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日報》在這個節點進入了發行高峰。
這不奇怪,每年的3月,值兩會召開,作為黨報的《漢江日報》都會特意加大發行量。今年的3月更是顯得不同尋常。頭版自然是被兩會的訊息佔據著,副版上則不出意外地有著江東計劃和江南集團的訊息。尹峰及江南集團漢江分公司頻繁地出現在報紙上、網站上,大有領袖群倫之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付雪霏給出的意見。她對江南集團最近的一系列舉動持否定態度。陳澤興自殺後,付雪霏對這些有著若有若無聯絡的東西起了興趣,包括我和辛思思的會面,她也起了興趣。
我問付雪霏這麼認為的緣由,她說:「老牌企業萬華地產的倒下,將明顯地改變漢江地產行業的格局。只要是競爭,就必然會有個一二三四的排名出來。萬華鼎盛的時候,它在領跑,江南居次,或許勉強還能與萬華形成競爭之勢。萬華一衰落,江南就迅速顯得突出了,後面的最多也只能望其項背。這次江南集團在江東計劃中的收穫,幾乎等於其餘競標者的總和,這樣的局勢,我倒真覺得會應了那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付雪霏的話猜測的成分居多,但我也無法否認她的說法是否會成為現實。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萬華真的再無轉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讓我覺得頗為奇怪的事情。
顧衛東重回萬華了!
辭呈遞交不到一個月後,顧衛東很神奇地重新掌管了萬華。
箇中情由如何,外界揣測紛紛,但卻莫衷一是。出於好奇,也出於工作需要,我曾試著在顧衛東那裡碰了碰運氣,但他什麼都不肯透露。宋一歆對顧衛東印象不佳,便說他是故意做出高深莫測的模樣迷惑外界,實際上根本就是兜個圈刷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而已。但我卻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顧衛東不是個衝動的人,也不是個耳根子軟的人,這點從他幾次和我的會面中都能感覺出來。他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候回到萬華,定然是有深意的,或許還肩負著某種特殊的使命。然而我作為局外人無法得到確切的訊息,只能冷眼旁觀,以待日後濃霧盡散,真相顯現。
與此相反,另一件事情在我們眼前越來越明顯。
宋一歆戀愛了。
最先撞破她的,是老張。據老張自己說,那天下班後他快到家的時候,突然記起給女兒買的輔導書落在了辦公室。他本想第二天再帶回去,可回家後女兒鬧著說明天就要用,他只好拿著包又匆匆趕回報社去。取完書開著車從大門出來不久,他就看到宋一歆與一個男孩兒並排走著。他們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朋友,也像戀人。初春的氣氛透出一種美妙的氣息,老張的好奇心被激了上來,索性開著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後面。
後來的事情就有些可笑。那男孩兒牽起宋一歆手的時候,宋一歆掙扎了幾下。「那小夥子一看就沒有經驗,人家稍微抗拒了下,他就嚇得放了手。」老張後來這麼跟我們說的,「咱們小宋人小,卻把那男孩兒搞得一愣一愣的。她往前走了幾步,看那男孩呆在原地,返身走到男孩兒面前說了什麼,我就看到男孩兒又興高采烈了。說真的,我在車裡都替那男孩兒著急,好在他終於開竅了,上去就親了咱小宋一口。哈,女孩子嘛,多是看著膽大其實就那樣,你們可是沒看到,小宋的臉當時就紅了,我隔著那麼遠都能看到。」老張自己把自己說興奮了,臉上也「唰」地蒙上了一層紅,惹得老唐當時就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老張是趁宋一歆不在的時候說給我們聽的。我們聽了後也都笑了。待到宋一歆進來後,老張首先按捺不住地調侃起來:「春天到了,這季節挺適合思春的,是不是,小宋?」
宋一歆自是已經明白了這事瞞不過眾人,不過她也沒大方承認,而是輾轉一笑:「嗯,適合。」
老張討了個沒趣,不甘心,索性直接問道:「小宋,什麼時候讓我們見見你家小帥哥啊?」
「小帥哥?」宋一歆皺皺眉,若有所思,又用極其認真的口氣說,「我還沒有兒子呀。」
這下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就連老張自己也笑起來,之前的尷尬頃刻間就消失無蹤了。
宋一歆談戀愛的事很快成了辦公室裡公開的秘密。大家對這件事保持著相當高的熱情,沉浸在一種你來我往相互攻防的試探遊戲中,彷彿從猜測別人的故事裡獲得了相當大的快樂。只有一次,老唐悄悄戳了下我的胳膊說:「我一直覺得你和小宋很合適,沒想到你那麼快就結了婚,可惜。」
我不知道老唐所謂的「可惜」究竟是指什麼,是因為我迅速多了需要擔當的事情,還是我和宋一歆並沒能如他所願地走到一起。雖然有種種疑惑,但我沒有去問老唐。人生是一段未知的旅程,也是個不可逆的過程,我們可以糾錯,可以回望,但終究沒有人能回到過去。
我沒想到,石小刀在不久之後也跟我說了這樣的話。
我第二次見到石小刀,是在百匯大廈西南角的那家星巴克裡。石小刀說他從江北到江州,是專程來找我的。我接到他的電話是在一天晚飯後的散步時間。那會兒我和付雪霏正沿著小花園的石徑走,邊瞭望春色邊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手機響起來,見是石小刀的電話,我接起來,故意放慢腳步,落在付雪霏後面。
石小刀說自己到了江州,想見我一面。我們約了隔天見面,地點就約在百匯大廈的星巴克,那離我上班的地方近,又容易找。
付雪霏意識到我落在後面,回頭問我怎麼了,我收起手機來,說:「沒事。」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問:「真沒事?」
「沒事。」我又說了遍。
她啟唇微笑了下,低頭看著地面:「那我們回去吧。」
第二天上午,我在星巴克見到了石小刀。他壯實的身體和青灰的胡楂兒總讓我想起電視劇中的黑社會,於是在還沒落座的時候就笑了。
他以為我是在跟他打招呼,便還給我一個微笑。「你來了。」他說著,展開手指了指他對面,「坐。」
「我這次來,是專程找你的。」他看著我,稍作停頓後又說,「我去見過那位張先生了。聽他的描述,你之前已經找過他了?」
我點點頭:「你怎麼找到他的?」我從未對石小刀說過張先生的事。
「說起來也是巧合。這位張先生最近成了我們公司的客戶,恰好他這一塊是我負責的。我們閒聊的時候聊到了漢江,又從漢江聊到了宗越大哥的案子上,然後他又說到了你。」
真是無巧不成書,關心同一種事物的人好像很容易就能碰到一起。
咖啡上來,我和石小刀各自喝著,他有些沉默,眉頭也皺著,不知在為什麼發愁。
「你專程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我特意強調了一下「專程」兩個字。
石小刀的眉頭一動,皺得比之前更緊了些,「怎麼樣才能重審這件案子?」他問我。
「首先得有足夠的能夠推翻原判決與裁定的證據。」我說,「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可是我們手裡沒有足夠的證據,僅靠張先生一人的證詞,是不足以推翻原案的。我們必須要找到足夠充足的證據,並形成完整的證據鏈,然後才能提請相關機關重審。」
石小刀仰起頭問道:「加上我的證詞呢?」
我苦笑道:「小刀,你要知道,證詞只是證據的一種,況且你和張先生都不是本案的直接證人。再說,就算要提請重審,我和你的身份,也是不合理的。我們既不是當事人的家屬或代理人,又不是警方或檢方。」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了老唐那位朋友,「對了,我想到了一個人。」
「是誰?」石小刀問道。
「一個朋友的朋友,是警察,或許能幫到我們。」
我想帶著石小刀去見見老唐的警察朋友,又反應過來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只好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等問過老唐再說。
石小刀說自己第二天就要回江北,太可惜了,臨分別前我跟他商定,有機會的話,約上他去見老唐的警察朋友。
之後我從老唐那裡拿到了他那個警察朋友的聯絡方式,又尋了個合適的時間,叫上石小刀,三人見了個面。和我的預想一樣,這個案子想要翻案,最重要的一環是得找到足夠的證據。老唐的朋友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最直接的路線,那便是找到張先生口中的那個高個子。若事實果如我們猜想的那樣,那高個子的確是這件案子的砥柱環節。可是7年過去了,想找這樣一個幾乎沒什麼特徵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三個人為此都心事重重的,就連散場也顯得十分沉重。
石小刀回江北之前再次跟我強調,他始終懷疑卓靜並非宗越所殺。這點我也一直很疑惑,於是又拜託老唐的朋友留心,看能否找到相關的證據。
江東計劃分段招標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快成為舊聞,尹峰和他所在的江南集團似乎也沒那麼炙手可熱了。這是一個迅速變化的時代,新聞變舊聞所用的週期越來越短。老唐感嘆的不止這些,還有那500萬:「錢真是不值錢了,500萬,就在我們報紙上做了做宣傳。江南集團其實也沒能買到什麼嘛,倒像是花了一筆冤枉錢。」
宋一歆搭言:「500萬對我們來說這是一筆大數字,可以實現很多心願,但對江南集團來說,或許只要實現某個小小的目標就可以了。」
老張也道:「這可說不準,或許這500萬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老張,這話怎麼說?」老唐問。
老張卻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來:「佛曰:不可說,不可說啊!」
老張吊人胃口的話招致了一眾人不滿的目光,但他不為所動,只是搖頭晃腦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神情莫測。
老唐打圓場道:「管它呢,人家有錢,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反正也礙不著我們的事。」
我一直沒搭話,不是故作高深,而是在想老張是不是已經看透了什麼。
這世上的道理,有些人總得歷經萬般磨難才心有慼慼,有些人卻在冷眼旁觀中就瞭然於心。這誠然與天賦有關,有些人天生就有所謂的慧根,觀人觀事清晰通透。但這不能說蒼天不公,一個人想在冷眼旁觀中洞悉明達,除了自身天賦,還需要長期的思考、積累與內心掙扎,而且往往後者才佔據了決定性地位。後來我才明白,老張之所以能合群合得那麼好,不是附和每一個人得來的。他的合群,建立在他看清別人所思所想的基礎上,他的淡然,建立在他明白認知自己的基礎上。
看清別人,認知自己,這是多難得的事情。可每個人總有被蒙了眼的時候,尤其是感情湧動的時候最容易犯迷糊,最容易兩處茫茫皆不見。比如宋一歆。
宋一歆陷入了一種略顯痴狂的狀態中。那個男孩兒來過報社幾次,都是遠遠地站在門外等宋一歆,從來沒進來過。偶爾我們會故意從他身邊經過,用探究的目光看他。他總是低下頭,靦腆地躲開我們的目光。從宋一歆那裡,我們知道男孩兒是她的校友,正在漢江最知名的學府裡讀碩士。我對男孩兒最初的印象還不錯,除了覺得他略微有些膽小。
宋一歆的痴狂是青春女孩兒擁抱愛情最常用的姿態:她常常莫名其妙地發笑,笑得甜蜜;也常常莫名其妙地心情低落,帶著苦澀。男孩兒每每等在外面的時候,她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鐘錶的指標剛踩到下班的點,都還沒踩實,她就像腳底裝了彈簧般一躍而出,奔向他。她的青春,使我們這個暮氣沉沉的辦公室裡多了一抹跳躍的色彩,也多了幾分活力。
那個午後,主任走到我們的辦公室,故作嚴肅地說:「我最近總感覺辦公室裡的氣氛有點兒怪,像春藥,讓人蠢蠢欲動啊!」
宋一歆的臉霎時就紅了,老張怪笑了幾聲,又火上澆油地說:「主任,您怕是鼻子出問題了吧,這明明是春天的氣息嘛。桃花要開了,紅杏要出牆了。」
「哦?」主任的語氣似問非問。
這種半是暗示半是曖昧的話,窘得宋一歆將頭深深埋下了,從我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微微翹起的嘴角。老唐是個心善的人,有心為宋一歆解圍,乾咳了兩聲說:「不管是桃花還是杏花,春天來了就該開。所謂春種夏長、秋收冬藏,時令不可亂,順序不可壞。」
「是,是,春天來了,該開花了,沒錯嘛!」老張又說。
老唐還想說什麼,這時候宋一歆過了害羞的勁兒,反而大方起來:「我也這麼覺得。春天萬物生長,感情自然也是生長的季節。沒錯,我談戀愛了,你們祝福我吧。」
宋一歆的直白反而讓一眾人原本明裡藏暗(也可以說暗裡藏明)的小樂趣失了意味。老張拍了下桌子,嘆了口氣,好像在惋惜著什麼。主任呵呵笑起來。老唐無聲地扯開嘴角,給人很慈祥的感覺。宋一歆是理直氣壯的,又藏匿著竊喜和坦然。我在他們的臉上來來回回掃了幾遍,最後目光定在面前的地板上,也無聲笑了。
「當事情明白無誤地展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反而沒有了興趣。朦朧美,這應當是算朦朧美吧?」付雪霏在聽我講過這件事後曾這麼問我。
「這算不上吧,頂多也就是猜測的樂趣。」我這麼回覆。
付雪霏在此之後又突然對宋一歆起了興趣,纏著我要我講與宋一歆有關的事。我心一驚,便有些不自在,怕她知道宋一歆曾對我有那麼點兒意思。於是儘可能地講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沒想到卻燃起了付雪霏更加濃厚的興趣,只好在她的逼迫中盡力斟酌言語,做出一副我們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事的樣子。
可是,我們的確也只是普通同事,這難道還有什麼值得我懷疑的嗎?
人可真是奇怪的物種。
4月初,我看過父親後,又去看辛思思。出乎意料,我沒見到她。
工作人員說辛思思目前不在漢江省第二監獄。我追問具體的情況,對方警惕地盤問我的身份,並表明這件事不方便透露。一番糾纏下來,我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資訊。
辛思思失去了蹤跡。
我有些慌了,趕緊託朋友打聽,但與她有關的一切卻石沉大海,無人知曉。我不惜驅車前往江北,去辛思思的老家打聽。一路的波折自是不可避免,但更遺憾的是,我雖然見到了辛思思的家人,但遭受的全是冷遇,沒能得到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後來她老家那裡好心的街坊提醒我,辛思思已經成了這一家人的禁忌,他們勸我不要試圖從她家人那裡得到訊息。
從江北迴來,我陷入一種空洞迷茫的狀態中。總感覺一個故事讀到第九十九頁已入迷的時候,卻發現第一百頁不見了,抓心撓癢地不安。付雪霏說我這是一種獵奇心態,我沒否認。但我內心裡明白,除了獵奇,還有別的支撐我追溯下去的動因。辛思思和呂明的事情,其實影響了很多人,很多家庭。不只是我的父親、我、陳澤興,還有宗越、卓靜、石小刀,甚至老唐,他們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地受了這件事的影響。沒錯,或許大家都能自掃門前雪,但你能保證別人家的雪不會被吹到你家門前嗎?獨善其身這種事向來都很難。有些人總覺得只要不幸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就能高高掛起,明哲保身。可是別忘了,我們也有需要別人站出來為我們說話的時候。
馬丁?尼莫拉牧師的墓誌銘這樣寫道:
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
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
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我不是工會成員,我不說話;
最後,他們奔我而來,再也沒有人起來為我說話了。
這難道不可悲嗎?
我們太多的人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冷眼旁觀,但是太多的事印證了那句話:「所有人其實就是一個整體,別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不要以為喪鐘為誰而鳴,它就是為你而鳴。」往往站出來呼喊奔走的那個人並不是傻,而是他認識到所有人都是一個共同體,你放任某種糟糕的行為,這種行為或許某天就落到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