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追獵 朱瑞 第2頁,共2頁

一一握了手,坐定,尹峰主動說起剛才的事情:「讓兩位久等了。李主任、週記者,歡迎你們。」已不是初次見面,尹峰的客套卻一如往常。

主任說:「尹總真是業務繁忙啊!」

尹峰說:「哪裡。」

主任打趣:「忙是好事,證明有錢可賺。勞動勞動,勞動人民最光榮。」

尹峰說:「不行啊,你們旱澇保收,我們就不一樣了,不勞動,就餓死了。」

「尹總說笑了,現在是市場經濟,還不得自負盈虧啊!」寒暄兩句,主任切進正題,「這次來找尹總,是有些事情想和尹總通通氣,關於……」

「讓我先猜一下,」尹峰打斷主任,搶過了話頭,「廣告費的事?」

「尹總猜得很準,果然是商人,就是比我們精明。」主任笑著朝我點頭,我回以他同樣的動作和表情,他又看向尹峰,「這個春天過了一半了,事情我們得提前商量,萬一有什麼變數,我也好及時向領導報告,大家也好先做準備。」

「主任覺得會有什麼變數?」尹峰的話讓人不好回答。

「這不好說,不過我不希望有什麼變數,我可是個老頑固。」

我們都被主任口中的「老頑固」三個字逗笑了。我心中清楚,這「變數」自然只指廣告費用的下降。紙媒的弱勢擺在那裡,傳播速度慢,範圍不及網際網路那麼大,成本又高。它正走在一條日漸衰微的道路上,宛如垂垂老去的人,不甘,卻遲遲找不到回春妙手。

尹峰說:「這件事先放放吧,應該不會有什麼變數的。」

「難道尹總做不了這個決定?」我插了句進去,「您是總經理,還有人管著您?」我故意用了調侃的語氣,也是想試一試是否真的有年輕人所說的劉小姐。

「哈,總經理只是個執行者,上面還有決策者呢,再說,還有總部呢。」

主任說:「那依尹總的意思,這個事情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尹峰說:「當初是我說的要每年拿出500萬來。我也不是一個什麼事都能隨隨便便說出口的人。但是你們也要理解,隨著網際網路的發展,報紙的影響力變得越來越小,而現在如此大數額的宣傳經費,我必須得請示總部。希望貴社能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和上面好好溝通下,爭取拿出個大家都滿意的方案來。畢竟我們去年的合作還是很愉快的。」

主任說:「好,那我就靜待尹總的答覆。」

事情提出來,其實倒沒有外面想的那麼彎彎繞繞。主任帶著我來,只是捅破這層窗戶紙,究竟合同能不能簽下來,還得看上面怎麼談。尹峰所說的,我們當然不怎麼相信,去年能那麼利落地簽下來,今年卻說要請示總部,像是閃躲和規避。但雙方合作總要你情我願,就和談戀愛是一樣的,相互看對眼才能攜手向前。

正是中午的時候,尹峰提議要一起吃個飯,主任說還有事,等改天回請尹峰。出了江南大廈,主任長嘆一口氣:「怕是沒那麼容易談下來了。」

我也覺得如此,又想起老唐的事,便問主任是怎麼回事。

「他跟我說要走。」

「要走?」我問到。

「就是要辭職,不幹了。」

「有沒有說原因?」

「這個你去問他,我大概能猜到,便不問了。」

所以薑還是老的辣嗎?

老唐果然要離職,這事他沒跟任何人說,只告訴了主任。我問他是什麼原因,他說沒有原因,就是不想幹了。又問他離職之後準備幹什麼,他說等等再看,暫時還沒有想法。

我說:「這不是你的作風啊!」

他笑道:「什麼作風不作風的,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我不想再受制於自己的習慣,所以想換個環境。再者,我也想好好照顧小蔻,她已經沒有媽了,我這個做爸的更應該多照顧她。」

小蔻就是老唐的小女兒,她確實還需要照顧。

我問:「具體什麼時候走,有日子嗎?」

老唐說:「三五天吧,明天開始交接工作,完了就走。」

「這麼匆忙?」我看著他,不明所以。

「既然決定了,就不打算拖延了。」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聽得沉重,「走之前,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叫上老張和宋一歆,就當你們陪我吃最後的晚餐。」他故意使氣氛顯得輕鬆一些。

「那就今晚吧,擇日不如撞日,正好他們也都在。」我提議道。

「行,那就今晚,我請你們。」

這我可不同意了,嗔怪道:「不行,我們請你,為你送行,還能讓你掏錢請客?說好了,不準爭這個。」

老唐笑了下,終於點了頭。

老唐要走的訊息來得太突然,辦公室裡的人都沒有預料到。我把訊息通知大家時,換來的是一片不可置信的懷疑。老張直接去找老唐問,宋一歆黏著我問到底是不是真的。

後來我們約好晚間去瀟湘菜館吃飯,要幾樣特色的湘菜,邊吃邊談。

宋一歆和老張照例問了我問的那些問題,老唐還是籠統地帶過,話說的有種形而上的意味,總落不到實地。後來大家默契地不再說這事。為了調節氣氛,老唐主動說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

「二十年前我上大學的時候,學的也是中文專業。用現在的話來說,那時候的我就是一個文藝青年,喜歡新月派的徐志摩、聞一多,也喜歡朦朧派的海子、舒婷、北島。那個年代所謂的文藝是真正的文藝,是建築在生活之上的一種浪漫和感性,不是無病呻吟,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不怕你們笑話,當時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個作家來著,可惜沒這個命。」

「唐作家?聽上去不錯。」宋一歆加了句。

「你不是一直想做記者嗎?竟然還有過當作家的想法?」我也加了句。

「這有什麼奇怪的?」老唐說,「夢想可以同時有很多個嘛。當作家是我的夢想,當記者也是我的夢想。夢想這東西,只在精神層面的話是很容易談論的,但一旦落到物質層面上,就打了折扣。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大家都開始考慮自己的前途,我其實是想走記者這條路的,但家裡人不同意,說進機關最好,是鐵飯碗,又體面,將來也好找媳婦。輪番洗腦,我是被他們說煩了,才彆彆扭扭進了機關。年輕氣盛啊,但凡有點兒不盡人意的事就打抱不平,惹得領導龍顏大怒,我就被晾在了一邊。」

「好找媳婦,那……」宋一歆笑了起來,然後又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迅速收住了。

老唐沒在意宋一歆話的話,繼續說:「我這輩子看來是沒有讓領導重用的福分了。在機關幾年,看什麼都不順眼,怎麼待著就不舒服,後來就找了個機會請調到了咱們報社,一待就是這麼多年,也沒幹出什麼名堂來。雄心壯志已經沒了,加上又離了婚,我現在就只想帶著小蔻平凡地過一生,讓她儘可能地感覺到幸福。好丈夫沒當成,希望自己還能當個好爸爸吧。」

老唐說話間帶出來陣陣淒涼。生活的苦難逼著每個人進行抉擇,有人順從,有人反抗,有人無動於衷,有人不堪忍受,幾乎所有選擇都意味著我們放棄了另一部分東西。沒辦法,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需要我們付出代價,天上會掉餡餅嗎?或許會,但能落到你頭上嗎?也許能。倘使某天有十萬分之一的幸運落到你頭上,你敢保證它不會把你砸暈?福禍相依,誰知道那究竟是幸福還是危機。老唐選擇放棄現在這種生活,也許並非是壞事。歷史弔詭,生活亦弔詭。

氣氛又有些沉鬱,四個人都緘默不語。

「我去拿點兒酒。光吃飯沒意思。」老張最先打破了沉默,起身朝服務檯走去。

「我也去。」宋一歆跟了出去。

我反而笑了:「沒什麼不好,變則通,通則久。或許哪一天,我也會和你一樣。」

「不,」老唐截住我的話,「你不會的。周正,你太執拗,甚至有點兒偏執,所以你活得不會輕鬆。聽我一句勸,別太較真兒,糊里糊塗要比什麼都清楚過得開心。」

「你還是不希望我去追查那些事。」我說,「可我知道自己,我停不下來。」

「想停總能停的。我是不希望你摻和到那些事裡面去。」

老張和宋一歆進來,一人拎著一紮啤酒,蔚為壯觀。

「這是想喝個一醉方休?」我問。

「怕你們不盡興,多要了點兒,喝不完可以退。」

接下來的時間,幾人邊談邊喝,最後反倒是三個男人喝得有些醉,宋一歆跟沒事人一樣。酒喝得多,話也就多了起來。老張充分顯示了他作為毛澤東同志詩詞愛好者的實力: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

他朗誦得有豪氣,和他平日的閒淡出入很大。我預估他內心裡有不甘,若非如此,定不會這樣。

老唐半眯著眼睛,靠著椅背,他的目光在我們三人身上來來回回掃視,最後停在面前的酒杯上,淺淺笑著。宋一歆拄著頭,聽老張朗誦詩詞,自己有一口沒一口地呡著面前的酒,自斟自飲,自娛自樂。酒意也侵襲了我,聽著老張的吟誦,我好像看到了幾年前那個我,熱烈而富有激情。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呂明和辛思思的案子,會使我找回隱匿已久的激情。我開始心潮澎湃起來,藉著手機鏡面反射的光,我看到自己臉上的紅光更甚了。

飯局結束後,大家分頭回家,我和宋一歆順路,老唐和老張一起走。晚間的春風一吹,頭腦便比在飯桌上清醒了。說了散場的話,轉了身往前走了兩步,我和宋一歆又默契地一起回頭。老唐還站在原地,看見我們轉身,他揮手作別。

後來的我們誰都沒想到,這竟會是最後一次見他。

別了老唐,我和宋一歆沿著回家的路往前走。春意正濃的夜晚,空氣中依稀可辨草木的清香,霓虹燈下,桃花盛開,衍出似有似無的蠢動,撩撥一顆顆不安分的心。雖然喝了酒,但我覺得自己這時的神志很清醒。我試探著問宋一歆:「你和他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宋一歆的神情忽地就暗了下來:「還沒想呢,」她低下頭,「誰知道最後能不能走到一起。」

她這話別有意味,莫非她知道那個男孩兒的事了?「怎麼這麼說?你們怎麼了?」我繼續試探。

「周老師,你說男人是不是都是喜新厭舊的?」

「不能這麼說,這得分人,但這確實是一個喜新厭舊的年代。」

「你呢?也喜新厭舊嗎?」

「你這話讓我怎麼回答?」

「呵,」她輕笑起來,「隨便問一問。」

我在思考要不要把那件事情說給她,事情憋在心裡久了,我並沒能忘了它,反而覺得成了沉重的枷鎖。我裝作漫不經心,帶著調侃的語氣問:「怎麼,你家小帥哥喜新厭舊了?」

宋一歆的臉上漫上一層落寞:「差不多。」

天哪,她知道!我緊張起來,嘴唇翕動幾下,很想把那晚看到的一幕說給她。

「周老師,你怎麼了?」宋一歆見我奇奇怪怪地盯著她,出聲問我。

人真奇怪,有時候原本很有勇氣做的事情、說的話,在臨頭的那一刻竟然戰戰兢兢、不敢出聲。「沒,沒什麼。」我還是沒有說出來。

這事情與我的關係何在?我怎麼就不敢跟她說呢?怕傷害她?我只能如此理解。

「我很早就察覺出來他對我並非一心一意。只是我想等等看,現在看來,我怕是等不到他了。」宋一歆說完這兩句話,抬起頭來看我,「周老師,人該學會放棄的,你說對嗎?」

原來她老早就知道。我又想將看到的那幕告訴她,但好似中了魔咒,就是說不出口,囁嚅幾下,最終說出來的話卻是:「是,人要學會放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像要學會堅守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話挺有道理,放棄和堅持一樣難,甚至有時候,放棄比堅持要更難。」

我思考了半晌,才說:「因為堅守是執著於一種信念,而放棄是要硬生生將自己從這種信念中剝離出來。」

「堅持只是度過苦難,放棄卻是撕毀幸福。這就像悲劇比喜劇更感人一樣吧。」

「好了,老話說得對,天涯何處無芳草,你長這麼漂亮,還怕嫁不出去?」

她莞爾一笑,這次是小家碧玉內斂含蓄的笑:「第一次聽你這麼誇我,怪不習慣的。」

「第一次看你這麼嬌羞,我也不太習慣。」

經過這一番話,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送宋一歆到樓下,互相道了晚安,我才姍姍回家。萬家燈火閃爍在江州,明裡暗裡,幸福或痛苦,全在其間。

之後的幾天老唐一直沒來,就連工作也沒有交接。我感到奇怪,遂尋了空去問主任,主任卻說:「我以為你們知道呢?那天他不是和你們告別了嗎?」

「什麼意思?」

「和你們告別後的第二天,他給我來過一個電話,簡單說了下他之前的工作,說自己弄了個檔案,方便交接。你們也知道,自從上次拿下江南集團的單後,他就沒再有什麼新動作,要交接的也不過是一些之前的資料。我看他都列得清清楚楚,就沒和你們說。他跟我提過,說以後就不來社裡了。」

我一下子震驚了,又問道:「那他那些東西呢?桌上那些。難道他不打算帶走嗎?」

「這他也跟我說了,那些東西你們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扔掉,他難道沒跟你們說?」

我搖搖頭:「沒有。」

「他以後估計不會再待在江州了。」主任也嘆了一口氣,「有時我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想幹什麼。」

當我和老張、宋一歆一齊站在老唐之前的家門口、聽到他原來的鄰居說他已經將房子轉手了時,我們無疑是震驚的。我們意識到,老唐就這麼突兀地消失了。是的,消失。他不再來報社,手機也打不通,就連曾經住過的房子也出了手。他走得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在這座名為江州的城市,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他放棄了一切與我們有關的東西,不就是躲著我們嘛。

他想徹底和過去的生活劃清界限!

我和宋一歆一起轉身看他的那一眼,竟成了我們最後的記憶。茫茫人海,何時再有相見之日?黯然銷魂,唯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