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比他爹想象的要晚一點、比趙進想象的要早一點回來了。在他臉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疲憊和沮喪倒是顯而易見。不到一個月的深圳之行,證明了王躍永遠都只是家裡的魚。別的倒沒什麼,一王躍最怕見的就是李經理,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那張深不可測的笑臉,畢竟是自己有負重託。打聽到李經理出差了,他回單位報了個到,就稱病回家了。對於他的歸來,趙進的反應很熱切,她在閨房裡用她的方式結結實實地表白了這種心情,骨肉交融之間,兩個人都流下了眼淚。王躍原先總認為,自己愛她多過她愛自己,這時候他卻不這麼想了。他爹也特別地善解人意,主動問了他一句:「想不想換個環境呀?」他很急切地點了點頭。他爹端詳著人高馬大的兒子,半天沒吭氣。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差人叫張秘書。「廳長,這麼早。」張秘書匆匆跑進來,頭髮還支稜著,嘴裡嚼著饅頭,一看就是來晚了,還好手裡習慣性地拿著一支筆和記事本。這要在平時,他就該罵兩句了,可這會兒只皺了皺眉,就吩咐他:「安排車,我去一趟組織部。」張秘書轉過身,吐了吐舌頭,急忙下樓去叫車。趁這空檔,王躍他爹點了支菸,定定神,在心裡籌措著。「廳長,馬上出發嗎?」張秘書在門口探了探頭,問。他沒答腔,把煙德滅了,彎腰從桌子下拎出一隻包,就往外走。張秘書預備伸手接包,他側側身子讓過了。張秘書抿抿嘴,快步走到了前面。到了組織部,王躍他爹徑直往寫著「副部長室」的第二間,門也不敲就進去了。張秘書聽到裡面笑聲一起,連忙退到車上去等。大約半個多小時,老頭笑容滿面地出來了,身後還跟著部長秘書小林。張秘書急忙下車開門。「小林,你幫我把這玩意兒給老太太送去,就說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王躍他爹親自從車裡把帶的包拿出來,遞給小林,小林雙手接過,畢恭畢敬地說:「好的,我一定送到。我替老太太謝謝您了。」他爹擺擺手,上了車。「廳長,回廳裡還是……」張秘書回頭問道。王躍他爹抬抬屁股,調整一下坐姿,說:「先不回廳裡,直接去外貿局。」到了外貿局,他熟門熟路,徑直往「局長室」走。張秘書很知趣地留在車上等。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著,轉眼就過了兩小時,連開車的鄭師傅都煩躁了,直問張秘書中飯在哪裡解決。正焦急沒奈何,王躍他爹出來了,招手叫他過去,張秘書三腳兩腳跳過去。「小張,」老頭一臉的嚴肅,說「你趕快回一趟廳裡,把二處的徐處長叫過來,我在這裡等他。」說完,扭頭進去了。張秘書趕回廳裡,先安排鄭師傅去吃飯,自己急忙去找徐處長。可人家徐處長也回去吃飯了,他又只好往宿舍裡跑。等他氣喘吁吁爬到五樓徐家,才知道徐處長不在家吃飯,出去應酬了。他傻眼了,定定神,盤問了徐夫人半天也沒結果,只好灰溜溜往回走。等他趕回機關大院,見鄭師傅已在車旁等他了,一見他,就咋呼:「小張啊,是不是沒找著人呀?」張秘書這氣不打一處來,正待發作,只見鄭師傅笑吟吟地拍著他說:「別急,別急,我知道人在哪兒,你先去吃飯,回來就有人了!」他一聽,眼都亮了:「真的?」他一把逮住老鄭:「在哪兒?他在哪兒?」鄭師傅一把打掉他的手,說:「你小子輕點,把我都弄疼了。」然後手一伸。張秘書忙遞煙。「我在食堂碰見他們處裡的劉處長了。」鄭師傅邊點菸邊說,「他說老徐正好有事去外貿局了,那邊請吃飯,你直接去局裡找他就是。」「那還等什麼,快走啊!」張秘書一把推著老鄭,上車走人。
王躍在家呆了一個多月,辦公室張主任,就是原來的張秘書送來了一紙調令,他揣上就去新單位報了到。說起來,這就是王躍的生活態度,向來是隨波逐流。說他紋垮吧,好像又不到極致,也許是他擁有的一切來得太過簡單吧。他的新單位也是一家外貿公司,業務範圍很大。但王躍避開了炙手可熱的業務科室,主動到行政科謀了個位置。就他的個性來講,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安身之處。在目前這種狀態下,他只有回到家裡,才有一種踏實、安心的感覺,尤其是把女兒抱在懷裡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他和趙進經常帶著孩子到公園玩玩,兩口子也單獨出去遇遇馬路,看看電影,日子過得平實、安逸,就像這座城市裡那條波瀾不驚的河流。要說變化,當然不是一點沒有。因為在行政科上班,王躍經常跟著食堂的採購員,開著車出去買菜,一來二去的,就學會了開車,0他索性弄了個駕照,天天開著車到處轉悠,很積極地接送趙進上下班。有幾回差點耽誤了單位買菜,弄得科長想發火又不敢,只好隔山鎮虎,把那位採購員罵了一通。王躍知道了,有點過意不去,趕緊把車還給人家。採購員一臉的謅笑,這兩邊他都不敢得罪呀,很誇張地摟著他的肩膀說:「躍哥,有事說話,要用車就招呼一聲,隨喊隨到。」王躍笑了笑,沒說什麼就走了,因為他的自尊心不允許。無所事事的王躍又迷上了做菜。他們行政科有一餐免費的中餐,但是要提前半小時開餐,吃完了,大家再幫著廚房裡的大師傅一起開飯。他們這幾個人吃的是小鍋菜,他就經常貓在食堂裡看大廚胡師傅炒菜.手癢了.也接過勺顛幾下,慢慢地悟出些門道,把個菜炒得有模有樣。碰上這位師傅有誨人不倦的愛好,言傳身教倒也不保守,還教了王躍幾招吊高湯、拼冷盤、發乾菜的小招數。王躍本來就肯在吃上下工夫,在知青食堂也幹過幾天,學起來悟性很高,所以進步很快。有一回,他做了個爆炒脆肚,科長誇他炒得比胡師傅還好。王躍不領他的情,還了他一個白眼,他還記著車子的事。不過,王躍炒菜的時候,.的確很享受,油鹽醬醋一番調配,他感覺自己調動的也是千軍萬馬,特別有成就感。回到家,他時不時地也露上一小手,燒個紅燒海參,炒個酸辣魷魚,燉一鍋花甲冬瓜湯,大人小孩都愛吃。家裡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了這手,都給他唬得一愣一愣的。連他爹興致來了,也會推掉一些飯局,趕回來吃他做的菜,有一回還點名讓他做個松鼠魚下酒。他媽也有變化,原先只要看見他,只恨他不成才。可自從有了月月以後,她卻不再為難他兒子了,也許是年紀大了些,生活又富足的緣故,她出出進進都是笑。八十年代,能住上四室兩廳一百多平米房子的人家有幾個呢,一般的人均居住面積只有幾個平方呢。再加上全套日本進口的家用電器,長相體面的兒子兒媳,可愛的小孫女,三代同堂其樂融融,她沒法不得意。最難得的是,她跟趙進處得特別好,呵護兒媳猶如親生閨女,這一方面是她精於世故,一方面也是趙進的為人實在,除了愛耍點大小姐脾氣,倒是個沒多少心眼的女孩,她來到這個家庭之後,注人了許多年輕女性的生氣,老兩口都喜歡她。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家裡的氣氛格外溫馨。好像一轉眼間,王躍趙進就三十大幾了,月月也該上小學了。這天在飯桌上,王躍他媽又提起了月月上學的事情,問他打算怎麼辦。他不耐煩他媽,隨便敷衍了一句:「上學是個多大的事,上就上觀。」
其實,這裡邊還夾著另一檔子事。還在房子打破頭的年代,王躍單位早已經分給他一套兩居室的房子,這當然是他爹的面子,但房子離他父母所住的大院有兩站地遠。趙進很早就有住過去的想法,總覺得那才是真正屬於她的領地,畢竟是女人嘛。因為孩子小,也因為王躍不願挪窩,就這麼一直耽擱下來了。這會兒,她趁著月月上學,暗示了要搬過去的意思。王躍他媽一聽出這裡邊的意思,就緊張起來了。月月是她一手帶大的,長得乖巧可愛,又特別親她,她像摟著命根子似的,一天也不願意鬆手。可人家兩口子的事,她也不好太摻和。王躍也不大樂意分開住,一來是月月一直跟著爺爺奶奶,上幼兒園都是這邊的保姆接送,他兩口子壓根就沒操過心,冷不丁搬出去,不光是奶奶不撒手,月月可能也會不習慣。二來他倆中午都趕不回來做飯,那誰來照顧孩子呢?一家人討論了好幾天,商議出兩套方案。一個是帶著保姆搬過去,另一個是原地不動,月月在這邊上學。趙進力主第一方案,王躍他媽只同意第二種。她的理由是不放心保姆。王躍心裡是贊同他媽的意見的,但又不便公開支援,就把矛盾上繳到了他爹那兒。當爺爺的考慮了幾天,在晚飯桌上公佈了他的決定:「王躍趙進,你們還年輕,要把主要精力放到工作上,暫時就先住在這兒,你媽還可以幫著照應孩子。至於搬家的事,等月月大了再說。」爹的聲音洪亮高亢,很有穿透力,一股子不容質疑的勁兒,透著多年作大會報告的功底。趙進心裡犯嘀咕,又不好當面反對,怎麼講也是為了月月呀。再說她單槍匹馬,說了也不管用。在她看來,根子還是在王躍身上,他太貪安逸了,不想擔負小家庭的責任。其實,歸根到底,趙進算不得真正瞭解王躍,他身上有一些本質的東西,她並沒有真正把握,很多矛盾被戀愛中的柔情蜜意以及混居在大家庭裡的生活掩蓋了,這也是後來他們的關係改變之後,趙進慢慢悟到的。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這事雖然這麼決定了,還是讓趙進很生氣,臉上自然不大好看,她也懶得管孩子了,還跑回孃家住了好幾天。原先不大出門的她,現在隔三差五的約了同事去跳舞。王躍起先還沒在意,次數多了,也上了心,跟著去了好幾次。趙進人長得打眼,舞又跳得好,自然是舞廳裡受注目的人物,邀她跳舞的男士排起了隊。她也很照顧人家的面子,來者不拒。·王躍看得窩火,也下場走幾步。可他太缺少這方面的天賦了,怎麼也掌握不好節奏,步伐七零八亂的,老是踩舞伴的腳,弄得人家「哎喲哎喲」地叫,王躍自己倒不好意思,忙忙地賠不是。一開始,人家看他高高大大外形很好,都很欣然地接受他來邀舞,還覺著跟這樣的男士跳舞很有面子。慢慢大家都找藉口,不跟他跳,他只能等著趙進閒下來的時候,跟她跳一個曲子。趙進也嫌他笨,一邊躲著他踩腳,一邊教他數數:「偌,‘這是慢四步。你數著跳,就不會踩腳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好,轉身,一二三四,再數。唉,笨死了!」王躍給弄得一頭汗,還給老婆罵,一生氣,甩手走了。趙進也沒追他,仍舊玩到散場才回家。王躍氣悶加傷感,憋著一股勁,也要找一個好玩的氣氣趙進。他尋思了好幾天,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了紅地主。這傢伙在幹嗎呢,好久沒音信了。他憑著記憶,找到上次去過的那地方,一打聽,人早不見啦,只留下一個電話號碼,一長串,還是「9'’字頭。他一笑,嘿,這傢伙,真能搗鼓,弄上大哥大啦!九十年代初,手機可是個稀罕物,磚頭似的一大塊,起碼得一兩萬一個,要是號碼帶上幾個8還得加碼。打這種電話的人,一般都不好好說話,非擠到人多的地方,高高地提到耳朵邊嗚啦嗚啦亂叫喚。王躍在街上見過這場景,覺得很可笑,「暴發戶。」他對這種典型的平民行為嗤之以鼻。而此刻他手裡正拿著這樣一個電話號碼,猶疑片刻,他照著這個號碼撥過去,一樣也是「嘟―嘟―」的長音。幾聲以後,有人說話了。「喂―喂!」扯著嗓子叫,不是紅地主是誰。「說話呀,哪一位?」
紅地主約了王躍在花都大酒店見面,說好晚上九點半喝茶。花都是本市第一家五星級賓館,聲名顯赫,才開業不久,王躍還沒見識過呢。他記著紅地主西裝革履的樣子,就在心裡猜測,這一回他又會是什麼裝扮呢?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了。王躍一直沒交上個貼心的朋友,以前是不需要,現在倒覺著是個遺憾了。這紅地主算不算個朋友呢?王躍笑自己檔次降得太低,但又無法抵禦心中的好奇,如約前往。進了花都的大轉門,大堂裡富麗堂皇,一盞碩大的吊燈從天而降,閃爍的燈光讓他眼暈,腳下的大理石比鏡子還亮,滑溜溜地不大好走。他想這可比深圳的國貿大廈還氣派呵。一時竟怯怯的,暈頭轉向,也不知在哪個門裡喝茶。定定神,他看見總檯後站了一溜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漂亮姑娘,也不好意思過去問。正好有個年紀稍大些的婦女,推著個長條絨布拖把過來了,他趕緊攔住她打聽。那人沒答腔,只把手往後一指,王躍就順著她的手指方向,走了過去。原來這喝茶的地方倒是燈光黯淡,每張桌子上只擺了個小蠟燭,燭光一閃一閃,煞是可愛。王躍抬眼望了望,好像紅地主還沒到,正準備找個位置坐下,一個高挑、俊朗,繫個花領結的小夥子走到他面前,很殷勤地問:「先生,幾位?」他連忙回答說:「呵呵,兩位。」小夥子把他引到靠裡的一個座位坐下,轉身送來了一杯水,兩隻手背在後腰上,半躬著身子問他:「先生是不是等朋友來了再點?」他點點頭,小夥子倒退兩步離去。王躍不禁感慨,世道真是變了。早幾年哪見過這種架勢,看來顧客是上帝這句話真有點道理,只不過這顧客得是有錢的顧客,瞧瞧這茶水飲料的價格,能買一頭豬了。不過這些顧客的素質也成問題,一個個說話都是高聲大氣的,弄得氣氛很嘈雜,不如深圳廣州的安靜,有情調,這也許就是內地與特區的差別吧。王躍正胡思亂想呢,忽聽到聲音很熟一個大嗓門,在跟什麼人講著話。他往門口一看,樂了,那不是紅地主嗎,手機舉得比腦袋還高,一邊大大咧咧講電話,穿風拂柳地往他這邊過來,那場面倒像是王熙鳳出場。他穿著一件時下最流行的暗紅色「夢特嬌」t恤,一條米白色休閒褲,頭髮光溜溜地全梳到腦後,襯著他蒼白的臉越發地沒有血色。隔著老遠就笑吟吟地向王躍伸出手:「哥兒們,好啊!」王躍一隻手握住他的手搖了搖,另一隻手在他肩膀上使勁拍了拍,似乎是最大幅度地表達了他此刻的心情。其實是不好怎麼稱呼他,看人家這副打扮,再叫紅地主,不大合適,叫大名劉學紅,又叫不出口。他本人詢是神態自若,等不及坐下,就扭頭衝櫃檯那邊打了個a子: "boy.」看來真是熟門熟路。他一邊把大塊頭的手機和「555」的香菸擺到桌上顯眼的位置,一邊問王躍:「喝點什麼?」王躍回答說:「隨便,跟你一樣吧。」紅地主要了兩紮生啤,高興地說:「今天,咱們是久別重逢,得喝個痛快,來個一醉方休。」王躍心想,這才多久沒見,紅地主學問見長呵。他不知道,人家天天穿梭在交際場所,耳濡目染,聽也聽熟了。「在哪兒發財呢,躍哥?」幹了第一杯,紅地主很關切地問他。王躍斟酌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我上哪兒發財,還不是在單位裡待著。」「可惜了、可惜了。」紅地主腦袋搖斷了似地說,「我早說過,躍x,你要發財,那還不是分分秒秒的事情,只怪你膽太小。哎,深圳那邊的事真的不搞了?」王躍沒答腔,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地主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接著說:「不過呢,現在開始也還不晚,就看你有沒有決心了。」王躍搖搖頭,「別說我了,說說你吧,怎麼樣,發財了吧?」紅地主打了幾個哈哈,拿起煙盒,彈出煙,敬了王躍一支,自己拿一支,馬上有boy過來點上火。他眯縫著小眼睛,湊著火點菸,臉上多少有些得意之色:「發財還談不上.跟朋友一起.做點房地產生意。」王躍笑道:「那你是大老闆呀,怪不得,財大氣粗,請我到花都喝茶。」紅地主的笑聲更爽朗了:「灑灑水啦!」這傢伙還是改不了愛講廣東話的毛病。收起笑,紅地主很正色地說:「躍x,說真的,別看現在好多人鬧得慌,將來真正能發大財的還是你們這種人,有背景,路子活,我們這是野路子,走到哪算哪兒,根本就算不得什麼。」他向他舉杯示一下意,喝了一小口,又說:「你到底想不想搞點路(事)?要不,過來跟我們一起做吧。」王躍有點喝高了,舌頭直打轉轉:「聽你一句話!我反正什麼都不懂。」紅地主又一次舉起杯:「來,預祝合作成功。」兩人又碰了杯,一仰脖,幹了。
跟紅地主見面的事,王躍對誰也沒說,連趙進也瞞著。他只是暗地裡憋著一股勁,想蔫不出聲的,幹一回大事鎮鎮大家。心底裡王躍還是不甘平庸,他認為自己並不缺少機會,只是缺乏膽量,他想見識一下紅地主這類人是怎樣打拼世界的。怪得很,人家都說只有兩種人可能發財,一種是「山上」下來,一種是家裡當大官的。紅地主屬於哪一種弓還真不好說。可紅地主這傢伙玩人間蒸發似的,從花都分手後,個把月都沒音訊。王躍打了好多回手機,都是=個軟綿綿的女聲說:「您撥的號碼不在服務區。」王躍很氣惱,感覺自己被人測了。他雖照常上班下班,但連做菜都沒興致了,百無聊賴地混日子,連趙進主動邀他去跳舞,他也沒去。這一天,他正在辦公室翻報紙,忽然電話鈴響,他拿起話筒,一個乍乍乎乎的聲音跟霹雷似的,駭得他把話筒挪老遠:「王躍在嗎?我找王躍呵!」王躍一聽,沒好氣地說:「我就是王躍,你這傢伙什麼好事,想起我來啦。」那邊並不介意,依然語調高亢:「躍x,我在海南呢,不得了,這裡炒地好熱鬧,你快些過來,公司這邊急需你救駕呵!」王躍不想理會他:「我又不是你公司裡的,我有什麼本事救你的駕咯?」:紅地主急了:「老兄老兄,莫生氣,千萬莫生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見了面我再解釋。你馬上到海南來,機票我報銷,你來了就什麼都清楚了。拜託拜託拜託、千萬千萬千萬啊!」放下電話,王躍出了好久的神。他想不出紅地主要他去幹什麼。他琢磨,這事不能跟家裡人說,不然會炸鍋的。什麼上當受騙犯罪啦,王躍不用聽,就知道全是些名家名言警世警句。可轉念一想,自己七尺高的男子漢,有什麼好怕的,權當看一回熱鬧。心一橫,他買了機票,跟家裡撒謊出差,回單位打了個招呼,就上了飛機。紅地主弄了輛「凌志」,親自到機場接了王躍,當晚在「金海岸」擺了一桌魚翅宴,給他接風。王躍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這傢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酒足飯飽後回到房間,王躍急著打聽,紅地主翻翻佈滿血絲的小眼睛,擺擺手往床上一倒,說了一句:「不急不急,玩兩天再說。」就打起簫來了。王躍搖搖他,沒有動靜,自己的倦意也上來了,也趴到床上睡了。等他醒過來,房內已空無一人,王躍心一驚,莫非這傢伙放我的鴿子?他看看錶,已是上午十一點,再摸摸口袋,錢包還在,他不禁暗笑自己神經過敏。本來嘛,騙他王躍能得什麼好處呢,紅地主不會弱智到如此地步。管他吶。王躍到衛生間裡洗漱,剛弄了一嘴牙膏,還沒開始刷,就聽到.電話鈴聲大作。他匆匆回到房裡,提起電話,果不其然是紅地主:「躍x,起來噠,睡好了吧!」王躍口裡還含著牙膏泡沫,口齒不清地回答道:「睡個屁,我還以為你把我賣了呢。」紅地主照常嬉皮笑臉地說:「哪能呢,我就是賣了我自己,也不敢賣哥哥你呀!何況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什麼救命恩人?」王躍莫名其妙。「好了,回頭再說,你在房間等著我。」那邊收了線。王躍把電視開啟,重新躺回床上,把那張床上的枕頭也抽過來,墊在腦後,點燃一支菸,拿起遙控器一頓亂德,定在一個泳裝展示的頻道,看了一會兒,覺得沒勁,又一頓亂德。忽然看見一個外國電影裡的姑娘,長髮飄飄挺動人,心裡一動,想起了趙進,忽地湧上愧疚之感。他順手操起了電話,正要撥號,門鎖一響,紅地主進來了。.「怎麼樣,躍x,有精神了吧。」他邊說邊把一個很大的包扔在他自己睡過的床上。王躍忙把電話扣了,稍稍坐正了些,問他:「你這傢伙搞什麼去了,信也不留一個。」紅地主壓低了聲音,樣子很詭秘地說:「做大事去了。」王躍放下雙腳滿地找拖鞋,說:「你要犯法莫連累我,我還有老小一大家子呢。」紅地主笑了,說:「看你說哪兒去了,我能那樣嗎我?」他伸手扯過那個大包,拉開拉鏈,從裡邊掏出一沓子厚厚的東西,帶著幾分神秘又夾雜著得意的神情,展示給王躍。王躍定睛一看,好傢伙,是錢吶!王躍心一驚,但臉上並沒流露出來:「你想幹嗎?從哪兒弄這麼些錢?」「告訴你,這是咱們的公關費。這幾天,咱們的任務就是把它花光。」紅地主面帶微笑,又從包裡翻出一堆衣物,王躍拿起一看,都是些「金利來」襯衣、高階t恤、叫不出牌子的西褲之類的東西。「躍x,穿上,都是你的。等下再去挑雙皮鞋,置一根好皮帶,保證你走出去暈倒一片。」王躍伸過手摸摸紅地主的額頭:「你沒發燒吧,怎麼我聽著都像胡話?」紅地主撥開他的手,說:「躍x,我不得害你,只要你這幾天好好幫我演這場戲。以後哥哥做牛做馬報答你!」王躍有點明白了:‘。你是要我演雙簧?」「也,也,也不是。」紅地主突然有點口吃,遞過一支菸,一字一句,很誠懇地說。「王躍,我,我要請你幫我做件大事,這件事除了你,別人做不來。」王躍划著火,把煙點著了,靜靜地,等他的下文。
兩個星期後,王躍回家了。他的出現在家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西裝革履,派頭十足,真有點衣錦還鄉的味道。這時正是中國人的名牌意識起步時代,王躍這一身行頭,讓他媽砸了半天的舌。但趙進瞧他的眼神有些特別,冷漠夾雜懷疑,一點不像上次王躍從深圳回來時的表情,讓王躍覺得很陌生。其實從趙進迷上跳舞以後,王躍就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有‘絲變化,但沒往心裡去,他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不善於捕捉這些東西,仍高高興興給大家分禮物。王躍給他媽帶了一個鑲珍珠的金戒指,不大不小正合適,喜得她媽合不上嘴。給他爹的是一根鑲玉菸斗,據說是用海南特有的橡木製成的。月月最高興,她的禮物是一架過山車玩具,真正美國進口的,擺放開來需要一整間屋子。他媽追著問多少錢買的,王躍胡亂說了個數。他要告訴他們,這玩意兒得人民幣整一千才拿得回來,準會挨他爹一大嘴巴子。躊躇了一會兒,他遞給趙進一個女式提包,「是鱷魚皮的。」他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趙進默默地接過去,並沒有開啟,轉身回房裡去了。王躍在客廳裡周旋了一會,藉故也回房了。進屋見趙進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發呆。王躍攏過去,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肩:「不高興我回來?」趙進沒做聲。王躍轉過身,捧住她的臉,.正要把嘴對過去,趙進馬上掉轉頭,王躍又跟過來,使勁親了一下,正預備進一步動作,被趙進一聲喝打斷了:「說,你到底幹嘛去了?」王躍還是嬉皮笑臉地說:「等一下再彙報不行呵,我已經乾旱兩個星期了,老婆大人給滋潤一下嘛。」趙進不跟他笑,反而更加嚴厲地說:「王躍,你別打馬虎眼,說老實話!」王躍有點生氣,不覺提高了嗓音:「什麼嘛,什麼事值得你這樣吼天吼地的,有話講得清啊!」沒想趙進更加生氣,手一指,差點戳到他的鼻子:「王躍,你膽子不小啊,扯起謊來了。出差,你出的什麼差,你講!」王躍把她的手往下一壓:「你這是什麼話,我又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我做什麼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管不著。」頓了頓,王躍接著說:「再說,你給我講話的機會了嗎?我還沒開口,你就吼,那我就乾脆不說咯!」趙進鐵青個臉,瞪著他,說:「你還有道理了啊,那你講。」王躍說:「講什麼講,你這樣子我沒法講。.等下再說。」他拉開門要走,趙進從後面扯住他的皮帶,把他往回拉。王躍真生氣了,他反手一推,把趙進掀翻在床上,甩門出去了。他聽見了趙進的哭叫聲,但不想理會。他媽跟過來,還沒開口,就被王躍噎了回去:「莫問我,你問她去!莫名其妙。」他點著一支菸,開開大門走了出去。這是他們兩口子第一次打架,平時偶爾也會拌嘴,但過一會兒就煙消雲散,誰也沒真動氣。這一次鬧這麼狠,雖然起因王躍不很清楚,但看得出來,趙進是真的很生氣。王躍估摸著,可能趙進從哪兒探聽了訊息,知道他不是出公差,以為是瞞著她和誰玩去了,就生了氣。王躍倒真猶豫了,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她呢?趙進能理解嗎?王躍坐在江邊,一支接一支抽菸,回想著在海南經歷的事情。其實王躍在海南沒幹什麼具體的事,一個風景點都沒逛,只是打扮得齊齊整整的,跟著紅地主一夥子人到處去吃飯喝酒,由著他們捧成宴會明星。紅地主逢人介紹他是家鄉省份的高幹子弟,王躍的派頭、談吐的確又是那麼回子事,這種骨子裡的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但在江湖上又是約定俗成的。不知不覺之間,王躍成了當然的主角,客人們紛紛向他敬酒,說一些「久仰」、「仰仗」之類的客氣話。王躍隱約知道紅地主他們在跑貸款的事,吃飯喝酒那都是公關,也沒太在意。至於其他的,這傢伙並沒透露更多的底細,王躍也不想打聽得太清楚。自己擔當的角色,他並不十分明瞭,最多就是個拉大旗做虎皮的意思吧。臨走的時候,紅地主給他買了一堆的東西,送給家裡人的禮物也都是他們掏的腰包,還硬塞給王躍一萬元錢,說是他應得的勞務費。王躍心想,自己沒簽一個字,連口頭允諾也沒一個,應該沒什麼問題,也就坦然接受了。他還想,以後紅地主再請他幫忙,比如找他爹批個條子什麼的,他還是可以效力的。但這些事該怎麼對趙進解釋,還有,一萬塊錢交不交給她,他還真拿捏不住。
讓王躍始料未及的是,這夫妻吵架是個讓人上癮的事兒。自從他們兩口子幹了那一仗之後,遇上個屁大點的事,就會吵上一架。有時候,本來打算要好好商量一件事,可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吵起來既驚天動地,也樂在其中。只是每次吵完架,王躍就只有沙發睡,連著睡了好幾次沙發,脖子都擰了,他媽看著怪心疼的。這時候的趙進,脾氣似乎跟著年齡長,情緒變化很大,還特別容易激動,動不動就起高腔,弄得一家大小都有點怕了她,連月月也躲她。王躍他爹找他兩口子談了好幾次話,還單獨跟趙進談了好久,但收效並不大。每次過後能清淨幾天,但稍微遇著點什麼事,被趙進找著茬了,就會犯毛病。王躍為此很煩惱,他甚至覺得這已經不像他認識的那個趙進了,連她那好聽的嗓音都成了噪音。可他也弄不明白緣由在哪兒,為這事,他特意找了岳父訴苦。岳父通情達理,把趙進叫回去教育了一通。回來後的趙進,很反常地沉默了好幾天,進進出出都沉著個臉,害得一大家子全小心翼翼地,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觸犯了她。這天,在飯桌上,趙進很認真地叫了一聲「爸爸媽媽」,一家人都放了筷子聽她說。趙進也沒猶豫,直截了當提出要搬過去住。王躍爹媽交換了一個眼神,立馬應了,但要求把月月留在這邊讀書,由他們照顧。趙進也爽快地答應了。看來雙方都是有備而來的。只有王躍還沒明白過來,他雖不情願,但那種氛圍由不得他,他只好假裝考慮一下,也同意了。這以後的日子,趙進全身心投人了小家庭的裝修事宜,王躍被她支使得團團轉,買這買那的,一天往裝飾材料市場跑好幾趟。王躍不善此道,很快就煩了,經常藉故躲開,兩人為此又是口角不斷。但趙進熱情不減,求不到王躍,就親自出馬,一個月不到,把個小家收拾得有模有樣。王躍爹媽、趙進爹媽都來視察過,前前後後看得很仔細,像工程驗收似的,從客廳到衛生間,結果是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王躍他媽直誇兒媳婦能幹,當場獎勵一個大紅包,趙進用手捏了捏,至少三千元。趙進她媽避開天家,偷偷塞了兩千塊給趙進,趙進不肯要,被她媽瞪了一眼,就收下了。正式入住後,兩口子在家請了幾次客。一回是王躍單位的領導同事,另幾回都是趙進的客人。王躍持了袖子進廚房,大展身手,做出一桌子菜又好看又好吃,趙進的同事姐妹們羨慕得要死,邊吃邊誇:趙進,你老公又漂亮又能幹,你別獨佔著,哪天讓出來,也讓我們享享福啊!」女人們的笑聲要把屋頂掀開了,王躍躲在廚房裡不敢出去,只怕這幫娘兒們有更下不得臺的節目,乾脆抽個冷子跑外邊去了。等他覺得差不多了,回家一看,只剩趙進一人在打掃戰場。「人都走了?」他隨口問了一句,一邊挽起衣袖準備幫忙幹活。趙進伸手攔住他,「不用你管。」王躍看她臉色不對,有點詫異:「又怎麼啦?剛還好好的。」「大家高高興興的,你跑什麼跑,跑哪裡去了,有人勾你的魂啊!」趙進的高腔又提了起來。王躍一聽就來氣:「我到外面抽根菸,不行嗎?你們那些老孃們說的話是人聽的嗎?我不走,等著她們測我呀!」趙進把拖把一頓,大聲說:「你什麼了不起,還老孃們老孃們的,這麼難聽的話你也說得出口。人家開幾句玩笑,那是誇你,你擺著臭架子給誰看。」王躍急了:「我擺什麼架子了啊,你說,我辛辛苦苦做了一天菜,給你撐面子,沒得你一句好話,我犯賤呀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翻了天,趙進還扯出了海南的事。王躍沒想到誤會有這麼深,海南的事已經講清楚了,錢也悉數交給她了,這時候又搬出來,說明趙進對他產生了信任危機。原以為跟著她出來單過,自己雖然辛苦些,但對改善夫妻關係有好處,王躍實在不願過那種吵吵鬧鬧的日子,但今天的事又一次動搖了他的信心。
「天上下雨地下流,兩口子吵架不記仇」,這句俗透了的話王躍插隊時常聽老鄉們講,但照王躍看來,其實沒一點道理。頻繁的爭吵,超乎常理的冷戰,已經使他們的感情受到了傷害,只是他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夫妻關係其實是人世間最脆弱的一種關係,是一根經不起搓揉的棉線,結實的一頭可能是天長地久,那另一頭也可能就是分崩離析,就像家裡那些花花綠綠的瓷器,看上去美麗,可經不起任何磕碰。雖然兩人依舊吵吵嚷嚷,日子還得往前過。慢慢的,王躍也悟出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比如趙進的生理週期前後,那是定要找個岔子跟王躍鬧一通的。有一回,又無端生硝煙,王躍趕緊跑去看日曆,弄得趙進也破涕為笑。吵多了,王躍煩不勝煩,心裡像堵了牆似的難受。每次吵架,都沒有什麼固定的緣由,一般都是趙進起頭,最後落實政策,總歸王躍低頭認錯,然後和解,差不多成了一套固定的程式。到後來,王躍不願再當這個冤大頭了,只要趙進高腔一起,他立馬起身,把門一甩,走人。趙進沒了對手,被迫休戰,餘怒未消,餘勇尚在,只好做家務撒氣。她打了一桶桶水,把家裡每樣東西都擦上三遍,地板也拖上三遍,直弄得跟大鏡子似的熠熠發光,自己也累得直不起腰來了才罷手。然後,就癱在沙發上胡吃海喝。王躍深夜回到家,眼前的景象讓他大感驚異:屋子裡燈火通明,茶几上卻堆滿了雜七雜八的食物,還有空了的啤酒瓶,趙進卻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這還是四月的天氣,穿了毛衣都有點冷,王躍顧不得多想,忙上前搖搖她,大聲說:「起來起來,到床上去睡。」她沒動,身體刻意地僵硬著。王躍跪下一條腿,湊近她,仔細打量她的臉。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過她了,不知為何,此刻心底裡油然升起了一股溫情。但她紋絲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情不自禁地,王躍伸出手,輕輕摩掌著她的頭髮,又低下頭吻她。很突兀地,趙進用力地掉轉頭,好像是躲避,但又好像是接應,左衝右突的,正好被王躍迎面逮住,牢牢吻住了。趙進甩了甩頭,不動了。兩人擁抱著,很久沒分開。接下來,很自然的,兩人激情了一把,第二天一上午沒起得來床。王躍以為,好日子該回來了吧。可這種親密接觸很偶然,它其實不能改變什麼,實質的東西還在那兒,兩人只是在迴避罷了。更多的時候仍是冷戰。雖然同吃同睡,但精神上是隔膜的,沒有溝通的願望,也沒有改變的可能。趙進不愧是軍隊的女兒,先天具有「宜將剩勇追窮寇」的精神特質,王躍的逃跑戰術沒能支撐多久,她就有了新的對策。這天回到家,王躍感覺氣氛不對,他爹他媽一臉嚴肅地坐在沙發上,包公審案似的盯著他。王躍心裡多少明白,勉強對二老笑了笑,沒話找話:「今天怎麼有空來啦,月月呢?帶她來了嗎?」王躍他爹沒笑,語調沉重開了腔:「王躍,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懂點事了,不要總讓我們替你操心。你看你弄的,老是讓媳婦告你的狀,我們也不可能天天跑來管著你呀。要知道,家庭關係處理不好,那是影響前途的事情,你打算這樣過一輩子?」王躍低頭不語。他媽接過了話:「是啊,兒子,你就改改脾氣吧,凡事忍著點。兩口子之間,有什麼過不去的嘛。」王躍說:「又不是我要吵,是她發神經。你們去找她好了。」他爹厲聲說:「不要埋怨別人,多在自己的思想上找找根源,檢查檢查自己的錯誤。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嘛,總有正反兩個方面的原因。」他爹把馬列主義哲學原理掌握得很徹底,時時運用到生活當中。大道理王躍說不過他爹,只好閉嘴,心裡只怨趙進多事,弄來這二位老太君。他沒想到這正是趙進的戰略思想,你不跟我吵,我找個人來跟吵你,看你躲到哪兒去。更讓王躍可氣的是,趙進玩這套把戲上了癮,上門來做批評教育工作的隊伍越來越龐大,走馬燈似的。人員結構也越來越複雜,從雙方爹媽、親表兄弟姐妹擴大到領導、工會幹部、同事同學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王躍自己都弄不明白哪兒冒出來的一些人,都跑來說三道四。王躍火了,他虎起臉,對趙進下了最後通碟:「你再弄一個人來胡說八道.我就跟你上法院!」
也許王躍的威懾起了作用,這以後果然沒人來了,可趙進也賭氣回了孃家,兩人算是就此分居。開頭王躍還竊喜,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如釋重負之感,這下能過幾天清淨日子了。他班也懶得上,電話也不接,在沒人吵他的家裡昏睡了好幾天。爬起來後,就四處轉悠找吃的。一向沒上街,他注意到這座城市又有了新的變化。路兩邊的建築工地多了起來,有許多老房子拆掉了,也有不少蓋了一半的大樓;不時就有一塊寫著「前方修路,車輛繞行」的牌子擋住去路,到處亂糟糟的,這使他隱約記起了那年的海南。大街小巷裡越發的五光十色,除了形形色色的各式商店之外,各色的飯店也多了起來,什麼粵菜、川菜、湘菜、農家土菜、東北餃子遍地開花,還都標榜自己是正宗原裝。王躍一溜看過去,挑了一家門臉看著還順眼的土菜館子,進去試了一下。點菜的小姐和賣酒的小姐風一般刮過來,一通輪番轟炸,弄得他頭暈腦脹。胡亂點了一葷一素兩個菜,外加一個酸菜豆腐腦湯和一瓶本地啤酒。剛坐妥帖,啤酒送來了,問也沒問他,「啪」一聲就開啟了瓶蓋。「哎,菜還沒來呢。」王躍連阻止都沒來得及。小姐莞爾一笑,說:「菜就來。」果然,一支菸不到的功夫,菜就端上來了。王躍抿了一口酒,嚐了一兩筷子菜,他有些不以為然,放了筷。「不怎麼樣嘛,狗屁,還不如我們食堂的飯菜有味,就只菜上得快。我要是開個館子,別的不說,菜味道準保比這個好。」他心裡嘀咕著,環顧一下四周,生意紅火得很,鬧鬨鬨坐滿了人,小姐們推著各式冷盤小車在人群中穿梭。「這哪是吃飯,分明是吃鬧呢。」這場合不對王躍的心思,三口兩口,對付著吃完了,起身走人。回去的路上,他心裡一動,想彎到公司看看。剛進大門,就發現不對頭。原先到點就下班的公司裡熱鬧非凡,間間辦公室燈火通明。他三腳並做兩步,趕緊上樓往自己辦公室奔。隔著老遠,就聽到大廚老胡的破鑼大嗓門:「媽媽的x,他們搞爛噠,害得我們散夥,日他祖宗十八代!」王躍一齣現,屋裡的目光齊刷刷看著他。老胡好像看見了救星,衝著他直招手:「躍x,你來得正好,你是大於部的患,見多識廣,你來評評這個道理。」眾人都換了期待的眼光望著他。「怎麼回事?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呵。」他有點歉意,趕緊掏出煙來招待大家。到底科長鎮定些,點了煙,把情況稍微講了一下。原來是公司老總跟外商談了一個生產線的引進專案,因為貪圖外商給的鉅額回扣,就沒有派專家實地考察,結果被外商的「掉包記」坑了,引進了一條完全沒用的生產線不說,自己也進了班房,還把整個公司賠進去了。「怪不得。」王躍聽了也覺得心驚,這種「拆白黨」式的遊戲,哪個年代都有,只是當今的代價更昂貴而已。他沒什麼可說的,只埋頭抽菸。看他不說話,大家也跟著沉默。悶坐了一會兒,他就出來了,撇下了群情激憤的同事們。他不想搭車,信步走著,好像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不知不覺,到了父親家裡。很不尋常,他爹親自來給他開了門,望著他,一臉的凝重,對他說:「公司的情況都知道了吧?」王躍點點頭,一屁股陷到沙發裡。他爹坐到他對面,眼睛直視著他,說:「說說看,你有什麼打算呵?」王躍始終低頭不語。「王躍,」他爹的聲音有些異樣,他抬起頭,望著他爹。「有一件事,我本來早就想告訴你了,」他爹又停頓了一下,調整一下情緒,很困難地繼續說,「上個月,廳裡調整了班子,我已經退二線了。」王躍說不出話來,便伸手拿煙,客廳裡的氣氛陡然緊張了。父子倆正尷尬著,月月跑過來,「爸爸,爸爸」地叫著撲到他身上。他好久沒抱女兒了,此刻女兒暖暖的身子貼著他,使他感受著一種強烈的親情。他抱緊女兒,使勁親她,鬍子把小傢伙扎得哇哇叫。他爹看著這一幕,一直沒說話。
王躍的去向成了他家的頭一件大事。按他爹的意思是先調離再說。這回他沒估計對形勢,跟他同一撥的老幹部基本都退下來了,說話不靈光。他只好親自出馬,跑了好幾家下屬單位。但他高估了自己這二線的能量,別人一聽王躍這年齡、學歷,全找託詞推了。王躍他爹羞憤交加,竟病倒了。王躍的心情自不待說,他現在可說是內外交困。趙進依然呆在孃家,他打過幾個電話,兩人話不投機,他也乾脆不理了。公司破產的訊息很快傳來,人員安置的方案也出來了。除少數人留下處置善後事宜外,其餘全部回家。王躍很幸運地留在了公司。這也許是他蟹碩果僅存的一點餘威吧,大家都這樣看待他。這麼大的動靜,趙進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一句問候的話都沒有,偶爾打個電話來,也只是叫月月過去玩。雖說她的處境比自己幸運些,可這也是王躍他爹的功勞啊,這不能不讓王躍黯然神傷,灰心喪氣。王躍爹孃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肯定也是有想法的。他現在也回父母家住了,一來有安身吃飯的地方,二來他也不願意一個人呆在那邊。倒是上班比原來準時準點,雖然沒什麼具體的事情可做,但留守的幾個人都特別的盡職盡責,好像就算什麼也不做,光坐在那兒心也安些,怎麼著也還有一種公家人的感覺。無聊極了,他們就湊在一塊打麻將。開始還只是打打衛生麻將,後來覺得不夠刺激了,就從小來來發展到了大動作,二十一把、五十一和的都不算什麼了。但參與的每個人,在心態上都有點變化,特別是王躍,簡直到了痴迷的狀態。一天不摸牌就手癢癢,熬通宵也成了家常便飯。當時不是有句順口溜這樣說嘛:「十億人民九億賭,還有一億舞廳走。」雖然誇張些,但多少也是社會生活的一種寫照。王躍他爹先還不知情,以為他在單位無私奉獻呢。有一回王躍自己說漏了嘴,被他爹聽出些端倪,一通好罵,還企圖用行政命令轄制他,但效果都不明顯。只要得了機會,王躍一溜煙就回到了牌桌上。他爹沒了轍,也撒了手懶得管了。跟王躍一桌打牌的有個女的,叫袁麗莎,聽這名字裡就有中蘇友好的念想,跟王躍一般大,原先是辦公室的,長相很普通,只是眉梢翹翹的,望人的時候顯得有些特別,不知有什麼門路,這次也留下了。這.人牌癮比誰都大,每天早早就來了,把桌椅、茶水打點週週到到,人齊了就開戰。王躍起先跟她不熟,打起牌來有些拘束。接觸多了,發覺這人心裡口裡都還來得,慢慢拿她當了一哥們,一局散了,經常扎堆在一塊吃飯宵夜的,混得比老朋友還熟,聊起讀書插隊那些共同經歷,兩人蠻投機。只是王躍從沒聽她提過她老公,他也很注意從來不問。禮尚往來嘛,他也不願意人家說到他老婆。有回王躍通吃三家,贏得高興,請大家出去喝酒。打牌的、看牌的坐了滿滿一桌,三箱啤酒很快見底,又加了兩箱。幾個人都是不要命的喝法,除了袁麗莎,一圍男子漢全趴了,最後是袁麗莎買的單,還張羅著把這些人送回去了。事後王躍單獨約了她出來喝茶,向她表示感謝。坐在臺灣人開的「咖啡語茶」裡,幽暗的燈光把她的臉和聲音都變得生動了許多,兩人很輕鬆地談笑著,袁麗莎還主動跟王躍提起了自己的婚姻。她說她老公是她的鄰居兼初中同學,一起下的鄉,一起回的城,但並沒有青梅竹馬的感情。她招工的時候本來只能進母親的福利工廠,碰巧她們家鄰居弄到了好單位的招工指標,但不肯收他家腿有輕微殘疾的兒子,就主動跑來跟她家打商量,問願不願意讓兩個人對調一下。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樂壞了袁家人,哪還有不願意的道理,結局果然皆大歡喜。可事態的發展出乎大家的意料,那家兒子纏上了她,非要娶她做老婆,先是小恩小惠籠絡她家人,看著火候不夠,又威脅說不答應就讓單位出面解決。袁家幾輩老實人,哪見過這場面,嚇得不輕,也顧不上女兒的終身幸福了,滿口答應了婚事。袁麗莎嫁過去,頭幾年還好,’丈夫雖有殘疾,但腦子好使,精明能於,裡裡外外都有一套,對她也算知冷知熱。後來政策一活,她老公不知倒騰了些什麼,很快就發起來了,但對她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開始還只是指桑罵槐,後來就藉故不著家了,真應了「男人有錢就變壞」這句話。一開始袁麗莎.還忍著,對孃家人也隱瞞了真相,直到對方真刀實槍殺過來,要跟她離婚,還不准她帶走女兒,她沒再多哆嗦一句,立馬就離開了。很老套的陳世美故事,但它觸動了王躍心底的隱痛,原本眉眼淡淡的袁麗莎,在朦朧的燈影裡,突然讓他的感覺有了微妙的變化。
一大早,王躍被電話叫醒了,是趙進打來的,粗聲大氣問他端午節怎麼辦。王躍沒大醒,稀裡糊塗的,光「哦,哦」了兩聲,就撂了話筒,倒頭又睡。待一覺醒來,外頭陽光燦爛,已是中午了,忙起身往公司跑。到了一看,別人都不在,只有袁麗莎一人在那)l掃地擦桌子,忙進忙出的。他連忙問:「人呢,都跑哪去啦?」袁麗莎笑吟吟地,告訴他說:「過節呀,都回去了,你也回去吧。」「那你呢?」王躍問她。「我回去也沒什麼事,就在這守著吧。萬一有事呢,沒個人也不好。」袁麗莎仍笑嘻嘻地說。王躍就手拿過一張報紙,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說:「那我也坐坐再走。」袁麗莎停下手裡的活,望望他,說:「要不要我給你倒杯茶?」王躍從報紙上抬起眼睛,兩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袁麗莎迅速移開目光,臉頰也泛紅了。王躍心動了動,笑笑,說:「好。」袁麗莎找著他的紫砂杯,拿著出去洗了洗,又插上電壺現燒了一壺開水,衝了一杯滾燙的綠茶,雙手端了,送到他跟前。王躍慌忙放下報紙,也雙手接過,連說:「不敢當,不敢當。」正忙亂間,電話響了,袁麗莎搶前一步,伸手接了。「喂喂!」話筒裡的聲音很大,連王躍也聽得見。「王躍在嗎?」袁麗莎把話筒遞給他,「找你的。」王躍猜是趙進。「王躍,早上問你的事呢?」他一時沒愣過神來,「什麼事?」「啪!」趙進把電話撂了。當著袁麗莎的面,王躍臉上掛不住,輕聲罵了一句,「他媽的,神經病!」袁麗莎望望他,很知趣地退了出去。過了一會,電話又響了,王躍沒搭理,仍然翻他的報紙。袁麗莎腳步很響地從外面跑進來,拿起話筒「喂喂」了好幾聲,沒人接話,就放下了。王躍沒抬頭,嘟嚷一聲:「肯定又是她。」袁麗莎轉身看看他,說:「你還是回去看看吧,可能家裡有什麼事呢。」「能有什麼事?全是沒事找事。」袁麗莎笑笑,說;「也不能這麼說。過節嘛,回去看看老人也是應該的。」王躍想起了早上的電話,沒吭聲,把手裡的報紙扔了,站起來說:「那我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說:「沒什麼事,你也早點回去吧!」袁麗莎沒做聲,眼光一直追著他,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王躍從褲兜裡掏出香菸,點上一支,帶上門,走了。下樓的時候,很奇怪的,他忽然記起了好久以前,趙進倚著門在他背後望他的神情,忍不住回頭向上望了望,但什麼都沒看見,他心裡一陣難過,快步跑下樓梯。到了家門口,他正要掏鑰匙,聽見門裡麵人聲喧鬧,他就懶得掏鑰匙了,乾脆德門鈴。小保姆開的門,喜滋滋地告訴他:「外公外婆來了。」他不想進去,但已經收不回腳了。客廳的大茶几上亂七八糟堆滿了東西,外婆很誇張的樣子在說什麼,王躍他媽也很誇張地附和著,外公和他爹並排坐在沙發上,抽著煙,笑眯眯地看著兩位老太太表演。王躍勉強叫了一聲:「爸,媽。」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然後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外婆好像才看到他,動作很大地轉過臉,上下打量著他,話裡有話地說:「哎呀,王躍,我怕莫有半年沒看見你啦,你怎麼也不來看看我們呀,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呵。」王躍正不好如何接話,外公開口了:「王躍工作忙嘛,哪像你這個沒事幹的老太太,成天就想往外面竄。」外公站起身,環顧一下四周,很親切地對大家說:「唉,我們都老了,就指望兒女們有出息,大家和和睦睦的來往才好啊!王躍,你說是不是的咯?」一番話,說得王躍的爹孃只有點頭的份,哪裡還說得出什麼。
親家使團的出訪,算是暫時緩解了小夫妻的矛盾,順理成章,趙進也回家了,不追究細節的話,生活彷彿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月月還是跟著爺爺奶奶,很少到這邊來。王躍除了睡覺,一般也不著家。過日子不開伙,家庭氣氛就缺失了好大一塊,王躍不願意動手,趙進拿他也沒轍。平日裡兩口子各吃各的,到週末再分別回爺爺、外公家各吃一頓,算是閤家團聚、改善生活。日子看似平靜,但又不是心無旁鶩的那種,而是暗地裡較著勁的。趙進比先前更愛拾掇,家裡弄得纖塵不染,好像供人參觀的樣板房,還很用心思地擺放了許多鮮花、盆栽之類的東西。臥室裡的窗簾也換成了肉桂色的,還是那種波紋重疊、很維多利亞的式樣,弄得白天進去也得開燈,事事處處都埋伏著女人的心機。除了忙這些,她還精心打扮自己。趙進本來長得搶眼,算得上明眸皓齒,加上會收拾打扮,流行跟得很緊,在同齡人中絕對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但所有這些王躍都視而不見,照常上班,只是下班卻沒了準點。即便偶爾有一天按時回了家,除了必須的交流,兩口子基本上無話可說。王躍本就不善言,這時候就更沉默了,到了家也只是捧著報紙翻來覆去地看。有時候趙進主動挑起話頭,但結局都不好,要麼是王躍不搭腔,要麼是言語不和幹一架收場。連一向熱衷的閨閣之樂,王躍也失掉了興致,總要隔上好幾個星期,被自己的身體催促不過了,才在黑夜裡捱到趙進身邊,期期艾艾、試試探探的,而且乾巴巴,沒有過渡,沒有激情,輕車熟路,前戲後戲統統省略掉了。幸好雙方的身體是熟絡的,趙進也還算配合,畢竟這種需要是雙方的。這期間,變化最大的也是最令王躍生氣的是,原先趙進不大管他的事,現在卻一反常態,追查得很緊,一天幾個電話追他的行蹤,弄得他煩不勝煩。這時候,王躍還沒有手機,只有個漢顯的bp機,但他很少帶在身上,骨子裡他很鄙夷那些站在大街上翻看bp機的男人,顯得小家子氣十足。每次等他想起來去翻看,總有七八上十條資訊是趙進留的,大意也統統是問他在哪裡,什麼時候回家,等下她也過來這一類的問題。他高興就回個電話,不耐煩就置之不理。王躍最怕的是她跟著自己去打牌。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要趙進跟他坐一塊,王躍就輸錢,輸的數還不小。打牌的人最忌諱這事,王躍當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基本是能躲就躲,不讓趙進跟著自己。這時候,有家上市公司想收購王躍他們公司,派了好幾撥人來實地考察。好不容易來了個不怕死的,總公司生怕漏了這鍋湯,就下了死命令,不準留守人員出任何紙漏。這樣一來,公司裡當然也無法繼續開展娛樂活動了,他們這群麻將搭子又不願就此散夥,被迫來了個戰略轉移。最開始是四處打游擊,但無論是賓館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都有兩個問題。一是不安全,二是要花錢。這時候,袁麗莎主動提出來,還不如到她家裡去。說是她家裡沒別人打擾,也不用花錢,一舉兩得。王躍隱約覺得不妥,但眾人都歡呼雀躍,他也不好掃人興,就跟著去了。袁麗莎家在一棟老式宿舍樓的頂樓,.這是她離婚後獲得的唯一補償。兩室加一個小廳,面積不大,傢俱也只有簡單幾樣,沒有刻意地裝修,但窗明几淨,收拾得挺舒適,是那種讓人放鬆的感覺。袁麗莎騰出朝北的小房間,整整齊齊擺上桌椅,還很細心地在每人手邊放上一個菸灰缸,給每人泡上一杯熱茶。打麻將的人從來不挑剔環境,到了這裡已經覺得是天堂了,馬上坐下開戰,幾把牌一摸,大家就進人了狀態。酣戰到深夜,飢寒往往同時襲來,袁麗莎總是能及時端來熱湯麵之類的夜宵。如此善解人意,大家還有什麼可說的,就在這裡將麻將事業進行到底嘆!
這天王躍他們又崖戰了一通宵,到天亮時分,幾個人都覺得有點冷,還犯困,牌打得亂七八糟。袁麗莎起身走到窗前,拉開厚厚的窗慢,很驚喜地喊了一聲:「嘿,看吶,下雪啦!」一桌子人都丟下牌,跑到視窗去看雪。這是今年的頭場雪,來得有點晚,但紛紛揚揚,下得挺大。王躍忍不住,伸手推開了窗子,馬上有雪花打落在他的臉上,涼咫雌地,令人心曠神怡。王躍呆在窗前,一時竟忘記了自己身在哪裡。,大廚老胡在他身後扯著沙啞的嗓子喊:「不玩了,不玩了,帶怠訝子打雪戰去!」大家一齊附和,作鳥獸散。王躍心裡一動,想起了月月,他沒跟大夥一塊走,轉身抄起電話往自己家打,連打幾次都沒人接,他有點納悶,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回孃家啦?」在一旁收拾的袁麗莎接過話頭說:「可能帶孩子玩去了。」他又想問一下爹孃,剛拿起電話又覺著不妥,便放下了,神情有些沮喪。袁麗莎跟著他沉默了一會,對他說:「要不,我先煮點東西給你吃,完了就在這好好睡上一覺。」見他不接話,她多少有點不自然,趕緊又補充了一句:「老胡他們下午就會過來的,到時你也難得兩邊跑。下雪天,車也不方便。」王躍沒做聲,默默退到沙發上,坐下。袁麗莎馬上拿起煙盒、菸灰缸,送到他跟前的茶兒上。王躍沒點菸,突然想起似的,摸出口袋裡的bp機,翻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說:「那行,我就洗把臉,飯就不吃了。」袁麗莎轉身往廚房,打來一盆熱水,又從臥室裡找來一條新毛巾遞給王躍。王躍脫下外衣,把毛衣袖子往上持了持,彎下腰,把整個臉都浸到熱水裡,左右兩邊晃晃,半晌才抬起頭,用毛「ii擦了。他剛要端起臉盆,一旁的袁麗莎早就伸手接過,一邊說:「你真的不吃東西呀?」王躍已經把鞋脫了,歪到沙發上,回答道:「不想吃了,沒胃口,你拿條毛毯什麼的,給我蓋_l就行了。」袁麗莎笑道:「毛毯哪行,回頭凍出毛病來,我可負不了責。」她抱出好大一床棉被,一邊抖摟一邊說:「要不你還是睡床上去吧,到底暖和些。」王躍把被子蒙到頭頂上,說:「不用了,這樣挺好,你也抓緊時間睡一會兒吧。」袁麗莎沒回答他,伸手把被子兩邊給他掖緊了些,又把厚厚的窗簾拉上,這才輕輕帶上門,出去了。捂在被子裡的王躍,心裡湧動著一些曾經熟悉但又久違r的東西,他有意剋制自己不去細想,沉沉睡去。但他睡得並不踏實.總是睡一陣醒一陣的.悠悠晃晃.飄飄浮浮的.好像睡在雲_l邊,有幾回都把自己給瑞醒了。這中間,袁麗莎進來了兩次,王躍都知道。一次給王躍加了一床毛毯,把被子往他肩膀上順了一下。第二次間隔的時間不長,她進來好像也並不是要做什麼事,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進來,攝手踢腳走近他。屋子裡雖然拉上了窗簾,因為是白天,又下著雪,襯得光線反而明亮,袁麗莎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很清。王躍趕緊閉緊眼,儘量調勻呼吸,因為袁麗莎撥出的熱氣已經拂到了他的臉上,她一定捱得很近。王躍緊張極了,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好在一下就過去了,袁麗莎也沒什麼進一步的舉動,輕輕地走開了。確定她出去了,王躍趕緊側過身對著裡面,他很怕袁麗莎再進來。’都是過來人,王躍明白她的用心。想當初他對趙進不也是如此嗎。可他對袁麗莎並沒有非分之想,她還激不起他的激情,這種事情必須是兩廂情願。他不願意拿她跟趙進比較,那一段往事雖算不上刻骨銘心,可也讓他傷了筋動了骨,他不願重蹈覆轍。
春節王躍和趙進基本上是各自度過的,王躍的理由是值班。趙進不相信他,懷疑他外面有女人了,但一時又提不出正當反對的理由,就彆彆扭扭地找茬,兩口子又幹了一架。完事王躍照舊上了牌桌,趙進帶著月月回了孃家。沒了後顧之憂,王躍這一幫子昏天黑地殺在牌桌上,等想起來數數輸贏的時候,年已經過去了。他這才想過年都沒去拜訪一下岳父母,真有點說不過去,不知那邊會怎麼罵他呢。事已至此,他只好橫下心,把這事撂開。盤點的結果是王躍獨家大贏。眾人起鬨,吃掉他一千五。吃完算賬,還有幾千元富餘,他由袁麗莎陪著,立馬上街買了一臺「摩托羅拉」的數字手機,更新了當代男人的隨身裝備,算是揚眉吐氣了一把。節雖過完了,但王躍的生活秩序卻沒有恢復,仍然過著晨昏顛倒不著家的日子。過完年該上班了,趙進把月月送回爺爺奶奶家,自己照常上班下班。表面上她跟王躍井水不犯河水,但在暗地裡加強了對王躍的監控。她不完全相信王躍只是撲在牌桌上,很可能還有別的牽絆,可一時又沒有確鑿的證據。特別是知道王躍有了手機之後,就更加嚴密了。有些監督是在王躍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比如上電信局查話費單子什麼的,王躍卻一直矇在鼓裡。若干年後,有一部叫《手機》的電影紅遍中國,講的就是這麼一檔子事。當一切都變化了的時候,這就是叫做證據的東西。但當時的王躍哪裡會想到這些呢。他顧不到這些,他只顧玩,瘋狂地玩,不管後果地玩。只有在牌桌上,他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愛情事業都失意的男人。但是壞訊息是個冷酷的傢伙,它總是如期而至,想躲也躲不了。春天還沒過去,他們就被告之:不用上班了,公司已被上海的一家上市公司正式收購,王躍一干人被掃地出門。等來等去,等來這樣一種結局,王躍雖然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但打擊依然是致命的,他們的命運甚至連下崗的工人還不如。這個時候,王躍他爹已經無能為力了,他能依靠誰呢?朋友嗎?他想不起誰有這種能力。只有一個紅地主可勉為其難,但他很久沒有這傢伙的訊息了,只大概知道他在深圳,具體地址又不清楚;再說了,即使找得到他,能否幫上自己的忙,也是個未知數。他只有靠自己,只能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他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又茫然無措,具體的路在何方,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很自然,這幾天的牌局湊不起來,王躍也只好回家。家裡窗明几淨,但王躍卻沒有回家的溫暖感。整個白天王躍都倒在女兒的小床上昏睡,聽到家裡有動靜才醒過來,是趙進下班了。她不理王躍,一臉的凜然,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好像看不到家裡還有另外的人,收拾衣物,掃地抹灰,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王躍看著她這表情,很自然地想到了袁麗莎,心裡竟是暖暖的,他忽然有些想她了。他一骨碌爬起來,飛快地洗了臉,邊穿外衣邊往外走。很突兀的,趙進喊住他:「王躍,你什麼意思?你想幹什麼?」王躍站下,回過頭去,很認真地回答她:「我沒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趙進把一件正在疊的衣服對著他扔過來,帶著明顯的哭腔大喊大嚷:「王躍,你這個畜生,你會不得好死的!」王躍頓了頓,冷笑一句:「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隨便你啦!」他邊說邊開了門要走,趙進追過來,從背後扯住他的衣服,王躍回手去攔,卻一下打在她的腦袋上。趙進愣了一秒,然後瘋了似的撲向他,兩個人廝打在一塊。趙進樣子兇悍,但沒幾把子力氣,並打不著王躍,只好扯著王躍的衣領不放。王躍雙手掄著,好不容易才推開她,落荒而逃。
逃出家的王躍在街上犯了躊躇,他沒地方可去。這副樣子跑到父母家裡,引發的後果不難預料,那恐怕不僅僅是他們兩口子的事了,戰爭肯定升級,雙方的父丹不但將友好變為對立,可能還會親自參戰。王躍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面,他既沒有精力、也沒有能力收拾這種局面。而自己那個家,他此刻也不願回去了,十來年的婚姻好像一個氣泡,說破就破了。他這會·子連痛苦都覺不著了,只有先把它存進肚子裡,留著慢慢咀嚼吧。最要緊的是,他該往何處去呢?猶疑再三,不知不覺地,他到了袁麗莎那裡。有意思的是‘,袁麗莎好像知道他會過來,他剛一敲門,她就開了,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好像一直站在門後,等著他來。她什麼都沒問,他也什麼都不說,兩人像兩口子一樣過上了日子。fi子長了,王躍才知道,女人和女人是多麼地不同。要說長相,那已經是千差萬別,到真正過起日子來,這內裡的差別就更讓人感同身受。袁麗莎雖長得一般,可她的細心妥帖卻是王躍從沒體會過的,該她知道的事,就弄個仔仔細細;不該她問的,她一句也不多嘴。王躍家裡的事,除非他自己提起,袁麗莎從不主動打聽。端茶送水,伺候得人舒舒服服。就是到了床上,她也知趣得很。一開始,王躍是單獨睡沙發的。這樣子過了好幾夜,看著袁麗莎眼神里遮不住的哀怨,王躍也覺著自己武矯情,有一天袁麗莎弄了點好酒給他喝,他就藉著酒勁上了她的床。袁麗莎就這點好,他的手伸過來攬她,她就全身心地奉獻,弄得每一次都跟生離死別似的,玩命似地纏著他;如果王躍不理睬她,只管矇頭大睡,她也決不打攪。但王躍對她的感情泛泛得很。也是上了床之後,王躍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愛她,那種純粹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吸引力根本不存在,他的表現更多像她的一個房客,而不是情人。作為女人,袁麗莎也知道自己的魅力不夠;她也清楚王躍並不是愛她,才上她的床的,這中間的因素只有他倆自己才明白。但能夠擁有王躍這樣一個情人,哪怕是暫時的,無論是虛榮心還是身體需要,她已經很滿足了。她經歷過婚姻,知道這樣的日子是不真實的,絕對不會長久,更莫說奢求未來了,她所能做的,只是努力地、’刻意地過好眼前的每一天。跟王躍的情況相似,從公司出來後,她其實也沒有其他的收入來源,但為了留住王躍,她孤注一擲,把自己多年的積蓄都拿出來了。她要儘自己所能,把王躍伺候得跟皇上似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自不必說,每天還給他約來麻將搭子,自己也陪著一宿一宿地熬。但王躍並不瞭解這些,他腦子裡從不想別人的事,更沒受過沒錢的滋味。他唯一感受到的是,跟趙進結婚以來沒享受過的高規格待遇,就眼前來說,愉悅感蓋過了罪惡感,將來的事自然變得模糊起來,他也懶得動腦筋了,得過且過吧,很有樂不思蜀的味道。但這樣的好日子畢竟是偷來的,過得讓人不踏實。王躍還好點,袁麗莎可是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的,她整天提心吊膽、擔驚受怕的,既害怕又盼望。直到有一天,趙進終於殺上門來,就把這一切都給了結了。那一天和往常沒什麼不同,王躍打牌到天亮,睡了一上午,剛剛起床。袁麗莎趕緊剝蔥弄蒜煎雞蛋,給他下了一碗雞蛋麵。王躍洗漱了,坐到飯桌旁,端起碗正要吃,聽見有人敲門。袁麗莎從廚房裡跑出來,嘴裡還嘟嚷了一句:「這時候是誰呀,這麼早。」一邊開啟了房門。門口赫然站著趙進和王躍的父母,三人成「品」字形立著,像下山的猛獸一般,直瞪著屋裡的王躍。袁麗莎傻了,只管回頭看著正在狼吞虎嚥的王躍。「王躍,你給老子滾出來!」他爹一聲斷吼,把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都震聾了。趙進兩眼噴火,滿面漲得通紅,她用力扒開兩老,不聲不響闖進屋裡,見什麼砸什麼,嘴裡香的臭的罵起來。袁麗莎撲上前阻擋,被趙進劈面甩了一個大耳巴子,袁麗莎豈肯罷休,對著趙進衝了過去,兩個女人撕扯著頭髮,扭打到了一起。跟進屋的兩老,也傻了眼,手足無措地望著她們打。王躍走上去,一手一個分開這兩人,用他最大的嗓門,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出去!都給我出去!」趙進奮然掙脫王躍,又抬腳踢翻靠著門的一張椅子,「乓」的一聲,摔門而去。王躍他爹這下醒過悶子了,也對著王躍大吼一聲:「給老子回去!」這樣,王躍被老兩口押著,甚至望都沒望袁麗莎一眼,乖乖地走了。
王躍回到父母家,悶頭大睡了三天。奇怪得很,這幾天倒是格外的清淨。他爹不吱聲,趙進也不見人影,只有他媽和保姆卿卿濃峨的,說些家務事,也是壓低了嗓音說的,家裡好像剛剛召開了世界和平大會,一片祥和。王躍倒有些納悶了,不知這些人會如何發落他。不過事情既然已經如此,他只能坦然館。袁麗莎「晦」了一聲,說那不用找了,她孃家哥正好有一個餐館要轉手,他要願意可以馬上去看。王躍喜出望外,馬上約了她就去。兩人見了面,倒也沒扭捏,就直奔目的地。到了地方一看,地點、大小都還合適,餐具、灶具也都是現成的。一問價,王躍也能接受。不過他留了個心眼,把袁麗莎拉到一邊,悄悄問她:「能不能給你哥說說,叫他再讓點價?」袁麗莎看他一眼,點點頭,過去跟她哥哪卿濃峨好一陣。他哥邊聽邊點頭,一會兒滿臉堆笑過來了。「兄弟,咱們都不是外人,你要看得上我這兒,隨便給個價好了,哥哥我決不打板子!」王躍忙站起來,遞過煙去,划著火連連說:「承您的情,承您的情吶。」一件難事就這樣辦妥了。接下來的事要順利得多,王躍找來幾個民工,把裡裡外外都粉刷了一遍。袁麗莎又幫忙在勞務市場給他找來幾個農村姑娘做服務員,身材、長相也還帶得過。經袁麗莎指點,王躍去找了家小廣告公司,做了一塊新招牌,選了個宜開張的日子,放上一通鞭炮,就這麼開了張。
很快,個把月就過去了,王躍餐館的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多數時間是主人比客人多。他著急上火,嘴巴邊起了一溜的大燎泡。其中的緣由,他琢磨來琢磨去,倒也悟出了一些。他這餐館的位置雖然緊靠著大馬路,但只是虛熱鬧,來來往往盡是車輛,真正的行人並不多,這在人流上就是弱勢了。況且這一溜的門面都是做餐館的,要想客人找上門來吃,就得做出名氣才行,或者是有些帶客的特殊資源,可一時半會的,他既沒什麼招數做到這些,也沒有實力來打響招牌。這麼想透了,他就有些洩氣,覺得自己還是太莽撞了,屢次有過不幹了的念頭。但他也明白無論如何得撐一段時間.否則太說不過去了。開張以後,袁麗莎來過一兩次,但待的時間很短,只站著扯了兩句閒談。王躍留她吃飯,她做出一副很忙的樣子,擺擺手急急走了,這以後也沒再來。再就是王躍他爹來過,老爺子前前後後轉悠了一通」揹著手在店堂當中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什麼話也沒說。倒是趙進的到來讓王躍頗感意外。那天上午才九點不到,幾個小姑娘在外面整理桌子,他貓在廚房裡切菜,忽聽見有個姑娘說:「大姐,我們現在還不營業呢,您請到別處看看。」他心裡「咯瞪」一下,猛然想到了趙進。果不其然,他聽到了趙進那悅耳的聲音:「我不是來吃飯的,我來找你們老闆,他在哪?」他忙放下菜刀迎了出去,見趙進笑吟吟地站在店堂中央,正四處打量。她這種表情讓王躍放了心,轉身回了廚房。趙進跟了進來,王躍拿眼覷她,也不主動搭話。憋了一會兒,趙進自己開口了。「我看這離家裡挺近的,你可以回家住了。」王躍仍低著頭切他的菜,悶聲悶氣地說:「難得麻煩了。就這樣挺好。」趙進想說什麼,又停住了。兩個人都不說話,屋裡很靜。默默站了一會兒,趙進從包裡翻出個信封,放到灶臺上:「這是你上次從海南帶回來的一萬塊錢,我想起你現在可能用得著,拿去用吧。」王躍挺意外,急忙放下菜刀,語無倫次地說:「別別別,我不用,我不要,你拿著好了,本來就是給你的。」說著拿起信封就往趙進手裡塞。趙進慌慌張張雙手來擋,但兩個人又好像都怕有身體接觸,結果誰也沒拿住信封,掉地_iii了。就像聽到了號令似的,兩人同時住了手,都低頭默默地看著這信封,誰也不去動手撿。片刻,趙進轉身走了。王躍彎下腰撿起信封,還愣了半天神,才塞到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收好了。他也沒心思切菜了,喊了兩個小姑娘進來接手,自己到外邊溜達去了。快到飯口的時候,他接到店裡的電話,說有客人訂餐,讓他馬上回去。沒等掛電話,他就急忙往回趕,腦子裡一邊構思食譜。好在東西都是現成的,不用太著急。到了店裡一看,喝,滿滿當當坐了一大圓桌的客人.袁麗莎也笑眯眯地坐在裡面。見他進來,袁麗莎急忙站起來大聲說:「老闆,我帶了朋友來吃飯,你可要客氣點噢!」王躍滿面堆笑,忙掏出香菸挨個發:「好說,好說,多謝,多謝大家的關照。」王躍退回廚房安排飯菜,心裡很感慨。至此以後,袁麗莎隔三差五的就會帶幾個人來吃飯,算是湊個人氣吧。還有一些牌友也摸過來了,吃飯打牌蠻熱鬧。但王躍並不喜歡這幫人,他不好意思多收他們的錢,但老是做這種空頭人情,他經濟上又承受不了。就這樣勉勉強強的,生意雖不算紅火,好歹是維持下來了。
年底的時候,王躍大致算了一下賬。還好,前前後後,刨去所有開支,大約有不到萬元的純利,他輕輕舒了口氣,雖然不及預料的好,但總算沒有虧本,只是做這行太辛苦了,方方面面都得照料到,賺錢不多,還累心。夜裡,他睡不著,坐在床上,拿了個小本兒寫寫畫畫。他先寫了個一,停停,跟著寫了句增加投,,他想把趙進拿來的那一萬元投進去算了,還不還得上以後再說。這二,就得再請上一個有點名氣的大廚,把影響做大,生意才會越來越好。這樣一劃算,王躍的信心更足了,瓦西里的「麵包和牛奶」儼然就在眼前。可人們常說,「計劃的不如變化的快」,這話好像是專門對著王躍來的,王躍的如意算盤又一次落空了。過完年不久,就有幾個政府模樣的人來通知王躍,這個地段屬於市政府新規劃裡擴路的範圍,月內就得拆遷。「無條件的!」幾個人都是冷漠無情、事不關己的樣子,反反覆覆就強調這一句,連王躍遞過來的煙都不接。王躍頓時就傻眼了,說五雷轟頂也好,說五臟俱焚也行,反正是怎麼形容都不過分,千滋百味一齊湧上心頭。「老天,老天哪。」他心裡只剩下了這一句。
無論如何,王躍一向都是個遵紀守法的公民,事情就這樣了,有什麼辦法呢,撤吧。他把七七八八的東西都送了人,一人一百,打發了工人走人。回到家,失魂落魄的王躍徹底地、心甘情願地墮落了。他白天睡覺,天一黑就出去找牌打,天亮時分回家睡覺。街面上好像也呼應著他似的,大街小巷裡到處都是麻將館,要知道這城市裡有多少沒了工作的人哪!到了這份兒,他也不挑牌友了,管他烏龜王八兔子賊,湊齊一桌就開戰。他爹媽自然拿他沒轍,也不敢問他將來如何打算,只能相對嘆氣。「這也不怪他呀,只能怨運氣不好。」王躍他媽自言自語,既是勸自己,也是為兒子排解。王躍他爹連多年不抽的香菸又重新吸上了。讓他們煩心的還有月月。這孩子學習成績一直不好,沒能考上高中,差點沒學上了。還是爺爺找了老戰友當中學校長的兒子,又交了一萬元的贊助費,才好歹把人弄了進去,這事還瞞著王躍兩口子,老兩口生怕孫女受委屈,何況王躍現在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王躍他爹的蒼老勁兒也明顯了,原先直挺的腰板拘樓了許多,說話的中氣都沒了,聲音只在嗓子眼裡轉。老人家經常會在睡不著覺的深夜裡,回想當年的風光。有時候看電視裡、報紙上那些貪汙腐敗分子的事,他覺得特別能理解他們,自己當年要是有他們這兩下子,也不至於晚景淒涼。倒是王躍,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天天玩他自己的,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呢?他吃得下,睡得著,玩得也好,人竟長胖了許多,中年男人的頹唐樣子也出來了,跟當年的那個帥小夥已不可同日而語。趙進偶爾會帶些東西回來看看孩子,但從來不打聽王躍,就算劈面碰上,也裝得不認識似的。有一次王躍他媽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趙進拔腿就走,好久都沒音信。王躍他爹也沉著臉說過王躍,讓他儘早處理好這事。王躍只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其實他心裡也鬥爭了好久,真要離婚吧,好像又沒破壞到這一層,他心裡還是有趙進的位置的;不離吧,這種僵局一時也無法突破。他揣摩趙進的心態可能跟他也差不多。有一回他上衛生間,摸了張過期的報紙亂翻一氣,看見上面有篇文章說,現代社會健康狀況不容樂觀,大多數人都處在「亞健康」狀況。王躍懊撰鼻子,嘟嚷了一句「那我就是‘亞婚姻’咯」。這天下午的牌局沒組成,王躍不願馬上回家,一時又沒地兒可去,就在大街上慢慢溜達。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可能還有雨要來,天空被濃濃的霧氣包圍了,遠處的高樓也被雲霧繚繞著,冷眼望去好像被裁成了兩截似的,平日裡真切的街景也變得有些恍惚,就跟王躍此時的心境一樣。王躍想起他下鄉時候也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只不過鄉下沒有樓,只有一座連一座的山,那連綿的山巒被雲霧繚繞了,彼此的曲線呼應著,沒有固定的方向,比這直挺挺的高樓要好看得多了。走著走著,王躍忽然覺得四周安靜極了,好像這世界突然變成了一個虛浮的所在,顯得那麼不真實。他有些心慌,停住腳步,四處打量,果然,平日奔騰的馬路上,一輛汽車也不見了,倒是路兩旁齊刷刷站滿了警察,行人都給擠兌到街邊去了。「這麼回事?」他的好奇心上來了,向路邊一牛高馬大的警察打聽。對方歪叼著一根菸,白了他一眼:「不關你的事,少打聽!」吃這一悶棍,他清醒了,然後站住了,點燃一支菸.又四處看看,百無聊賴地,繼續慢慢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