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追獵 朱瑞 第1頁,共2頁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軾《卜運算元?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放下手裡的《宋詞三百首》,尹峰再次吟了這句。外面陽光正盛,溫熱的光斜射在他身上,地上便有了一個拉長的影子,瘦削而挺拔。

劉疏桐,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平心而論,尹峰覺得自己是看不懂劉小姐的,雖然論年歲他要比劉小姐大上許多。

那天李主任和周正走後,尹峰將辦公室的門鎖上,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待了會兒。廣告費,500萬,今年怕是不好出了。

市場在變,行情在變,紙媒的境地也在變。新媒體呈雨後春筍之勢,而單一的報紙現出了疲軟與沒落之態,漢江陸續有幾家小報紙停刊。有激進的傳媒界人士喊出了紙媒將衰的口號。雖說整個行業不景氣,但尹峰心知肚明,作為漢江傳媒業老大的《漢江日報》根本沒有生存之危。《漢江日報》是漢江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規模不小。最重要的,它很有前瞻性目光,在新媒體初露鋒芒的時候就進行了線上與線下兩種方式並舉的經營嘗試,雖然尚未達到很好的效果,但已經領先了全國絕大多數的同行。

只是500萬有些多。這是尹峰最真實的想法。

從集團總部到分公司,尹峰感受最深的只有一句話:錢不好賺!閉上眼睛細想,他都懷疑去年花500萬在《漢江日報》上是自己中了魔怔才做的決定。可尹峰也不是一個輕易會後悔的人。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這次他沒聯絡高遠,而是將電話直接打給了劉小姐。

如果說漢江分公司現在是一汪平靜的水,那總部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從市場到銷售,從品牌到公關,從財務到審計,似乎所有的部門都捲入了這場內部的權力之爭。劉小姐和高遠站在河的兩岸對峙,尹峰站在遠處的山上觀火。前者看似處在旋渦的中心,實際卻什麼都控制不了,最上層的爭鬥才是重點,他們只是被拽到岸上助威的小卒。至於尹峰,他彷彿遠離風波,其實卻是身處其中的當權派人物。用高遠的話說,封疆大吏呢,怎可少了他,何況,他手裡還捏著江南集團不少的股權。

所以即使他前段時間刻意拉開了和劉小姐的距離,地位已經有些不穩固的劉疏桐卻比以前對他更熱情。尹峰很快截停了劉小姐那種讓人難以招架的熱情,平靜地徵詢她對今年與《漢江日報》合作事宜的意見。說起正事的劉小姐保持了一種謹慎,將自己的身份由尹峰的「朋友」很快轉換成了對時局的審視者。

「我們這樣的民營企業,如果不能把品牌打響,那就等於是在資訊時代中做了啞巴。做企業的,一定要學會主動利用媒體,而且得防止被媒體單方面利用。這把劍用得好,能提升企業的知名度,用得不好,那很可能就讓企業成為犧牲品。」

這道理尹峰自然明白,不消劉小姐如此重複,既是說教,也是多餘。尹峰壓了心裡的煩躁,認真聽著。他希望能夠聽到些有價值的東西,至少也得是有建設性的意見。

「《漢江日報》是整個西北部首屈一指的大報,它的發行範圍不止漢江,也覆蓋了臨近的西北幾省,要在這塊打響品牌,它是不錯的選擇。但報紙還是有侷限性,再加上這段時間來我們的失利,我覺得是時候適當減少一下投放在上面的廣告費用。接下來的一個時期內,公司在漢江肯定沒有什麼大動作,我建議別把大批次的資金花到這上面。」

「那你覺得減少到多少合適呢?」

兩人所有的鋪墊其實就是為了這個數字。尹峰心裡的數字是300萬,也就是要比之前減少40%。這個數字從見到李主任和周正的時候就在他腦海中跳躍著。場面話說就說了,誰也不會當真,最後的結果才重要。

「400萬。」劉疏桐的價格比他高了100萬。

尹峰在這邊皺了皺眉頭:「是不是稍微多了一點兒,我原本想的是300萬。」

「300萬怕是太少,畢竟人家也是一方大報,而且這樣降的幅度太大,怕是會影響之後你和他們的繼續接觸。不過終歸還是得你來決定,你是那邊的一把手。」

一把手,商場上一般不用這個詞,估摸著這位劉小姐與別的場合中的人走得挺近。

「總部那邊,沒事吧?」尹峰試探了一句。

「沒事。」劉小姐說得很淡然。

「我看前段時間股價的波動有些大,是不是?」尹峰留了半句話,他想問是不是有人在用非正常手段操控股價,或者進行大規模買進賣出。這個節骨眼兒上,任何股價的波動都能讓他聯想到內部的控制權之爭上。

劉小姐沒打馬虎眼,給他兜了底兒:「沒錯,有人拆股,導致了股價的下跌,然後再低價買進、高價賣出,所以咱們的股價前段時間總是上下浮動。不過之後肯定是沒這種狀況了,監察機構已經發函敲了鍾,股價上的文章怕是做不起來了。」

有人拆股,誰拆?把大股分成小股,增加股額總數,致使每股淨產值減少,股價下跌。靠拆股來控制股價、爭奪股權的控制並不是一個很高明的辦法,因為拆股會吸引散戶的目光,而且一旦有超過一定比例的股票交易出現,很容易招來交易所和證監會的質詢。既然有人迫不及待地拆股,想冒風險利用這個機會來增持股權,那恐怕他所處的境地不會太好。

「是誰的人?」

「我的。」劉小姐遲疑了下,還是直白地回答了。

尹峰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結果早在他的預料當中。他對兩大巨頭的爭權不感興趣,但對江南集團,他有感情,也不願意看到有人為了自身利益而損害集團的利益。對著話筒,他輕嘆了一口氣。

劉疏桐也輕嘆了一口氣,復又問道:「尹總,你站在哪邊?」

「我站在集團這邊。」

「如果非要你在我和高遠之間選一邊呢?」劉疏桐語氣輕柔,話卻犀利得很。

「這,劉小姐……」

「叫我疏桐!」

隔著電話,尹峰被這句話擊得不知所措。男人面對年輕漂亮的女人,總是很難生出拒絕的勇氣。「疏桐,」尹峰不得已叫了聲,「我現在不想站隊,也不想搞什麼山頭,獨善其身不好嗎?」

上次高遠問他站在哪一邊的問題,他說和高遠站在一邊,這次劉疏桐問他,他不好拒絕,只好把自己的立場說成是中立,與誰親與誰疏,其實在他心底已經很清楚了。

「獨善其身?」劉疏桐冷笑了兩聲,「你怎麼會這麼天真?覆巢之下,還能有完卵?」

兩個人意見相左,再糾纏下去,只會讓雙方都不快和難堪。一段略顯冗長和難捱的沉默過後,劉疏桐突然叫了聲:「尹峰。」

「嗯?」尹峰悶沉沉地應了聲。

「難道你就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尹峰沒吭聲,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

「掛了吧。」

「等等,」尹峰在劉疏桐就要掐線的時候叫住了她,「劉小姐,請恕我冒失。我有老婆孩子,我希望讓他們幸福。」

禮貌而冷酷,符合尹峰的習慣。對女人來說,你不拒絕就是一種接受;可是對男人來說,他不接受就是一種拒絕。尹峰是個紳士,但紳士的另一面就是接近殘忍的冷酷,他不能讓她產生絲毫的希望和留戀。

當天晚上,尹峰收到劉小姐的一條簡訊,內容正是蘇軾的那兩句詞:「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這首詞尹峰有印象,但不熟,當時也不以為意。第二天路過書店的時候,他生了想法,特意去尋了尋,買了本《宋詞三百首》。翻到蘇軾的這首詞,才知劉小姐的名字原是來源於此。可她髮結尾兩句又是什麼意思呢?是想表示自己不願攀附於人?還是自己眼光太高,看不上別人?

但他尹峰又有什麼值得她另眼相看的呢?他想不通。缺月掛疏桐,最終誰會是那輪缺月呢?反正不是他。

他不知道,就在他放下手中書的時候,他念叨的劉小姐剛剛坐上飛往江州的飛機。他當然更不知道,隨劉小姐一起上飛機的,還有一個年輕的偵探。

那個神秘的年輕人是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截住我的。

「去喝一杯?」他滿身風塵,面有倦色,「有事要跟你說。」

又是魅語酒吧。我不是偏愛這類地方的人,但對這個酒吧如今已不陌生。剛剛七點,天色未完全入暮,酒吧還不到正式的營業時間。客人並不多,演唱席上有樂手在調音,偶爾也簡單哼唱幾句。年輕人一反常態地要了杯烈性白蘭地,我還是一如既往,要了杯最簡單的啤酒。

喝了口酒,他的面色紅潤起來,看上去也不再那麼疲累。

「這次去江南集團總部,收穫不小。今天下午,我和劉疏桐乘的同一班飛機,她也來了江州。」大約是酒太嗆人,他咳了一會兒,又說,「我拿到了一個很關鍵的東西。」

「什麼東西?」我當即問道。

「錄音,陳廳長出事前的最後一通電話錄音。」

這可是關鍵性的證據,或許藉此就能揭開陳澤興副廳長自殺的真正原因。

「兩個問題,你是怎麼拿到的,錄音裡又說了什麼?」

「你不用管怎麼拿到的,我們做這一行的,有自己的方法和渠道。至於錄音裡說了什麼,我晚上發一份給你,你自己聽。」他詭異地一笑,「你會驚訝的。」

我也笑了下,暗自揣摩起錄音的內容。

「今天來找你,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想見見你父親。」

「我爸?」

「是的,有點兒事情要找他確認一下。」

事情來得突然,我有些猝不及防,陳澤興的死亡,和我父親會有關係?是七年前的漢水花園?我模模糊糊有感覺,年輕人曾經的大膽分析或許就是對的,他呡著烈酒,還在等我的回答。

「可以,我帶你去。不過得過段時間,最近手裡有點兒事,脫不開身。」

他點點頭:「那正好,我這兩天還有點兒事,有些材料需要整理。另外,我得好好休息一下。你聽完錄音,先彆著急,等我見過你父親再說,一定要記住這一點。」一杯白蘭地被他喝盡,沒了酒精的刺激,他很快被疲倦湮沒,哈欠連天。臨分別時,他再次強調,一定要安下心,不能輕舉妄動,凡事等他見過我父親後再做決定。

當晚回家,我馬馬虎虎吃完飯,就守在郵箱前,等他發錄音過來。付雪霏幾次來催我休息,我都說還有事需要忙,讓她先睡。她催了幾次,生了氣,索性再不理我,留我自己在客廳對著電腦。

夜很安靜,還帶著稍許的涼意,我蓋著薄毛毯半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著的時候,電腦發出「叮」的一聲響動。是郵件的聲音,我趕忙坐起,果然看到有郵件剛剛進來。上面還附了年輕人的幾句話:東西太碎,我挑了些重要的,你先聽一聽,記住,不要著急。

幾分忐忑,幾分興奮。

我點開第一條錄音:

「你好。」聲音略帶沙啞,但中氣十足,顯然屬於中年男人所有。

「陳廳長?」這一聲清脆、圓潤,發聲者應當是年輕女子。

「你是?」

「我姓劉,您應該聽說過。」這便是那位劉小姐的聲音嗎?

「原來是劉小姐,您好,久仰。」

是兩個人在打電話,一方是陳澤興副廳長,一方是劉小姐。

「廳長真客氣,怪不得他們都說您很謙虛。您這樣的大人物如此客氣,倒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接著便是年輕女子的輕笑,撩人而悅耳。笑聲過後,話中突然有了另一種感覺,那是讓人難以拒絕的溫柔。「廳長,我明天到漢江,想借您的寶貴時間用一用。知道您忙,不敢多要,半個小時就好。」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猶豫,對話出現了幾秒的空白。

「廳長,孫董讓我一定要見到您,當面跟您轉達一下他的意思。」

「那好吧,明天你什麼時候到?我安排下時間。」中年人聽到「孫董」兩個字,改變了態度。

「我十一點多到漢江,您什麼時候方便就什麼時候,我隨時等候召見。」

繼續點開第二條錄音:

一出場,便是古箏的聲音,曲子很熟悉,像是《春江花月夜》。一般放這種音樂的,應當是喝茶的地方。

「廳長,終於見到您了。」還是那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黏而不鈍,響而不尖,是鞋底撞擊木地板發出的。接著又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先生,要點兒什麼?」大概是服務員。

「您喜歡喝什麼茶?」問話的卻是清脆圓潤的那個聲音。

「鐵觀音。」是男人的聲音,是上段錄音中的陳副廳長。

「那就來一壺鐵觀音。鐵觀音,好茶,我也喜歡。」

「好的。」隨之出現的還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劉小姐也喜歡鐵觀音?」

「大多數人以為鐵觀音是綠茶,其實它非紅非綠,在種類上屬於烏龍茶,以福建安溪最為有名。至於名字,鐵是因為這茶在太陽下容易出現鐵色,而觀音二字就有多種說法了。廳長,您說我說得對嗎?」

男人笑了兩聲:「劉小姐,好學問。」

「我這是關公門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大斧,您可是行家。」

男人對此好像不以為然,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個字:「哪裡。」

輕微的腳步聲插進來,「您的鐵觀音。」然後便是腳步遠去的輕響伴隨著長長一道關門的聲音。緊接著又是窸窸窣窣吹氣和吮吸的聲音,兩人顯然是在喝茶。很快,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來:「劉小姐既是帶了孫董的話來,不妨直說。」

「孫董說一定要代他向廳長問好。」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還是說正事吧。」

「孫董讓我問問您,還記不記得幾年前的漢水花園,聽說現在上面有響動,要構建一個比漢水花園更大的專案。孫董想請您幫幫忙。」

「搞地產、專案,應該去找主管這方面的常務副省長,或者建設廳的人,再或者找市裡的主管領導,找我做什麼?」

「廳長說的這是什麼話?」

「實話!」

「廳長是忘了當年的漢水花園,還是忘了別的什麼事情?」女子的語氣仍舊很輕柔,但話語中已然溢位了稍許的不滿。「要不,我幫廳長您回憶一下?」

沒有人說話,只剩音樂悠揚的古箏聲高高低低地起伏著,有聲勝無聲,沉默佔據了聽眾絕大部分的注意力。

之後陳副廳長開口說:「我沒忘。」

「廳長這麼好的記性,自然不會忘。」

「說吧,我總得先聽一聽。」男人的語氣鬆弛下來,投降的徵兆已泛了上來。

「廳長應該知道,當年老部長那個大計劃落實到漢江時已經變了樣,很多設想沒得到實現,雖然有一大部分是被歷史所限,但老部長一直對此耿耿於懷。這幾年漢江經過發展,經濟面貌和基礎建設有了相當大的改善,老部長在精心考察的基礎上,重新提出了一個可行性更強的計劃。這個計劃據說要以水能開發為基礎,以環境保護和城市建設為目的,將新城和舊城連起來。」

「這個訊息我怎麼沒聽說?」男人來了興趣。

「廳長又開玩笑了。以您和老部長的關係,會對這個事情沒有耳聞?」

男人不屑地輕哼了聲,說:「別把對付你們孫董那一套用到我身上。他是訊息集散地,我哪兒比得上他。」

女人這次並沒惱,繼續說道:「廳長您可是水利廳的紅人,又兼著水能開發小組副組長的職務,再說還有您和老部長的關係,到時只要您稍微向老部長做做推薦,那基本上就能成事。」

「劉小姐,請你轉告孫董,勸他走大路別走小路,走晨路別走夜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他是人是神還是鬼,他自己知道。不要打老部長的主意,要拿專案,就大大方方正正經經地憑實力說話。江南這麼大的企業,搞歪門邪道,有意思嗎?」男人的話一浪高過一浪,絕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