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追獵 朱瑞 第2頁,共2頁

「是是是,廳長說得對,我們一定合法經營、合法獲益。」女人的語氣遲疑了下,又說,「您有沒有聽說,最近紀委的人在悄悄行動,也不知道盯上了誰。」

「既然是悄悄行動,你們怎麼會知道?」

「這我也不清楚。領導怎麼說,我就怎麼聽。廳長,我也是關心您,就算您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那不還有您周圍的人嗎?可得注意著點兒。」

怎麼聽,這話都像是威脅。

「謝謝劉小姐掛心,我陳某人信正不信邪,我相信組織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劉小姐,我還有個會,今天就到這裡吧。」

一陣凳子劃拉地板的聲音響起,應該是陳副廳長起身了。

「廳長,組織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再然後,一陣腳步聲由大而小,錄音結束。

滑鼠一動,我點開了第三條錄音:

「你好,我是陳澤興。」

「陳廳長,是我,小劉。」

還是熟悉的聲音,依舊是兩個人通電話的情景。

「我知道。」

「那您應該也知道我找您是為了什麼。」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廳長,是您在欺負我們。」

「告訴孫戰輝,我這條路走不通,讓他另闢蹊徑吧。」孫戰輝應該就是前兩段錄音提到的孫董。

「孫董讓我帶句話給您,‘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呵,養兵,我陳澤興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兵了?」

「廳長,話不能這麼說吧。咱們之間是合作,是雙贏。」

「雙贏個屁,當初是你們非要給我……好了,過去的事情我不想提。總之,江南集團想拿下專案,就規規矩矩做事,我是黨的幹部,要講原則要講黨性的。」

「廳長,我們知道您是一個有組織紀律性的幹部,講究實事求是,但是咱們能不能在實事求是的基礎上稍微變通一下,在不損害原則的前提下靈活處置下?」

「劉小姐這口官腔打得不錯啊!」

「沒廳長好。」

兩個人明顯是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隱晦中透出明明白白的意思。

「那我也直說,六年前漢水花園的專案,我是答應過幫孫董聯絡,那是看在我和他的同學情分上。老部長堅持原則,不肯做這個提攜和推薦,並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教育課,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就算現在即將啟動的專案是老部長規劃和主導的,你覺得他會搭理我嗎?」

「可你畢竟是老部長的侄女婿。」

「我說你們有沒有頭腦?如果老部長是個沒有原則沒有黨性,只會為自己斂財的人,還能走到今天嗎?我有多大本事,老部長知道,我自己也清楚。我的路,都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你們往我身上潑髒水。」

「陳廳,不要老是唱高調嘛,場面話誰不會說。」

「你什麼意思?那套房子的事情我可以向組織上說清楚,我可以馬上讓我表弟他們從裡面搬出來。」

「搬出來也沒用。當時你是借這套房子給你表弟住,可後來我們將它過戶到了你的名下,而且你應該知道這套房子的市值。」

「什麼,房子過戶到了我的名下?」

「不錯。漢水花園那個專案,雖然江南集團沒能拿到,但你後來的路走得順,也一直在往上升,孫董一直尋思著找機會將你和他綁在一條船上。三年前你表弟出了車禍,孫董特意提了套房子,想做個順水人情給你,沒想到你膽小,不敢接受,他只好將這房子掛在別人的名下。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孫董偷偷將這房子轉到了你名下,說要給你一個驚喜。他說現在機會很合適,可以告訴你。另外,他說很羨慕你能有個紅顏知己,不過還是要提醒你,要做好保密工作,千萬別讓嫂子知道。」

「你……好,劉小姐,請你轉告孫董,有什麼招數讓他儘管使。」

「廳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有些事是該了斷了。」

最後一條錄音:

「廳長,是我。」

「劉小姐有何貴幹啊?」

「不知那件事,廳長考慮得怎麼樣了?」

「哪件事,考慮什麼?」

「廳長這是鐵了心,不打算幫我們了?」

「你們不也鐵了心要置我於死地嗎?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們得逞。」

「難道您不知道紀委已經開始調查漢水花園的事了嗎?如果沒有人替您掩護,您怕是逃不過去。」

「哼。」

「廳長,廳長……」

第四段錄音很短,就這麼幾句話。陳澤興的意思很明確,不會在專案上為江南集團說話。結合這一年中發生的事情,他們所說的專案應該就是後來的「江東計劃」。

這幾段錄音中的內容,和戴森過去跟我說的有些出入,我自己分析有兩種可能:一是戴森確實不知在陳澤興身上發生的事情;二是戴森說謊。我抓起手機想立即向戴森求證。

「記住,不要著急。」

郵件中的六個字及時地闖入我眼中。好吧,明天再說,我放下手機,關了電腦去睡覺。不出意外,神經興奮,難以成眠。

第二天的時間過得分外緩慢,好像有意與我焦躁的心情作對。下午六點多,我終於等到了神秘年輕人的電話。他再次約我到魅語酒吧面談。

我說:「不能換個地方?那個地方太吵鬧了。」

「就是因為吵鬧才安全。」

「那好吧。」

掛了電話,我就要出門,付雪霏問我去幹什麼,我說去見一個朋友,她問我什麼朋友,讓我吃完晚飯再去。我心裡焦躁,隨口說不吃了,草草出了門。到魅語酒吧,果然看到年輕人已經坐在一個角落裡。今天他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悠閒。我徑直坐到他對面,剛坐下,就有服務生送上來啤酒,是他先前就已經點好了的。

「今天喝啤酒?」我很多餘地問了句。

他點點頭:「昨天喝烈酒是為了提神,今天不需要了。怎麼樣,聽完錄音有什麼感受?」

「你的推理很有先見之明。」我說,「我還有幾個問題不明白。」

「什麼問題?」

「戴森跟我說過,那套房子是陳澤興買下來的,怎麼到這裡就變成江南集團那個叫孫戰輝的董事搞出來的?」

「我先跟你說說這個孫戰輝吧。」他放下手裡的杯子,「孫戰輝是江南集團的第二大股東,也是董事會的執行董事之一,佔有江南集團40%左右的股份。此人善於經營和運作資本,江南的上市就是他運作的。他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很多年,人脈關係很廣。劉疏桐就是他帶進江南集團的,可算是他的心腹。劉疏桐到江南集團後,孫戰輝的很多意圖都是她來傳達和貫徹的,包括之前他們在總部所在省市本土及西南部地區進行的幾項投資。」

我給年輕人添了杯酒,同時問道:「孫戰輝和陳澤興廳長是什麼關係?」

「錄音裡說了,是同學,我瞭解過,他們是大學同學,一個專業的。大學畢業後兩人就走了不同的路,一個從政,一個從商。路都算走得挺順,兩個人也一直不鹹不淡地聯絡著。漢水花園是江南集團向西北市場進軍的第一塊試驗田,從這個專案開始,兩人的聯絡就多了起來。」

他越是知道得多,我越是好奇他的訊息從哪裡來的。「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些錄音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可信嗎?」

「你懷疑這個?」他笑起來,「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它從哪兒來,但我敢保證,這錄音絕對可信。」

「那麼所謂陳廳長的自殺,其實就是一場遠端操控的謀殺?」

「不,這倒談不上。」他否定了我的說法,又給我扔過來一個爆炸性的訊息,「我覺得陳廳自殺,多半是因為他的病。」

「什麼病?」

「癌症,肝癌。」他慢條斯理地說。

「這你又是從哪兒知道的?」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好奇心都快超越事情本身了。

「我說了,我有自己的方法和渠道,週記者,你總不至於逼著我將吃飯的手藝都教給你吧?」

「好吧,」我只好轉了話題,「你跟著陳廳長多長時間,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沉默著,半天不說話,突然以一種怪笑看著我,「你真想聽?」看我點點頭,他又說,「如果有什麼說得過分的,你不要生氣。」

我生什麼氣,真是想不通。

「我跟著陳廳長的時間不長,但我知道,他在外邊有別的女人。」他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這女人就是你岳母。」

哧啦啦一陣響動,酒吧的調音師在試音響,夜幕降臨,黑暗中的狂歡就要登場了。我聽到自己的心同時也哧啦啦地響起來,彷彿一陣灰塵被抖落在了陽光下。

「看情形,你知道這事。」他像是鬆了一口氣,「是戴森告訴你的?」

「不,戴森他不知道,是我老婆告訴我的。」好像是為了證明岳母的清白,我特意又加了句,「陳廳長早跟他妻子協議離婚了。」

他不動聲色地笑著,轉動手裡的玻璃杯,說:「陳廳長這個人,有點兒平庸。他能力是有,待人也不錯,重感情,這都是優勢,但有一點,他身上沒有大格局。」

這個評價很新鮮,我問他:「什麼是大格局?」

「這就別問我了。我就是說說而已,你願意當真就當真,不願意當真就算了。不過我覺得,他個性比較軟弱。」

「他都能跳樓自殺,還軟弱?真正軟弱的人在死亡面前是沒有勇氣的,螻蟻尚且貪生呢。」

「就是因為軟弱,他才自殺,如果夠堅強,那就應該活著。對他而言,可怕的不是那套房子,不是他和你岳母之間偷偷摸摸的關係,而是面對兒女、面對疾病的態度,在這點上他缺少勇氣。一個人的大格局,正是表現在他對世事的認知上,包括接受和麵對上。所以我說他是一個沒有大格局的人。」

我不否認他的話,但現在不是糾結人生境界的時候。「最後一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辦?我得提醒你一句,這個事情,當時上面是不讓過多宣傳的。」

「上面,」他冷笑一聲,「恐怕上面的那人現在自身難保吧。」

這話又涵蓋了某種意味,他到底知道多少內情呢?我問他:「你說的是誰?」

他搖搖頭:「佛曰:不可說。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不理會我的滿臉茫然,他又說,「我能怎麼辦,把證據送給該送的人,然後抽身而退。」

「來去無聲,雁過無痕嗎?」我調笑道,「像個刺客。」

他哈哈笑了幾聲:「那不挺好的嘛!」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撇撇嘴。

他一聳肩,笑道:「重要嗎?名字只是個代號,你總歸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再說,刺客只要代號就行,名字無所謂。」

石小刀說他已經說服宗越的父母,兩位老人家決心翻案,還兒子一個清白。

閒暇時間裡,我和蔣警官為他們找了律師,又幫著整理了些案證。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免聊起老唐。蔣警官說老唐找到他的時候,他對這件事情並不感興趣。已經結了的案子,突然又掀起波瀾做什麼。像這樣的案子,經常會遇到。在時間的長河裡,這些都微不足道,最後都將煙消雲散、歸於沉寂。

我問他:「那你怎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老唐5月份找我的時候,說這件案子可能有問題,我沒上心,讓他別管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是說去年5月?」

「是啊!」蔣警官被我問得發怔,「怎麼了?」

「沒事。」我擺擺手,心裡卻在想,去年5月那會兒,我跟老唐為了這事情不歡而散,本以為他不會再管這事的,沒想到那時候他就已經在幫我聯絡蔣警官了。我多小家子氣,為了這事還與他生氣,想起來不禁感到陣陣慚愧。

「後來隔了不長時間,他又來找過我一次,跟我談了很久。也就是那次,他說服我幫你。」

我問:「他怎麼說服你的?」

蔣警官說:「他不讓我告訴你。不過有一個狀況,我覺得現在有必要告訴你。」

「什麼狀況?與老唐有關?」

「這個劉念長,好像是老唐家的一個親戚。」他看向我,若有所思。

老唐的離開在我們的預料之外,劉念長的事情更出乎我們的想象。當初老唐走得利落,什麼話都沒留下,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我心中猜想他是不是在這之前就預感到或者知道了劉念長與這件事有關。如果是,那麼他經歷了怎樣的心理鬥爭才會決定幫我?疏不間親,我是疏,他們才是親,他竟幫著我這個外人來揭露真相。這便是他離開的理由嗎?

「周正,你要知道,有時候我們選擇忽略真相,並不是說真相的存在沒有意義,而是在趨利避害的選擇面前,我們總是缺少勇氣的。」對的,他曾想趨利避害,幫我,就可能害了他家親戚。那我的堅持就是逼走他的理由。周正,你問問自己,你有什麼值得周遭人這樣犧牲的?

我愧疚,併為此難過。

蔣警官點了這麼一句話後再不作聲,或許他也如我一般,想到了老唐突然離開的理由。

石小刀的積極性很高,一開始是江州、江北兩地跑,後來他乾脆請了長假來到江州。他對宗越的感情,超乎我和蔣警官的想象,就連宗越的父母也被他感動。他七年的堅持,終於看到了希望。

「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很興奮,對著我和蔣警官說,「我現在不相信真相會被埋沒,七年了,我從沒感覺到這麼有希望。好事多磨,最後我們一定要磨出個結果來。」

我說:「但願一切順利。」

「但願一切順利。」蔣警官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