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獵 朱瑞 第1頁,共2頁

去江北的決定做得很突然。

近幾年經濟詐騙案增多,動不動就有人向報社投訴自己遭遇了經濟欺詐。我和宋一歆去百匯商廈,就是調查一起經濟詐騙案。結束之後,我繞路去了戴森的「貴錦」首飾專賣店,卻發現店面早已易主。我打電話給戴森,問是怎麼回事。戴森說假貨事件以後,店裡的生意十分蕭條,支撐不下去,就轉手了。

從百匯商廈出來,剛過了馬路,踏上南明路的地段,手機就響了起來。

竟是付雪霏的父親,他邀我第二天見面,地點是在江北市的一家醫院附近。我有些猶豫,去江北得專門空出時間來,況且付雪霏的心結一直沒能解開。

收了線,我在原地發愣,宋一歆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沒事。」

晚間到家,我重新翻開老唐之前給我的材料,認真看起來。宗越的案子一直沒有進展,我心裡也著急。材料上的大部分人我都已經走訪過了,僅剩幾個不在本地的。看著材料,回想之前的調查所得,卻依舊沒有什麼頭緒。付雪霏問我在看什麼,我將材料遞給她,她看了幾眼,問我:「這也是六年前的案子?」

我點點頭,思慮著要不要將她父親邀我見面的事情告訴她,便試探著問她有沒有將他父親的事情告訴丈母孃。她沒吱聲,自己進了臥室。我便知她還是沒有說,遂決定不將事情告訴她。繼續翻看材料,在材料的最後一頁中,我看到了江北這個地名。正是這份材料,讓我起了去江北看一看的念頭。

躺在床上,我將要去江北的事情告訴付雪霏,她問我去江北幹什麼,我說:「剛剛這份材料上,有個人現在在江北,我得去他那裡瞭解下情況,可能要在那邊待兩天。」她「哦」了一聲,問我有沒有事先與對方聯絡好。

糟糕,我忘了這點。只好自己打圓場說:「嗯,剛剛已經聯絡過了。」

幸好付雪霏沒再追問,我才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向主任請了假,我驅車趕往江北。到江北已過中午時分,胡亂找了個地兒吃完午飯後,我趕到醫院附近。停下車,我給付雪霏的父親打了電話,他讓我在原地等著,說馬上就過來。不一會兒,我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天來見我的那個男孩兒,也就是付雪霏異父異母的弟弟。我下車朝他招手,他小跑到我面前,說:「周大哥,你來了?我帶你過去吧。」

他轉身往醫院走,我拉住他,問是怎麼回事。他說我到了就會知道。我不免猜測是不是付雪霏父親得了病。醫院裡人滿為患,我跟著男孩兒來到一間病房前,他推開門,我便看到一雙探求的眼睛望向門口。男孩兒走到床前,對著病床上的男人說:「爸,他來了。」

中年男人朝我點點頭,我走過去,他要起身,我忙說:「不用,您躺著就好。」我細細觀察面前的男人,他臉色看上去青中帶黃,顯然身體不甚健康。我扭過頭看看男孩兒,想從他那裡知道具體情況。病床上的男人卻說:「付平,你先出去吧。」男孩兒聽話地向外走去,關門時還特地看了我一眼。這時候我才知道男孩兒叫付平。

人總是記得那些對自己重要的人,可我竟連男孩兒的名字都沒問過,難道我生性薄涼?還是,潛意識中我根本就沒有把他當成對我重要的人?相比於他對我的熱情,無論如何我是對此帶著愧疚的。

「你坐。」男人指著床邊的凳子跟我說。看我坐下,他又說,「實在是不想讓你見到我這個樣子,謝謝你能來。」

我無聲笑了下,問道:「您這是怎麼了?」

「沒事,動了個小手術,」他將枕頭墊在身後,半坐起來,「雪霏她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搖搖頭:「沒事,就是想見見你。雪霏是個好孩子,我希望你能好好對她。」

「我會的。」

「她媽媽怎麼樣?」

「也挺好。」

「雪霏的婚禮我沒去參加,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但我那天確實是有些事情走不開。何況,我都好幾年沒和她們聯絡了,貿然出現在她們面前,不大合適。」

「我專門給您發的請柬。」我的語氣不鹹不淡,多少帶著幾分不客氣。

男人略顯尷尬地看著我:「實在抱歉。」他頓了頓又說,「這次請你來,主要是想讓你幫我轉達一句話給雪霏。」

「轉達什麼?對不起?」我緩和了下語氣平心靜氣地問。

他很鄭重地說:「有這個意思。我和她媽媽離婚,這是雙方協商好的,沒什麼可道歉的,我們沒想帶給她傷害,真的。」

老實說,我相信他的話。他特意叫我來,特意叫我幫忙轉達,他心懷愧疚,這無可爭辯。但「對不起」這樣的話,只有當面說才誠意十足,一旦讓中間人轉達,都會失掉它原有的效果。於是我說:「我可以轉達,但我想,這話您自己跟她說,效果會好一些。」

他對著我苦笑:「再說吧,我希望會有那一天。」他的臉上有暮色了,那是人變老的徵兆和標誌。我看著他缺少生機的臉,心好像突然軟了下來,語氣溫和地問:「您的病,真的沒事嗎?」

「沒事,小手術而已,不必擔心。」他似乎對他的病不甚在意。

「什麼手術?」

「酒喝多了,肝上出了點兒問題。」

又閒聊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他婉言道:「不多留幾天?現在就走?」

「我在這邊還有點兒事,改天再來看您。」

「你有事就忙吧,如果有需要,可以叫付平幫忙,這孩子實誠,靠得住。」他開始「付平,付平」地叫。

門「嘩啦」一聲被推開,那個叫付平的男孩兒出現在門口。

我點點頭,道了聲再見,又對付平說:「方便的話,你送我下去吧。」其實我就是想從付平那裡問問他爸爸具體的病情。

付平將目光投向他父親,後者微微點點頭,付平說:「周大哥,我們走吧。」

醫院走廊裡充斥著蘇打水的味道,隱隱讓人感覺到一種冷酷。付平並不說話,陪著我下了電梯,出了樓門。我問他他爸具體得的是什麼病,他說是酒精肝引起的肝硬化。

「我爸他經常喝酒,心情好也喝,心情不好也喝,攔都攔不住。最近實在喝得太厲害了,就這樣了。」

「什麼時候進來的?」

「就在你們結婚的前一天。」

「醫生怎麼說?」

「吃藥、休養,以後禁菸禁酒,保持情緒的穩定。」

「所以那天他才讓你來?」

「是。」

「照顧好他。」我拍拍付平的肩膀,拿出一張名片給他,「有事給我打電話。」

從醫院出來,已是將近四點,我試著聯絡材料最後一頁上那個在江北的人。電話通了,卻沒人接。我來江北的次數很有限,寥寥幾次也都是為了工作,這次正好趁著時間還早看看江北的景觀,反正回去最早也得第二天了。沿著市區幹道走了一會兒,我拐進一條輔路,據說江北藝術學院就在不遠處。

車子走了不長時間,果見江北藝術學院的大門出現。大門呈不規則的圓弧形,高高聳起,與我之前在網上看到的1999年藝術學院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物是人非事事休,十一年前,辛思思就在這兒度過了她人生中的一段日子,那之後她的生活就發生了變化。

我將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入校園。周圍鑽出來陣陣青春洋溢的氣息,和著秋日的陽光,照得人心情好起來,我的腳步不自覺輕快了許多。踏著一地散碎而影影綽綽的銅錢光斑,我心中湧動起海子的《秋日黃昏》中的兩句:從此再不提起過去,痛苦或幸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一輩子那麼短,短到幸福的日子永遠不夠長;一輩子又那麼長,長到哀傷的時光永遠無法結束。

這個下午,我漫步在江北藝術學院的美麗校園中,心中澄明無物,直到太陽西下,才起了離開的念頭。

秋日的江北,晝夜溫差很大,我找到一家賓館住下時,天已經嗖嗖地冒起了涼氣。我又打了個電話給石小刀,就是材料最後一頁的那個人,他曾經在卓越水務公司當過副經理。還是沒人接,我收起電話,簡單整理一下,下去吃了晚飯。

晚上躺在賓館的床上,我打電話給付雪霏,本想說說她父親的事,話到臨頭卻收住了。付雪霏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欲言又止,追問我是不是想說什麼,我慌忙岔開話題,說自己事情還沒辦完,暫時回不去。她倒也沒說什麼,只交代我多穿兩件衣服,不要著涼。

石小刀的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插了進來,我跟付雪霏說了句,掛了她那邊的線,接通了石小刀。

「你好,請問你找誰?」石小刀與我沒有通過電話,不知我就是找他的。

「是石先生吧,我是宗越的朋友,想找你打聽點兒他的事。」我撒了個謊,沒有說自己是記者,怕他因此拒絕我。

「宗越的朋友?」他很驚訝,隨即問我,「你想打聽什麼事?」

我沒說具體的事情,本來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見個面吧,我特意從江州過來的。」

他沒有直接拒絕我,躊躇了幾秒說:「我時間不多,明天下午還有事,要麼明天早晨,要麼後天?」

「我隨時都有時間,明天早晨可以嗎?」

「可以。」

「地點呢?」

「江北藝術學院的大門附近有家書店,就在那裡吧。」

這倒好,我離得這麼近,很省事。

尹峰迴了趟家。

江東計劃的招標已經開始,尹峰所在的江南集團和顧衛東所在的萬華地產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做競標準備。這個關鍵點,尹峰本來不想離開的,可是家裡的事情纏住了他。老父親突然暈厥送進了醫院,診斷出是急性心梗,已經連夜做了心臟支架手術。血管擴張、抗血凝、溶血栓的藥開了一大堆,急得老母親血壓上升也暈倒在了醫院。妻子還比較鎮定,就是一個人忙不過來,既要照顧醫院裡的兩位老人,還要接送孩子。雖然請了護工,但總覺得不得力,尹峰也不放心,於是接到電話的第二天一早就飛回了家。

飛機落地後,他招手叫了車就往醫院趕。坐進車裡稍微平靜後,他才想起工作的事情一點兒也沒安排。他平日裡的鎮定自若早因為家人的事拋了個遠。他開了手機,看到秘書打來的幾個未接電話和發來的一條簡訊,簡訊的內容是問他今天會不會到公司去。尹峰沒給秘書回信,而是打了個電話到總部的人事部請假。人事部說這麼重要的事,得請示上面才能決定。其實江南的總部就在老家所在的城市,尹峰完全可以直接出現在總部。但他不想亂了程式,越往上走,他越明白程式正義的重要性。

有時候程式正義與結果正義是一樣重要的。這就好比一個人得了致命的疾病,如果沒有家屬簽字,醫生在進行緊急處置的時候就變得左右為難。救活了固然好,也是應該的,但萬一沒救活呢?醫生就可能面臨著很大的風險。因為他沒有做到程式正義。當然,在這種狀況下,人們首先求的結果正義。只要結果正義,那程式正不正義就在其次,但是如果結果沒能達到正義,那程式的不正義必然會成為潛在的風險。

掛了電話,尹峰又立馬給妻子打電話,說自己正在趕往醫院的路上。

尹峰的第三個電話打給了高遠。高遠聽說尹峰迴來,驚訝地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要約他吃飯,給他接風洗塵。尹峰哪有這心思,囑咐高遠先不要聲張自己已經到家的訊息。高遠很快明白過來,讓尹峰放心。接下來,尹峰簡要將家裡的情況和自己打電話請假的事情告訴了高遠。高遠問要不要幫忙,尹峰說不用,只讓他幫忙盯著總部,必要的時候完全可以讓他自己主動申請去漢江主持工作。

「總部的人,我就信任你一個。」尹峰認真地說。

高遠道:「你知道。我不會和顧衛東合作的。」

尹峰道:「你就看在咱倆多年的友情上,幫兄弟一把吧,到漢江去,不是讓你和顧衛東直接接觸,而是在標書上面把把關。我知道你和顧衛東不對付,那你完全可以不理他,反正標書是我們來做,他們就是掛個名而已。」

高遠卻沒領悟到尹峰的認真,戲謔地說:「你就不怕我把事情給搞砸了?這活兒當時是你攬的,我本來就不看好它。」

尹峰只得重申自己的態度:「總部的形勢複雜,上面的事情我們左右不了,就手裡這攤子事,你就幫我盯著點兒吧,拜託。」

「那行吧,如果上面有讓人到漢江去的意思,我會爭取。但你也知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明白。」尹峰悶了聲。

進了醫院大門,尹峰直奔父親所在的病房。隔著木門上的玻璃窗,尹峰看到病房裡只有老父親一人,他半躺著在看一張報紙。他正要推門進去,就看到妻子從走廊一頭走了過來,熱水壺在妻子的手上箍著,隨著她身體的晃動左右搖擺。妻子看到了他,腳下的步子倏地就加快了頻率。他鬆開握著門把的手,定定地看著妻子,她消瘦了些,眼窩周圍有些發黑,大約是睡眠不好的緣故。

愧疚和心疼一齊湧了上來。

妻子來到近前,問他怎麼不進去。他手放到門把上一擰,門「吱呀」一聲開了,惹得病床上的人將目光投過來。見是尹峰,老父親一時顯得有些激動,發起了怔。

不激動才怪,急性心梗,就是在鬼門關上徘徊了一圈。

尹峰也有些激動,一股熱流在眼眶中打起了轉。他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握住了老父親的一雙枯手。

石小刀的樣子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為他文質彬彬,孰料卻是個彪形大漢,唇上還蓄著青灰的鬍子,看上去頗為怪異。與他的體型不相符的是,石小刀是一個極其聰明而敏銳的人。他直截了當地說宗越的朋友他之前幾乎都見過,沒有我這個年齡的。

我只好說自己是一名記者。他聽後撇撇嘴:「我看也像。」

從石小刀那裡,我得知了一個讓人興奮的訊息。據石小刀說,宗越與卓靜在出事之前確實吵過架,但是是在公司而非家裡。這事沒人知道,他也是偶然撞見的。「他們吵架好像和當時那個叫漢水花園的專案有關。那天我把一份檔案落在了公司,晚上回去取的時候,聽到他們在爭吵。他們反覆提到了當時的漢水花園。靜姐的意思,好像是不希望越哥插手到裡面。但是越哥好像已經陷在裡面了,他們就是為這個爭吵的。但是具體陷在了什麼狀況裡,我不清楚。」

又是漢水花園!

石小刀說,兩人吵得很激烈,卓靜甚至拍起了桌子。她拂袖出門的時候看到他,很是吃驚。她盯著他狠狠剜了一眼,旋即甩開膀子就走了。宗越看到他也很驚訝,問他聽到了什麼。他裝傻,說沒聽到什麼。宗越那天非拉著他去喝酒,酒桌上宗越袒露心聲,說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可能會牽連周圍的人,讓石小刀趁早另尋去處。

石小刀一下子坐不住了,問是什麼原因,宗越卻口風嚴實、一絲不露。「他就說讓我重新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最好能離開江州,其他的什麼都不肯說。」

「所以你後來就來了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