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一時間,我收到兩個訊息,兩個訊息都使我感覺到吃驚:
劉小姐,本名劉疏桐,母親劉曉婷,父親王維民,江北人,私生女,跟隨女方生活,隨劉姓。
不用說,訊息是那個年輕人發來的,同時他還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子長得很清秀,細看還能從眉眼中捕獲若有若無的嫵媚。最讓我震驚的,莫過於這位神秘的劉小姐原來是劉曉婷的女兒。劉曉婷和王維民的事,辛思思跟我說過。這麼一串聯,我又有些感傷。
與此相隔沒幾個小時,石小刀打電話過來,宗越的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卓靜果然並非宗越所殺。
這種假設我們做過很多次,更像是一種美好的期冀。現在這期冀被證明是真相,是現實。
石小刀那次回去,回憶了七年前宗越案的境況。他重新梳理了相關線索,圈定了幾個物件,決定第一個去找當年住宗越對門的那一家人。七年前那家的男主人劉念長對著調查人員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宗卓兩人爭吵的情景。宗越案定性一年之後,劉念長舉家南遷,回了老家。當時他不以為意,線索整理到一半,他請蔣警官幫著分析。蔣警官知道這事後提出了一種可能,便是這家人與當年的案子有關。石小刀笑蔣警官想象力過分豐富,蔣警官不以為意,說這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做警察的固然講證據,但也講大膽假設。越是詭異離奇的案子,警察就越得學會預測多種可能性。再說,一個優秀的警察也需要學會不按常理出牌。
辛苦是辛苦,可能也沒收穫,但他們還是去調查了。
調查並不算太順利。首先是劉念長一家人說南遷回了老家,可他們在「老家」並沒尋到這家人的蹤跡。山重水複疑無路之際,突然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們順道去了趟女方老家,吃飯之際向飯店店主打聽劉念長及其妻子王美麗。女店主聽著蔣警官一口濃重的當地方言,絲毫沒升起戒心,當即就承認她是王美麗,劉念長是她老公。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石小刀耐不住性子,當時坐立不安。蔣警官生怕他衝動,在桌子底下用手使勁按住他的腿,直到感覺石小刀靜下心來才放開手。
王美麗問他們找她是為了什麼,蔣警官有經驗,藉口自己是劉念長的小學同學,出差途中順道來探望劉念長。王美麗說他們來得不是時候,劉念長今天出去辦事去了,又問他們怎麼探望到她的老家了,蔣警官穩穩地說就是聽她丈夫說起過他媳婦的老家在這裡,所以試一試運氣。石小刀說自己怕說多錯多,乾脆只顧埋頭吃菜,留了蔣警官和女人閒聊。
王美麗很健談,把她和劉念長從認識到結婚再到這些年的生活大而化之地說了個遍,充分展示了一個女人所能達到的絮叨和囉唆的極致。石小刀說他聽著很沒意思,想走,但蔣警官卻聽得很細緻,津津有味,還時不時插進去問一些細節。臨走,王美麗要蔣警官留個電話,等劉念長回來之後她轉告他。
石小刀以為蔣警官不會留號碼,或者留也會留一個假的或者空的號碼。出乎他預料,蔣警官竟然留了真號碼,只是用了假名字,而且用了個很大眾化的名字。
石小刀說他越來越佩服蔣警官了,他簡直就是個神探。因為當天晚上,他們就接到了劉念長打來的電話。明明是兩個根本就沒有什麼交集的人,卻能聊得熱火朝天,他真是服了。反正蔣警官彎彎繞繞之間,就成了劉念長的知心朋友,掛電話的時候兩人還約定以後要常聯絡、多見面,儼然一對多年未見的好兄弟。
第二天蔣警官帶著石小刀返回劉念長的老家,連著走了王美麗說過的很多地方,幾乎是重複了劉念長到漢江之前的生活軌跡。第三天又趕到王美麗他們所在的地方,說是如果這次不見上一面實在是太遺憾,所以特定向領導陳情,請了兩天假。劉念長夫婦殊為感動,當天就留他們在家裡吃飯。因之前做了準備,這次就真的像是老朋友見面了。
石小刀說蔣警官這純屬無米生飯,想空手套白狼。
「可這狼後來還真是被他套到了!」石小刀在電話那頭把自己說興奮了,「週記者,你知道嗎?劉念長說漏嘴了,而且是在清醒的狀態下。」
我問他劉念長說了什麼,同時自己也覺得蔣警官這一套很神奇。
「那孫子說自己從江州回到一個小縣城是因為犯了件事,好在沒人知道,又讓王偉替他保密。」石小刀聽上去憤憤的。
我問他:「王偉是誰?」
「嘿,忘了說了,王偉就是蔣警官用的假名字。」石小刀說著,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劉念長說漏嘴後,蔣警官順水推舟,問他犯了什麼事,又安慰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既然當時沒事,那就是沒事了。緊接著他又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現在的警察,誰還管你好多年前出了什麼事啊,他們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你還當他們盡忠職守?」
石小刀學著蔣警官的語氣,讓我似乎看到了一個俏皮甚至流裡流氣的蔣警官,和他平日的正派嚴肅相去甚遠。劉念長一下子將蔣警官引為知音,碎碎念念地跟他倒出了當年的一部分事。按劉念長所言,宗越與卓靜激烈爭吵後,他聽到宗越出門的聲音。沒過多久,他又聽到對門傳來噼裡啪啦碗碟碎裂的聲音。一陣發洩後,裡面的人突然就沉寂下來。
不知為何,劉念長覺得那安靜讓他心中發毛。
對門的夫妻很少吵架,即或吵架,也只是放高了音量爭論,從未有如此激烈的對抗,所以他也從來沒有機會感受這種暴風雨後的安靜。
「後來呢?這與你有什麼關係?」蔣警官循循善誘。他早就開啟了手機的錄音功能,劉念長的話一字不漏地被錄了下來。
「我擔心那個女的會自殺。所以就過去敲門。敲了幾下門就開了,滿地狼藉,女人的表情卻整理得很平靜,與地上的雜亂形成可笑的對比。她問我有什麼事,我就直說是聽到了一連串摔東西的聲音,所以過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那個女人轉頭看了眼屋內的情景,面無表情地跟我說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不需要幫忙。我當時就跟中了魔障一樣,繞過她進了客廳,蹲下身子就開始撿地上的陶瓷碎片。」
從石小刀那邊傳來的聲音噝噝啦啦的,應該是他拿蔣警官的手機錄音放給我聽。然後我聽到蔣警官出聲打斷劉念長,問他是不是對人家的老婆圖謀已久了。這時候不用我想象,蔣警官的語氣明顯已經成了地痞流氓式的調戲語。再後來又是劉念長的聲音:「我那天就是鬼迷心竅……」然後錄音被石小刀關掉了,他說還有很長一部分,隔著手機放既不清晰也不方便,等他們回了江州,讓我聽原版。我說:「你這是吊我胃口。」
石小刀在那頭嘿嘿一笑:「也可以這麼說。」
收了線,我依然沉浸在石小刀的玩笑中,心情輕鬆了不少,但這輕鬆很快就被另一種憂愁所替代。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辛思思。當即決定第二天去趟井山醫院。但不巧,這天晚飯的時候,付雪霏提出要我第二天開車帶一家人出去踏青。我有些猶豫,這與我的原計劃衝突了。
「怎麼,你明天有事?」付雪霏見我沒立即答應,問了一句。
「哦,沒事。」我回她,「原來想去看一個朋友的,我改天再去吧。」
「什麼朋友?著急的話我們可以後天再出去,你明天先去看人家。」是我母親開了口。我同時察覺到岳母也將探尋的目光投到了我臉上。
我哪裡好說著急呢:「不著急,明天去踏青吧,咱們也好久沒出去了。去金風橋那邊怎麼樣?」
隔日一家人便去了金風公園。金風橋在漢江的一條小支流上,名字取自秦觀的《鵲橋仙》:「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沿河兩側,以金風橋為中心築起了一座公園,即是金風公園。正是春天好時景,公園裡花紅柳綠,漫步其間使人心也靜了許多。唯一讓我感到遺憾的,便是公園裡人實在太多了。
這天在金風公園,母親有意落下幾步,與走在後面的我同排。她又跟我說起生孩子的事,我心裡有些不耐煩,面上強忍著不露出來。說到最後我才知道,這其實是付雪霏媽媽的意思。母親拍拍我的肩,讓我再考慮一下,也關顧一下付雪霏母女的感受。
被強迫做一件事總讓人感覺到不怎麼舒服。我的心情受了攪擾,微有些不悅。付雪霏敏感,很快就察覺到了我情緒的低落,問我怎麼了。
我沒和她提原因,掩飾道:「今天太熱了,一曬太陽就感覺困,沒精神。」
她仰頭看看太陽:「是挺熱的。往後怕是更熱。」
我應了聲,同時努力調適自己的情緒,露出一個笑臉。暫時甩開腦海中雜七雜八的事後,心情輕鬆了許多,一行人游完金風公園、賞完花,又沿著漢江邊上的棧道走了一會兒。兩位母親的興致很高,我和付雪霏基本是負責跑腿打雜、後勤保障的。年少時父母帶著我們,成年後我們帶著父母。一代人的成長是以另一代人的老去為代價的,而且這種代價沒有可商量的餘地,也從不可逆。看著母親灰白交替的斑駁頭髮,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孝。她是多麼想要一個孫子!由此及彼,我岳母的殷殷切切也無可厚非。還有我父親,雖然他還有幾年的監獄生活,但我知道,他的希望也不外如是。權力、官位、錢財,對現在的他來說,才是真正無用的東西,不管過去他曾經多熾烈、多上癮地想擁有。
這些夾雜在一起,讓我原本磐石般的心有了動搖:捫心自問,你的選擇真的正確嗎?並不見得吧。一個人活著,不止為自己活,有時也得為別人活,至少得為你在意的人對你的希望而活。
隔日一早,我驅車趕往井山醫院。
井山醫院遠離市區的喧囂,在山腳下匍匐著,成頹靡之勢。這裡是另一個世界,這裡的悲歡喜怒、執著堅定更簡單也更極致,統統有別於它之外的世界。
這次不須人引導,我徑直來到療養大樓五層,辛思思的病房外。
看管她的女警不在,她正坐在床上看書。我推門而入,她抬頭看向我,笑了。走到病床前,我看到她手裡的那本書,正是我之前看過的,海明威的《喪鐘為誰而鳴》。書頁停留在我熟悉的一頁:
如果海浪衝掉了一塊岩石,歐洲就減少。
如同一個海岬失掉一角,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領地失掉一塊。
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傷,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
所以,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
它就為你而鳴!
這更像冥冥中的默契。
我還未及開口,病房的門又被人推開了,是女警察。看到我,她皺了下眉頭,出聲道:「你怎麼總趁我出去的時候來呢?搞得我好像翫忽職守一樣。」她的語氣雖然略有抱怨,但我能感覺到她這次並沒有要趕我走的意思。「既然你來了,你陪她吃早餐吧,這正好有兩份。醫生說讓她多見見朋友也好,有助於她的恢復。」她將食物放到床頭櫃上,又朝向辛思思,「該吃早餐了,吃完讓你朋友陪你出去曬曬太陽吧。」
辛思思合上手裡的書,點點頭,又露出微笑來。她很平靜,不像上次那樣躁動。
她們兩人都使我感到詫異。相較之下,女警察態度的轉變我更能理解。上次從井山醫院回去,我特意就辛思思的狀況查過一些資料。對失憶者來說,熟悉的人、事或者過去經歷過的場景,都有可能喚醒他們潛在的記憶,而保持良好的心情與健康的身體狀態,也對病人的恢復有利。
女警察對我使了個眼神,示意出去說話。在病房門外,她壓低聲音說道:「真奇怪,你上次來後,她的病情發生了變化,躁動過後平靜了許多。現在不哭不鬧,也不大聲嚷嚷,別人說話她偶爾也聽得懂。」
我點點頭:「我看到了。她的記憶還沒恢復?說話呢?還是不能說話?」
「嗯?」女警察警惕地看著我,「誰跟你說的?小護士還是醫生?」
不知怎的,我突然就來了氣:「你也不用懷疑誰,我又不傻,有眼睛,有耳朵,聽得到,看得見。」
我和她對視幾眼,彼此都像是示威和較勁兒。後來她的眼神從犀利漸漸變得柔和:「週記者,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針對你的意思。她的病發得很突然,我們也沒想到。」
「我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裡不好受。」我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對她發脾氣並沒有道理。
「我理解。」她很大方地說,「我和你一樣。」隨即又嘆了口氣,「現在社會上對警察有誤解,尤其對我們這種獄警有成見,總覺得我們成天就知道對管束物件吆五喝六,不把他們當人看。其實我們也是人,也懂得尊重人。算了,我跟你說這麼多幹什麼,你進去陪陪她吧。」她抬起右手來擺了擺,「給你半個小時。」
我看著女警察下樓,自己轉身進了病房。辛思思很安靜,也對,她現在說不出話來。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心裡有很多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只好沒話找話似的說了句:「吃吧。」支起床上的小桌子,將早餐放到她面前,兩人吃了頓簡短又沉默的早餐後,我提議下去見見陽光。她點點頭,做了個起身的姿勢。我替她收起小桌子,又扶著她下了床。
療養大樓後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廣場,半圈樹成拱形栽種在廣場一側,像個佝僂的老人。太陽並不強烈,但照得青綠的樹葉很是通透。淡淡的草木清香瀰漫著,不時還能聽到幾聲鳥兒「咂咂」的碎叫。我扶著辛思思,繞到樹下的長椅上坐定。她心情不錯,一落座就閉上眼愜意地感受陽光,嘴角也微微揚起。這樣的美好我也很久沒感受到了,索性也學她的樣子抬了頭,沐浴在和煦暖心的陽光下。
時間像是停頓了,短,又漫長,靜,又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越拉越細,又越拉越長。過去一年中見辛思思的點點滴滴都在腦海中閃現,既清楚又模糊。
「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嗎?」我喃喃了一句。睜開眼睛,辛思思正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茫然,又很純淨。「你還記得呂明嗎?」
她又笑,眼神中閃過一些東西,或許沒有,我不確定。
「他們說,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又說了句沒什麼明確意義的話。
她突然站起來,左右看了看,然後拉過我的一隻手,在我掌心寫道:「你是誰?」
對呀,她可以寫字。啊,文字真是個美妙的東西。我當即興奮起來,也拉過她的手,寫道:「周正,你朋友。」
她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這五個字的意思。後來她又在我手掌寫道:「不認識。」
我只好寫道:「你失憶了。」
她畫了個問號。
這樣交流實在是不方便,手上寫字慢,一旦分神又無法知道對方寫了什麼。我提議道:「我們先上去吧,找找紙和筆,寫起來方便。」
今天的辛思思很神奇,除了失憶和失語,她的平靜、理解能力都和正常人一樣。無論如何,這都是好事。
我們上到五樓的時候,女警察已經站在了電梯口。「才不到二十分鐘,還有十多分鐘呢,這就要走了?」
我搖頭,啟步向病房走去,「不,暫時不走。」我對跟上我們的女警官說,「我們想靠寫字來交流。」說話間我快步向前走,辛思思和女警察跟在我後邊,腳下也是快步。
「寫字?她可以寫字?」女警察顯得很詫異,估計從辛思思進到這裡開始,她就沒再把她當成過正常人。
「她是失憶了,但以前學過的知識還在啊,當然是能寫字的。」我向女警察解釋道,同時又問,「能幫我們找紙和筆嗎?」
「這沒問題,我手邊就有。」她轉身進了旁邊的房間。我這才發現旁邊的病房已經被闢成了她辦公和休息的地方。
紙和筆拿過來後,我和辛思思進行了一場殊為艱難的交流。
我:我叫周正,是一名記者,也是你朋友,之前一直在聽你講一個故事。
辛思思:什麼故事?我們認識多長時間了?這裡是哪裡?醫院?
我:醫院。我們認識一年了,你講的是你和呂明的故事。
辛思思:我為什麼在醫院?我是誰?呂明是誰?她又是誰?
她伸手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女警察,把紙推給我。我拿過紙,落筆時有些猶豫:你生病了,失憶、失語;你叫辛思思,呂明是你的愛人;她也是你朋友。
辛思思: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說的。
我該如何自圓其說?
我:朋友也分很多種。
辛思思:你是哪一種?她又是哪一種?
女警察幸災樂禍,輕笑起來。我略略思索了下,動筆寫道:我是知心朋友,她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