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追獵 朱瑞 第1頁,共2頁

付雪霏最終沒來。

我在江北待了兩個星期,陪伴這個可憐的男人度過了他最後的時光。

回江州後,我和付雪霏再次爆發了爭吵。這爭吵圍繞著剛剛死去的她的父親。兩個執拗的人互不相讓。母親勸我讓著付雪霏,畢竟人都已經去了,而付雪霏也在神情之中顯示出了略微的愧意。可我過不去這個坎兒,那是她爸爸,說到底,他並沒做什麼對不起付雪霏的事,他只是選擇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和付雪霏的關係因此變得並不融洽,即便在接下來的年節期間也沒能和解,這種不快一直延伸到2011年的元宵節。

元宵節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除夕那晚的氣氛因為我和付雪霏的沉悶而並不歡愉,我們有心補償,想陪著兩位媽媽過一個其樂融融的元宵節,所以事先約好誰都不提之前的那些不快。未曾想半途中我丈母孃卻主動提起那個可憐的男人:「人都去了,有些事情再提也沒有意義,雪霏,他畢竟是你爸爸。」

我不安,怕付雪霏像和我爭吵時一樣橫眉冷對或者緘默不言。

「媽,事情都過去了,就別再提了。」付雪霏應了句,然後將話題拉到了面前的一桌菜上,「今天的菜真好吃,周正,不如我們猜一猜這些菜分別出自我們家哪位大廚的手?」

付雪霏在向我求救。我接了話道:「好啊,咱們看誰猜得準,輸的人今天要洗碗。」

我看到母親的目光在丈母孃臉上定格了一瞬,然後她笑著開口道:「我來做裁判。」

一場風波如此消弭。

雖是我輸了,洗碗的時候卻是我和付雪霏一道。她的一口長氣伴著嘩啦啦的水流聲抒了出來。我以為她會開口說點兒什麼,她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問她這是什麼意思,她笑言:「其實我覺得媽說得對,畢竟一切都過去了,再提還有什麼意義呢?」

「你原諒他了?」我試探著問了一句。

她不置可否,繃著臉用沉默否定了我這個美好的願望。年少時我們常有勇氣拒絕不喜歡的東西,年長後卻習慣用沉默來表達態度,似乎這比言辭鑿鑿的拒絕來得更溫柔和堅定。可拒絕終歸是拒絕,無論方式如何,結果始終是殘忍的。

我和付雪霏經過元宵節的這頓飯,僵持的氣氛變得緩和了許多,彼此都避擴音及她父親的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年後上班不久,《漢江日報》上就頻繁地出現江南與萬華兩家地產公司的訊息。關於萬華,訊息大都是負面的。萬華的董事長傳出被調查的訊息,顧衛東倒是回到了萬華,但他隨即就向董事會遞交了辭呈,行蹤不明。江南集團則是一片紅旗飄飄之勢,臻園連帶其他幾個專案,都被渲染得前途大好而又極具投資價值。作為漢江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漢江日報》為江南集團做了很有利的輿論造勢。偶爾走在街上,我也能聽到關心時政的人談論江東計劃,大都是傾向於江南集團將在江東計劃中大展拳腳的論調。

大家似乎都開始明白尹峰慷慨拿出500萬的緣由。

老唐很有感觸地說:「咱們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沒想到最後還是在別人的算計之內,果然是無商不奸啊。」

「商人的本質就是追逐利益,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呢?」宋一歆說,「他們大部分都是聰明人。」

老張嘖嘖舌:「小丫頭,了不得啊,現在說話越來越犀利了。」

「還不是拜各位老師所賜啊!」宋一歆笑了出來。她的眼光轉瞬又落到我臉上,似要問什麼。

我不解,上眼皮習慣性地挑了一下,就要問她。

她卻笑了下,出去了,這更加使我感到莫名其妙。後來她尋了個辦公室沒其他人的機會,湊到我身邊問我有沒有再去看辛思思。這讓我想起來我還欠辛思思一個道歉。於是隔天便去了辛思思那裡。

依舊是老朋友般的感覺,她隻字不提上次的不快,問我她的故事講到哪裡了。

我沒著急回答她,先為上次的事情向她道了歉。她很大度地朝我笑了笑,說小事而已,讓我不必在意,復又問我故事講到什麼地方了。

「我這記憶力真是越來越差了,最近的很多東西總是記不住,反而是已經過去很久的事,卻覺得記憶猶新。」她感嘆著。

我說上次講到兩人因為孩子分開,後來又在一起的事。

「哦。」她點點頭,「怎麼才到這裡?看來我的速度很慢啊!」

我說:「不著急,你可以慢慢講,儘可能講得詳細一些,我很願意聽。」

「謝謝。」她說完這兩字,便好似重新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她和呂明的世界。

「我們和好之後,日子倒也沒什麼變化,不瘟不火吧。折騰了那麼久,其實我很明白我和他是沒結果的,也便自己給自己立了條規矩:不爭不吵,不打不鬧,儘可能讓自己開心。其實也是累,吵不動吧。兩個人之間的吵架太磨損感情,只會讓彼此都更加難受,更加傷情。那會兒真覺得沒什麼必要。人這一輩子,快樂的日子真心不多,我們又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呢?

「因為那一次人流之後我和他冷戰,身心俱疲,傷了身體,導致再無法受孕,我們後來就徹底斷絕了這方面的念頭。也好,沒有負擔也沒有拖累。

「2002年年底,漢水花園的專案被正式定了下來。年節關頭的那個月,他特別忙,應酬多得可怕。我記得我還勸他要注意身體,別那麼拼命。說起來也正是那些應酬,讓他迷失了本性。

「那段時間請他的人很多,各方面的都有,反過來也有他請人家的時候。他們具體去了哪些地方我不清楚,但他偶爾會帶給我禮物,有戒指、項鍊,也有絲巾、手錶之類的,都是精緻而特別的東西。那些東西都不是他平日會買的,我問過他,都是別人送的。我反對他收禮物,再說我雖然喜歡那些東西,但也沒到非用不可的程度。但這種事,一旦有了第一次,就勢必會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會有接下來的無數次。我也曾要他把禮物退回去,但他說既然我這麼喜歡,就留著好了,小禮物收一點兒也無傷大雅,只要不犯大的錢財上的錯誤就可以了。

「所以,我們真正想要拒絕什麼,就要拒絕得徹徹底底,要不然就會給自己留下機會。」辛思思總結了一句。

我插話問道:「你不是說他原來在蒙特利爾的那幢別墅就是從萬華那裡得到的錢買的嗎?這筆錢是他在什麼時候收的?」

「這我不清楚。我到蒙特利爾後,他告訴我他在那邊買了套房子,我有空的時候可以去看看。他把鑰匙郵給我後,我去過一次。那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房子,很顯然是個漂亮的別墅。雖然加拿大本身就是個地廣人稀的國家,房價不像國內這麼貴,但他那別墅,怎麼說也得一大筆錢。我當然問他錢是哪裡來的。他沒瞞我,但也只說是萬華的人送的,至於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什麼人送的,他沒跟我說。」

停了幾秒後,她看我沒有發問,便接著又說:「2003年那個專案最終的招標出來,他屬意的萬華地產順利拿到了標。那時候是5月初,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他突然提出要帶我出去玩一圈。我沒多想便答應了。那是我們第一次出去玩,去的是杭州西湖。我們玩得很開心,他出乎我意料地準備了很多驚喜和浪漫。旅遊結束回到漢江後,他告訴我這是萬華給的一次贊助,我驚訝,問他怎麼不早說,又擔心萬華的人知道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他說沒事,就是一次旅遊而已,讓我不要看得那麼重,又說他以後會多帶我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風景。這話任何一個女人聽了都會有點兒感動的,我也不例外。話著實好聽,雖然最後我們並沒有出去幾次。」說到這裡她聳聳肩膀,似是十分遺憾。「漢江畢竟是北方,待久了人還是想去南方看看的。在南方溜達一圈回來,我越發覺得漢江的荒涼,便時常念起南方的山清水秀來。於是後來他又抽空帶我去了三亞的海邊和四川的九寨溝。

「具體的細節對你說了也沒什麼用,日常夫妻怎麼過活我們就怎麼過活,這樣一直到那一年的8月末。8月末的時候他去了趟蒙特利爾。對了,之前忘了跟你說,他每半年都會去一趟蒙特利爾。他們夫妻倆的感情雖然沒了,但孩子還在,他會去看看孩子。那次他從蒙特利爾回來,告訴我他們簽了離婚協議書。很奇怪,我們兩個都沒有原先預想中的那麼高興和輕鬆,誰都沒有提要結婚的事。」

「之前不是說他家孩子死活不同意嗎?難道他們瞞著孩子籤的?」我又問了句。

辛思思說:「不是,他兒子突然就同意了,大約是突然想通了吧。我問過呂明,他也感到很奇怪。那之後沒多長時間,他就提出讓我也到加拿大去。這個事情我之前根本沒想過,所以他說出來時我就怔住了。為什麼要去加拿大?我一直這麼問他。他開始的時候說自己去了幾次,覺得加拿大的環境要比國內好些;然後又說他打算過兩年辭了職也去加拿大,讓我先去那邊適應適應。這些理由都沒能說服我,畢竟我在漢江生活了那麼多年,再說雖然與父母斷絕了關係,但血緣上的關係是一輩子都斷不掉的。我憑什麼為了他這種虛浮的理由去一個語言不通的陌生國家呢?他勸了我近一個月的時間也沒能說服我,便開始不再說這件事。」

辛思思這麼說的時候,我的思緒將我牽回了我們的第二次見面。那次我問她,他們兩個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一個人去打頭陣,一個人稍後過去。辛思思否認了我的這個猜測。可是按她的說法,呂明是有這個意思的,只是她沒同意而已。「那後來怎麼又突然去了?」我又問她。

「因為他說出了真正的原因。」

「什麼原因?」我詫異起來。

「他說他要做一些事情,一些可能讓他翻不了身的事情。」

「翻不了身?」我重複了這個詞,同時也向她表達了我的疑問。

「嗯。」辛思思點點頭,「違法的事情,就會讓一個人翻不了身。」

「那你為什麼不攔著他?」

「要能攔得住,我早就攔了。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是拿著我的護照跟我說的。他是逼著我離開的。那是2003年的12月初,冬季,一個晴朗的早晨,或許也確實是一個適合攤牌的早晨。沒有任何前兆,我在沙發上坐著剝橘子的時候,他將一本護照推到我面前,說是已經為我辦好了出國的護照,讓我不日就走。我大驚,這是什麼情況,我們之前不是用沉默的方式達成協議了嗎?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跟我說我必須走,只有我走了,他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放手去幹。我問他究竟想要幹什麼,他摩挲了幾下我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他要弄錢,要為以後的生活做打算。他過去那麼多年,不拿不該拿的一分錢,不收不該收的半份禮,但結果呢?孩子在外面闖了禍需要錢的時候他得傾家蕩產;想給我買點兒女人喜歡的東西,他只能望而卻步。很多他想做的事都因為錢的限制而無能為力。去國外,只要弄到了錢再把自己弄到國外,一切就都是安全的。一輩子太短,他不願意再過得委屈。

「我一開始是不願意的,心裡猶猶豫豫的,也勸他不要冒這個險。但他的態度很堅決,並說我和他之前出去玩的一應消費,其實都是別人支付的。他手裡這點兒權力,能為他得到的利益不止於此。」辛思思停頓一下,仰頭嘆了口氣,「其實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沉淪得這麼快。他過去說的那些話到現在還記在我心裡,可是他所謂的人格底線、所謂的道德信念,為何這麼輕易地坍塌了?他的一席話,讓我明白了一個長久以來顛撲不破的道理:人的墮落是很容易的,一旦心裡面那條底線的脆弱地帶受到某種衝擊,產生晃盪,便由小及大地擴散開來,一重浪掀起另一重浪,越掀越強,越走越遠。周正,你可知道,很多時候我們根本就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定和高尚?而懸崖勒馬、立地成佛,永遠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麼容易。」

她似乎是咬著牙在對我說了這些話,又過了幾秒,她緊繃的情緒變得鬆弛了:「你能想到我為什麼要給警方提供訊息嗎?」

我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希望他得到解脫。擔驚受怕的日子太折磨他了,也太折磨我了。」辛思思的語氣在這刻顯得分外低落,「如果你以後有機會見到他,幫我問一問,他恨不恨我。」

我雖不確定我將來會不會有見呂明的機會,但卻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

她見我答應下來,又接著講:「那天我並沒有給他明確的答覆,第二天一早他叫醒我,說要去民政局,去領結婚證,說這樣能給我安全感。一個成熟男人在你面前像個男孩子一樣時,那真是十分可愛的。我當時腦子裡有點兒空洞,想笑又沒笑,只是盯著他看。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遲疑地問我是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想離開他了。他的樣子委屈而帶著絕望。我怕他多想,連忙否認,並軟言溫語,讓他不要多想。他追問我還擔心什麼,所有的東西他都可以安排妥當的。我讓他再給我點兒時間,他皺了皺眉頭,去到窗前抽菸。

「我內心經過了一番掙扎,主要是想到了我的父母。斷了聯絡之後,我曾偷偷回老家小鎮看過他們幾次,他們老了許多。有次我媽媽看到了我,但她並沒有理睬我,反而決絕地轉身進了家門,並甩手關了門。我爸看到我時愣了下,向我走來,但我心中有愧,反而惶惶地逃開了。

「讓我下定決心去加拿大的,是之後我媽對我凜然的態度。那天我想了很多,想要走的理由,想要留下來的理由。後來我讓呂明陪我去了趟老家。我媽連家門都沒讓我進,我哀求,她拒絕,只說沒有我這個女兒,又對著呂明大罵起來。我爸出來攔著她,讓我和呂明走,別再來了。那次之後,我感覺再也找不到牽掛的理由了,於是火速在呂明的安排下去了蒙特利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