭德海說:「誰估計不會錯?是大黑是你們?你們糊塗啦?啊?你們來幹什麼來啦?還不讓大家下班!發什麼傻!」一通搭傢伙,把這三位都搭得清醒了不少。小徐跺腳道:「真的,我操的,都幾點啦,你們這還不打下班鈴!」小任扭頭就往傳達室跑,一會鈴聲響了,各部門的燈滅了,一個又一個幹部們出來,眼睛都瞅著這邊,腳下走得很慢。鄭德海見狀一拍小徐肩膀,哈哈笑道:「這酒啊,可不能多喝,他們糖酒是不是哪又開張了?喝多了跑這來了。」小徐心領神會,衝門衛喊:「往後你們得看著點,喝多了不能讓他進來。」這麼一呼喊,幹部們的腳步就變得快了不少。鄭德海又衝大家說:「回家少喝點,特別是老侯,你剛分的樓,聽說你夜裡尿完尿找錯門了,是不是?」眾人哄哄笑,老侯說:「沒那事。不過,咱那房子設計得不好,剛住進去夜裡沒找著廁所門倒是真的……」老侯這人極好,寧願犧牲自己,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分散了。大院裡終於靜下來。
鄭德海先進了小黃的辦公室,小黃被幾個女同志領到別處去了,大黑被幾個人看在那裡,手裡還抱著照相機。大黑說:「這次我跟他姓米的拼了!」鄭德海說:「你拼個蛋呀!你見著啥啦?見著人家幹事啦咋著?吐黑說:「我都照下來了。」鄭德海說:「你照個蛋!就你那破相機,閃光燈都沒有,能照個球!」這一唬還真把大黑給唬住了,他不由自主地低頭看相機。鄭德海讓旁人到屋外,剩下他倆,鄭德海說:「大黑,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大黑說:「鄭伯,我咽不下這口氣。」鄭德海說:「啥氣?人家書記對你媳婦不錯,是看得起你們。沒人理你們你高興?回頭讓小黃掃大街去,你樂嗎?傻德性,你也不想想,人家是書記,人家怎麼可能辦出越軌的事,不過是人家把檔案上的事指給小黃看。」大黑說:「看檔案臉還能貼到一塊去?」鄭德海問:「你看貼到一塊了?你從背後怎麼能看清。我問啦,人家米書記迷眼了,讓小黃給翻眼皮呢!」大黑搖頭:「屋裡哪來的沙子。」鄭德海說:「你甭不信我的話,你鬧吧,非鬧個雞飛蛋打不可,人家米書記是要高升的人,回頭人家走了,你媳婦也跟你離了,你就舒服了。」這麼一說大黑就老實多了,後來就說:「那現在怎麼辦?都鬧成這樣了。」鄭德海說:「我看你是喝多了。」大黑說:「我沒喝酒。」鄭德海說:「我看你就是喝多了。你要不喝多能幹這事?」大黑明白了,連連點頭說:「是喝多了,喝多了。」鄭德海又著實地把他教導了一番,看看不會出什麼意外了,就讓大黑回家了。然後,鄭德海就去看米書記。米建章這會兒醒過酒勁來,心神不安地坐在裡屋抽菸,一見鄭德海他就說:「老鄭,我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啊,我是一時衝動呀,我心裡並沒有什麼非分的想法,我就是覺得她這個人溫順,不像我那個媳婦那麼刁。老鄭,你說我可咋辦……」鄭德海把米建章嘴按了一下,說:「米書記,你這是怎麼啦?你啥事也沒有呀,大黑看錯了,不是小黃幫你翻眼皮吹沙子嗎?」米建章搖搖頭:「不是不是,屋裡哪來的沙子,我是一時衝動……」鄭德海搖搖手,讓米建章冷靜下來,說:「人家小黃和大黑都說你迷眼了,你的確是迷眼了,都是誤會,誤會你懂不?」米建章慢慢琢磨過味兒來,還問:「真的,他們都這麼說?」鄭德海笑道:「可不是嘛,大黑已經回家去了。」米建章說:「那我去給小黃道個歉吧。」鄭德海說:「有什麼歉可道的,你快吃飯,吃了飯看檔案,一看檔案就啥事也沒有了。」米建章抿抿嘴唇,連連點頭:「那就拜託您啦。」鄭德海從米建章的辦公室出來,就去找小黃,陪小黃的幾個女的要走,鄭德海說:「別走別走,都給我坐這兒,我一個人做不了女同志的思想工作。」小黃哭著說:「鄭縣長,這事您可得給我做主,我可沒有勾引領導,我是給他送檔案時,他讓我倒水,我一過去……」鄭德海說:「別往下說了,你也是,怎麼長成這樣,怪麻煩的……」旁邊女同志笑道:「啥樣才不麻煩?」鄭德海道:「‘三心’啊,擱家裡放心,旁人看噁心,自己看著舒心。」女同志們都笑了,說:「鄭縣長你咋找徐淑敏,人家年輕是一朵花。」鄭德海說:「狗尾巴花吧。」又問小黃:「你到底想幹什麼?」小黃說:「我什麼都不想幹。」鄭德海說:「不想幹怎麼淨出事?」小黃說:「我有啥法兒,他們都愛和我說話……」鄭德海嘆口氣,說:「也怪可憐啦,算啦,我告訴你吧,這事可不能再往下說了,再說你就別想在青遠呆了。你就照我說的辦吧。」便把有關「誤會」的情況說了一遍,又囑咐旁邊的幾個女同志:「你們都是女的,要有同情心,誰要是往亂處說,我都給你們調勞動服務公司去。」女同志說:「放心吧,我們都是‘四心’的,凡是保密的事,不用您操心。」鄭德海樂了。小黃說:「鄭縣長,我有個要求,我調您身邊工作吧。」鄭德海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高血壓,怕和女的說話。你先湊合幹吧,回頭調個合適的地方。」
總算把事情平息下來,在往家走的路上,苗滿田說:「老鄭,我對您有點意見,您這事處理得缺乏點原則性。」小任也說:「簡單點了。」鄭德海不以為然,說:「啥原則性?啥簡單?懂嗎?這是水平!領導人就是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你們呀,又有文憑又有精力,可就是愛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咱青遠,倒霉就倒在你們這種作風上了。」說罷笑笑,一副開玩笑的樣子,叫他倆也惱不得。苗滿田說:「米建章犯這事,正好回去。他回去了青遠留給咱們幹不是正好?」鄭德海說:「這算犯啥事,貪汙盜竊才是事。敢情你媳婦成天在身邊,人家那麼年輕,頂多歡喜歡喜臉蛋子,你們別沒完沒了啦。我說不如抬著他,把他抬上去,將來對青遠也有好感。這些年臭一個走一個,到上邊當個科長都不替咱青遠說話·,青遠能好嗎?」一番話說得小任點了頭.苗滿田還有些不服,可也不再說什麼了。在街上他們碰見了傅桂英,傅桂英手裡拿著飯盒,說:「我娘病得挺厲害,怕是過不了這個臘月了。」鄭德海三個人都表示出很關切的樣子來。傅桂英忽然說:「剛才在醫院裡坐著,我想起那天常委會上我發言也怪可笑,沒有必要了,我還是走,青遠有你們就能幹好,我不行。」鄭德海吃了一驚,看看苗和任,任年輕面薄,說:「傅縣長,這事還是去會上說吧,我們沒那個意思。」鄭德海說:「先照顧你娘,專案咋也得開春正式上。」傅桂英說:「不啦,我想好了,這年代還得選能人上。」苗滿田說:「這倒是,不過,咱青遠的能人不是很多……」鄭德海說:「都是能人,都雞巴是能人。快回家吧。」就硬拽走了苗滿田和小任。回到家裡,徐淑敏一個人正坐在那兒生悶氣。鄭德海問;「人呢?」徐淑敏說:「你也不看看幾點啦?」鄭德海一看都快十點了,笑道:「好傢伙,不知不覺過這麼快。」徐淑敏笑道:「對,跟那個小妞談話,時間過得快吧。」鄭德海說:「少扯淡,快給我弄點吃的吧。」徐淑敏從鍋裡把飯菜端上來,說:「你呀,大傻豹子一個,今天幫這個,明天幫那個,看你老了誰幫你!」鄭德海說:「只要我爬得動,我誰都不用。」
陽曆年過去就進了臘月,一進臘月無論是機關還是老百姓家都熱鬧起來。青遠縣城變成大農貿市場,把縣委縣政府大院都快封死了。米書記痛定思痛,一狠心把小黃調到婦聯去了,雖然在一個院,但用不著整天打頭碰面了。他跟常委們說今年的經濟工作得往前安排了。常委們都說對,說要是安排晚了,旁的縣又得把咱落下一截子。於是就籌備開全縣經濟工作會,每個常委負責自己聯絡點的全年經濟計劃,務必要想法超常規發展,爭取提前翻番。米建章說我要到各鄉鎮轉一圈,家裡的事就由桂英和德海主持吧。傅桂英說:「還是老鄭主持吧,我想到虧損企業搞點調查研究。」常委們都同意,鄭德海也不好說啥,就應下了。鄭德海又把老陸找來,讓老陸無論如何再擠出點錢來,把拖欠的教師工資和開不出工資的廠子的事安排了,讓大家歡歡樂樂地過春節。然後又找物價局的領導,說要是穩不住物價,就拿著辭職報告來見我。還想往下安排什麼事,徐淑敏急頭白臉地找來,喊道:「咱家小棚讓人撬啦,兩麻袋大米都沒啦!你說怎麼辦?」鄭德海說:「不就兩麻袋大米嗎,就當扶貧啦。」徐淑敏說:「沒門!你給我找回來!」鄭德海好說歹說把她勸走了,就給苗滿田打電話,那邊說苗書記帶小徐局長上山抓人去了,城關信用社夜裡讓人給搶了,還打死了一個值班的。鄭德海愣了一陣,又打電話告訴任部長,趕緊讓廣播局在電視裡播一下全年取得的成績,千萬用正面的報道引導幹部群眾。任部長說沒問題,春節晚會已經開始排練了,各單位同時都練大合唱,縣直單位要搞一次歌詠大賽,還想從北京請幾個歌星來。鄭德海連忙說可別請了,有那錢不如咱留著買幾個大花炮正月十五給群眾放放,請歌星唱一首歌好幾千,不是咱這窮縣玩得起的事。
這麼一忙活,鄭德海就覺得頭暈腦脹,而且心臟也明顯地發悶發酸,他手裡有速效救心丸,時不時地就含兩粒,嘴裡心裡都涼噢哩的。臨近開全縣經濟會的頭兩天,米建章回到機關,親自修改報告。傅桂英也回來了,她很興奮,說虧損企業減虧的事有點好的苗頭,只要堅持把股份制落實下去,就有成效。並要求自己帶一個工作組去鞋廠蹲點,把工作做紮實。幾個在場的領導聽了都很受鼓舞。忽然大家看到傅桂英右胳膊上戴著黑紗,便說這事怎麼也不說一聲。傅桂英說都處理完了,沒事了。鄭德海心裡便有些過不去,回到辦公室叫來老侯,說:「怎麼搞的,人家老孃沒了也沒個表示。」老侯說:「傅縣長不讓,沒辦法。」鄭德海說:「沒辦法?要是我娘沒了,你也沒辦法?」老侯說:「我沒見過你娘。」鄭德海說;「廢話,我兩歲我娘就沒了。還不去斂錢,表表意思。」然後就從抽屜裡拿出五十,又說:「每人不能超過五塊,多了不行,主要是表表心意,要不叫人心寒。」老侯說:「你咋五十?」鄭德海說:「我和你們不一樣。對啦,不許讓老徐知道呀!」老侯問:「您的小金庫還有多少錢?」鄭德海說:「我哪來的金庫!這錢都好幾年了。忘了是啥錢。」老侯走了,米建章過來說咱們去部隊看看吧,軍民共建和雙擁今年還得往上爭爭。鄭德海說對,就安排人拉了些牛羊肉去部隊。部隊是個團,在山溝裡擔負雷達警戒任務,人不多,規格在那裡。去了首長們很熱情地接待,彼此講完了話就開飯,主要任務就是喝酒。鄭德海覺得心臟不太好,不想多喝,團長就舉杯說:「為軍民團結乾一杯!」題目挺大,所有人都喝了,還帶「甩幹」的,滴一滴罰一盅。後來政委又說:「為軍隊地方的友誼乾一杯!」鄭德海沒法也幹了,往後又有副政委參謀長副參謀長,鄭德海喝喝又覺得心臟不酸不悶了,估計是酒把血管給擴張了,便放心地喝起來。部隊的菜如今做得也有水平了,先上來一道金毛獅子魚,澆的是番茄汁,紅光閃閃毛髮皆張甚是好看,大家看著都挺高興,誰也捨不得動筷。按習慣又是魚頭魚尾先喝。自然魚頭對著米建章,米建章就喝,魚尾的團參謀長也喝,米建章隨後話就多起來,傅桂英見了就給鄭德海使了個眼色,鄭德海怕出事,就把話題接過來,說部隊關心地方建設,能不能把退役下來的汽車弄幾輛給縣裡。團長看看政委,政委就笑了,說既然鄭縣長說了,我們怎麼也得執行,不過,想要車得喝酒。鄭德海高興了,問:「怎麼喝?一盅一輛。」政委說:「不行不行,一盅一個轉轆吧。」鄭德海問:「是幾個輪的?」團長說:「都是十輪的。」全桌人都樂了,說這要是火車就麻煩了。傅桂英舉起酒杯說:「今天就是火車我也喝了。」一仰脖就下去一杯。部隊的首長們都說好樣的,也跟著喝。喝了一陣傅桂英就有點站不穩了,鄭德海又忙著接過來喝,喝得又衝又實在。團長說:「別喝啦別喝啦,再喝連我那桑塔納都喝進去啦。」旁人也說,這才算罷了。後來又上了一道湯,大家喝了個團圓酒,這一頓軍民魚水酒宴才勝利結束了。結束了縣裡領導要上車,司機手捏著鑰匙在車門上劃拉半天才找著眼兒。鄭德海說等會兒,又和團長再一次敲定卡車的事,然後才一起坐車回縣裡。司機迷迷糊糊往回開,臨近縣城被趕集的人堵住了,司機猛鳴喇叭。米建章說讓警笛叫幾聲,這車上有全套的公安裝置。鄭德海說:「別叫,影響市場經濟。」就下車去疏通道路。.可能這麼一折騰,回到家裡鄭德海就不行了,徐淑敏給他量血壓,高壓二百多,就急著找孩子,又埋怨:「都要退下來的人,還不知深淺瞎造,想撇下我們娘們呀!」鄭德海強忍著說:「早晚得撇呀,誰也逃不過。」徐淑敏就抹眼淚。鄭德海說:「行啦老徐,誰叫咱縣窮呢,窮人歷來就多受苦,窮縣的幹部也得多受苦。」徐淑敏說:「這回我說啥也不讓你幹了。」鄭德海說:「這可是你說的,咱們主動退。」
住進醫院裡,輸了半天液,鄭德海就覺得好受多了。米建章來看望,問能不能參加經濟會,鄭德海說一定去,不過別讓我念檔案。米建章答應了又說去看看傅桂英。鄭德海一驚,問傅桂英怎麼啦,米建章說她可能是酒精中毒了,剛洗了胃。鄭德海忙也去看望。傅桂英這會兒小臉蠟黃,還硬笑著說:「別看咱青遠困難點,不能讓人家小瞧了,是不是?」米和鄭都點頭。鄭德海回到自己病房,見苗滿田小任小徐老陸他們都來了,鄭德海說:「去看看傅縣長。」大家說:「這就去。」大家說了一陣子就走。‘鄭德海把小徐一個人叫住,問:「那個案子打算咋辦?」小徐說:「本來想去了,就是沒錢,局裡連汽油都沒了。」鄭德海說:「去,派人去。回頭我跟老陸說,別讓傅縣長這麼彆扭著過年。」小徐答應立即就辦。剩下鄭德海一個人,他想啥也不想養養神,徐淑敏來了,手裡提個兜子。鄭德海說:「你別一趟一趟地折騰,老鼠似的。」徐淑敏說:「行,回頭我叫小四來。」鄭德海上床翻個身,臉朝牆就躺下了。
原文載於《中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