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年輕人去了監獄一趟。他和我父親聊的大多是七年前漢水花園那個案子,基本都是我知道的情況。期間我還補充了些關於江東計劃的材料。
出了監獄,他感嘆道:「當初的漢水花園、如今的江東計劃,牽扯了多少人啊!一個外逃的建設廳副廳長呂明,一個自殺的水利廳副廳長陳澤興,還有孫戰輝、劉疏桐,還有你父親,以及你們所提到的辛思思,等等,多少人都成了利益的籠中鳥,可悲可嘆。」
我一笑,駐足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在這世上,誰都擺不脫‘利益’二字。人得吃飯穿衣,得接受來自外界的誘惑,還得面對自己內心形形色色的慾望,多少人泥足深陷,又有多少人慾壑難填,活得輕鬆灑脫的畢竟是少數。」
「是啊,當事人不輕鬆,我們這樣的邊緣人也跟著沉重。」他停頓一下,又問道,「辛思思現在在哪裡?」
我說:「她在井山醫院,怎麼,你想去見見她?」
「還真想。」太陽很強,他半眯著眼睛說。
「那走吧,現在就去。」我當即提議道。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她的病情是否有了好轉。
一路我跟他說了不少辛思思與呂明的事。他問我呂明現在是什麼狀況,我說不清楚。自前年7月呂明在美國密歇根州被捕後,就再無他的訊息,也不見引渡回國,估計是中間有很多困難還沒能妥善解決。
「這最大的困難怕就是要不要執行死刑吧。」年輕人給出了中肯的說法,「我記得有個死刑不引渡的原則。因為涉及呂明,所以我也去了解了下。呂明所犯的罪,一旦回國,有很大可能被判處死刑,而密歇根州又是個沒有死刑的州。從這點看,呂明很聰明,至少他的逃亡路線選得很準確。」
「是。」我點點頭。「他能通過專案為自己洗錢而一時半會兒沒被發現,至少也得有縝密的思維。」
轉眼間車就開到了井山醫院。我帶著年輕人直奔辛思思所在的療養大樓。上了五樓,樓道盡頭的那間房裡卻並沒有辛思思,一個俊朗的小夥子在房間中來回走動,大聲吟誦著李白的《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看到門外的我們,他拉開門,拽著我們就喊:「賢弟,你們終於來了!」
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位「豪情萬丈」的「李白」,我和年輕人狼狽地逃出來。我往隔壁的房間看去,預料之中,不見女警察的身影,屋內已恢復成了病房的擺設。
奇怪,她們去了哪裡呢?
我和年輕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往哪裡去。頓了半刻,索性下樓,往醫生辦公樓裡去。還好,辛思思曾經的主治醫生在。見是我,他「哦」了一聲,說了句:「是你呀。」
因為先前我曾幾次要求想看下辛思思的病例,他又本著職業道德拒絕了我,所以這次的見面讓我感覺到了很微妙的尷尬。他一邊收拾桌上的紙頁,一邊問我是不是又想看辛思思的病歷。不待我回答,他又開始重複之前的話。我撓撓頭,辯解這次不是想看病歷,只是想問問辛思思去了哪裡。
他停住手裡的動作,注視我,帶著戲謔問:「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我乾巴巴笑了兩聲,無端生出些諂媚的感覺,讓我自己感覺不怎麼舒服。
年輕人插了一句:「為什麼不呢?」
「這位是?」
「我朋友,他也想來看看辛思思。」我解釋道。
「她怎麼一下子冒出了這麼多朋友!告訴你吧,辛思思病情加重,已經被轉移到重症監護區了。」他眼睛在我們身上來回瞟了瞟,「讓你們知道也無妨,反正她的病再壞也就只能到這個程度了。」他嘆了口氣,說得很實在,卻又是一派破罐子破摔的姿態。
按照醫生的指點,我和年輕人繞過療養樓後的圓形廣場,又往深處走了十分鐘左右,才看到了所謂的重症監護區。這裡樹木繁密,風景賞心悅目,蓊鬱的樹蔭下耷拉著兩扇鐵門,潦草又堅固。
說是重症區,但這裡的管理卻比別處寬鬆,就是進門,也只填了會客單便放行。沒有吵鬧,沒有詭異的亂叫,冷冷清清。如門衛所言,辛思思就在上了二樓後的左手第一間病房裡。大樓裡充溢著蘇打水刺鼻的氣味,隔著玻璃可見,病房中有兩個女人相對而坐。辛思思眼中是一片混沌,不知是在想什麼,抑或者什麼也沒想。坐她對面的女警察看似非常無聊,時不時拿出手機撥弄兩下,最後收起手機的時候,她目光一掃,看到了門外的我們。
我推開門,與年輕人走了進去。女警察瞧了我一眼,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她的目光聚焦在年輕人身上,來來回回打量。「他是誰?」她開了口,是在問我。
「我朋友,他也想來看看辛思思。」
女警察側身往窗戶旁站了站,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讓開一條通道讓我們接近辛思思。年輕人腳下沒動,目光直直地投在辛思思臉上,「嗨,你好。」他打了個招呼。
沒人應他,空氣中潛伏著隱形的尷尬。
「辛思思,你好。」他兩步跨到了辛思思面前,伸出手在她混沌的眼前晃了晃。這一連串動作收效甚微,辛思思的眼珠游弋兩下,便再次像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
「沒用的。」女警察搭了腔,「醫生說她已經進入了重度痴呆期。」
「怎麼惡化得這麼快?」
「不是惡化,是反覆。」她糾正了我的說法,「上次你走後,她的病情反覆了好幾次,但整個趨勢是走下坡路,一次比一次糟糕。醫生說她目前只保留了肌體對外界最基礎的條件反射,意識已經完全喪失,而且她昏迷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長,幾乎沒有復原的可能,除非奇蹟出現。」
年輕人問道:「那她還有多少時間?」
「這說不準,得看身體狀況,有可能幾年,有可能幾個月,就和死刑前的複核一樣。」女警察解釋道。
「死刑前的複核。」我重複了她的話。與話一起升上來的,還有心裡無法驅趕的憂傷。
「是,」女警察繼續說,「你知道就算判了死刑也不會馬上執行,還有個複核的過程,複核的時間長短誰都說不定,有不到一個月就下來的,也有三五年都下不來的,有時候犯人在監獄裡都能等到產生改判無期的希望了。複核通過便是死刑,沒通過便是暫緩。」
「那她就沒有一點兒改判無期的希望?」年輕人問道。
「沒有。」她說得乾脆,搖頭的時候還帶著惋惜的神色。
這現實使我愈加沉重起來。年輕人似乎也心有所動,出了重症監護區,他嘆息道:「真是個可憐的女人。」我聽得他這話,心裡越發地難過起來。
江南集團和《漢江日報》新一年的廣告合同簽了。從原來的500萬,到後來的300萬,尹峰終究將這個數字定格到了400萬,這讓劉小姐的話一語成讖了。
然而合同剛剛簽完,他就收到了一條訊息,劉疏桐被帶走調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