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東一改在車上的強硬態度,和顏悅色地對圍著我們的人說:「各位,咱們是奔著解決問題來的,大家這麼圍著,解決不了實際問題。」便有人讓顧衛東說出一個法子來。顧衛東雙手攤開:「這事情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最好能走法律途徑。如果法院判決這是萬華地產的過錯,我們一定承擔責任。」然後他分開人群向前走去,我和宋一歆跟了上去。
抗議者對走法律途徑的興趣顯然不大。沒過一會兒,透過顧衛東辦公室的玻璃,我們就看到樓下圍著的人如潮水般散去。顧衛東站在窗前,有種睥睨天下的氣勢,他雙手插兜,目光望著遠處,說:「他們散了。」
他們還會再來嗎?這才是我心裡想的。扭頭,我又看到宋一歆臉上的幾分不屑。
回報社的路上,宋一歆把他對顧衛東的不滿通通發洩出來,說顧衛東太自大,她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人。而她對尹峰的印象卻出奇的好,說他文質彬彬,是紳士的做派。
寒流過去,氣溫稍有回升,但已是冬日來臨的時節,陡峭的清寒在漢江盤踞,長久地不肯散去。
尹峰很不適應江州的這種冷,好在辦公室的空調還算給力。秘書端進來的咖啡飄散出一股醇香,他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慢慢將自己因為寒冷而縮緊的四肢伸展開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花慢慢開的過程,軀幹的肌肉從緊繃到放鬆,帶給人生理和心理的雙重舒適感。他不由得閉起眼睛來。
這種靜謐的美好在他的咖啡還沒喝完前便被很糟糕地打破了。
冒冒失失闖進來的,是他的副總:「尹總,萬華這回情況不妙啊!」
尹峰心裡一沉,好像什麼預感應驗了一般,趕忙問情況。原來,這兩天圍著萬華的人並沒有散去,規模反而越來越大。
「看著吧,秋後的螞蚱,他們嘚瑟不了幾天,我就不信他們耗得起。」顧衛東那天的話言猶在耳,可事情並沒像他說的那樣迅速地解決掉。副總說更糟糕的是,有人把萬華修建百匯大廈時的舊賬翻了出來,網上已是一片譁然。
「舊賬?什麼舊賬?」尹峰驚愕地問。
副總這才想起,尹峰到漢江的時間不長,對萬華過去的枝枝蔓蔓並不清楚。「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尹總您還是上網看看吧。」
尹峰開了電腦,迅速輸入關鍵詞搜尋起來,在副總的指引下,他很快就找到了所謂的「舊賬」。
有人發帖子說萬華當年拿下百匯大廈的那塊地,靠的就是六年前已經外逃的原漢江省建設廳呂明的關係,其中還有些不為人知的交易。一石激起千層浪,這種明白而隱晦的描述,使大眾的想象力得到了充分的發揮,不管是潛在的可能還是離奇的猜想,都似乎變得有跡可循。跟帖者越來越多,各種神乎其神的傳言甚囂塵上。
「你怎麼看?」尹峰蹙了蹙眉頭,問道。
副總頓了半晌,說:「半真半假吧。」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尹峰嘆道,「有這種事很正常,但桌子底下的事拿到桌面上來說,就成了問題。」
副總問:「那我們怎麼辦?」
「先等等看吧。」尹峰隨手在桌子上叩了叩。副總應了聲,出去了。尹峰這時候有些心焦,萬華如果出了事,雙方聯合競標的事情就等於也泡湯了,看來,他得做兩手準備。這樣想著,他又將電話撥給了顧衛東。
顧衛東這時候正在氣頭上,他原以為事情會很快過去,壓根兒沒料到還會出這樣的么蛾子。尹峰的電話一來,他就知道是為了什麼。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緒後,顧衛東打趣道:「看來尹總很關心我啊!」
尹峰暗笑一聲,顧衛東如此態度,應該是不怎麼著急,或許事情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嚴重。「當然得關心,顧總現在可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不關心,哪兒成呢?」
顧衛東在電話那頭「呵呵」笑了幾聲,說道:「尹總是想問我網上的那些事吧。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會兒我還沒進萬華呢。」
「沒進萬華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顧總會不清楚這事?我沒記錯的話,顧總當年可是呂廳長身邊的人。」
顧衛東不接這茬兒,將話別到一邊:「尹總不必擔心,小小浪頭,掀不翻我萬華這艘船。咱們的聯合競標,不會出問題的。」
但願,尹峰在心中暗道一聲,嘴上卻說:「有顧總這話,我就心安了。」掛了電話,尹峰又將副總叫進來,如此如此囑咐了一番,副總應聲而去。
百匯大廈的事愈演愈烈,主任發話,讓我們儘可能地多挖一些東西出來。開例會的時候,他回憶起百匯大廈過去幾年的事情來,說這次是百匯大廈自建成以來遇到的最大的風浪,當年他還是個記者的時候,曾經去跑過百匯大廈的落成典禮。那會兒呂明還沒出事,不過當時暗裡就有人傳百匯大廈上有事,但誰都不知道到底有什麼事。主任的話說得模糊而具有暗示性,我們誰都不敢搭話,記者是一個講求證據的職業,這方面和警察差不多。沒有證據的事,大家都不敢亂說。
「我們要追求真相,這是我們的責任。所以,我們要秉持客觀中立的態度,這是我們的職業精神所在。任何罔顧事實的記者,都不是一個合格的記者。」這話主任常說,我們也常聽,久了就在心裡紮下了根。除此之外,主任常說的話還有這樣兩句:「記者是個需要冒險精神的職業。因為這個世界的正義和真相往往隱沒在層層霧霾之下,置身其中的我們想掃清霧障是需要勇氣的。撥雲才能見月,你們被稱為‘無冕之王’,要對得起這個稱號。」
這話多少有些售賣情懷的意思,但有情懷可賣,總比赤裸裸的金錢誘惑來得好些。
這天的宋一歆聽完主任的老生常談,竟有幾分激動,拉著我要去「撥雲見日」。
「周老師,主任的意思很明白,百匯大廈上,很可能有值得挖的東西,我們去找找吧。」
我苦笑一聲,問她怎麼找。說話容易做事難,我缺少頭緒。
「周老師,你不是一直在追查呂明出逃的事情嗎?你順著這條線繼續找,我去追查網帖的來源。」宋一歆很快做出了具體的分工,她思維的敏捷度在很多情況下都顯得比我高。如此合情合理的辦法,我斷無拒絕的理由。
我和宋一歆兩人分頭行動,她去找她的一位精通計算機的朋友追查網帖的ip地址和發起人;我卻在紫月、三元、南明三路的交口處躊躇猶豫。
我要去找誰?父親?辛思思?
最終,我還是去找了辛思思。原因一分為二:父親雖曾在官場,但對很多事情並不清楚,他的政治敏感度不高,甚至還有些滯後。辛思思雖在官場之外,但因與呂明關係親近,反而得知了很多內情,這是其一。其二大概在於我的自私,之於父親,我如今並不願過多地打攪他。這很奇怪。我心中莫名有種感覺在縈繞,這感覺如聖旨一般曉諭我:給他更多獨處的時間,他會更開心。事實上我也從父親的言談中覺察了這種苗頭。最近幾次去看他,他多次強調想在監獄中安安靜靜地度過剩下的這兩年。父親原是十年刑期,後來減到八年,如今已過六年,他的心態發生了長足的變化。上次竟要求我帶一些佛經之類的書籍給他,說要修身養性,讓我感慨良久。
辛思思說百匯大廈建成的時間在漢水花園的專案之前,據她所知,那個時候的呂明是十分清白的。
「百匯大廈是他剛調任建設廳副廳長時經手的一個專案,在我和他認識之前的事,我聽他提起過。我覺得後來他鐵了心要將漢水花園的專案放到萬華地產的旗下,與他們在這個專案上的合作不無關係。」
她的話誠然可信,但我心中卻疑慮未消。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難以說服自己相信。我的偏執在此時變得尤為突出,竟旁敲側擊迂迴穿插地與她探討呂明在百匯大廈的專案中是否真的與萬華地產有過不為人知的交易。這偏離了辛思思一貫施於我的苦心,她不快,怏怏地駁我:「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話,那又何必來問我呢?」
我頓生幾分尷尬,口舌蠢蠢欲動,卻說不出什麼能緩和氣氛的話。這天的交談不歡而散,鬧得彼此心情都不是太好。
宋一歆收穫頗豐,通過她朋友很順利地查到了帖子的ip地址和發帖人。得知我的遭遇,她站在女性身份的角度分析道:「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便很難聽得進別人對這個男人的批評。女人有時候是很小心眼兒的,這小心眼兒不是說摳門兒,而是對於她所愛的、所關注的會格外在意,會有著十分強烈的佔有慾,不允許別人拿走一點兒,哪怕是最親最近的人也不行。」她攤攤手,示意我遭到如此冷遇是咎由自取,「不管最後的事實如何,你至少不應該表現出對她的懷疑。」
我想宋一歆並沒有說錯。我能感覺到辛思思是將我當作朋友的,我對呂明的懷疑,站在她的角度看就是對她獨立人格的懷疑。我對自己的偏執生出不安和愧疚,對我在辛思思面前的表現生出愧意。
「你應該主動向她道歉。」宋一歆提醒我。
我也下定決心要道歉,孰能料到這份道歉竟推遲到了來年。
付平打電話來,說是他父親的肝硬化發展到晚期,逐漸演變成了肝癌,已經沒了痊癒的可能。我大驚,前次是初期,怎的如此快就惡化成這樣?付平的聲音顫抖著,那根微弱的電流將他的絕望與恐懼傳到了我心上。
我決定馬上去江北。
萬華地產與百匯大廈的事,我拜託老張和宋一歆一起調查,自己向主任請了長假。主任問明緣由,很利落地準了我的假。回家的路上我卻又犯了難,要不要告訴付雪霏呢?最後的結果是作罷,自己說過的話和著血也要自己往肚裡咽。
我到家時並非下班時間,付雪霏不在。我簡單收拾了東西,開著車就往江北去。臨行前給付雪霏發了訊息,只說自己到江北有點兒事情要辦,可能得過幾天才能回來。付雪霏沒有問我具體什麼事,回覆我要注意安全並照顧好自己。我心中有股暖流湧過,又打了電話將事情的原委告訴我母親,並囑咐她暫時保密,先不要告訴付雪霏母親,更不要說與付雪霏。
到江北已是深夜,我急急趕到付雪霏父親所在的醫院。付平在醫院門口等我,我停好車後和他一起進了醫院。第一次,我見到了付平的母親——一位樸實無華的婦人。怎麼看,她都不似我丈母孃那樣有風采。可男女之間感情的勝負又怎麼會是靠著人的衣著品貌就能判定勝負的呢?何況感情本就不存在勝負之分。
女人起身向我致意,我微微點頭向她問好,然後傾身去看付雪霏的父親。病床上的人雙目緊閉,面色暗沉,不健康之態十分明顯。付平拉著我到樓梯拐角,問我他姐姐知不知道這事。我遲疑了下,還是告訴他實情。他嘆了口氣,說可惜了,並說他父親最想見到的便是付雪霏,他的病情惡化和心中積鬱有著相當大的關係。
「醫生說他的時間不多了,如果有可能,勸她過來看看他吧,他不求她的原諒,他只希望能再看看她。」付平母親眼中有淚,讓人憐惜。
我無言,這真是一個難解的結。其實付雪霏是個很講道理的人,但這只是針對一般情況。類似於這樣的特殊情況,她像大多數人一樣缺少應對的經驗。兩難境地最是能考驗一個人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譬如我在是否將情況告訴付雪霏的選擇中,感情的天平很容易地滑向了躺在病床上的可憐的男人。是的,可憐,我在一瞬間覺得付雪霏的父親很可憐。
我決定將事情告訴付雪霏。
出乎我的意料,付雪霏這次沒有發火,她沉沉應了聲「嗯」,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猜大概關於生死的抉擇也讓她覺得沉重。
當晚我輾轉難眠,一如當時考慮是否要和付雪霏結婚時一樣。
我在江北的醫院耽擱了幾天。付雪霏父親清醒時我便照顧他、陪著他說話,他也問起付雪霏的態度,我儘量將話題岔過去。他總是嘴角微微扯動一下,然後將苦澀盡斂心底。一個歷經人世的垂死之人,如何會不懂另一個人的苦心呢?
我也沒有催促付雪霏做決定,前次已經跟她說過這事的急迫,相信她會認真考慮的。
宋一歆在此期間也來過電話,說是圍著萬華地產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顧衛東像是鐵了心地保持著沉默,不只拒絕接受任何採訪,對網上的帖子也是概不表態。我問他發帖人怎麼說,她說發帖人在她找去之前已經不知所蹤。圍堵者和網帖掀起的巨浪似乎有種要偃旗息鼓的態勢。
我的心思被付雪霏父親的病佔據,心裡憂著付雪霏究竟會不會原諒她父親,對宋一歆的話沒太用心。宋一歆覺察到我的出神,索性關了話匣子,一言不發。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切斷電話。
我想撥回去解釋下,心中卻缺乏足夠的衝動。
事實證明,顧衛東的話說錯了。小小浪頭,會掀翻萬華這艘船,就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尹峰的心情很複雜。他慶幸自己做了兩手準備,但他更不希望第二手準備被推到前臺來。帖子在網上瘋傳的那天,他就囑咐副總預備了另一套方案,一旦萬華這邊出事,江南集團就獨自競標。獨自競標是有損失的,也是有代價的。江南自身沒有足夠強的能力攬下江東計劃所標示出來的工程,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縮小目標規模。規模小了,利潤自然也就少了。
聊勝於無吧,尹峰想,轉而念起萬華地產,他又想到一個詞:兵敗如山倒。網上的帖子鬧了一陣後消停了不少,他和顧衛東都以為事情這樣就算過去了。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用漢水花園,將呂明和萬華地產再次緊緊地綁到了一起。
比起百匯大廈來,漢水花園的專案上可做的文章更多:前期的規劃和後期成果的不相符、呂明的出逃,再加上如今與其頗為相似的江東計劃,種種都戳中了大眾的敏感點。呂明在境外的落網也再次被提及,風波湧起,萬華不可避免地陷入旋渦之中。
隨即開始行動的,是紀委。
最先被帶走的,是萬華的董事長,沒過多久,顧衛東也被請去「喝茶」了。萬華陷入了史無前例的危機當中。
聯合競標自然泡湯了。劉小姐緊急來了漢江,和尹峰磋商接下來具體的行動方案。得知尹峰已經著人做了備選方案,劉小姐放下心來。
「真是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這個顧衛東也真是的,偏偏這個節骨眼兒上被人帶走了,這不是添亂嘛!」劉小姐恨恨地說。
尹峰道:「誰能料到呢?萬華這一齣事,我們就只能換種方法去競標,這倒給別的小公司製造了機會。」
「不管怎麼樣,那幾個大的標段我們必須得拿下。」
尹峰點點頭,他也如此想。「劉小姐放心,咱們這已經是退而求其次了。況且,漢江現在也沒有比我們更有實力的公司了。」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有所擔心。目前的狀況,一時半刻,萬華怕是恢復不過來,但我們也沒法保證別的公司不會乘機而起。」劉小姐若有所思道,「這對我們江南是一個機會,掌握得好,江南就能牢牢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佔據主動權,這對拓開整個北方的地產市場都很有利。所以,尹總,現在更要認真對待。」
送劉小姐上了回總部的飛機後,尹峰又趕到公司,督促競標前的相關事宜。