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察笑得更厲害了,她的笑含蓄而外露,看得出是在努力壓抑著,但她臉上的神態和不停抖動的下頜肌肉卻又出賣了她。
辛思思以迷茫的眼神在我和女警察身上來回掃視,目光似一隻巨大的手,扼住了女警察快速震顫的聲帶,女警察驀然止住了笑。辛思思寫道:多知心?多普通?
我寫: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不想說。
她又寫:我有親人嗎?
我頓了頓,寫:有,但不在這座城市。
她又寫:呂明呢?
我寫:在國外。
她寫:他們什麼時候來看我。
我寫:以後。
她寫:我的記憶還能恢復嗎?我以後都不能說話了嗎?
我寫:不一定,還是有可能恢復好的。
她寫: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我寫:等你好了。
她寫:我什麼時候能好?
我寫:不知道,但會好的。
辛思思不再拿筆,也不再寫,她看上去有些累。其實這樣繞來繞去,我也覺得毫無意義。眼看著氣氛就要僵下來,樓道里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女警察看了眼自己腕上的手錶,開口道:「好了,你該準備吃藥了。」她說話間,已有人進來,是上次我見到的那個小護士。
小護士很淡定,環顧一眼房間,柔聲說:「辛思思,到吃藥的時間了。」
看著辛思思吃了藥,小護士喊我們出了門,到隔壁女警察的房間,才對我們說:「大夫囑咐過,病人雖然生命體徵平穩,但精神狀況並不穩定,要讓她多休息,可以給一些輕微的刺激,但不能過量,一定要注意使她的情緒保持在可控制的範圍內。」
我很想問問如何衡量情緒有沒有失控,小護士卻風一般出去了。女警察拽了就要轉身的我的衣袖,問我:「她發病前,你沒發現有什麼不正常的狀況?」
「你們就沒發現?」我反問了句,像質問。
女警察沒理會我話中的不滿和不屑,追問道:「這麼說就是有?」
「記憶力下降,嗜睡。」我實打實地說了出來。「有幾次她看上去總是沒睡醒,故事講到哪裡也記不起來。」
「講故事?」女警察自顧自地重複了句,沒糾結這個問題,「我們發現的是她寡言少語,除了見你,她幾乎不怎麼說話的。」
「她給我講故事的時候,基本都是她說,我聽著。」
「這是例外。」女警察說得很肯定,「她一直不怎麼說話。剛到‘二監’的時候我們給她做過精神病司法鑑定,當時的結果是輕度抑鬱,醫生不建議採用藥物治療,說情況好的話可以自然恢復。這種病,病人的心態和心情至關重要,可是你也知道,一個人在監獄裡,心情當然好不到哪兒去。」
「沒錯,所以發展到了現在。」
「她現在的病情已經有了好轉。等她好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用陪她待在這個地方了。」
「但願吧。」我知道自己有個很糟糕的習慣,就是凡事最先看到的都是最壞的一面,據說這是典型的悲觀主義者。
從井山醫院回來,屁股還沒坐熱,石小刀的電話就來了。他們一早出發,這會兒已經下高速進了江州。「週記者,你直接過去,我們在蔣警官家裡見吧。」石小刀的話透出一股得意,還有某種炫耀。
半個小時後,我拿了鑰匙要出門,付雪霏跟出來問了聲:「又去哪裡?」
「去趟蔣警官那兒,有新訊息了。」
「我是真不懂你,這些事與你又沒什麼關係,何必呢?」付雪霏在身後說了句。
我笑了下,沒做解釋就出了門。掐著時間過去,我和石小刀他們在蔣警官家所在的單元樓下相遇了。石小刀顯得很興奮,大步過來抓起我的手搖了幾下,有些迫不及待:「週記者,你來得正好,那個劉念長……」
「小刀,先上去再說。」蔣警官攔下了他的話。
石小刀收了話,但興奮難耐,在我肩膀上很響地拍了兩下。到了蔣警官家裡,石小刀敞開了情緒,讓蔣警官調出錄音,給我放了起來:
「我那天就是鬼迷心竅,平時也能見到那女人,一直就覺得她幹練漂亮,從來沒有過別的想法。可那天我蹲下來撿碎瓷片的時候,她也蹲了下來。她一彎腰,胸前的衣服往下一滑,白花花的一片,一瞬間就讓我看花眼了。那,那,我,我覺得自己猛地就血氣上湧,鬼使神差地伸了手過去,就按到了那一片雪白上。」
「你膽子夠大的啊!」是蔣警官的聲音,「那女的呢,沒反抗?」
「什麼膽子大啊,現在想起來我都後怕。我去,怎麼沒反抗,那女的當時就跟炸了鍋一樣,當即就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我都被她打蒙了。」
「她打了你,然後呢?」
「然後我就愣了,真的,那一巴掌讓我清醒了。可是我他媽眼睛就是離不開那一片白了。都是男人,你應該能理解的。」
「嘿嘿,」錄音裡蔣警官笑得有些不正經,「理解,理解,那後來呢?」
錄音播放到這兒,蔣警官拿過一杯水掩飾臉上的尷尬。我和石小刀也笑起來。
「後來,沒後來了,我說你怎麼那麼八卦呢。」
「不是我八卦,老兄,你這不明擺著吊我胃口嘛。」蔣警官還在因循誘導,「不說了,不說了。」
很明顯的欲擒故縱。
劉念長果然上了鉤:「反正這事到最後,沒落著好。我真沒怎麼著她,可是第二天她就死了。後來都說是被她老公給殺了的。」
「那她到底是怎麼死的,老劉,你老實說,是不是你乾的?她老公出去的時候她可還好好的呢。」
「不是不是,我當時就是撲倒了她,但真的沒有殺她。」
石小刀暫停了錄音,問我:「剛聽到了吧。」
我說:「他說漏了。」
蔣警官說:「這就是心虛。」
石小刀又接著放錄音:
「你撲倒她了?」
「啊?什麼?沒沒沒。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了?我是說我啥都沒幹,她第二天就死了,你可不要亂說,關係一條人命呢,給我十個膽我也不敢啊!」大概是劉念長意識到自己露了餡兒,馬上否定了之前的那段說辭。他肯定不知道,這些都被蔣警官錄了下來。
「可你剛剛就是這麼說的啊,你說你沒殺她,就只撲倒了她。唉,對了,你沒那個她?都是男人,說了我也不會笑話你。再說,咱們什麼關係嘛!」蔣警官真是充分發揮了各種手段。我打賭,這些話放平時,哪怕是和最親近的朋友在一起,他也不會說。我們認識的蔣警官,可是一個十分嚴肅和正派的人。
「就撲倒的時候,她後腦勺撞到地上了,也沒流血,就是撞昏了。你說都這樣了,我還哪敢做什麼啊!」這話之後便是劉念長一聲重重的嘆息,「我嚇壞了,當時就匆忙跑了出來。」
「可是我聽說,這案子最後定性的時候,與旁人無關哪。好像是那個男的殺了他妻子,然後自己又投河自殺了。」
「這我也不知道,反正沒涉及我就是好事。所以這事情過了,我就想著離開江州,這才帶著老婆孩子回了老家,最後又跑到這兒來。」
「我奇怪的是,難道你當時就沒留下一點兒指紋或者痕跡?警察怎麼會發現不了這個呢?難道你裡面有人,要保你?」
「屁,」劉念長又爆了粗口,「公安局又不是我家開的。我跑出來在家待了一會兒,想起會留下痕跡,就過去清理了一遍。咱又不傻,警匪片看多了,這點兒常識能沒有?」
「那個女人呢?你回去清理痕跡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她能幹什麼,睡著唄,昏過去了,沒知覺。我還把她從地上弄到沙發上,想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兒。其實我真沒想怎麼著她,那天真是見鬼才會搞成那樣。第二天新聞上爆出來的訊息把我嚇壞了,那男的死了,那女的也死了。真的,我沒殺她,她就是被撞暈了,血都沒流,不可能是我弄死的。老王,這事你可得替我保密,你可不能將我給賣了。」
蔣警官說:「這事你沒告訴別人吧。」
「哪敢啊!不管這女人是怎麼死的,我都心虛。好在最後也沒人找我麻煩,我想事情過了這麼多年了,也應該平靜下來了。」
錄音到這裡結束了。劉念長的話與張先生的口供相佐,便足以證明卓靜並非宗越所殺。但劉念長也並沒承認自己殺了人。
「我有一種設想,很可能因為劉念長的動作,導致卓靜後腦部受到撞擊,引發腦出血,誘發了她的心臟病。」蔣警官從面前的紙堆中抽出一張給我,「你看,資料顯示,卓靜的家族有心臟病史。」
我說:「可這並不能證明卓靜也有心臟病。」
石小刀咧開嘴:「週記者,你猜我們昨天去幹什麼了?」
我從石小刀的得意中預感到了一些東西:「與我們剛剛說的這件事有關?」
「是的。昨天蔣警官和我先去了趟劉念長他們當地的公安局,後來又去了趟卓靜的老家。從卓靜父母那兒,我們證實了卓靜有心臟病,這也是他們夫妻一直沒要孩子的一個原因。所以這種假設是完全有可能成立的。」
「那我們現在能怎麼辦?」
「我的意見,先將我們手裡掌握的這些證據上呈,提請公安進行新一輪的立案偵查。同時委託律師重新向法院提起訴訟,最好是說服宗越及卓靜的父母,由他們來做自訴人。」
「我同意。」石小刀搶先表態,「我去找越哥的父母,說服他們沒什麼難度,我知道他們一直也想翻案。」
停頓了半刻,我有些憂心地說:「可是,你不是說上面有人不想把這件案子搞大嗎?」
這話出來,石小刀沉默了,蔣警官不明所以,問道:「什麼意思?」
我看向石小刀,他也看向我。這種帶著向對方詢問的目光糾纏過後,我們明白,誰都沒有跟蔣警官提起過這個細節。一直以來,蔣警官都只當這個案子當年出現了判決上的錯誤,根本不知道背後還有一個可能存在的大事件。
「週記者,你說吧。」石小刀在沉默片刻後開了口。
「好,我說。」我抬頭看向蔣警官,「七年前這個案子發生的時候,漢江省建設廳副廳長呂明剛剛出逃國外。小刀曾經在宗越手底下幹過,這你知道,他離開水務公司,就是因為宗越。之前小刀碰到過宗越和卓靜的一次爭吵,是圍繞著導致呂明出逃的漢水花園展開的。宗越好像陷入了呂明以及漢水花園的事情,並且他已經預感到自己可能會發生意外,他不想連累小刀,才讓小刀離開公司的。後來宗越出了事,警方調查取證的時候找過小刀。小刀將這事情說了,但這個案子很快了結,並且以宗越殺妻且自殺定了案。小刀有種感覺,當時是有人壓著案子,不希望這個案子和呂明及漢水花園聯絡起來。」
「這麼說,這個案子不僅僅是單純的刑事案件?」
我說:「如果推敲案件背後的成因,恐怕這案子真的跟當年的漢水花園以及呂明出逃案脫不了關係。」
蔣警官鄭重點了點頭,陷入沉思。我和石小刀默坐著,都因為這個問題而憂心忡忡。
「其實我倒覺得,現在把這個案子再丟擲來,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作用。」蔣警官在來回踱了幾步後說,「當初你們沒有證據,僅憑著小刀一人的證詞,自然不可能掀起什麼波瀾,但現在不一樣,我們有張先生,有被抓的高個子李三,加上小刀的證詞,我們的證據鏈基本完整,整個事情除了背後的動因外都清晰可見,我們有足夠的底氣拂去蒙在案子上的這一層灰。真相和正義面前,任何人的權力都成不了罪惡的保護傘。」
「就怕這樣翻不了案,還會打草驚蛇!」石小刀七年前被傷過心,如今變得消極起來。一朝被蛇嚇,七年後看到井繩都會發顫。
蔣警官咬了咬牙:「該驚還得驚!蛇不冒出頭,怎麼捕蛇?」
三個人都沉默起來。蔣警官的話固然有道理,但有些東西,有些層面的事情,我們接觸不到。如果當年這件案子真的是被人為壓下來的,那這個人現在所處的位置肯定不會低,這已經使人很挫敗了。再說民鬥官,本來就很難產生勇氣,這是不可忽略的特性。
「你們也不用太悲觀。翻案最重要的還是證據,只要我們有足夠翔實的證據,就有很大機會能撇開政治權力的影響。再說七年過去,漢江的政治局面也發生了長足的變化,中央的反腐力度加大,對公檢法系統的工作監督也更加緊實,大案要案著力抓,冤案錯案也不放過。果真如你們所說,那這件案子牽扯的層面不會小,說不準也能拔出蘿蔔帶出泥。風險同時也意味著機會,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試一試。」
「是,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石小刀受了蔣警官的影響,堅定起來,「越哥的事困擾了我這麼些年,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我不能放棄。」
的確,不能放棄,那就行動。或許蝴蝶效應發力,就能創造出一片光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