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峰在心裡一盤算,自己在家已經待了一個多月,該回去了。
高遠去了漢江,這是尹峰樂見的,但劉小姐他們卻對此很有意見。本來他們就是不放心高遠,才將他從漢江調回到總部的,沒想這次尹峰身上的突發事件,又給了高遠一個機會。總部的執行高管中,只有高遠在漢江待過,所以董事會最終還是派了他過去主持日常工作。
自己回去,高遠就該回總部了,尹峰想。
他將電話撥到漢江的總經理辦公室,接電話的是秘書小姑娘,尹峰沒等秘書說話,就徑直說自己找高遠。秘書不失熱情又很客套地問他是誰,尹峰報上名字,小姑娘這才說高遠正在開會。尹峰讓她轉告高遠,開完會給他回個電話。
沒多久,他的手機就響了,是高遠用手機回過來的。接起來後,高遠渾厚的聲音傳了出來:「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家裡不忙了?」
尹峰說家裡的事情忙完了,他打算今天去總部報個到,順利的話,明後天就能回去。高遠調笑道:「怎麼,怕我待在漢江不走,搶了你的專案不成?」
尹峰沒好氣地說:「那倒不怕,我巴不得你待在漢江,咱們倆兄弟一起幹呢。」他知道高遠不想待在漢江,他最近可沒少跟自己倒苦水。
「可別,」高遠連忙道,「我可不想在漢江這攤子上待著,煩人得很。我剛剛才在會上發完火,這會兒氣都沒消呢。」
尹峰問高遠為什麼要發火,高遠說他嫌標書的進度太慢。幾個重要的資料總是核算不準確,聯合競標的授權協議書也沒弄妥當。尹峰讓高遠把相關的資料發他,他先看看,做個準備,回漢江後容易上手一些。
「發什麼發,你趕快回來就是了,我是一天都不想在這地方待了。跟你說句實話吧,一想到要跟顧衛東這樣的人合作,我這心裡就覺得跟吃了一隻蒼蠅似的。不過你放心,我這段時間就沒直接跟顧衛東接觸。」高遠說,「這些破事還是留給你處理吧。我現在倒真是懷念在總部被晾到一邊的日子,清閒!」
尹峰一陣無語,他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高遠對顧衛東的恨。
話是這麼說,但結束通話電話後沒幾分鐘,尹峰還是收到了高遠發過來的資料。他抓緊時間看起來,準備看完資料就去總部報到。
第二天一早,尹峰便趕回了江州。高遠看到他,一陣激動,就像終於把救兵盼來了一樣。交接完工作,兩人一起吃了個午飯後,高遠便搭乘當日下午的航班回了總部。高遠一走,尹峰立馬投入到工作中。因為是聯合競標,所以很多事情也要和萬華那邊聯絡協商,尹峰要親自上陣,把一切準備都做好。
轉天上午,尹峰準備去萬華找顧衛東聊點兒細節性的東西,司機卻告訴他萬華出了事,這個時候去不太方便。
「什麼事?」尹峰皺著眉頭問,他是真的不清楚。
司機只說有人圍了萬華的總部,其他的事情並不清楚。這倒棘手,尹峰想了下,退回去撥了顧衛東的手機。電話是通著的,顧衛東聽上去並不著急,只說過不了幾天就沒事了。尹峰善意提醒他不可大意,又問他什麼時候有時間,他想當面和他談一談。
顧衛東說隨時都可以,讓尹峰定好時間和地點後通知他。
百匯大廈真是流年不順,又出事了。相比於這次的出事,之前的「貴錦」珠寶假貨案和上次的經濟詐騙案,純粹就是小菜一碟了。
這次是整幢大樓的商家聯合將百匯大廈的產權所有方萬華地產告上了法庭。
事情是逐漸發酵的:百匯商廈四樓有一家名叫「天鴻」的抵押貸款公司,老闆姓王。這位王老闆本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後來看重了房地產市場高產出的潛力,於是註冊了這家以抵押貸款資訊諮詢服務、房屋租賃及買賣代理、居間業務為主要經營範圍的公司,不久之後他盯上一個樓盤並進行投資開發。沒承想後期資金缺口大,於是他以高息為誘餌,吸收了近兩百人三千多萬的資金。專案開發過程中,他將集來的錢挪作私用,導致資金難以為繼,樓盤最終成為爛尾樓。面對氣勢洶洶的討債隊伍,王老闆選擇了跑路。王老闆跑路後,討債人群將目標轉移到百匯商廈的所有方萬華地產上。萬華地產當然不肯背這個黑鍋,幾次交涉失敗後,討債者組織人員在百匯大廈前進行抗議。抗議很快發展成對百匯大廈的圍堵,承租百匯大廈櫃檯的商戶們的生意受到嚴重衝擊,他們集體向萬華地產提出要求,希望能儘快解決這個問題。萬華地產認為此事與自身無關,拒絕介入這件事情,讓商戶們自行解決。萬華的態度激怒了櫃檯的承租商戶,他們聯名將萬華地產告上了法庭,並將抗議的陣地從百匯商廈轉移到萬華地產的總部。
天鴻公司的經濟詐騙案,我和宋一歆一起調查過、報道過,也一直在跟進著。事情出現後,警方立即組織相關人員追查王姓老闆的下落,但尚未有準確的訊息。這次抗議者圍堵了萬華公司的總部,要求萬華公司給出解決辦法。在未有明確的解決辦法前,他們拒不退去。
我和宋一歆趕到萬華總部時,抗議者已將萬華的大門堵得水洩不通,有不少媒體記者也扛著攝像機過來了。我和宋一歆試了試,根本擠不進去。宋一歆說得想個別的法子,要見到萬華的人,聽一聽他們的態度。我們抽身出來,在萬華總部的大樓外繞了一圈,發現能進去的大門都被堵上了。
「走,去地下車庫。」宋一歆靈機一動,拉著我便走。
地下車庫因為通風不好,汽車尾氣混著橡膠摩擦地面生出的刺鼻味十分濃烈。與上面的喧囂混亂不同,這裡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我們轉了一圈後並沒什麼收穫,悻悻然出來,在出口處徘徊。我說要不先回去吧,宋一歆磨蹭著不想走,說再看一會兒吧。說話間,一輛黑色奧迪車突然從地下車庫駛出來。我們神情一振,也跟了上去。奧迪拐過彎,從一側門出去了。抗議者圍了大樓,倒把地下車庫給忘了。我和宋一歆來不及分辨車裡坐著什麼人,招手叫了輛出租,跟了上去。黑色奧迪混入車流中,很快便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宋一歆頹喪地說:「唉,跟丟了。」
我安慰道:「沒事,這是直道,車肯定就在前面。」
宋一歆道:「這路上這麼多車,怎麼找?」
我笑道:「我記得車牌號。」
往前走了一會兒,我在相鄰的車道上又瞥到了那輛黑色奧迪,便指給宋一歆看。宋一歆笑出聲來:「周老師,厲害。」
黑色奧迪一路往城西駛去,最後在江南大廈前停了下來。宋一歆道:「奇怪,難道車裡是江南集團的人?」
我沒吱聲,聚精會神地盯著奧迪車。車門開啟,有人從駕駛位上下來,看模樣應該是司機,他側身開了後座的同側車門。車上下來一個人,裝束不凡,我似有熟悉之感,他跟司機嘀咕兩句後,進了江南大廈。我和宋一歆也從車上下來,跟了進去。我們才進大廳,便看到偏廳的電梯門正在緩緩關上。宋一歆一著急,想要跟上去,我拉住她,示意她看電梯層數。宋一歆很快反應過來,對我豎了個大拇指。
電梯最終停在了十二層。十二層,江南集團的領地。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熟悉感來自哪裡。「剛剛這個人,好像是萬華地產的總經理顧衛東。」我喃喃說道。
宋一歆聽了我的話,若有所思地說:「萬華總部被人圍了,他跑到江南集團幹什麼?難不成……」
宋一歆的意思我清楚,她以為萬華總部的事情是江南集團搞出來的,更以為顧衛東是找過來算賬和發火的。「不會,神態不像。」我搖搖頭,「他看上去不急不躁,應該不是。我們在這坐一會兒,等他下來吧。」
顧衛東是和尹峰一起下來的,這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顧衛東上十二樓,自然是去江南集團的。前段時間我聽說尹峰迴了老家,沒想到他已經回來了。
見兩人出來,我和宋一歆迎上去。
尹峰率先開了口:「週記者,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說著又將目光轉向宋一歆,「這位是?」
「尹總好,我是宋一歆,叫我小宋就好。」不待我介紹,宋一歆自己就介紹了自己。
尹峰有些驚奇地看了宋一歆一眼,又問道:「怎麼,你們在這有事?」
顧衛東哈哈笑了兩聲,聽上去異常爽朗:「不會是找我的吧?」
我點點頭,宋一歆也道:「顧總好眼力。」
顧衛東轉身對尹峰說:「尹總,就送到這兒吧,我和兩位記者朋友聊兩句。」
尹峰點點頭:「那行,我就不送你了。」他將目光從顧衛東臉上挪到我臉上:「週記者,再會。」然後又將目光投向宋一歆,對她笑著點點頭,「宋小姐,再會。」
尹峰走後,顧衛東說:「我知道你們找我的目的。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兩位不介意的話,我請兩位喝杯茶。」
黑色奧迪載著我們走了一會兒,最終停在了一家名為尚悅的茶樓前。顧衛東很自然地當起主人來,他點了一壺金駿眉。等茶的間隙,他問我與宋一歆是哪家的記者,又問我們做的是哪一塊的新聞。簡單聊了兩句,就在我準備切入正題的時候,金駿眉正好上來。顧衛東伸手端起茶壺來,他的手一傾,便有茶湯衝到杯中,金黃的茶湯在瓷白的杯底打個轉然後漫了上來,煞是好看。
「來,先喝茶。」顧衛東將茶推到我們面前,然後自己也拿了一杯,皺起鼻子聞了聞,又慢慢嚐了一口,看上去很是講究。
我和宋一歆就隨便得多。我端起茶杯來呷了一口,一陣清香,感覺睏乏也解了些,心中暗道是好茶。宋一歆似乎對茶沒感覺,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這是正宗金駿眉,提神醒腦。」顧衛東說。
「顧總對茶有研究?」我出於禮貌問了聲,實際上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茶上。
「談不上研究,只是有次看別人表演茶藝,覺得新奇,稍微關注了下。」
茶沒喝幾口,宋一歆就按捺不住地問:「顧總真沉得住氣,萬華地產的總部被人圍了,您還有閒心在這裡陪我們喝茶?」
顧衛東抿起嘴微微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他們願意圍,就讓他們圍著吧。」
宋一歆扭頭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著急。顧衛東肯帶著我們喝茶,定然有他的用意。果然,顧衛東主動將話題切到自己身上:「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地下車庫。」我回答。
「原來是這樣,」顧衛東再次笑了,「兩位夠聰明。」
「顧總不打算跟我們說點兒什麼?」
「說什麼?說萬華總部被圍的事?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沒什麼好說的。等他們沒那麼激動了,自然就撤了。這事本來就和萬華的關係不大,不能因為百匯大廈是萬華開發的,就把所有過錯都安到萬華頭上吧,萬華背不起這個鍋,也不能開這個頭。」顧衛東始終笑著,「我倒是很好奇,據說江南集團和你們簽訂了合作協議,數額還不小,有這回事嗎?」
「顧總應該順便問問尹總的。」我將話題推到尹峰身上,「我也很好奇,顧總和尹總在一起,會商量什麼大事?」
「同行嘛,多交流下,有錢大家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宋一歆道:「顧總對‘江東計劃’怎麼看?」
「宋小姐,看來你不關注我,」顧衛東聳聳肩,有些遺憾地說,「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的確,已有不少媒體就這個問題採訪過顧衛東,《漢江日報》「財經版」上也登過他的回答。
我以為顧衛東的話會噎住宋一歆,沒想到她早就想好了後招:「正是因為您回答過很多次了,我才問您,我想您會給我們新的東西。」
顧衛東連說了幾個「好」,笑著稱讚宋一歆不簡單,又說江東計劃是個很好的專案,如果有可能,萬華也想去爭一爭。宋一歆問他有多大的把握拿下專案,他笑而不語,再問江東計劃的事情,他就扯開了話題。
壺中的茶見底兒的時候,顧衛東說要回萬華了,並邀我和宋一歆同去。「那邊的人應該還沒散,兩位一起過去吧,再看看情況?」他帶著詢問的口吻,態度卻是戲謔的不容置疑。宋一歆在他那裡受了挫,覺得再去沒什麼意思,瞥了我一眼,開口想拒絕。我搶在她面前應了下來。起身的時候,宋一歆湊到我身邊小聲地問:「我們去幹什麼?」
我說:「反正也沒別的事,去看看他會怎麼處理吧。」
宋一歆賭氣地不再說話。
回程的路上,我問顧衛東真的就對抗議者不聞不問嗎?他反問我:「要不然呢?」
「可是,我們,不,媒體都看著呢。」我說,「這件事情,萬華總得有個交代。」
「交代!交代是給需要的人的。他們需要的不是交代,是利益。直白地說,是錢。這點,萬華是給不了的。」言罷,他看向車窗外,似乎沒有了說下去的慾望。我只好收住話題,車上的氣氛便沉默下來。
奧迪駛到萬華的樓前,遠遠便看到那些抗議者還堵在大樓入口處。經過半天的消磨,他們已呈出萎靡的狀態。顧衛東讓司機將車停下,伸手要拉車門,司機喊了聲:「顧總。」是在提醒他抗議者還未散去,不適合從大門而入。
顧衛東看了司機一眼,說:「你把車開下去吧,我就從這裡進去。」又對我和宋一歆說,「兩位,跟我一起過去吧。」我們剛到門口,抗議者中便有人認出顧衛東來,我們瞬間被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