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刀點點頭:「越哥一向對我很好,他說的話我必須聽。」
我問石小刀:「後來他家的事情想必你也都知道,你怎麼看?」
「你能來調查這件事,說明你對這個結果有所懷疑,我也一樣。老實說,我根本不相信越哥會跳江自殺,至於殺了靜姐,那更是無稽之談。他們之前關係那麼好,怎麼可能因為幾次爭吵就鬧成這樣呢?換你你能信嗎?」石小刀恨恨地說,轉而又變成惋惜與憐憫,「越哥當時支走我,定然是為了保護我。」
「那後來警方取證的時候,你沒把這些說出來嗎?」
「說了,可是並沒有什麼用。我感覺,是上面有人不想把這件案子搞大,在往下壓。」石小刀很嚴肅地說,「這也是後來我為什麼沒有抗議的緣故。你知道,個人的力量總是很有限的,如果後面沒有支援,出來抗議便是死路一條,保不齊也會把自己搭進去。不過這些年我也沒閒著,可惜,身在局外,幾乎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證據。」他嘆起氣來,將頭深深垂下來,看上去十分無奈。
「在趨利避害的選擇面前,我們總是缺少勇氣的。」老唐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也許石小刀和他所說的有某些相同,我們最先選擇的都是自我保護,這無可厚非。可這世上總有些人,在保護自己的同時,還想保護點兒別的什麼,這或許更為可貴。
石小刀的話,確定無疑地將宗越的案子和漢水花園聯絡起來。於是一切都形成了一種藕斷絲連的關係,宗越、陳澤興、我父親,他們無不與曾經的漢水花園有關,辛思思、呂明、江南集團乃至萬華地產亦是如此。
如果呂明並沒有出逃,一切會怎樣?
如果未東窗事發,呂明依舊當著他的建設廳副廳長,或者更上一層樓成為更重要的領導;辛思思仍舊陷在一段不可與外人道的感情裡出不來;我父親在官場上春風得意、揚鞭躍馬;萬華與江南在市場上你來我往、你死我活地爭鬥……所有人各安其位,或瀟灑或痛苦地過著、活著,犧牲的只是真相,一個連當事人都懶得去追究的真相。
沒有人願意真正糊塗地活著,誰都願意活得清楚明白,可誰都不願意去承受清楚明白時的那些傷痛,所以我們寧願糊塗地過著,這就是惰性。
從江北迴來後,我在一個秋雨纏綿的夜晚,與付雪霏進行了一次長談。我們第一次爆發了爭執。
付雪霏始終不肯原諒她的父親,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她甚至甩出那封付平讓我轉交的信來,直勾勾地對我喊道:「錢能買來一切嗎?能嗎?」我要她冷靜點兒,她賭氣地不再說話。
默了一會兒,我說:「如果不是生了病,他會親自來的。」
付雪霏沒理我,轉身走開了。之後的幾天裡,她都不肯和我說一句話。
兩位媽媽察覺了我們之間的異常,一人一邊地說和。我和付雪霏在這件事上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兩位媽媽只當是小兩口之間的隱秘之事,遂沒有深究原因,只是勸說我們婚姻就是一個逐漸磨合的過程。付雪霏並不打算妥協,我只好充當了認錯的一方。我並不覺得自己錯在哪裡,但她終究是個女人,作為丈夫的我退讓了。我向她道歉,併發誓日後絕不在她面前主動提起她父親的事。
這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才進11月,江州的天氣就發了瘋似的冷起來,氣象部門說漢江迎來了五十年裡最強的一股寒流。辦公室裡冷得發慌,主任十分人道地為我們購置了電暖器,於是幾個人閒下來的時候就圍著電暖器侃起大山來。老唐和老張從印尼海嘯、默拉皮火山噴發說到剛剛閉幕的上海世博會,以及剛剛發射的第四顆北斗導航衛星。宋一歆坐在電暖器的一側,聽他們說話,偶爾自己也插一句嘴進去。
這日幾人理完手裡的工作,照例圍著電暖器坐成一個圈,宋一歆給我們每個人倒了一杯熱水,說:「天天國家大事,搞得人心情萬分沉重,今兒個我們說點兒有意思的吧。」
老唐問什麼是有意思的,宋一歆想了想後吐出四個字來:「吟風弄月。」
「這不行,」老張首先擺起手來,「甭看咱這是新聞媒體,天天跟各種新聞打交道,外面以為我們是文化人,其實我們還真不是。上學時背過的那些詩詞歌賦,一到社會上混幾年,都會忘得幾乎乾乾淨淨。每天出門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哪裡還顧得上吟風弄月?肚子裡沒墨水,這心裡頭啊,發虛。」
宋一歆道:「張老師,吟風弄月又不是讓你背詩詞歌賦。」
我問:「那你說的吟風弄月指什麼?」
宋一歆道:「吟風弄月這種事,其實就是個托兒,歐陽修有兩句詞:‘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所以說所謂吟風弄月,也無非就是說說日常生活中那些亂起八糟的事。你不開心了,那就‘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你開心了,那就‘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僅此而已啊!」
「那不還是詩詞歌賦。」老唐說。
「不一樣的,」宋一歆抓起手裡的水杯啜了一口,「唐老師,我記得每年你都會給社裡的人寫對聯。這對聯也是一門學問,表達什麼心情的都有。」
老唐道:「嗨,我寫的那些對聯,都是辭舊歲迎新春什麼的,反正是怎麼吉祥怎麼來,和你說的差得遠噢。」
老張來了興趣:「表達心情什麼的我不知道,不過倒是一直記得一副對聯,有趣得很,不妨說出來讓你們聽聽。」
我們三人齊齊望向老張,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說道:「這副對聯叫:半夏打動陳皮,防風吹破白紙(芷)。」
我們一時怔住了,一是沒懂對聯的意思,二是沒懂老張說的有趣在哪裡。老張見我們不說話,很是得意,「沒聽過吧。」他將探尋的目光一一掃過我們的臉,最後停在宋一歆臉上。
宋一歆道:「還真沒聽過,是什麼意思?」
「其實吧,這是一副十分經典的藥聯。所謂藥聯,就是用中藥做引子的對聯。這聯裡有四味中藥:半夏、陳皮、防風還有白芷。這還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聯的意境,你們想想,夏天陽光很大,院裡有人曬陳皮,一陣清香;到晚上,紙糊的窗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眼看著窗紙要被吹破,陳皮的清香就要飄進了屋裡。除了意境和完整性外,這對聯也十分工整,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聯尾的皮和紙還押韻。」
我說:「這麼說來,這對聯的確是妙,只是外行人聽了後就難免一頭霧水了。」
老張又道:「所以我說啊,老祖宗的好東西不能丟。當然,我也就知道這一個,拿來和你們嘚瑟一下。」他又打起哈哈來,最後的謙遜也掩飾不了他的得意之色,「怎麼樣,你們誰能找出一個比這更妙的?」
宋一歆說:「我說一個吧,也許你們都知道: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老唐道:「這聯倒談不上稀奇,我過去就知道,不過其中意味深遠、禪意十足。」
宋一歆道:「是,這聯本是寫彌勒佛的,彌勒佛也稱笑面佛,總是腆著個大肚子,臉上笑哈哈的。」
我說:「容天下難容之事,可不只是肚量的問題,還考驗人的心志是否堅定。笑世間可笑之人,你們說,誰不是可笑之人?反正啊,我覺得我是做不到。」
「就是因為我們做不到,才想做啊!我們羨慕和嫉妒的,大多也就是我們想要卻沒有的。」宋一歆說。
「這倒也是。」老張笑道,「我跟小宋都說過了,老唐,你和小周也要說個妙的出來。」
老唐無聲笑了下,眼神飄忽不定地閃爍了幾下,繞口令般說出一副聯來:「好(hào)讀書不好(hǎo)讀書,好(hǎo)讀書不好(hào)讀書。」
我心知這是明代人徐渭的一副對聯。「好」字一音之差,意思卻大不相同。有人將其理解為態度與讀書的關係:愛好讀書但卻不認真讀,能夠認真讀書但又不喜歡讀書。也有人將其解讀為經濟狀況與讀書的關係,說貧窮家庭的孩子喜歡讀書但卻沒有好好讀書的條件,富貴人家的子弟有好好讀書的條件卻又不喜歡讀書。關於這副對聯的解讀還有很多種,全在個人觀感。我自己比較傾向於態度與讀書的關係。
幾人圍著這副聯又討論了一會兒,都道是妙聯。輪到我,自己卻想不出什麼精妙的聯子來,只好將陶行知先生的「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拿來充數。沒想這麼樸實的一副對聯卻贏得了他們一致的誇讚,說是看似拙樸,實則內藏玄機。
「‘真’這個字,古來賢人夢寐以求。老子的《妙真經》中有言:‘自然者,道之真也。’‘真’要求我們自在隨性,說真心話,做真心事。不加修飾的東西,是它最本真的樣子。」老唐掉了一會兒書袋,又借題發揮道,「你說現在,走在街上,那些賣東西的人,見著男的就叫帥哥,見著女的就叫美女,這真嗎?明明很不喜歡某個領導,還得硬著頭皮奉承人家,這真嗎?人哪,最難演好的角色還是自己。」
「人家叫美女、帥哥,不過是為了讓你買他的東西,唐老師,您把這事提到求‘真’的高度上,有點兒高射炮打蚊子的感覺。」宋一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說,「電影《楚門的世界》中有句話:有時候世界雖然是假的,但並不缺少真心對待我們的人。這些真心對待我們的人,才最值得我們珍惜,不是嗎?」
宋一歆的話說得三個男人一齊點著頭。
晚間在餐桌旁,我跟付雪霏討論起「真和生活」,她提出一個更加切實的觀點:人是活在當下的,不論是真正出自心底的話語與行為,還是不得已不情不願地奉承與讚美,都只是為了使個體當前的生活過得更為暢快。也就是說,人是為自己活著的,所有自身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自己。我將她的觀點歸納為自我中心論,直言這樣太過褊狹,並援引自己最近正在讀的海明威的《喪鐘為誰而鳴》中的話來勸慰她:「所有人其實就是一個整體,別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不要以為喪鐘為誰而鳴,它就是為你而鳴。」
「喪鐘不是為了某一個人而鳴,它是為了整個人類而鳴。但是於我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誰家死了一個人,我就得披麻戴孝為此哀痛祈福嗎?我們最先做的,應該是保全自己,而不是分擔別人的痛苦。」
因為擔憂這樣下去會再吵起來,我刻意將已經跑偏的題目拉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來,跟她重新談起「真」這個字來,並由衷感嘆道:「如果凡事都能隨心,或許做‘真’人會更加容易一些。」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事事順心只是個願望,聽聽就好。」她回我。
想想也是。人這一輩子,不能總是好事吧,你總得攤上些你不願意面對的事情,總得吃些虧,然後才能成長和成熟。
從原來的每週一個版到後來的每週兩個版再到每兩週五個版,《漢江日報》對江南集團的宣傳力度逐漸加大,官方網站上,也將與江南集團有關的新聞標在顯眼位置,似乎處處都在為江南集團搖旗吶喊。整個漢江的報業都好像圍著江南集團轉了起來,網路上更是繁花似錦,各種轉載文章如小樹苗一樣遍地出芽,逐漸長成一株株繁茂的大樹,支起了江南集團宣傳工作的一片天。
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對企業來說,名卻是一種必須要有的東西。隨著知名度的大幅增加,江南集團迅速成為漢江人民茶餘飯後的談資。這個發端於江南地區一個省會城市的企業,以其獨具特色的文化品位和雄厚的資金實力賺得了漢江人越來越多的關注。根據財經版的商業調查,江南集團在獲得市場關注之後,主動調整了銷售政策,適當降低了旗下房產的首付額度,將其平攤於月供金額中。此舉意在刺激消費者購置房產,屬於擴張性的市場政策。
專家分析,江南集團是打算回籠資金開拓新的專案,目標很有可能是前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的江東計劃。記者就此事向江南集團漢江分公司求證,卻未能得到任何答覆。這又讓我想起陳澤興秘書發給我的那條簡訊來:陳澤興,漢水花園,江南集團,江東計劃。這一切真會如他所料嗎?
月中的一個早晨,我打算再次去看辛思思。付雪霏打趣我說:「你不會是愛上她了吧,去的這麼勤快?」
我有心逗逗她,便裝作很認真地想了想說:「也不是沒有可能。」
付雪霏怪怪地瞅了我兩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不信。」
臨走時,她要我代她向辛思思問好。我不解,她從來都沒見過辛思思,這算哪門子的心血來潮?正準備問她,她卻抬腕看看手錶,著急忙慌地出門了。
我驅車去往郊區的第二監獄。寒流未過,天氣仍舊清冷得可怕,監獄那條寂靜的走廊彌散著濃重的寒意,我走過時不覺打了個冷戰。
辛思思臉上竟現出了滄桑,這是以往不曾有過的。她看上去有些疲累,仿若剛剛起床的睡眼惺忪的人,精神狀態並不好。我問她是不是身體欠佳,她搖搖頭,說自己沒事,但總感覺記憶力越來越差,可能是最近一直睡得不大好的緣故。她又問我上次講到哪裡了,我回答說講到呂明和他妻子的感情破裂。她「噢」了一聲,便又開始講:
「那個夏天我們過得很快樂,有時間就膩在一起,多是在家裡,偶爾也一起出去看個電影。我顧念著他身份不便,也顧念周圍人對我的看法,儘量不與他一起出現在有熟人的場合。他仍舊給他老婆和孩子定時寄生活費,我也經常在他那裡消磨時間。舞蹈團的工作比較輕鬆,沒有大型演出的話,我是相對清閒的。於是我經常鑽進廚房研究美食,他也樂於做小白鼠。一段時間後,我廚藝大漲,做飯的興致也越來越高。
「那時候還發生過一件讓我記憶深刻的事。有天下午,我剛睡完午覺,開了電腦準備檢視一道複雜的菜式的做法時,門鈴響了。從貓眼中我看到一個穿著樸素、提著黑色塑膠袋的中年男人在門外。我本不想開門,但那人一直按門鈴,誓不罷休的樣子,讓我很是惱火。我判斷他是走錯了門,我打算開了門,告訴他他敲錯了門,讓他趕快離開,別再煩我。
「我開啟門,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就張口道:‘是嫂子吧?’嫂子,哪來的嫂子,我心裡窩著火,不想說太多話,便毫不客氣地告訴他他敲錯門了。沒想他卻笑嘻嘻地說沒有敲錯,絕對沒有。又告訴我他是呂廳長的親戚,從鄉下來的,給呂廳長帶了點兒土特產來,說著,他將手中的塑膠袋塞到我手上,然後轉身就走。
「神經病!我當時在心底咒罵了一聲,轉身縮排門內,隨手將塑膠袋放在玄關處的櫃子上。但轉念就覺察出了不對勁兒,土特產不可能是那種感覺。我解開袋口的繩結一看,那所謂‘土特產’,竟是一捆捆錢,粗略估計大約二十萬左右。我當場感覺腦子裡有一股血氣衝上來。第一反應是追出去想將袋子還給那人。可等我追到樓下時,中年男人早就不見了蹤影。我無功而返,站在客廳裡給呂明打電話。他聽了我的話,沉默了幾秒,讓我彆著急,東西先不要動,等他晚上回家再說。晚上他回來後,開啟袋子看了看,然後打了電話。電話我不清楚是打給誰的,也沒問。聽他的話,是很婉轉地跟對方說他是不能收禮物的。打完電話後他對我說要出去一趟。臨走時他帶走了那個塑膠袋。
「我惴惴不安地在家裡等他,等了沒多長時間,他就回來了,手上已然沒有了塑膠袋。我問他怎麼處理的,他說退給對方了。我問他怎麼知道對方是誰,他說最近的專案就只有一個,猜也能猜到是誰送的。不管任何時候,他都得保持自己的尊嚴。他有他做人的底線,有他的道德信念,雖然做不到視名利如糞土,但也不會為了這些錢就出賣自己的人格。你看,那時候他還算清廉吧。
「這件事之後,我搬出了他家,在外面租了房子住。」
我問:「是他要你搬出去的?」
「不算,他沒這麼說過。只是讓我以後在家時,儘量不要開門。他說自己在那個位置上,也會面臨很多的誘惑,有些誘惑甚至巨大得快讓他沒法拒絕。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滄浪之水,濯纓濯足,他會記得捫心叩問,不讓自己成為自己的罪人,更不讓自己成為社會的罪人。
「我想著經常住在他那裡不方便,而舞蹈團附近的房子也快到期,於是索性在他家附近又租了套房子,搬了過去。那時候江州的房價還沒起來,租套房子也不貴。起先我跟他說要搬出去時,他不同意,後來我就說他還沒有離婚,我住在他那裡,也會給他帶來負面影響。再說兩個人天天膩在一起,也並非是一件好事,留點兒距離也沒有錯。他轉身出去在陽臺上抽了好幾支菸,一支接一支,愣是把家裡抽出了一種陰沉沉的氣氛。我害怕了,心裡發毛,想著要不就算了吧。我輕步走到他身旁,他抽著煙對我笑了笑,說他沒事,他尊重我的任何決定。不久之後,我就從他那裡搬了出來。
「搬出來後,兩人見面的次數比之前少了,熾熱似乎就慢慢淡然了些。初冬的時候,他身邊的秘書從小顧換成了趙成功。他說小顧是自己要走的,我問為什麼,他說小顧有野心,不甘於在他身邊做個小秘書,已經決意下海經商。」
「那這位顧秘書現在在哪裡,您知道嗎?」
「不是很清楚,」辛思思搖搖頭,又補充說道,「聽呂明說他辭職後就離開了江州,後來就沒有他的訊息了。小顧很機靈,懂得察言觀色,應該能混得不錯吧。」
我「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又接著說:「那會兒趙成功剛剛大學畢業沒兩年,戴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總讓我覺得他有幾分木訥,他的話少,也輕易不開玩笑,不像小顧那樣放得開,我不是很喜歡他。他換了秘書後,我們更加謹慎。多的是我去他那裡,他到我這裡來,必然是小顧先送他回家,然後他等小顧走了後自己打車過來。只有一次例外。那天他酒喝得太多,昏昏沉沉中說了我這邊的地址。趙成功稀裡糊塗就把他扶到了我的門外。我開門的時候和趙成功打了個照面,算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我隨口編了個理由,說是呂明的表妹,趙成功當時似乎信了,反正他幫著我把呂明扶進屋後轉身就往外走。我說讓他第二天不用過來接,他沒反對也沒質疑,點點頭就離開了。
「他睡了一會兒就醒了,是那種迷迷糊糊的醒,迷迷糊糊跟我說了兩句話,就又睡了過去。第二天酒醒後,他說昨天晚上實在是喝得太多了。我問是什麼情況,他說上面要搞一個專案,底下的公司聽到風聲,已經開始行動了。過了不久,那個專案就露出端倪來,就是後來的漢水花園。那時候大約是2001年的年底。
「專案是那位來漢江考察過的部長提出的,當時的設想是沿著漢江進行水能開發與轉換,同時重新佈局和整飭江州市的基礎建設。不過後來計劃並沒有按照部長的意思走,原計劃投資太大、涉及太廣,需要協調的東西太多,就算是上面有扶持,江州當時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去進行。打鐵還需自身硬,本身的條件太差勁兒,就算有專案給你,你也兜不住啊!這就是當時江州的困局。所以漢水花園那個專案,經過了長達一年反反覆覆的論證和拉扯,最後的結果是縮小了專案規模,取消了很多原本附帶的便民專案,就連水能開發的主體工程也取消了。基本上,和部長的原本規劃已經沒有多大關係了。」
辛思思所說的,讓我不由就想起了江東計劃。像,太像了!
我告訴辛思思,漢江省前不久提出的一個專案,名叫江東計劃,和她所說的部長的最初規劃很像,但這次似乎更加詳盡和細緻。
「哦?」她吃了一驚,「還有這種事?具體是什麼情況?」
我將瞭解到的訊息跟她說了說,她聽罷怔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我有種感覺,這個江東計劃可能是當年那個專案的延續。」她嘆道,「又將是一次腥風血雨。」
「我打過一次胎。」她突然轉了話題,神情也變得黯淡起來,「我懷孕是在2002年的春天。是一場意外。我承認我一直很想要個孩子,女人到了一定年齡,身體裡的母性就自然而然地出來了。我曾經跟他說笑著提過,他堅決反對要孩子。我明白他的顧慮,老實說,我自己也怕。這怕一是因為我和他之間的關係特殊,孩子生下來會有很多難以解決的問題,戶口、上學,這都會出現問題;二也是我對分娩有心理陰影。我小姨就是在生我表弟的時候大出血去的,這件事讓我一直對生孩子有種懼怕。所以既然他反對,我也就作罷了。可事情就是這麼不巧,那年春天,我竟意外懷孕了。這成了一件棘手的事,鬧得兩個人都有些鬱悶和不安。我想打掉,但又捨不得;他想留下,但又不敢留。說起來,我真覺得他很奇怪。我沒懷孕的時候,他那麼堅決,不希望有孩子,真懷了孕,他又捨不得打掉,好像那是要從他身上割一塊肉下來。
「那幾天裡兩個人都悶悶不樂的,吃飯不香,睡覺不安。他有天晚上甚至夢到了未出生的孩子,半夜裡醒來呆坐著,後來還哭了起來。我被他的動靜驚醒,趕忙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夢到那是個女孩兒,很漂亮的小女孩兒。他說要我生下來,他會養著她,會好好地照顧她。我心軟了,也心動了,但最後還是狠下心打掉了。我不想讓未出生的孩子揹負我們的過錯,我不希望她出生後就要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都說每個人是獨立的個體,可你能擺脫這個社會去生活嗎?不可能的。人都是社會性的動物,你要生活,就不可避免地跟周圍的人產生交集。我的孩子,我不能讓她活得幸福,至少不能讓她生下來就受苦。」
「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這是詩人顧城的話,為了避免花一點點地凋落,辛思思甚至連種花都避免了。
「我是一個人去的醫院,沒跟他說,也沒跟別人說。孩子拿掉的那一刻,身體的一部分生生被剝離了,我徹徹底底感覺失去了什麼,一種極度的空虛躥上來,眼淚根本不由我控制,噼裡啪啦就掉了下來。那個醫生跟我說,沒事,你還年輕,還會再有的。她說得風輕雲淡,就跟隨手丟掉了一件沒用的東西一樣。呵,年輕,那時候我三十歲都過了。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一大半,談何年輕?
「我和他因為這件事吵起來。他沒法接受我不聲不響就將孩子打掉了,說我這是謀殺了一個生命,說我殘忍,說我不愛他。我被激怒了,所有人都可以說我殘忍,唯獨他不能。我更不能忍受他說我不愛他,這話的殺傷力甚至比我打掉孩子後感覺到的痛苦更強。要知道,女人是最怕在愛中受委屈的。我所受的那一切痛苦,都是因為我愛他,可他為了那個沒有來到世上的小生命完全忽略了我的痛苦與難過。我感覺到陣陣心涼,難以掩飾自己的憤恨與難過,在他面前甩手而去。坐到計程車上,我卻更感悲涼,我已無處可去,無處可去啊!司機問我要去哪裡,我一時想不出來,便說讓他隨便開。
「我後來打電話給劉曉婷,去了她那裡。她在王維民的事情過後便來了江州發展。我在劉曉婷那裡待了兩天,直到團長打電話讓我回去,說有演出。我心情很差,斷然拒絕,但團長非要我回去,說演出很重要,人手又缺,無論如何都要我回去。我帶著一身的疲乏,十萬火急地回到舞蹈團,卻發現只是個常規的演出。我氣團長誆我,團長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腦門兒,語重心長地跟我講起他的大道理來。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了一通,然後從舞蹈團回了租的房子裡。兩天不在,房間裡好像少了生氣,灰濛濛的。我燒了熱水,來來回回地將家裡的東西清潔了兩遍,又將地擦了個乾乾淨淨。做完這些,我呆坐在沙發上,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門口處傳來敲門聲,我透過貓眼看見了呂明,他站在門外。我沒理他,轉身進了臥室躺下。他敲了幾下門,停了下來,然後我便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他有鑰匙,是我租房後配給他的。他在客廳轉了一圈,然後進到臥室,輕聲叫了我一聲。我閉著沒應,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起身出去了。我在劉曉婷那裡時連續失眠了兩天,很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傍晚。我以為他走了,出來準備做點兒東西吃,沒想一出來就被濃重的煙味嗆著,咳嗽了好幾聲。煙霧繚繞中,我看到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看我,手裡還夾著煙。我沒理他,開了窗戶通風,自己在廚房煮起麵條來。他站到廚房門口,一聲不吭地看著我。我把他當空氣,自顧吃自己的飯,刷自己的碗。他一直沉默著,我吃飯時坐在我對面,洗碗時站在廚房門口。後來我叫他走,並讓他以後不要再來了。」
「那他呢?」
「他真走了。」辛思思說著,打起哈欠來,她的狀態的確不算好。
我又問:「那後來呢,你們怎麼又在一起了?」
「有天他喝了酒,出現在我家門外,藉著酒勁兒跟我說他不能沒有我。他說了一大堆很動人的話,這些話我不說,想必你也能猜到。」辛思思嘆口氣,「我心軟,又陷在愛裡出不來,很容易便原諒了他。其實還是我自己太軟弱了點兒,如果早點兒勇敢忘掉他,他或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很抱歉,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與我有脫不開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