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讓你打我另一部手機嗎?這記性!」
「喲,忘了忘了,真該死。」
錄音咔地斷了,通話人是個女的。我問:「這是什麼時候的電話?」
小王說:「就是剛才,我覺得這裡有磨磨兒,立刻來向你報告。」
「馬上監聽這個打給伶慧霞的電話,以此瞭解終慧霞新手機的號碼,然後對這個新號碼實施重點監聽。」
「這可能是個與本案並無關聯的人物,不向領導請示了?」
「你咋知道這個人與本案無關?別磨嘰,機不可失,馬上去辦。」連我自己都聽出了話裡的槍藥味,我焦躁的毛病又犯了。
小王去落實了。靜下心想一想,我跟同志們急歪什麼?我應該跟自己急歪才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我與智者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我本應早就想到如果那個青衣女士確是伶慧霞,那她就極可能新添了一部手機以防監聽,甚至,連呂忠謙手裡也極可能另有一部手機。眼下通訊市場,隨便什麼人,只要肯掏錢,隨隨便便就可在路邊買到手機卡號,根本勿需任何證件。有識之士早在呼籲手機卡號應該實名購置,但那得等猴年馬月呀。我盼著此案早有實質性的突破,但我又豈願那位對學生親如母親的伶老師成為此案的嫌疑人,上蒼保佑,祝好人一生平安吧。
據偵查員小王報告,與終慧霞通電話的女士叫終慧虹,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家住省內的另一座城市,在一家機械研究所當財務科長。我意識到了這個線索的份量,吩咐重點仔細監聽那個由終慧虹處間接獲悉的伶慧霞手機的新號碼,自己則立即驅車,直奔伶慧虹所在的城市。至於此去何為,我心裡一時也沒個準確的章程,走一步看一步,且看情景再臨機決斷吧。
到了終慧虹所在的機械研究所附近,已是傍晚五點來鍾,深秋的晚霞映紅了半個天空,街道上的人流車流正是密集的時刻。一般情況,政府機關和科研單位這個季節都是五點下班。我把車停在離機械研究所不遠的地方,掏出手機,按了幾個鍵子,又把手機塞回腰裡,下車去尋了一處公用電話亭。不能讓終慧虹從來電顯示上看出打電話的是哪裡人,我理應加這份小心。我在電話裡問,伶科長您是不是快下班了?伶慧虹警惕地‘問你是誰?我報了省城一家大型機械廠的名稱,說我來這裡辦事,廠長讓我給您捎來一點東西。終慧虹遲疑地問,廠長?哪位廠長?是什麼東西?我說你是五點下班吧,我姓吳,在大門口等您,您見了東西就都知道了。終慧虹說,我現在就下樓,省了讓你等。我說我還沒到你們單位門口,我馬上打車往那裡趕,如果沒趕到,請您在大門前稍等。終慧虹答應了。
放下電話,我回到汽車裡,拿出常備的望遠鏡,向研究所大門前觀望。五點正,在下班的人群中,一個女士的身影出現了,那個身影讓我大吃一驚。如果換了一個地點,我肯定會認為她就是終慧霞。尤其讓我吃驚的是,此人穿著藏青色風衣,頭戴紗質花圍巾,與我在醫院錄影裡看到的那個人一般無二,只是沒戴變色鏡。原來終慧霞與終慧虹是孿生姐妹一對雙兒!這是我在第一時間的判斷,同時分析青衣女士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兩種可能:一是終慧虹去了北口,一切是她所為,而終慧霞並不知情;二是伶慧霞換上了伶慧虹的衣飾去北口,而終慧虹又穿上了伶慧霞的衣褲出現在學校的晚自習課堂,出演的是一齣現代版的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因此前已監聽過姐妹二人的電話,雖是寥寥數語,但二人行為如此詭秘,足可推想第二條更為可信。姐姐有事,找到親妹妹的頭上佐助佯攻,此事多多,不足為奇。
將慧虹站在大門前東張西望,等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鐘,還掏出手機檢視,又將手機送到耳邊去。我猜她必是按著來電號碼又打了回去。終慧虹知道是公用電話後,便不再等,伸臂攔了一輛計程車。我開車尾隨,一直跟到她的家門口,眼見著她進了樓門,又開車在她家附近轉了一圈,見有一家乾洗店,便下車進去。我問前幾天是不是有位女士來洗過一件藏青色的風衣,風衣上的扣子丟了一顆,不好配,我來找一找。店主問是不是整得皺皺巴巴的那件?我想了想,點頭說正是,衣服弄髒了,先在家用清水洗了洗,才送到這裡來。店主說,還不是一般的髒,是沾了什麼血吧?我一笑,不肯定,也沒否定。店主說,釦子肯定沒丟我這裡,這件風衣我記得特別清楚.那位大姐來取時還特意穿上試了試,要是有問題,她當時肯定會提出來。而且,我們這裡的規矩也是在接衣和交衣時,都要當著客人面將釦子和衣袋檢查清楚的。您再去別處找找看吧。
收穫豐碩,班師回朝。
在回北口的路上,我給以記者身份去省城二十六中調查的女偵查員打手機,讓她儘快瞭解在案發當日晚間終慧霞老師的衣著和神情,一定過細,也一定要格外謹慎,務必不要讓被詢問者產生警覺。女偵查員在我快進北口城時回了電話,說她去調查時,特意要了兩個愛說話的女同學的手機號,早設下伏筆說為了寫好終老師,可能還要找她們。剛才兩個女孩子在電話,裡都說,終老師那晚穿的衣服和白天一模一樣,灰色的條絨褲子,休閒式西裝上衣,杏黃色的,和白天有所不同的就是終老師戴了口罩,進教室就跟同學們說,她感冒了,嗓子疼,今天就不講什麼了,同學們有什麼問題,留待明天解答。因怕感冒傳染給同學們,所以才戴了口罩,也請同學們諒解。同學們說,老師身體不好,就回家休息吧,我們保證上好晚自習。可伶老師堅持不走,一直戴著口罩在課桌間走來走去。為這事,同學們特感動,那一晚的自習也上得特安靜,連平時幾個愛做小動作的男同學都規規矩矩的。
這就對了,合牙合縫正人楔。
夜已很深,我回到局裡直奔監聽室。小王知我去了外市,開口就問,還沒回家吧?吃了沒?我說有吃的就快賞一口,都快餓傻啦。‘小王忙從膝下扯出塑膠袋,取出一盒泡麵,在倒水泡麵時對我說,還真聽到了新內容,蔡隊你先聽著,這面還是多泡一會好,味兒能進去,也養胃。
那段錄音是一小時前錄下的,準確時間是21:05,女兒和媽媽的對話。
「媽,這幾天你好嗎?」
「按部就班,還是那樣。你呢?」
「我也想按部就班,可心亂死了,想跟我爸說說話,電話手機又總打不通,連簡訊發出去都石沉大海。媽,我爸什麼時候回來呀?以前他也出過國,國際漫遊都開通啊,這回是怎麼了,不會是爸爸出了什麼事吧?」
「別胡說八道。‘縣裡可不比省直機關,財政上緊,管理就嚴,你爸擔著責任,總得以身作則吧。過幾天你爸就回來了,我讓他進屋就給你打電話。你有什麼話,先跟媽說說好不好?」
「還不是保研那破事。再過幾天,留校保送研究生的事就要決定了,可我爸直到這個時候還沒給薄老師一個確切的回話,偏又在這個時候出國,真是急死人啦!今天薄老師還特意把我找去問了呢。媽,薄老師找我爸到底是什麼事呀?」
「傻丫頭,我哪知道。他那張嘴,要是不想說的事,就是撬也撬不開。反正你爸也專程去過你們學校,和薄老師見過面,薄老師的想法和要求也都當面跟你爸說了,至於你爸怎麼考慮,你就別管了。自已女兒的事,當父親的還能不上心嘛。依我看,你也別光指望保研,保不上去,不是明年初還可以考嘛,條條大道通羅馬,你可千萬別放鬆複習,到時再弄個兩耽誤。」
「媽,考研可跟考大學不一樣。考大學是封閉式判卷,然後根據考分的多少,再結合所報志願,決定,錄不錄取。可考研究生就不一樣了,判捲過後,錄誰不錄誰,所投報的專業課老師幾乎就有了說一不二的決定權。人家既然對你有了不滿,已經在研究是否接收你為保送生時行使了否決權,再研究是否錄取你為報考生時,還不得故伎重演呀。薄老師今天找我時,已經流露出了這個意思。」
「他怎麼說?」
「他讓我跟我爸爸說,還是儘量爭取乘上保送這班車,不然,日後再考,只怕愛莫能助啦。」
「怎麼能這樣?我真為人民教師隊伍裡混進這樣的人感到……哼!」
「媽,你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他不錄取也罷,那就往別的學校考,或者換個專業,另謀新路,我不信他還能攔住別的路。」
「媽,光說得輕巧不行啊。離考試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了,沒有專業課指導老師劃定的複習範圍,那還不只能去給人家當分母啊?大學的課程可不比您教的高中,起碼一個,省還有一套統一教材。大學老師,尤其是研究生導.師,一人教的一個樣,他們都有自己的科研方向和課題的。」
「還有,我要是往別的城市考,那我只好跟季林分手說拜拜啦。季林已在讀研二,肯定是不能隨我走的。現在大學校園裡的愛情,只有確定了畢業後的就業去向,才算有了最後的定數。可我……喜歡季林,我不想跟他分手。」
「那就等你爸爸快點回來吧。別哭,哭有什麼用。」
「媽,爸爸回來,你可催他立刻給我打電話呀。」
「是,媽媽記著呢。」
我烯烯嚕嚕地吃著泡麵,一邊想著問題。從這個電話裡,有一個問題似乎很重要,那個姓薄的大學老師在以呂曉潔考研誘惑並脅迫著呂忠謙,百忙中的呂忠謙還專程去過北方化工學院與薄某面晤。那是個什麼事情?真的重要到竟讓一位有著高階職稱的研究生導師不惜丟棄自己的那份清高嗎?
小王突然叫我:「蔡隊,又有電話,是將慧霞叫呂縣長,你是吃完聽錄音,還是現在就聽?」
我推開泡麵,戴上耳慢。
「又好些了嗎?」
「好多了,可護士還是不讓我出樓,連去海灘都不行,只許在樓內轉,關進籠子似的,悶死人了。」
「今天該換藥吧?」
「換了,護士說好多了,可換藥時還是有點疼。」
「那個事,你還沒給市委明確答覆嗎?」
「我……還得再想想。」
「還想個什麼嘛,事情已經是這麼個樣子,你還想繼續在吉水縣呆下去呀?再呆半年,我都要變成神經病了。剛才,曉潔給我打電話,說那位薄大教授今天又找.到7她,孩子都急死了,你快給她回個話嘛。」
「你就跟她說,保不了就考,北化考不了往別處考,千萬別指望一棵樹吊死人。」
「我是這麼跟曉潔說的,可備考的時間已經來不及,再說,不是還有個季林牽著她的心嘛。姑娘大了,一輩子總要有個歸宿,碰上一個傾心的不容易,咱們能幫幫就幫幫她’巴。」
「可讓我怎麼幫,為人做事,總不能沒個原則吧?」
「姓薄的找你,到底是個什麼事?」
「工作上的事,你就別問了。」
「都把曉潔牽扯進去了,怎麼只是工作上的事?」
「嗯……那我只能告訴你,吉水礦區裡有個投資不小的非法礦主,他的老婆也姓薄,剩下的,你自已想吧。」
「這幫貪心的,真是無孔不入!」
「利慾薰心,無所不用其極。沒來吉水,我也不會體會這麼深啊。」
「那你還等什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管是誰,也就不好再刁難你了吧。」
「這種事,真是一想腦仁子裡就疼啊。」
第二天上午,我馬不停蹄地跑三件事。第一件,通過當地警方,瞭解北方某化工學院測控技術與儀器專業的薄老師情況。當然,我明確要求,這種調查要越隱蔽越好,要保證不會對被調查者造成心理影響。同行很理解,說放心吧,學校有保衛處,此事好辦。
第二件,我驅車直奔省城,當面與省有色金屬總公司的領導談話,請他們為破案提供幫助。總經理已知了呂忠謙遇襲受傷的事,所以一聽秘書報告,立即停下手頭的工作,把我拉進了他的寬大辦公室,又是沏茶又是敬菸的,說聽到忠謙被打,公司裡的同志們差點炸了鍋,有人提議聯名給省公安廳寫請願書,要求儘快破案嚴懲兇手,我們黨組的同志一再做工作,好歹才算把這事壓下去了。忠謙可是位好同志啊,工作踏實,任勞任怨,專業能力強,有魄力又不缺長遠思路,早就是我們總公司的後備幹部人選,而且是排在第一位。今年初,為了解決吉水礦區久攻難破的老大難問題,省委提出由我們這裡派一員干將去吉水當縣長,中層的那些處長主任們一下都變成了悶葫蘆,拋家舍業的,又都知那塊骨頭太難啃,誰願去呀。後來是忠謙同志主動請纓,才讓我們鬆了一口氣。說來也愧對忠謙同志呀,前一陣,總公司有一位副總調外省,省委組織部明確替補人選由總公司內部產生,如果忠謙在家,那就肯定是他無疑了,可忠謙正帶兵率將在吉水打硬仗呢,哪好陣前換將?哎喲,連我們這位新提拔的同志都說,這叫幹得好不如趕得巧,忠謙啥時回來,我寧願把這個職位讓給他。總經理的這番話說得我不由心裡一動,便打斷他,問,呂忠謙去吉水後,是不是常回總公司來?總經理說,沒有工作上的事,他很少回來,也沒時間回來,有能讓別人替辦的,他就計夫人來。侈老師那人文文靜靜穩穩當當的,來了就辦事,也從不多問多說什麼。這夫婦倆,般配,難得,好啊!我再問,公司裡提拔新領導的事,呂忠謙知道嗎?總經理說,知道,怎能不知道?在上會決·定之前,我親自給他打的電話,這個思想工作是不能忽略不做的,不做就是心裡明白裝糊塗,失職啦。我問,呂忠謙當時是什麼反應?總經理說,忠謙同志很痛快,態度也很明朗啊,說我沒意見,感謝組織上的信任。我問,這事是什麼時間?總經理說,也就一個多月前吧。
總經理是個爽朗又健談的人,如果不是我著急,他一定會跟我講起許多呂忠謙的事情。可我心裡確實如火如焚,想知道的情況也基本有了底數,便婉謝了留下午餐的邀請,驅車往北口趕。路上,協助調查薄教授情況的同行打來電話,告知薄某叫薄銳,北方化工學院測控學教授,52歲,此公近兩年來受他妻弟煽動,投資某礦業開發,甚至將家裡的住房都抵押貸款,全部交到了他妻弟手裡,數額已逾百萬,企盼分紅獲利。但其妻弟經營不利,效益時好時壞,此公也為此浪費了許多寶貴時光,有時上課都躲到外面去用手機嘀咕,師生們意見很大,院領導多次對他提出過批評。但薄銳是否還有其他違法違紀行為,目前尚未得知。這個結果正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對同行表示了感謝,急回北口去進行我的第三件工作。
本來,頭天夜裡聽過監聽電話,我就打算向高局長報告案情,並詳細說明我對此案的意見,但考慮到高局長一再申明的證據當先,又想到高局長可能提出的疑問,才急急搶在報告之前再將幾個環節搞清楚。如果高局長再強調第一手的人證和物證,那我就請求立即傳訊終慧虹,機不可失啊。
我的第三件事是再請市委辦的同志以找檔案為由,陪我走進呂忠謙借住在武警支隊的宿舍。宿舍極為簡單,單人床,辦公桌,電視機,外加兩個舊沙發,另無他物。武警戰士開啟房門前說明,呂縣長有吩咐,房間不需別人打掃,他幾天沒回來,裡面可能落了些塵土,請領導別介意。進屋後,我基本只動眼,要說動手,也只是拉開了辦公桌抽屜,看裡面除了文具,還有一隻小藥瓶,奮乃靜,是一種鎮靜安眠的藥。我擰開蓋子,密封的塑皮封口已開啟。我將藥粒倒在掌心,仔細數過,再裝回瓶裡去。98粒,而瓶上註明的是「每瓶裝100粒」。我將小藥瓶放回抽屜,打電話給吉水縣政府辦公室的秘書;問呂縣長是否有失眠的毛病,答說呂縣長睡眠頗好,有時往礦區跑,坐在車上就睡著了,有時晚上住在老鄉家裡,也是倒頭便睡,讓大家羨慕得要死。從宿舍出來,我又讓支隊首長找來兩位練過頭頂破磚功夫的戰士,讓他們看了我從案發現場揀回來的幾塊碎磚頭,幫我分析這塊磚是可能怎樣擊向頭頂。
驅車回局,我在路上跟高局長聯絡,是否有時間聽我彙報。高局長說他正往吉水礦區黑礆子溝趕,那裡可能要出大事,有人扒開了封堵的巷口要下礦採掘,當地幹部攔阻不住,已調武警和公安幹警急去增援了。我心裡大驚,問是不是我也去看看?高局長說,你來看看也好,或許能從紛亂中發現一些以前積壓案件的蛛絲馬跡呢。
我趕到黑礆子溝時,西沉的落日已壓在西山樑上,巨大的山影陰雲般籠罩了溝壑。在一處已被剷車鏟開的昔日巷口前,數十名武警戰士排成一列,頭戴鋼盔,手執盾牌和警棍,攔阻著要衝向礦洞裡去的人們。要進礦的礦工竟有幾百人.黑壓壓地站在對面,或握鐵鍁,或執撬棍,裡面竟還混著婦女和兒童。人們哭著,叫著,一個個怒氣衝衝,抓起石塊往前打,密如蝗蟲的石雨落在盾牌上,砰砰叭叭砸出一片震人心魄的聲響。而站在山坡上的數十位公安幹警則磨拳擦掌,只等局長一聲令下,便去抓捕那些帶頭鬧事者。
聽說選礦場方向也有動作了。那些停止運轉的裝置並沒有真正徹底癱瘓,也沒有從礦區拆走,有人早在爆破時就做下了手腳,只是在非關鍵部位炸出幾聲轟響,卻又備下了替代的部件,只等形勢稍有鬆動,便捲土重來立即開工。
這是一群被矇蔽被慫恿的人們,本是社會弱勢群體,卻被某些人在幕後蠱惑著,衝到前面來打頭陣。他們聽說呂忠謙縣長被人打傷並已調回省城的訊息,便喊著要吃飯,要掙錢的口號,蜂擁著從四面八方趕來。這就像抗洪搶險,如果大堤一處崩潰,江河便一洩如潮,前功盡棄了。
市委趙書記和市長都趕來了,他們沒露面,只是坐在不遠處的越野車裡,一聲不響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並研究著對策。他們遲遲沒有下達採取措施驅散人群逮捕要犯的命令,我理解他們的鎮靜,因為那樣一來,就可能激起人群更大的憤怒與狂躁,事態的失控,往往就在瞬息之間啊。
突然,只見一輛越野車卷著一路黃塵箭一般射來。越野車驟然而停,車門開處,呂忠謙跳下車,直向巷口大步而去。亂石仍在橫飛,兩位武警戰士急執盾牌為他遮護。呂忠謙將兩位戰士撥開,就那樣坦然自若地面對人群而立,飛石從他頭頂掠過,有石塊就落在他的腳下。
呂忠謙整齊地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白色襯衣,頸下的暗紅、色領帶規整而醒目,頭上卻戴著一頂灰色的旅遊帽。他接過有人送過去的手提喇叭,沒說話,卻先將旅遊帽從容摘下。他頭頂的繃帶還沒有拆除,於是,那一團耀眼的雪白,在眾目睽睽面前,立刻產生了追光燈一般的神奇效果,躁亂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那紛飛的石雨也為之停止。
呂忠謙對著手提喇叭說:「鄉親們,工友們,我是呂忠謙,吉水縣代縣長。非常抱歉,我來晚了。前幾天,我確實受了一點傷,但這不要緊,在沒有將礦區徹底整頓治理好之前,我誓死不會離開吉水縣,這是我向黨和政府的保證,也是我對吉水縣七十萬人民的承諾。我跟大家要說的是,吉水大山裡的礦藏,是國家的資源,是人民的資源,但只有依法治理好了,才能真正變成人民的財富,而絕不應該、也絕不可能變成少數人巧取豪奪的一塊肥肉。今天天已很晚了,我不想耽誤大家更多的時間,請大家抓緊回家休息吧。各位若有什麼建議和要求,明天早晨八點,我準時恭候,還是在這裡,咱們再談好不好?」
奇蹟出現了。因呂忠謙突然出現而驚怔的人們安靜了片刻後,先是有人悄然抽身撤出人群,隨即那人群就如強烈日光下的冰山,轟然崩塌了。人們向四下散去,有人還向呂忠謙揮手呼喊:「呂縣長,保重啊!」我聽不出這是祝願,還是威脅,也許兼而有之吧。
市委市政府領導的小車魚貫駛離,高局長的車也跟在了後面。他們是去縣裡,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連夜跟縣裡的領導研究。高局長開啟車窗向我招了一下手,我也隨他而去。
我和高局長返回北口時又是夜深。高局長叫他的司機開我的車,我則握起了他的車的方向盤。高局長的興致高起來,擰了一天的眉頭舒展開,不時還踉我開開玩笑。我想抓緊時間把這兩天案情的進展跟他彙報,為了引起他的重視,我開口先作驚人之語:「高局,那個案子,肯定大出你的意外。」可此言剛出,他就攔住了我,說一心不可二用,好好開你的車.安全第一。快進城時,他吩咐,直接去牡丹江街。
兩輛汽車又停在了幽暗的街道上,局裡的司機懂規矩,領導沒讓下車,他便還坐在車裡待命。高局長下車時,抓了車裡常備的那個紙巾盒。我陡地明白了,高局長這是要做現場演習分析呀。
秋意更涼,前幾天已降過今年的第一場霜,街道上鋪了一層金黃的落葉。高局長走到數日前呂忠謙被擊倒的那個地方,說,現在你就是那個扎花紗巾穿藏青色風衣的女士。我呢,就臨時扮演呂忠謙。這紙巾盒就是那塊磚,至於什麼時候用上它,我就不說了,你自個兒琢磨著辦。本來我還想找條紗巾讓你圍上的,可一時沒處找,就算了吧。聽此言,我知高局長心情確實不錯,他心裡也肯定已對案情有了信心十足的判斷。
高局長蹲下身,做繫鞋帶的樣子,說:「現在可以開始了。」
我說:「以我分析,此前兩人應有對話。」
高局長說:「先省略,就從這兒入戲。」
我抓起紙巾盒,從背後照著高局長的頭上打下去。但那紙巾盒臨落頭頂時卻拐了彎,只是擦了他的臉頰,砸在了他的右肩上。
高局長恨得喊:「你打這兒有什麼用?不是讓你往頭上砸嗎?」
我做恐懼狀,並從嗓眼擠出女人的哭音:「我……我下不了手。」
高局長氣得低聲吼:「再來,就往頭上來!」
我說:「我真的……真的下不了手。我的手直抖,連磚都拿不住了……」
高局長起身,將我手裡的紙巾盒一把奪過去,還低聲罵了聲驟馬上不了陣,廢物,又蹲回去,雙手執磚,就像電視裡看的練功人用磚擊頭頂的樣子,重重地砸向頭頂,然後,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鋪滿落葉的街道上。
我上前推他,抱他,一聲接一聲地小聲喊:「忠謙,忠謙,你怎麼樣?你沒事吧?」
高局長閉著眼睛不說話,繃著臉足有十幾秒,「突然撲味一笑,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說:「行了,演出到此結束。說吧,在此前還有哪些重要細節需要交代?」
我說:「在動手自傷之前,呂忠謙吃了藥,是奮乃靜,安眠藥,而且是兩片,超出常規一倍。」
高局長問:「他為什麼吃藥?」
我答:「為了造成腦子嚴重受傷的假像,但他弄巧成拙。」
高局長再問:「自傷本來一人足矣,他為什麼又把別人扯進來?」
我答:「這是夫婦倆的密謀。妻子擔心丈夫受傷後無人發現,貽誤救治時機。她來此地的目的就是趕快叫車叫人。」
高局長重重嘆息一聲:「可謂周密謀劃,用心良苦,真難為這兩口子啦。」
我問:‘{高局,您是不是早就發現了問題?」
高局長說:「應該說,在察看了呂忠謙的傷口後,我心裡已生出疑問。你想想看,如果襲擊者另有歹徒,第一擊必會砸向頭部致人倒地,那輕描淡寫的第二擊又是怎麼回事?歹徒若想致人於死地,那就必定會抓起磚塊再向已受傷者頭部惡下死手,總不會擦著受傷者的臉部和肩部再來那麼不關緊要的一下子吧。咱們可以再做另一種設想,如果擦傷臉部肩部的是第一擊,那呂忠謙就完全有機會跳起身與歹徒廝拼搏鬥,總不至於倒在地上再甘心迎受那第二擊吧,因為從第一擊的傷勢看,很輕,根本不會使呂忠謙喪失抵抗能力。還有,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呂忠謙受傷的部位,是在頭頂,他說當時正蹲下身繫鞋帶,歹徒是從身後襲來,他對歹徒完全沒有印象。如果真是這樣,頭上的一擊就應打在後腦勺,他總不會繫鞋帶時還故意仰起頭吧,這不符合常理,因為任何人繫鞋帶時身體都會前傾,還會稍微低下頭。」
「我為您的疑問再補充一點。」我說,「據我對帶回去的幾塊破碎磚頭的研究,這塊磚作為兇器是平落下去的,極可能是兩手執磚,如果是單手執磚,那就應該橫握。這也不符合常理,橫握磚的力度不夠,而且大張虎口非常容易脫手。合情合理的握磚方法應該是豎握,將磚側立,這樣抓得牢,出手也會更狠。這一點,我去武警部隊時,特意請讓兩位練過這種功夫的戰士看過,他們、都說,這塊磚肯定是橫打下去的,如果豎打,不會是這樣一種碎法。」
「好,很好。」高局長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頭,「這個分析很有力度,說明你對這個案子心裡也早有了底數。」
我再問:「高局,您確認這個案子是自傷,是什麼時候?」
「你向我彙報在中心醫院的電視錄影中發現了青衣女士,青衣女士還一直追到急救室門外打聽受傷者的情況。這就只有一種可能,青衣女士不僅與呂忠謙熟悉,而且關係非常,休慼與共血肉相連啊。但她又不肯與計程車司機一起去醫院,用句貶意的成語,就叫欲蓋彌彰啦。」
「那您··一為什麼還讓我繼續調查,而不直接詢問呂忠謙?他當時已經很是清醒了呀。」
高局長嘆了一口氣:「實話相告,我當時很猶豫。我讓繼續調查,一是讓你給出我無可辯駁的鐵證,二也是想給呂忠謙一些時間,讓他反思自省。以我設身處地的換位理解,忠謙出此下策,內心一定也很痛苦,比他頭頂上的那塊傷要疼多了。」
我說:「據我調查,呂忠謙的女兒正準備考研,直接決定她女兒命運的薄銳先生傾家投資給他的小舅子,企圖開發吉水礦山獲取暴利,這個薄大導師曾直接找過呂忠謙,兩人可能明確有過討價還價的會晤。還有,一個月前,呂忠謙原來所在的省有色金屬總公司提拔了一位副總經理,最佳後備人選呂忠謙因已來吉水縣任職,,只好另任了別人。我想,這個事也可能對呂忠謙造成了心理影響。」
高局長的手機又唱起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他接電話,臉色頓時又鑄鐵般的冷峻。「……我知道了。好,我馬上過去。」
高局長甩步向汽車走,對我說:「治安處那邊又有情況,很緊急。這一夜怕是又難得消停啦。」
我一直將高局長送到汽車前,猶豫再三,問:「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問。如果沒有今天午後礦區那一幕,而是呂忠謙同意了市委的意見,調回省裡,那您會怎麼辦?」
高局長坐進車裡,在車開動前搖下車窗,嚴肅地反問:「怯敵自傷,臨陣脫逃,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高局長又去忙了。我的心一時很亂,獨自在幽暗的街道上徜徉。子夜的街道很寂靜,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臉上一陣陣絲絲髮涼,霜花正無聲無息地悄然降落。我在牡丹江街上走了一遭又一遭,這些天的事情過電影般在腦海裡復現。我不可能當面去和呂忠謙交談,只能獨自尋找他心靈的軌跡。幹上刑警這一行,我和家人也曾遭遇過種種威脅和利誘,我也曾有過仿徨甚至退卻,他的心路歷程和我一樣嗎?
12月31日,一年中的最後一天。
那天,為了和家人團聚,我離開局機關的時間早些,冬日晝短,是太陽將落的時辰了。我開車在大街上行駛,發覺身後有一輛銀灰色的富康小轎車一路緊隨。從折射鏡裡,可看出開車的是個女人,車牌號是省內的e字打頭,外市的。我不想讓她一直跟到家門口,便在僻靜些的路邊停下,沒想富康車也停在了我的車後。我下車,女人也下車。下車的女人讓我吃驚,她應該是將慧虹,而不是終慧霞,因為車牌上的e就是我曾經去過的終慧虹所在的那個城市的程式碼。
終慧虹微笑著向我走來:「蔡警官,先問您新年好。」
驚怔之餘,我還以沉靜的冷淡:「對不起,我可能並不認識您?」
「真不認識嗎?那您總應該認識伶慧霞,你們見過面的。」終慧霞仍微笑著,站在我面前,「我們是姊妹倆,雙胞胎,她是姐,我是妹,長得很像的,一般人常會把我們弄混。」
「哦,怪不得我看著眼熟。可您怎麼認識我?」
「我們通過電話呀。那天您說有人捎東西給我,讓我在單位大門口等,可您並沒露面。我的電話有錄音,後來我聽了好多遍。剛才您一說話,我就知道肯定是您了。我已經在公安局大門外等了您半天。」
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她盤繞,她不僅給了我驚怔,還讓我尷尬,如果承認了跟她通過電話,便等於承認了那個案件偵查的過程。我的心沉了沉,努力冷靜。我說:「我不記得有那麼一件事。世上說話聲音相似的人很多,您肯定認錯人了。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終慧霞往街道兩邊看了看,一指右前方:「那邊不遠就有一處咖啡館,不知蔡警官能否賞光小坐片刻?」
我委婉拒絕:「真是對不起,有幾個老同學正等我一起過新年,實在沒有時間。」
伶慧虹說:「您忙,那我就長話短說。我代表我姐姐伶慧霞真誠地感謝您,為了我姐夫被傷害的案子,您跑了那麼多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我們真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表達心意於萬一。」
我問:「忠謙同志和你姐姐都還好嗎?」
終慧虹說:「就算都好吧。只是經過那個事,他們兩口子都害起了失眠症,有時半宿半宿地睡不著。眼下的時髦話,就叫憂鬱了。」
我說:「若是這樣,就讓我更慚愧了。那個案子苦於沒有線索至今還沒偵破,局領導年終總結時還批評了這件事,真是愧對信任,也愧對受到傷害的同志了。」
「您這麼說,·就不僅讓我們感謝,還讓我們感動了。」終慧虹說著,竟向我鞠了一躬,是那種九十度的深鞠躬,真摯而虔誠。然後,她讓我稍等,轉身跑回富康車,再回來時,手上就多了一隻手提紙袋,我看清了,是鄂爾多斯羊絨衣,此外,還有兩條鮮紅的中華煙。她將紙袋雙手呈過來,說,「過新年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我堅決地拒絕了,目送她不無遺憾地開車離去。那一刻,我久久地佇立在路邊的寒風中發呆。這個絕頂精明的女人,出手了這番看似畫蛇添足的舉動,她的姐姐終慧霞能不知道嗎?那她的姐夫呂忠謙呢?如此看來,只能有一種推斷,一個多月來忙著整頓礦山的呂忠謙和忙於教學的終慧霞仍在巨大的不安中煎熬。這個看似俗而又俗的舉動不會僅僅是試探吧?也許,那片不安的陰影會罩著他們很久很久。
一輛計程車靠過來,車窗裡探出齊師傅的腦袋。他問,大偵探,新年不回家,又有案子啦?我招招手,一笑,未置可否。他又問,那個案子破了嗎?我說,破了,是個流竄犯,在外地抓到的。齊師傅再問,能給咱透露點啥不?我搖頭笑說,對不起,眼下我只能給你個外交辭令,無可奉告。齊師傅也哈哈笑,說能破就好啊,有一個抓他孃的一個,也讓咱老百姓心裡安實點。祝你新年快樂,俺走啦。
我跟齊師傅撒謊了嗎?沒有,當然沒有。那我跟終慧虹撒謊了嗎?當然也可說沒有。案子確實破了,但我不能告訴你們,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我選擇閉嘴。對於刑警,這也許是個再小再簡單不過的案子,但它留在我記憶裡的,跟留在呂忠謙心裡的愧疚和不安一樣,可能也會很久很久。
三月中旬的一天,市裡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市長講話時,有人從側幕後走出來,悄然將端坐在主席臺正中的市委書記趙延龍請了出去。會場上很快發出一片嗡嗡之聲,市長先是冷下臉停止講話,待嗡嗡聲靜下來才又繼續。但嗡嗡聲竟又復起,市長惱怒地發問,說是我講還是你講?你們誰有不同意見可以上來,大聲說嘛。
會場總算又靜了下來,但趙延龍卻從此一去,再沒歸位,連事先安排好的講話都是由副書記代讀的。會場上有人從手機裡得了簡訊,趙延龍被雙規,已被省裡來的人帶走了。
我聽了這個訊息很吃驚,急奔了高局長辦公室,想一證真偽。門推開,沙發上坐著高局長,與他對坐的人讓我大感意外,竟是吉水縣代縣長呂忠謙,兩人面色明朗,神情怡然,好像是剛剛談過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見我進屋,呂忠謙起身告辭,還特意跟我緊緊握了握手,說不打不成交,但我並不希望吉水再出什麼大案要案驚動大偵探啊。我笑著,和高局長一起將他送到電梯口。
再回高局長的辦公室,我問:「市裡出大事了,不會有假吧?」
高局長說:「多行不義必自斃,那是遲早的事。」
我再問:「我看呂忠謙挺高興,是不是也因為這件事?」
高局長故意壓低聲音對我說:「趙延龍涉嫌挪用交通局築路資金,交給他的姑表弟在吉水開礦,他從中收取鉅額紅利。縱擒盂賊三千,不如懲貪官一個,這是哪個古人說過的話吧。這幾年.吉水礦區就像得了瘋牛病.這回總算牽住牛鼻子了.呂忠謙能不高興嗎?」
我吃驚地凝視了高局長一眼,又急走到窗前去,想看看匆匆而去的呂忠謙的身影。但繁鬧的城市裡,車流如織,人群如蟻,哪裡還辨得清啊。
高局長又說:「此事無論進展如何,還是按既定方針辦,前因後果,務請守口如瓶。」
從高局長和呂忠謙剛才的神態看,我猜二人肯定介人很深瞭如指掌。呂忠謙是怎樣觸控到了魔瓶?高局長又是怎樣從那簡單的自傷案子裡嗅出了另一種味道?局座既要求守口如瓶,我也就不好再貿然多問了。但我心裡真的很服氣,高局長不愧姓高,高,實在是高啊!
原文載於《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