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你放棄真相,就是放棄了自由;總有一天,也會有人放棄你。
何況,我還是個記者。
是的,一個記者,一個還有熱血的記者。我想知道真相。這可能並沒有什麼好處,但我覺得唯有這樣追溯下去,我才心安。此刻我更加深切地理解了哈維爾的那句話:「我們堅持做一件事情,不是因為這樣做了會有效果,而是堅信,這樣做是對的。」
但是一個人的堅持總會受到來自各方各面的阻力。
付雪霏勸我不要花那麼多的時間去找辛思思。她的理由很簡單:這件事與我沒有多大關係,就算找到辛思思,也無法改變誰的命運。
我固執地跟她表述我堅持的理由,但她認為一點兒意義都沒有,說太虛無,說人得為眼前的生活著想。
她要我著想的是生孩子的事。
這事最早是我媽提出來的。我理解她,但理解歸理解,我並不打算馬上就要孩子。我很認真地跟我媽談過,對我的選擇,她表示接受,但也僅僅是接受。她不反對,但也沒表示同意。
付雪霏知道我媽的態度。為女人來說,付雪霏似乎也很想要一個孩子。但我總覺得孩子會擠壓我們兩人的空間。這半年來,我其實已經發現我和付雪霏之間並沒能融洽地瞭解彼此。當初結婚的決定做得倉促,婚後我才發現兩人的生活習慣差距很大。比如我習慣在晚上看會兒書,她卻嚴格地堅持十點之前必須上床睡覺,如此,我不得不將看書的陣地由臥室搬了出去;又比如我有時候興致高漲會想要和她完成一些兩人共同才能完成的事情,她卻不屑一顧,覺得我幼稚;再比如,有時候我很想和她親熱,但她卻冷靜地撲滅我的熱情,然後轉身將所謂的排卵期算得清清楚楚,再做決定。
總之,各種大大小小的不快充斥了生活。這些雖讓我感到心情鬱悶,但尚且可以忍受。都說婚姻是相互之間的不斷磨合,我一直記得這句話,所以儘可能地除錯自己去跟隨她的習慣。可是在原則性的東西上,我是鐵定不會讓步的。關於孩子,我早在結婚前就做了決定。那時候我徵求過付雪霏的意見,她並沒有反對,甚至是笑著點了頭的。可自從我媽提出生孩子的事後,她就完全忘掉了之前與我的無聲的約定,將適合受孕的日子算得清清楚楚,然後纏著我要做功課。我有時疲累,推說改日,她卻不依不饒,賭氣地說那以後都別親熱了。我不在狀態,自然表現不佳,她便因此而生氣。
所謂說變就變,難道就是如此?
大約一週後,有訊息傳來,辛思思被送進了井山醫院。
得知訊息後,我來不及想原因,驅車前往井山醫院。井山醫院在市郊,依山而建,是漢江一家有名的精神病院。
我的預感很不好,辛思思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
井山醫院的門衛很負責,一番嚴格的盤問後才開門放我進去,又在背後對著我囑咐道:「注意安全,這地方的人可都是瘋子。」
瘋子,這世界上的瘋子還少嗎?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也是個瘋子。
我穿過正對著醫院大門的寬闊大道,一路循著指示牌來到門衛大哥所說的療養中心。療養大樓並不高,所有的窗子外都加裝了鐵護欄,就連一樓也不例外。樓道很寬,兩側的半截牆壁刷了淡綠的漆,再往上都是白色,白色的牆體,白色的燈光,白色的天花板,刺眼而慘淡。若隱若現的怪異的聲音從周圍冒出來,與整棟大樓一起形成了一個陰森的空間。
我上了五樓,穿過一側走廊,到了樓道盡頭的一間房外。
朋友說,辛思思被安置在了這裡。
心跳在這刻失了節奏,忽快忽慢。我屏住呼吸向裡面看,果然看到了辛思思,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我高懸的心總算落了一半。於是放輕手上的力道,緩緩推開門走過去。辛思思扭頭向我看過來,她仍像以前一樣淡淡笑著。我跟她打招呼,她點點頭換了種笑容,又扭過頭往外看。
我兀自笑笑,走到她身後。這時她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我隨著她也轉了個方向。
「又見面了,你可讓我好找啊。」我打趣道。
她只是笑,一句話也沒說。這時我才發現她的眼神雖然清澈純淨,卻無神,也茫然。
我預感不妙,又問道:「我是周正,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我吧?」
她突然伸出手,像孩子一樣拽住我。她手上的勁兒很大,拉得我一個趔趄,身體隨著慣性向前踩了兩步,差點兒就撲倒在面前的床上。等我穩住腳下時,她卻突然跪到了我身旁。她仍舊沒有說話,似乎毫無意識,只是茫然地拽著我。
我半蹲下去,想扶起她,竟沒扶動。她自己不出力,就那麼癱在地上,我試了幾次都扶不動,索性也癱坐在地上,與她對視。
「你給我講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不甘心地問。
她不說話,手緊緊拽著我的衣袖,好像生怕我會離開。「辛思思!」我叫她,又展開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連續叫了幾聲,她依然無動於衷。
這時候又有人走了進來,從穿著上就能看出是護士,她端著盤子、戴著口罩,一身白衣。「這怎麼回事?」女護士隨手將盤子放在手邊的桌上,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你是誰?」她朝我問了句,又急切地說,「快,把她扶起來。你這位家屬是怎麼回事,怎麼能讓病人坐到地板上呢?地板上多涼你不知道啊?」女護士和我合力將辛思思扶起來,讓她坐到床上,然後嫻熟地給辛思思打了一針。
打完針,她又扶著辛思思躺下,很快,辛思思就進入了睡眠狀態。
我不解,問道:「這是?」
「打的是安定。」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略帶鄙視,「你真的是她家屬嗎?這都不知道。」
我搖搖頭:「我是她朋友。」
她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滿臉都是不相信的神情。利落地收拾完盤子,她對我說:「你跟我來。」我心中想著辛思思的狀態,腳下卻很聽話地跟著她走。一路無話,她帶著我出了療養大樓,向著後面的一座小樓走去。
「我們去哪兒?」我忍不住問道。
「我帶你去見她的主治醫生。」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容來,「你是第一個來看她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既然你是她朋友,你們關係應該不錯吧。」見我點點頭,她說,「所以啊,我猜你應該想知道她的病情。」
我道了聲謝,問她:「她是什麼時候被送來的?」
「有兩週吧。」女護士說。
兩週,那就是在我去監獄的前一週左右。
「到了。」女護士停下腳步,「我就不帶你進去了,你從這個門進去,一樓左拐第一間就是。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按照女護士的指示,見到了辛思思的主治醫生。聽說我是辛思思的朋友,醫生愕然了下,又詳細詢問我和辛思思的關係。我雖然幾次請求,但醫生堅持患者的隱私不可向外透露,拒絕告訴我相關情況。我只能從他的不反駁中猜測到:辛思思真的失憶了,不止失憶,她還失語了。
從醫生那裡出來,我不甘心,又進了療養大樓,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和剛才的女護士打個照面,順便打聽點兒訊息什麼的。運氣不佳,我並沒能碰到那位女護士。辛思思沉沉地睡著,彷彿已與這個世界隔絕了。我在她的床前站了一會兒,腦海中閃爍出她之前和我交談時的語氣、神態,她幾次說她的記憶力越來越不好了。是呀,她是說過的。我也曾懷疑過她有早發性老年痴呆的可能,可這種念頭只是燃起一縷青煙,連小火苗都沒生出來就熄滅了。她才四十來歲,怎麼可能呢?
門被推開,我心頭一喜,估摸著是那個小護士,抬頭看過去,卻不禁頭皮發麻開來。來人是一位女警,我在第二監獄探望辛思思的時候見過很多次。她對我的到來一點兒都不感意外,很安然地說了句:「是你?」語氣輕得快聽不出疑問的味道了,「你訊息蠻靈通的嘛,怎麼知道她被送到這兒來了?」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回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她怎麼忽然變成這樣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都是命。」女警察對我沒回答她的問話有些不滿,言語中夾雜著嘆息,同時警告我,「以後別再來了。這次讓你鑽了空兒,我剛出去一會兒,你就來了,按規定,她這種狀況,是不允許見外人的。」
「我不是外人,我是她朋友。」我刻意強調。
「朋友?」她顯示出一種輕蔑來,「你叫她,看她答應嗎?」
我無語,面前的人失憶、失語,被注射了安定,沉睡著,她如何能應我?爭執沒什麼必要,我今天既然能見到辛思思,換個時間我自然也能見到她。「我還會再來的。」我慪氣地撇下一句話,然後出了病房。
怏然而歸後,付雪霏見我心情鬱悶,問我是怎麼回事。我不說,她追問,還各種猜測。我不願意聽她那些牽強附會的猜測,就將原委說給她聽,沒想卻又惹得她生氣。「不是讓你別再管她的事嗎,正事不幹,你成天瞎鼓搗什麼?」丟下這句話,付雪霏轉身出去了。
我原本不快的心情更加沉重。累,累極了,有虛脫的感覺,幾乎只想躺在床上睡三天三夜。身體是累的,思維卻是活躍的。辛思思的樣子不斷闖入我腦海中,拉扯著我脆弱的神經,她的一言不發實在是鏗鏘有力,揪得我的心生出悲涼和痛楚,也生出無奈和感慨。「真是個可憐的女人。」我將身體嵌在鬆軟的床間,對著天花板喃喃說了一句。
房間的門驀然推開,我還沒翻身起來,付雪霏就走到了床邊。「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的話刺耳,也戳心,我甚至覺得有些刻薄。她卻渾然不覺,冷著臉對我說:「吃飯吧。」
時隔不久,石小刀來找我,並帶來了一個讓人振奮的訊息。
張先生口中的那個高個子落網了。
事情帶了些巧合的性質,高個子的落網並不是因為宗越的案子,而是因為一起入室盜竊案。石小刀直呼上天眷顧,我也很高興。末了問及原委,石小刀說自己還不是太清楚,都是聽蔣警官說的。蔣警官就是老唐的那位警察朋友。石小刀接到蔣警官的訊息後,沒來得及問清楚就趕來了江州。他直接來找我,是想讓我和他一道去見蔣警官。
這是天大的好事。我們當即去往蔣警官那裡。
蔣警官也有些興奮,很熱情地將我們迎到他家裡。直奔主題地說起我們關心的事情:他們原本負責偵破一起連環入室行竊案,抓到犯罪嫌疑人後,那人交代了入室行竊的全過程,他們順藤摸瓜,又摸出了一條線索,是關於前不久的一樁買兇殺人案件,再往下挖,竟牽出了六七年前宗越的案子。
犯罪嫌疑人李三個頭兒較高,體型偏瘦,他便是那年推宗越入水的人!
訊息著實讓人興奮。
蔣警官說,李三指認現場的時候,說的幾個細節很值得玩味:首先,根據李三的描述,宗越當天的著裝很整齊,這很有可能說明宗越與妻子卓靜雖然有爭吵,但兩人並未動手。當然,也不排除是事後宗越對自己的著裝進行了整理。其次,宗越當天走得很慢,也很沉穩,像是在思索什麼。李三說自己一度以為是宗越發現了他,故意試探他,後來轉念一想,如果是發現他,就應該走得更快擺脫他才是,想通了這點,他才敢跟上去。試想,如果宗越在此之前剛剛殺了妻子,怎麼會那麼冷靜又那麼心事重重呢?石小刀說過,宗越是正常人,我在走訪中也特別調查過,宗越並無精神病史。以常理揣測,普通人遇到此類事情的反應該是慌亂、害怕,宗越腳步穩健,應當是沒有受到多大的刺激,所謂殺妻就有待商榷。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宗越在臨死前請求李三不要傷害他的家人。據李三交代,他將宗越推下水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確認宗越的確不會游泳且已經開始溺亡的時候才離開的。宗越在掙扎的過程中曾喊出「不要傷害我的家人」之類的話。蔣警官認為此處的「家人」應特指宗越的妻子卓靜。宗、卓兩人並沒有孩子,兩人的父母都在老家,且對兩人爭吵的事情一無所知。如果真如蔣警官所言,此處的「家人」特指妻子,那麼宗越根本就沒有殺妻!
雖然看上去一切都能推翻原案所定的宗越殺妻然後自殺的結論,但就卓靜死亡一事來看,我們尚無直接證據證明她不是被宗越所殺。
這讓我和石小刀陷入了另一種憂慮中。蔣警官很樂觀,說既然都有機會找到殺死宗越的人,那也肯定能找到卓靜這邊的線索。
「你們難道不問問,兇手為什麼要殺害宗越嗎?」蔣警官突然神秘起來。
我和石小刀聽蔣警官說這幾個細節,反而把這麼重要的一條線索給忽視了。
「哦,我知道了。」石小刀想到了什麼,很是激動地說,「有人買兇殺人!?」
蔣警官點點頭:「這人是個慣犯,進進出出幾次了。之前都是些偷雞摸狗的案子,誰也沒想到他身上還揹著人命,而且一背就是兩條。宗越的案子,因為缺少目擊證人,基本就是石沉海底。幸好之前我們有過溝通,我才多嘴問了一句。沒想這一問,就真的問出了東西。做了賊的人都心虛,我剛提起個頭,他就交代了。」
「是很巧,」我說,「巧合也是一種必然。」又抬頭問蔣警官,「僱主是誰?」
「只說是一箇中年男人,具體的他也不知道。他們這行最重要的規矩就是守信和保密,僱主出不出現都行,只要錢到位就可以。」
石小刀問:「沒有別的線索?」
「沒有。」蔣警官搖搖頭。
「那他們怎麼聯絡的?另外,對方出多少錢?」我問。
「聯絡就靠電話,但是當時的電話記錄,我們現在沒辦法查。買主出價20萬,預付5萬,事成之後再付15萬。」
「那後來付了嗎?」石小刀問。
「付了,這種錢肯定要付的。」
「賬戶呢?對方的賬戶查了沒?」石小刀繼續追問。
「對方很精明,是直接打的現金,從境外匯款,查不到賬戶。」
「能不能讓我們見一見他?」
「不行。」蔣警官很利落地拒絕了我的要求,「這違反紀律。」
我和石小刀有些失望,雖然早就預料到會見不到那人,但真正聽到這話從蔣警官口中說出的時候,還是很失落。
石小刀第二天就趕回了江北,臨行前他跟我說:「我相信這案子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我不相信是越哥殺了靜姐,也不會放棄調查。」
石小刀的執著感染到我,讓我找回了剛參加工作時的那種熱情和抱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